她说她在海上漂游过一段时间:那真是宁静又肃杀的景象。
身体任由水花推着移动,身下是望不到底的幽黑,耳边听见海浪回荡的声音,仿佛整个人都融成了海洋的一部分。
那天梦里我居然真的梦见了海,一如想象中的美妙,只不过我没有随着它漂荡,而是缓缓地沉了下去……
普通人就要有普通人的觉悟。我不怎么喜欢她,但也是因为有她,才让我有了逆转生活的契机。
何慧只让我定时传回她的动向,偶尔做些小事引导着酒吧的走向往她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和我以前做得事来比,完全算不上什么困难。
最近她联系我,说她准备让大小姐回家了。让我配合刘辉将给她制造个脱不了身的困难。
该收网了。
——
“我做了场很长的美梦。”
因为要照顾妹妹贴补家用,我被亲戚介绍来到了这家酒吧。
我没有朋友,所以不太擅长交流。
起初我和大家的关系都不大好,不过幸好酒吧里都是温和友善的人,他们谅解了我的不善言辞,成为了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生活艰辛贫苦,但仍有温暖明亮的人和事值得。
神经大条搞怪幽默的李崇,爱操心的黄婉宁,天马行空又体贴的顾叔,嘴硬心软的顾子路……
还有小暻。
她真是我见过最漂亮明媚的女孩。
当初来到酒吧的第一眼,我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在我为融不进环境局促的时候,也是她第一个对我伸出了手。
大家时不时有摩擦,她细心呵护着每个人的脾气秉性。酒吧日子清贫,但不管到了什么样的险境,她永远都有办法能力挽狂澜。
她时而内敛,时而欢脱,娇小的身体脆弱,内心却温厚而强大。
她写得一手好听的曲,会时不时地唱歌给我们听。
她第一次尝试喝酒就喝醉了,红扑扑的脸很好看,抱着沙发的抱枕乖乖躺着,嘴里禁不住喃喃起了过去的事。
原来她是陈家的独女,原来她有这么一对不负责的父母,原来她只是渴望能得到一份真挚的爱。
她说感谢我们,因为在酒吧的时候,她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我十分能共情她的感受,家人的爱是温暖的避风港,要是我的爸妈还在,也不会让我和妹妹活得这么艰苦。
我感觉我好像离她又近了一点点。
夜深了,我扶着她上楼休息,壮着胆子小声地询问她:“如果你想要的爱,我一个人也可以给你呢?”
她醉得厉害,砸吧着嘴,忽然低声:“明阳,你也喝……”
我愣了愣,在此之前我从没听她说起过这么一个人。
大概是我听错了。
我安慰着自己,心里已经做好了失恋的准备。
我们日复一日的相处,由懵懂生疏变得熟络,大家出生、年纪、信仰各不相同,确是彼此胜似家人的存在。
我因为多了几年磨砺的经历,成了大家信赖的大哥。
第一次意识到被人看重的时候,我很紧张,日复一日地学着各种各样的知识,只希望有朝一日,它们可以成为能让大家依靠的本领。
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一场突如其来的抄袭风波将小暻无端卷入了舆论的纷争。
看着他们一条条难听的谩骂,我却只能无用地攥紧拳:何慧不是说好只带她回家的吗,为什么要任由这些人肆意地造谣抹黑自己的女儿呢?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小暻是怎么一个美好的人……
她消失了一段时间,我知道她在迷茫,我好想见她一面,告诉她我会永远和她站在一起。
可再见时,她和我说,她已经结婚了。
纪明阳。
很熟悉的名字,是纪华集团的总裁。
她没有回家,而是被卷入了另一场权力相争的风波,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掉入,所以问她是不是一切都是何慧的盘算,我想带她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没有这些纷扰、有海浪、有阳光的地方。
她却轻轻地推开我的手,谢过了我的喜欢后,转身投入了纪明阳的怀抱。
他能给她保护,让她不用再受何慧的制约。可何慧哪是会随意停下来的人,她还叫我不断扩大声势,不断制造麻烦,不断让她屈服,成为她手中的把柄。
我把证据交到她手上,想让她看清前路,她还是毅然地离开。
我不明白,明明只要和我一起逃离,去一个何慧找不到的地方,就不会……
我的脑子瞬间一空:何慧……
为什么我刚刚反复地想起这个名字。
数千般的记忆袭来,我才恍然意识到,我才是酿成她悲剧的始作俑者。
我待在家里辗转反侧地想,不明白我是怎么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的。
我还没报答何慧雪中送炭的恩情,家里还有等着我拯救的妹妹。
幸福的如果是他,不幸的就会是我们。
可视线已经习惯性追随着她,远远地望她一眼平安,在看见她被刘辉威胁的时候,脚下情不自禁地动起来挡在了她身前。
我没想过那把刀会不会刺向致命的心脏,可就是不想看见她受到伤害:明明我还有妹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离去……
昏迷的时候,我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躺在无尽的海洋里沉浮,浸泡着我疲惫的身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竟然是绝望更甚。
可看见她天使般的脸,我忽然释然,竟然也想到了破局最后的法子。
【人生对我来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海啸,任由我如何挣扎,最终只能随波逐流沉入悲伤的海底。
可就当我以为自己就此没入场深不可测的黑渊,眼前出现竟会出现一抹不可思议的微光。
以为那是救赎,实际是命运加注在我身上的又一场玩笑。
正如冻尸笑面:冻死的人死前,会感到久违的温暖,最终在幻想中死去。她的美好,几度让我忘记自己只是个被卷入洋流的溺水者。
直至海浪将我完全吞没。
梦该醒了。】
——
赵曜写下最后一行,将写满的纸张折起,用一旁的U盘压住。
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已经显示全部转出,他看着淡淡地笑了笑,破碎的玻璃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循声望去,正是匆匆赶来的陈暻。
身体这么不好,跑不得步。
赵曜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陈暻双手揪住了领子。
“知道这是哪儿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陈暻怒眼圆睁,毫不客气地扇了他一巴掌:“滚回去!”
赵曜被打得偏过头,却反常地笑了起来。
陈暻不管他做什么,只拽着他的领子就要把他甩出门。不想他稳稳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反而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装了”,他的语气温吞:“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何慧派来的吗?”
没想到这句话最终还是被摆上了明面来。陈暻缓着呼吸,无奈闭上眼:“嗯。”
他收起了笑,神色冷淡:“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年”,陈暻说谎时下意识视线躲闪,撇开话题:“她这次让你来,打算做什么?”
“不对,应该是更早前吧”,赵曜直白地将她的谎言拆穿。
陈暻叹了声气:其实打从赵曜来到酒吧的第一天,她就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毕竟酒吧一直没什么人员增加,她前脚才在酒吧安定下不到三个月,后脚顾叔就被强行塞了个怎么都推辞不掉的员工,她能做到完全信任才怪。
果不其然,她查到了赵曜的妹妹赵曦,在他搬来酒吧的前一个月,正好转入了一家消费不低的私立医院中疗养,而医院的署名正是何慧。
一开始主动接近他是为了不让他背后的何慧有机会伤害到其他人,可慢慢地,越是了解到他的家境,陈暻越莫名涌出一股同情。
他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或许还能救他回头。
她想着,将话题强行拉了回来:“你不用想得那么多,直接告诉我何慧的计划就行。”
“我会替她揽下所有的罪名”,赵曜说着,看了一眼屏幕,不过多言语:“这已经是我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了。”
陈暻看见桌面已竣工的界面,虽然还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可大概已经被赵曜做完了。
她咬咬牙,强硬地准备将他带走:“你该受什么惩罚会有专门的人来告诉你,别在这里发疯,只会让自己错得更多。”
“别挣扎了”,赵曜甩开了她的手:“你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不管最后选择你们,还是何慧,都只会让我更加浑浑噩噩地痛苦度日,为什么就不能干脆恨我,给我个更直接的了断呢。”
“你不要犯傻。”
陈暻哽住片刻:“何慧根本就没有想过帮你隐藏信息,甚至明晃晃地让我查到,摆明了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像现在这样随便把你抛出去,当挡箭牌,你帮这样的人卖命有什么意义?”
“她可以不讲情面,但我不能不遵守我的原则。”
赵曜沉默了许久,仍然摇了摇头:“当初只有她伸手救了我和妹妹,我做不到恩将仇报。”
“那我们呢?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你被她利用吗?我们是你的朋友啊。”
陈暻的语气变得着急:“不管你犯了什么错,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害过我和酒吧的事,你就别管何慧,努力给酒吧卖命去,现在最难的时候不都过去了吗?酒吧回来了,我也慢慢好起来了。只要你端正了态度认错,大家都会原谅你的……”
“说起来,婉宁说酒吧又开业了,我还没去看看呢”,他答非所问地笑道:“替我道声祝贺,还有酒吧里的大家,都要好好的。”
陈暻无端地心速加快:“你在说什么,想说自己去当面跟他们说。”
他叹了声气:“我真的好累。回过头来发现,这是十几年里,我一个人居然经历了这么多,任何的一件事放在普通人的身上,都算得上毁灭性的打击吧?我都努力了这么久,藏了那么久,以前忙着赚钱,现在害怕暴露身份,日日夜夜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我好想能好好睡一觉。”
“以后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是什么样?”
他抬起头:“坐十几年牢,回来守着不会醒来的妹妹,做着不明所以的工作,想着第二天怎么活下去。背叛了自己救命恩人,朋友也因为我犯下的错有了一辈子的阴影,我该怎么面对你们,怎么面对自己,重蹈覆辙现在的生活吗?”
他忽然歇了口劲儿:“明明死了对我来说算是解脱,怎么就是要劝我活下去呢。”
“你别有这种想法……”
陈暻说到一半哑声,走到他面前踌躇,嘴巴却因紧张变得笨拙:“我只要人还活着,哪有什么过不了的坎儿。况且我们现在都还在你身边呢,不会怪你的,而且……”
他忽然嗤笑一声,点了点头:“嗯。”
幸好他还算听得进去话。
陈暻松了口气,看见他将桌上的U盘和信纸一并朝她的方向推过去:“这些东西是这些年我的所有罪证,必要的时候应该能帮到你。”
陈暻有些惊讶,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你为什么要自己留着这些……”
“说来说去,我这辈子居然是亏欠得你们母女俩的恩情最多。何慧的我应该是还完了,你的还没个着落。”
陈暻气不打一处来:“要什么事都讲个回报,干脆大家就都别做什么朋友了,你回去就列个账本。”
他轻笑着:“账本就不列了,我去为你和大家祝祷吧。”
“祝祷什么?又去寺庙吗?”
赵曜示意她先看信封:“你看了就知道了。”
陈暻半信半疑地拆开信件,刚读了两段却察觉不对,这分明像是一封自白,更像是……
遗书?
她猛然抬头,看见赵曜正在被砸碎的窗前,转头静静地望着她。
陈暻没来得及反应,天边炸一道刺眼的闪亮,晃得她睁不开眼。
雷鸣之后,是初夏来临的第一场夜雨。
他转头面向她,笑容平静释然。
“你们都要长命百岁啊。”
他的身影随着话语的结束骤然落下,融入疾驰而来的夏雨直直地砸向大地。
——
【不用为我的离去难过,一定要让它成为让你脱身漩涡的契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会努力更到正文完结,还有四章
第57章 贪恋
57
【善良的人会被困在愧疚里, 反复自我折磨】
头像钻心蚀骨般的疼,全身的血液烧得如热油滚烫,任何人的触碰都像是一泼凉水, 带动着皮下每一个细胞炸裂开似的疼。
四周黑洞洞的,陈暻看不见,只是躺在地上, 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全在一起, 近乎婴孩时期的动作让她感到了些许安全感, 可痛苦的不只是身体。
脑子里响起一道夸张的雷鸣, 将眼前血淋淋的人脸照亮,赵曜躺在她的面前,不说也不动, 眼睛一下不眨地盯着她。
她睁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脑海中有个清醒的声音告诉她这只是个梦,但心脏怎么会疼得这么真实。
呼吸变得困难,滴答滴答的雨水将他脸上的血迹重开,淡淡蔓延到她的身上, 她无法克制地悲鸣一声,想开口叫住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眼中汩汩淌着血泪, 小幅度地张着嘴低喃。
她哭得喘不过气, 缓缓朝着他的方向爬了过去, 赵曜的气息温热又微弱。
“小暻、疼……”
“好疼……”
他的声音和呼吸一同颤抖着。
陈暻哆嗦着想将他的身体挽起, 奈何他的身体却像光晕那般渐渐消散。
“不、不要, 赵曜你别睡,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眼中已再难挤出泪水, 光点毫不留情地被雨水冲刷干净。
雨声和痛苦的喘气声, 在光晕消失的瞬间一起停下。
一切都结束了。
陈暻睁开眼睛, 看见熟悉的医疗器械,脸上偌大的吸氧罩压得她喘不上气,她的视线模糊,隐约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小暻”,是幻想中的同一个称呼,声音却是另一个熟悉的人。
纪明阳握着她的手,抵住在自己额前:“你终于醒了。”
她感觉浑身使不上劲,费力望了望四周,是属于医院的环境:“我怎么了……”
“你昏迷快三天了。”
纪明阳温和的声音微哑,看着她身上装满各类急救的仪器,心疼得不敢再看第二眼,低头哽住了声音喃喃:“还好醒过来了。”
记忆随着身上传来的酸疼复苏,陈暻黯淡的视线收紧了些许:“赵曜呢?”
纪明阳沉默了好半晌,只是说:“不是你的错。”
赵曜没撑到救护车来就离开了人世,医护人员赶到,没救活坠楼的赵曜,却让突发肺动脉高压的陈暻捡回来了一条命。
“不是你的错”,纪明阳只是拉住她的手重复,试图将自己的温暖和力量分给她些许:“他自己也说过,对他来说是种解脱……”
“不是的……”
陈暻感觉如坠冰窖般的冷:“我当时赶去楼下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离开人世。”
命运在最后一刻还不忘戏弄他。他被楼下一颗茂密的树木在中间接住,随后才重重地坠落在了地上:不能留下他的生命,却在让他在人生的尽头清醒着痛苦死去。
“他浑身是血,张着嘴……还和我说话……”
陈暻此刻很想爆发,身体却再没了力气,只能任由脸庞的两行泪水直直地淌。
“他说好疼,他喊我小暻,说他好疼啊……为什么连死都会这么疼。”
“他喊着爸爸妈妈,叫着小曦的名字,还问我明天能不能再带她去晒晒太阳……”
“你说他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会被这么一直折磨到死。”
她抓紧了纪明阳的手,身体剧烈地抖动着,抽噎着的语调几近失语:“他到底犯了什么不可宽恕的错,只是想让他和妹妹都过上好日子,他有什么错……”
被人作贱,被朋友怀疑,被救命恩人当枪使,背下满身的骂名,最后还要为了她这个可有可无的人能从这场漩涡中抽身选择赴死。
偏偏连死都没给他个痛快的方式。
【何慧左右逢源,不只联合了姜家,还暗中与江建业有了来往。恰好你和纪明阳的身份都不便与她有正面冲突,一定会落人口实,没准耗上个十几年都没有结果】
赵曜在遗书里提到。
【但我死后稍微以调查,第一个牵扯到的人就是何慧,事情发酵得厉害,还有千万双眼睛盯着,也再没人会冒着风险保她】
所以他答应了何慧的要求,背下了所有的骂名。
在所有的人的愤怒到达顶峰的时候,提前发布了两人争执中他意外坠楼的讯息,彻底将整件事推向顶峰。
他们可以借着他为线索,顺利拉出藏在他背后的何慧。
他甚至想到了如果陈暻后悔,不愿对自己的母亲下手,就可以用U盘中的内容让他坐实罪人的名头。
他说做这些的目的,是觉得他们一定能把赵曦照顾得比何慧更好,而他自己什么都给不了她。
可他能愿意为了赵曦一个人苦苦支撑十多年,就再无人能比他这位哥哥更称职了。
他明明是个很好的人。
除了顾叔以外,他是酒吧里年纪最大的人,会给每个人做特别的木椅板凳,会将大家心血来潮收养的小猫细心养育地很好,宽厚的背上背过酒吧里每一个醉酒或失恋的人,明明是所有人心中最温厚踏实的大哥。
“是我的错……”
陈暻痛苦地合上眼:“要是当初我不那么矫情,我没有离开陈家。我们不会分手,他们不会无端被我牵连,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都是因为我……”
她很想为他大哭一场,却发现自己现在连喘大气的劲儿都没有,仪器滴答滴答地乱响起来。
“你现在的情况不好。”
纪明阳顺着她的气息,却擦不干她的眼泪,心都揪了起来:“宝贝,你先冷静下来,别跟自己过不去……”
“不用管我了”,她原本想说,她这样罪孽深重的人才是最应该离开的那一个,几个护士和医生忽然急匆匆地走进来,替她重新整理好器械。
医生叹了声气:“你还没脱离生命危险,还是怀着孕的人,一定要注意好情绪起伏。”
陈暻神色微怔:“……怀孕?”
她和医生的视线同时望去了纪明阳,他淡淡点头:“一个多月。”
是在拍卖会那次……
陈暻像是被按住了暂停,呆滞地顿了许久。
直到纪明阳握住她的手轻声询问:“你现在想做什么我都答应。”
陈暻原本想说的话临到喉咙转了个弯:“我想回家。”
——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显然是不适合出院的,可几天后情况好转了些许,纪明阳真的如约带她回了家。
不过是带着大大小小的医护设备一起,将病房搬到了家里。
陈暻想反驳不必,看着纪明阳可怜的央求视线,不知不觉地闭上了嘴。
他这些天日日黏在她的身边,可手机的铃声没停过。
纪华少不了人管理,尤其是现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
“你去忙吧”,陈暻催促着他,目光坚定:“不要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纪明阳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这次审判的结果尤其沉重,不只牵扯着他们,还是一个人以生命为代价换给他们的安宁机会。
纪明阳走后,她在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跟着几个护士医生实时关注着她的情况。
陈暻见门被关死了,才转身向他们询问:“我还能活多久。”
医生显然被她的问题惊住了:“陈小姐,你别想得太多。”
“我清楚我身体的情况,不用瞒我”,她平静地坐了下来:“你们都不告诉我,我才会更紧张。”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陈暻已经意识到了,这次发病不一般。
医生见状,无奈地叹了声气,对着陈暻和盘托出。
他说了许多专业的名词,陈暻没明白,大概知道她这次的情况很凶险,要想痊愈只能做手术,可成功的概率很低,大多数和她一样的患者,都走到了这一步选择手术,死在手术台上的。
如果不做手术,之后会怎么样,基本上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也不是全无希望”,医生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忘了,纪总这些年一直都在为这件事投资寻医,现在已经有了成型的方案,只是还没有过运用到真人的第一台。”
没想到之前答应了纪明阳参与制药和病情的研发,现在居然真的有机会成为研发的第一起案例。
陈暻苦笑,不再多说,静静地在家中转了转,脑海里浮现出曾经数不清的回忆。
离他们重逢到现在,不过五个月的时间,居然就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
他们争吵又和好,为对方说出口的伤心话整夜辗转,又在下以夜重新拥吻缠绵。
而现在他们居然孕育出了个小小的生命,却在下一秒得知,即将面临这样的生离死别。
她的手抚摸上小腹,明明应该还是个不成形的小胚胎,她却仿佛能幻想出这个小生命的模样。
只是偏偏遇上了她这样一个不吉利的母亲。
她大概真的是个扫把星,才会让每个身边爱着她的人这么痛苦。
她来到书桌前,本想看看赵曜留下的U盘,笔记本上却纪明阳没关上的画面。
按照四周的黑色毛发和视角来看,应该是装在小太阳项圈上的监控。
纪明阳能把它也收集出来,大概在她昏迷的时间里应该也没有闲着,收集好了一切可以揭发的工具,就等着她醒来确定的一刻。
她无意识往下翻了翻记录,监控也记录下了她昏迷时,纪明阳喂着小猫的录像。
画面里的他模样颓废,放了兑好了罐头,将盘子放在小太阳面前,居然就这么静静地蹲下看着它吃起来。
除了小太阳吃饭的动作,画面几乎像是静止了般。
“妈妈还在昏迷呢。”
他忽然出声,伸手摸了摸小太阳的脑袋:“爸爸觉得,她一定舍不得丢下咱们的。”
陈暻的鼻头一酸,垂下眼睛慌乱地将电脑关掉,咳嗽了好几声,才装出镇定的语气问道旁边的医生:“如果不做手术,能撑多久?”
医生的表情为难:“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她算着日子:“有九个月吗?”
“如果状态好的话……半年”,医生看出来了她的意图:“照您现在的情况,这个孩子有点危险。”
她合上眼,静默良久:“我知道了。”
——
晚上,纪明阳是跑着回来的,陈暻让他上床一起睡,他不肯,但又磨不过她的软磨硬泡,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她旁边。
关了灯,她背对着他,说:“你抱着我。”
纪明阳只是迟疑了一会,手穿过被窝,悉悉索索地搂了过来。
“你怕吗?”她直言:“我好像要死了。”
“怕”,陈暻原以为纪明阳会强撑着安慰她,没想到他却反常的直白,尾音毫不掩饰地发颤:“你又准备丢下我了,我能不怕吗?”
她喉间一哽,忍着难过,装出一幅嬉笑的不正经模样来,拉着纪明阳的手到自己的小腹:“不说这个,咱们现在可不一般的人了,你赚了多少钱,够你和咱们的孩子后半生花吗?”
“够”,纪明阳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拿出手机给她一一展示余额:“下辈子都够了。”
陈暻夸张地点着头,好不让他注意到自己止不住淌下的眼泪:“够你和孩子的就好。以后就别总忙着工作,累着自己。”
“说什么话,怎么就只是我和孩子了,是我养不起自家老婆了吗?”
陈暻淡淡地摇头:“不够,我自个儿想办法。”
“这么多都不够,老婆你也太养活了。”
他忽然翻起身将她困在身下,陈暻笑着捂住脸:“别闹,我还病着呢。”
“不闹。”
纪明阳用力掰开了她极力挡住的手腕,当那张早已泪流满面的脸映入眼帘,两人再也掩饰不住真实的感情。
纪明阳二话不说地将她搂如怀中,带着这些天里的崩溃与克制,几乎想将她揉进怀里。
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他亲吻着她的脸,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我想你好好活着,能不能就当是为了我,好好活着,不要再丢下我……”
陈暻在这样一个温暖的怀中,再也没忍住放声大哭。
像她这样背负着那么多不幸的罪人,本应才是在漫长的人生最该中受尽苦楚的那一个。
上天偏偏要将这世间最美好的爱情摆在她的面前,让她丑态百出,贪相毕露,明晃晃地昭示着她自私的本性。
本应是为赵曜哀悼的时候,她却在得知这个孩子到来的那一刻无端惊喜,决心离世的念头在那一瞬动摇。
她痛恨着自己那一瞬的嘴脸,可真的舍不得。
纪明阳就在她的面前,求她留在他身边,求她不要再将他丢下。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再给你机会再丢下我。”
纪明阳抚着她的脸,眼泪直直的砸下,语气却故作轻松地笑着:“你说过的,我答应你,我纪明阳绝对不做鳏夫,只殉情。”
“我不……”
她声泪俱下,终于哽咽着将那些话字字吐出:“我不想死……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好好活着,我真的……”
“我真的好爱你。”
哪怕死后会坠入地狱,我也只想能抓住一切机会与你厮守。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完结,我再修一修
第58章 怀中安眠(正文完)
58
她终于释怀, 与他的唇瓣肆意纠缠。
纪明阳顾及着她的身体不敢轻易落手,她翻过身压着他继续缠绵。
也许只有接吻,才能填饱她饥肠辘辘的灵魂。连同她的愚蠢、肤浅和贪婪一并搅碎吃进肚子里。
她任由纪明阳的手拂过脸颊, 皮肤仿佛在脱落,露出内里腐败的荆棘和蠕动的蛆虫,又在爱人的抚摸中生长, 逐渐开出朵朵羞怯的红花。
“你刚刚说什么殉情, 分明就是在威胁我”, 陈暻戳了戳他的脸。
“是”, 纪明阳轻笑:“我还挺庆幸,还能威胁到你。”
人类最没用的功能大概就是制造情绪,才会让她此刻这样幸福又羞愧地活着。
“想得美”, 陈暻捏着他的鼻尖:“我会去做手术, 也会好好活下去。至于能活多久,就看你这些年的造诣了。”
纪明阳盯着她,眼眶立刻就红了,伸手搂住她的腰起身, 靠紧倾听着她的心跳,不住点头:“好。”
——
“恭喜你, 你现在的状况很不错, 保持心情舒畅, 不要激动操劳, 下个星期的手术成功概率很大。”
不再有轻生的念头后, 她的身体居然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转眼过去了一个月, 连跟床的几个医生都惊喜不已。
当然不是全得益于好心态, 和纪明阳商量后, 陈暻选择了手术方案和纪华研发的特效药配合使用,成效的确显著,不枉纪明阳不分昼夜地为此操劳了这么多年。
“太好了,小暻姐。”
一旁黄婉宁冲上来就准备抱她,被医生警告地盯了一眼后,悻悻地把手收了回来。
“患者需要静养”,医生叹了声气,看向她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你们每次一来还来这么多人。”
作为家属陪同,酒吧的人确实多得有些离谱了。
一行人听完后,各个心虚地左顾右盼了起来,陈暻暗笑一声:“没事,他们会注意的。”
医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看他们,带着检查的护士离开了,他们这才端着水果花束涌到她身边来,和她说着各种新鲜事儿。
酒吧重新开业,纪华娱乐公司提供给了他们更好的运营模式,生意热闹了起来,他们还打算来年再重组一个乐队,再请她来做编曲顾问。
聊得尽兴的时候,纪明阳回来了,脸色看起来不大好看,看见他们正在说着话,准备先退出去。
陈暻叫住了他,说不必回避,她知道,今天的何慧已然成为了京城的焦点。
纪明阳收集齐了有效证据正式起诉,新闻媒体都做出了大量的报道,曝光的事情前后因果引发了不小的讨论,数不清的眼睛也在期待着这件事的最终宣判。
“赵曜的事,能澄清了吧。”
因为担心陈暻伤心,众人都有意避讳着不提的词汇,她却坦然地问了出来。
纪明阳也有些惊讶,随后默默点头:“很快他也不用再替何慧背负骂名了。赵曦那边的情况也好了许多,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
陈暻松了口气,其他人也是。
黄婉宁握着她的手:“他也一定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度过这次劫难,我们也是。”
她笑了笑,不语,只是点头。
——
临到了手术的当天,陈暻还是不免紧张。
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明晃晃的灯光,她恍惚间有些不知所措,医生一边安慰着她放轻松,一边引导她进行麻醉。
眼皮变得沉重,慢慢地将她拖入一个绵长的梦中。
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走着,寻不到光亮,找不到方向,像是被四四方方的黑匣子包裹,让她不由自主地战栗。
黑暗中她摸索到了一个人影,慌乱地将他拽住的时,抬头却看见赵曜一张惨白的脸。
她又紧张又心虚,几度无法呼吸,生怕他下一句就要问出,为什么她这样的人还要苟活于世。
他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却反抗着不愿顿在了原地:“我还不能……”
她脑海中浮现出很多人的脸,最终停留在了纪明阳上。最终,她的语气坚定不少:“我不能跟你走。”
家里有只可怜的小狗还在等着她回家,要是没了她在身边,会寂寞难过的。
她自知有愧地低下头,却看见赵曜的脚下缓缓长出了朵朵鲜花。
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张阴沉可怖的脸变做了张意气风发的笑颜,四周散出温和的光,一如当初与他熟识时那般阳光热烈。
他对她笑着摇了摇头,在前面大步跑着,踏过的步子生出绚烂的鲜花,陈暻亲不自禁地跟上他的步伐,直至他在某处停下,前方就是夺目的阳光。
就在此时,一个半透明的小人忽然从她的身边飞过,直直地趴在了他的头顶上。
他戳了戳那个小人的脸蛋,侧身对她招招手,示意她前往前路,自己也转身走入了黑暗。
即使一句话都没有说,陈暻仿佛也能听见他在身边贴心的叮嘱。
她眼眶红润,想起方才他明媚的笑,温柔的眼中没有一丝怨恨。
是啊,那样温厚的人。
“我会照顾好赵曦妹妹的”。她试着对他大喊。
赵曜的脚步顿住,淡淡地点了点头后,消失在了一片黑暗。
——
她转身投入温暖的光亮,睁开眼,已经是在病房内,纪明阳靠在她的床边睡着了。
黄婉宁向她小声转达:“手术很成功,只是你怀着的孩子没保住,别难过,以后还会再有的。”
其实距离手术已经过去三天了,最疼的恢复期早就过了,只是她这些天的精神恍惚,半梦半醒着,今晚才恢复神智。
陈暻回想着,听到孩子没了的时候,联系起醒来前的幻觉,居然并不意外这件事。
小天使短暂地来过她的世界,似乎只是为了让她留在这个世界,提醒她看见身边还围绕着这么多的温暖和美好。
“姐夫这几天也折腾得够呛,我等会叫子路他们来照顾你,你让他歇会吧。”
黄婉宁看她情况还不错,干脆直接坦白:“他不让我们说,其实你吃过的所有特效药,他都亲自试过一遍,一定要确定万无一失才交到你手上。”
“正常人哪能乱吃病人的药。”
“毕竟你是特效药的第一例临床先例,姐夫恨不得试个遍,这几天都急得团团转呢,直到这会才休息上。”
陈暻皱着眉心疼,捏了捏纪明阳的耳垂,忽然察觉到他的嘴角悄悄地上扬了些许。
她心中明了,轻咳一声对黄婉宁:“没事的,我感觉身体蛮好的,真会还是困,你们快去好好休息,真有事我一定叫你们。”
黄婉宁半信半疑着退出了房间。
陈暻盯着那装睡的背影,禁不住偷笑:“你要是现在醒过来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纪明阳的脑袋没有动,小拇指却轻轻挪着勾住她的:“你都没醒,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的唇角弯弯。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她无一时刻不畅想着这张侧脸会再次出现在身旁。
原本只想留在他的身边,现在却贪恋他的温度。
长夜难眠,恋人的怀抱是彼此的安心乡。
“再见到你的那天,我警告过自己无数遍,不要自作多情,没准你压根都不记得我这个人了。”
“但其实光想着能和你结婚这件事,我就已经高兴得好几天晚上没睡着。”
陈暻看见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缓缓移过来,红着脸颊,一副害羞又期待的模样地看着她。
她轻轻笑着,才面对着他一字一顿清晰。
“纪明阳,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正文完结了!!!!!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感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我好兴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本来打算多更点正文甜甜,但是仔细盘了一下大纲,还是觉得,两人只能在番外正式没羞没臊地甜起来。
还有好多想说的但是好困呜呜我明天早上起来补作话和改错别字(z2Z……)
第59章 番外1
番外1
第一次认识她, 是通过父亲。
某次家宴分别前夕,父亲突然将一份文件递给我:“你入学后,多留意着这个人, 是陈氏制药的千金。陈氏这几年风头正盛,早些年的时候还和我们有过合作,和她打好关系, 百利无一害。”
“嗯”, 我对他笑了笑, 表示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几年来为了替父亲笼络生意上的社交, 这种有目的性的交友我已经做了很多次。对我来说确实也算不上什么难事,毕竟他每次都会把对方的底细调查清楚后,再和我对接。
与当初我为融入这个家所做的努力相比, 完全不值一提:同样都是隐藏好情绪, 投其所好地建立亲密关系而已。
那时我独自一人摸索,屡屡碰壁的时候,可不会有人整理出这样一份江家关系网的“详尽资料”给我。
等到车开离了江家别墅,我才翻开那份文件:陈暻, 一个听起来,就像是会被人骄纵着的名字。
景明春日和, 耀眼又美好。
再看资料里的详述, 果然和我想得大差不差:大名鼎鼎的陈氏制药的独女, 陈天遇老来得女, 是全家老少地哄着长大的千金小姐, 怕不是连天上的月亮都想摘下来给她。
就连文件里随手抓拍的她的生活照中, 也都是一幅洋溢着幸福的笑脸, 永远站在人群中心被众人簇拥, 两眼弯弯地对着镜头笑着。
和我这个连全家福都只能站在角落, 上不得台面的江家私生子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同样都是和旭日相关,她的名字,或许是在家人紧张地精挑细选下脱颖而出。而我的却只是为了附和早年父亲和秦家的建交,草草将秦家少爷秦明阳的名,强行地“送”到了我身上。
我又反复确认了几眼资料和照片上的人,只能由衷地感慨一句:真是个命好的家伙。
和她正式见面的时间比我料想得还要早。倒不是我刻意去找,只是很难不注意到她。
开学典礼上,我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刚走上去,就看见她在不远处被一群人包围在中央,真人比照片上看上去更加生动明媚,是人群中一眼会看见的类型。
我远远地看着,一边翻着稿子演讲,一边思考该制造个什么样的理由和她见面,才能留下个不错的第一印象。
反正初和姐在和她同一届,先混进她在的社团再看看,应该会方便得多……
我甚至都想好了话术,一抬头,却看见她正对着我的方向痴痴地傻笑。
我停顿了一瞬:什么……意思?
她仍然直勾勾地看着我笑,明眸皓齿,伴着脸颊可疑的绯红,像是在舞台上看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东西,可这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我也随之迅速反应过来,这是还是演讲舞台,迅速接上停顿念稿。
不知道是不是为刚刚的失误紧张,此刻的心跳居然快得诡异。
既然舞台上只有我一个人,那她刚刚是在看……
我?
答案很快得到了印证。
三天后,我还在研究着入社表单,初和姐忽然怒气冲冲地冲进我的房间,黑着脸将手机甩在我面前:“你自己看看。”
我静静地拿起手机,看到是几条群聊记录,翻开一看,正是她和几个朋友的聊天记录:聊天里她和朋友们聊得火热,只是消息中时不时会突兀地出现我的照片,加之各种暧昧调侃和臆想。
她们拿我下了一场赌注,赌我多久会在她的攻势下沦陷。
原来那天她灼热的视线不是我的错觉:那是在窥探猎物的眼神。
“你眼光可真不错,十几年不开窍,就喜欢上了这个玩意儿?”初和姐冷哼一声,生气地敲着桌子,絮絮叨叨地提醒着我。
之前为了让她帮我调查陈暻的事情,我随口撒了个谎,在她面前表现出了一副暗恋陈暻的样子。
初和姐本来就喜欢这些八卦,又不怎么疑心我的话,于是欢天喜地的答应了下来。
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三天,我还以为她应该是忘了这档子事,没想到今天带给我这么个大惊喜。
“行,我知道了”,我感觉她应该说得差不多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将手中的入社申请丢去了垃圾桶。
初和姐满意了,欣慰地拍拍我的肩膀:“不愧是我的好弟弟,拿得起放得下,下一个更好。”
紧接着,她又开始对着我这个“失恋人士”开导个没完。
我装作难过的样子翻着书,其实耳朵已经快起茧子了。
但凡她长了多几个心眼,就应该能看得出来我现在听得有多敷衍。
可惜她眼睛里清澈的愚蠢告诉我,但凡她有一丁点儿这个东西,父亲也不会全然不让她接触到家里的灰色产业了。
她言辞恳切,让我不要伤心,更不要因此误入歧途。
我无奈看她一眼:我伤心个什么,陈暻对我有好感,这件事对我来说,难道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
父亲给我选定这个学校的目的就是让我去接近她,现在人自己送到我面前了,还是个这么好的开头。
既然她现在都表现出了对我的好感,这份入社申请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她想要追的,那我就不该表现得比她主动,象征性端一端架子,提一提自己的身价,省得大小姐追到手就丢。
眼下确实有件头疼的事:要真的答应了她在一起也没什么,只是万一分手了,两家的关系就变得尤其尴尬了起来。
所以我现在的目标从“怎么和她成为朋友”,变成了“怎么让她一直对我有好感”。
当时我想着反正她的赌注还有三个月,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对策,可我低估了大小姐的耐心。
她对我的热情也不过三分钟热度,只过去了一周的时间,她就在群里宣布:“太难追了,这唐僧什么都查不到,我投降了。”
群里,她的朋友们打趣了她几句,让她好歹撑到三个月,就笑着聊过去了这个话题。
受伤的人只有苦思冥想了一周方案的我。
是啊,我怎么忘了。
大小姐可是个无所事事的花花千金,有的是人哄着她开心,怎么会舍得在一个人身上无端地耗费这么多精力。
父亲的电话铃声叫回了我的理智,接通后,他开门见山地问及我和陈暻的关系进展。
我下意识看向刚刚写下的方案,先注意到了手里被我捏弯的笔。
想起陈大千金散漫的发言,我硬着头皮,干笑一声回复:“挺好的。”
“不用太亲密,也别太僵硬,谈得上话就行。”
“嗯。”
问题就出在,现在可能连话都谈不上了。
挂断电话后,我努力平复下心情,重新整理她的信息。
应该是我之前总想吊着她的胜负欲,把消息捏得太紧了,这才让她放弃得这么快。
她时常会去我手下管理的几家歌厅社团聚会,没准能碰碰运气再遇上,倒时候试试有没有机会再和她重新再见一次。
于是我一夜之间从被追的人变成了主动追人的人。
每天夜里,我在酒吧天台向下看着她动向的时,偶尔也会无端地升出几丝不爽来。
原来她脸上从来就没有过一丝的不高兴情绪,原来她面对谁都能露出这副咧嘴露八齿大笑的模样。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远有数不清的事,能将“没追到我”这点小小的不甘覆盖过去。
真就是个不知愁滋味儿的大小姐。
我回过神时,手里的烟又多燃尽了一根。
很奇怪。
从前我学抽烟,是为了陪父亲应付各种宴会酒局,可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烟瘾。
我拍了拍脸,停止了胡思乱想,再看楼下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形,身后却唐突地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原本应该在楼下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面前。
一切来得突然,我惊得一时忘记整理好错愕,就听见楼下隐约传来了错乱了脚步。
我在她开口前,下意识地把她拉到了一旁躲了起来:现在什么都还没定下来,牵扯到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我和歌厅的人定过规矩,自然不会是他们,探头一看,果然是和她同行的人在找她。
幸亏藏起来了,不然就照着她们在群里讨论我和她八卦的势头,今晚怕不是非得把我和她撮合在一起,到时候就更难办……
她说:“她们走了。”
我松了口气,编了个理由:“不好意思啊,歌厅不让抽烟,我怕老板发现。”
“那可以把你的手松开了吗?”
我回过神,才意识到我们现在离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笑,近到能听见她低低戏谑我的笑音,近到我的手心能感受到她的双唇正轻微开合:“纪明阳学弟。”
不知为何,我的脑子像过电般一片空白,迅速弹开了手站起:“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尝试转移话题掩饰自己的尴尬,但现在呼吸凌乱到我自己都觉得拙劣。
“大名鼎鼎的新生代表啊,我怎么不认识。”
她打量我的视线让我感到一阵不安,今天穿的还是歌厅里没来得及换掉的工作服,实在不大体面。
万一她因为这个就倒了胃口,这几天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没什么事我就回去工作了。”
我准备走,她却拉住了我:“别啊,我没说帮你保密偷懒的事儿,不得给我点好处?”
她嬉笑着:“给我个你的联系方式怎么样?”
她轻佻的态度让我想到了很多人:那是独属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的,可以随心所欲地提出过分的要求,只因为她从来不会知道有被拒绝这个选项。
而我只是她们手中某个被当作玩意儿随意摆弄的人,可没有办法,这是我在这个家里,能相对体面地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我有些犯恶心地反抗了下:“你想告密就去吧。”
她立刻退了一步,指了指我手上刚点燃的烟:“那给我也抽个试试呗,就当是收买了。”
我愣了愣,犹豫片刻:就只是一支烟的话,倒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我还是太小看了她。
给她递过去的一瞬间,她忽然凑上来用嘴含住了滤嘴,唇瓣轻轻擦过了我的手掌,那微妙的触电感再次袭来,我还没来得及震惊,她却忽然咳嗽了起来。
这完全是没抽过烟被呛到后的样子,果不其然,我从她嘴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哎呀,你希望看见我抽的话,我也可以学的嘛……”
她借机故意懒洋洋地蹭上我的胳膊,虽然事情的发展完全没在意料中,但事情的结果确实达到了我预设的结果,她对我重新燃起了兴趣。
怪的是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庆幸,反而无端地羞恼了起来。
疯子。
我自顾自头也不回地快步跑了出去,回到包厢时却发现手和呼吸都抖得厉害,脸和耳朵也不知道怎么了,火烤似的烧了起来。
到底在脸红什么啊,我脑子出问题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纪明阳,古希腊掌管破防的神(不是)
只有番外1和2是纪明阳第一视角的暗恋哦~后续都是第三人称(应该吧)
但是和后续番外是连在一起的(抠脑壳)可能会一点点影响阅读感受
要是觉得买了这两章亏了的宝宝在评论留爪爪吧,我发红包补给大家,就当看免费章啦
第60章 番外2
番外2
我去做了套全身检查, 体检报告却显示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心律不齐,胸闷气短,坐立难安, 冷热交替……”
我认认真真、反反复复地和医生描述我的症状。
医生神色古怪,犹豫地打量着我一眼,严肃问我:“少爷, 有没有可能……你恋爱了。”
庸医。
我放弃治疗回到家, 睡不着的时候干脆去查了百度, 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果然是庸医, 连早期肺癌的症状都看不出来。
于是,我找了个会把自己给气笑了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再去和她第二次见面。
没想到老天似乎为了补偿我之前的等待, 硬是安排了场英雄救美的场景。
就是过程实在不太美好。
她像条被拍上岸鱼一样在我怀里乱扑腾, 一个劲儿拽着我的领子虚弱:“快过来、快过来给我个人工呼吸、人工呼吸会不会……”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到让我分不清,这到底是在向我求救,还是调戏。
人是救回来了,父亲的脸色却不大好看:毕竟陈大小姐在我的地盘犯了病, 要出了什么岔子,他可不愿担待这个亏损。
不过好在她很快醒过来了, 他看在她醒来后并没对我表现出什么不满, 也就收起了对我的不满。
就这样, 欠了大小姐人情的我, 自然也没了不和她见面的理由。
她真是个……相当聒噪的人。
走在街上的时候, 嘴巴会一直说个不停。
抱怨生活、抱怨社团、抱怨路边乱叫的小狗。
一会问蛋糕好不好吃, 一会幻想路边能长出载人代步的大蘑菇。
短短两公里的路, 她说了十四次“怎么还没到”, 八次“附近就没有椅子歇一歇吗”, 三次“我好渴好饿好困”。
为了话题不干着,我按耐下情绪一一为她解答,婉拒了她各种不合理的要求。
快炸掉的脑子和急速飙升的心跳急切地需要某个爆发点,于是我开始在心里数起了羊。
等到数到三千多只的时候,她突然跳到我面前,作出吃惊的样子来看向我:“你的脾气也太好了,他们都受不了我。”
光是会想起她白天那副震惊种带着调笑的语气,我都能半夜里被气得从床上醒来坐起。
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做法很气人……但还是这么做了。
那医生也应该去查查脑子,怎么会觉得有人能喜欢上这种奇葩。
为了应付她喋喋不休的询问和稀奇古怪的想法,我也罕见地起了斗志:看下次谁能折磨得过谁。
“本来还挺担心你和她重新认识。”
初和姐看见我的样子却奇怪地笑了:“不过你最近看起来,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我不解:“什么意思?”
“以前你看起来总是很压抑的样子,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我还总想着你会不会有心理上的问题,现在终于看到你也有情绪化的时候了。”
她说这话的眼神里莫名的温和。
我不理解,想到最近唯一的变量,嘴角又抽了抽:“当然了,我最近可是忙得很。”
一开口,话突然就停不下来:“一会又是要做蛋糕,一会又想去划船。最近好端端地突然喜欢上了什么叫《烟火》的歌,非要听什么吉他弹唱,我好不容易背下来谱子,突然又说想听的歌其实是《新月》了。”
关键是说不得骂不得,凡事得哄着陈大小姐的脾气来。
就她这个气法,死人能被气活,活人能被气死。
“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明明可以拒绝着不去做这些事”,初和姐轻笑着:“是你不想让她失望吧。”
我手中的笔忽然顿住,思考了良久。
“当然。”
我深吸了口气:毕竟她可是陈氏制药的千金。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糊弄了过去。
不过因为一直没给家里带去陈家什么有利的资源,父亲对我的不满终于有了行动。
我收到短信的时候,正陪着她在酒吧天台看星星,索性同她讲了:“以后应该不能再在这看星星了。”
她睁着大眼:“为什么啊?”
“以后这不是我的地盘了。”
父亲要收回这一片歌厅,作为对我长期不作为的惩罚。
毕竟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私生子,能安然生活在江家的条件,正是因为我可以为江家带来利益。现在做不到了,自然就会收回我的体面。
“这记得这一片可是你第一次创业的起点,努力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成色,就一点儿不想争啦?”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正经。
“不想。”
我想要是有选择的机会,真想一辈子都别再掺和进这些虚伪的是是非非里。
“是我的话,我肯定不甘心。”
我沉默,心中无语:陈大小姐当然不用操心这些事,生来就拥有了最好的条件,也不用家业兄弟姐妹的纷争犯愁。
江家除了我和初和姐,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未来家业相争继承,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头上,就连自立门户创业都够呛。
我只需要在他定下的框架中老实安度余生就行。
不甘心有什么用呢。
我随便掠过了这个话题。
没想到几日后我回去的家宴,她竟然唐突地出现在了桌前,还和家里人一起招呼着我坐下。
我甚至被他们拥到了主位旁侧的位置,面对坐着与她相对,主位上正是笑容洋溢的父亲。
他脸上慈祥的笑让我觉得陌生:“才知道你们是朋友。”
“叔叔,是我在追他呢。”
就连在这么严肃的饭桌上,她都能扯出两句玩笑的嬉皮话来,简直是一点正形都没有。
“小暻是个很不错的姑娘”,父亲眼神示意我:“听说那边歌厅对你们来说意义不一般,还是由你来管着比较合适。”
不愧是陈大小姐,三两句话就抵得上我好几年的努力。
我默默吃着饭不语。
饭后,她来了兴致,给家里的弟弟弹了一曲,是她之前和我嚷嚷着要听的那首《新月》。
她和我不同,是个十分擅长音律的人,弹起曲来,气质都像是变了,变得和她手中的旋律一样温暖润泽,听得我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你家里好多人,你爸妈真的顾得上你们每个人吗?”
饭后她说累了无理取闹着要来我的房间休息,我看着众人的视线硬着头皮点了头,结果她到了也不上床,就趴在沙发上吆喝。
我无奈:“当然兼顾不过来。”
“所以他们才对你这么冷淡吗?”
我坐去茶几旁,揉了揉太阳穴:“你是独生子女的话,应该理解不了这种感觉。”
“我觉得我应该,可以理解?”
她反常地目光垂下,扬起的嘴角变为了苦笑:“我爸妈好像也不怎么爱我。”
如果是她平时在我面前这么说,我一定会觉得是大小姐又在无病呻吟。
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在我面前露出难过的样子。心口处随着她表情的变化,一点点地拧了起来。
“只要我能帮到你的事,就尽管多提点嘛,我也就只有这能在这上面帮到你了……”
她像是累极了,静静地闭上眼,语气缓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你陪我做了那么多无理取闹的事情,也得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你还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我起身准备帮她拿床被子,她却拉住了我:“我觉得你和我好像。”
她说得我莫名想笑,我们明明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怎么像?”
“咱们好像都不太会讨自己开心。”
她认真道:“也可能是因为你和我太像了,我才会这么喜欢你。”
“你这算得自恋吗?”
她与我抬头相视,竟然都忍不住笑出声。
“那应该不算,我自己想想要每天应对我这么吵闹的人,应该也会烦的,还是你比较厉害。”
她又埋下脑袋一边入睡一边碎碎念叨:“你多放松一点,像现在这样多好,不要成天……”
“成天什么?”我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凑近了些想听清楚,她却忽然转过身,暖暖的气流就铺在我的脸上。
“你是个很好的人。”
她如醉酒的人般一字一顿:“她们都说你冷冰冰的,我从来不觉得。这好像是你的某种防御机制,只要在你身边待得久了,就能看见里面有只可怜的小狗,在喊着‘怎么还没来人陪我玩啊’?”
她的手指不老实地戳着我的胸口,我终于忍不住将它抓住:“明明是我在陪你玩。”
“是啊,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她的笑容明媚:“你陪我玩得这么开心,我也想可以陪你玩得开心,所以你在我面前可以坦荡些,不管你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都……”
她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身体和话语都突然同时停下。
我本来坐在原地等着,时间一秒两秒的流逝后,居然奇怪地紧张了起来,咽了咽口水,轻轻推了下她的胳膊:“……睡着了?”
“我都不在乎!”
她大手一摆,诈尸般突然语气激动。
我惊得浑身一激灵:好险,差点以为她要表白了。
“不在乎就不在乎呗。”
反应过来后,我实在无语,扯了个被子盖在她身上:“用不着特意告诉我一声。”
“你刚刚是不是偷偷难过了。”
“没有。”
“我听见小狗掉眼泪的声音了。”
“没有小狗。”
“那你不准掉眼泪。”
她伸手掰着我的脸,摸不到我眼底有眼泪的痕迹,就来戳我的鼻孔:“都到气氛了,你不哭也得哭。”
我招架不住:“没有你这么不讲理的。”
“那我就跟你讲道理。”
她的脸埋在沙发里,声音闷闷的:“想做什么就去做,不高兴了、烦了的时候就不做,你现在这样太让人心疼了,明明已经足够优秀了,就不要再一味地贬低自己了。什么狗屁私生子,别人犯的错凭什么要你来承担。”
她安静地将手指抽回:“你要是还是做不到,那至少在我面前就放松点,不要压抑自己……”
她说着说着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睛居然真的在她的话语中变得酸涩起来,这才反应过来,她对我来说,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
我对她的是喜欢吗?
有吗。
光是无数次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就已经跟在她身上了,留在她的额头,她的眉毛、睫毛、鼻子、嘴巴,呼吸起伏时的身体上。
她真的有种很神奇的魔力。
一开始认识她是觉得她过于生机蓬勃了,是那是种令人震惊的鲜活生命力,开心的时候放声高歌,难过的时候倒头就睡,好像世间没有烦恼能让她忧愁。
最多是走累了脚的时候,会生气地撅起一下嘴巴,仿佛所有的事物都是新奇的,都值得她探寻思考,哪怕是颗丑得出奇的草莓,都能被她说出花儿来。
坚强开朗,细腻温和,如她的名字般明媚耀眼。
我总感慨着陈家到底是把她养得多好,才会让这么多美好的词汇都汇集在她一人身上。
直到后面我发现她眼神里和我相似的点,直到她今天无意识地点破,露出了罕见的悲伤,我才恍然意识到,她或许原本不是这样的。
一个人再怎么努力,怎么可能做到成日都是一张笑脸。
我只看到她面对我时候表露出的开心,也许只是因为她更早的时候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所以才将那些我以为那些无厘头的新奇事物,吵闹地揉进我的生活,无声地慰藉着孤独的魂灵。
为什么没早些意识到这一点呢。
我明白我此刻的情绪,人意识到被爱的时候当然会想要落泪。
可为什么每次看见她开心得像个孩子时,我也会忍不住鼻酸。
答案也许都不重要了。
就像我们终于捅破窗户纸告白的那一夜里,我原定不让她的打赌得逞的信念,会在她颤抖的肩膀下,一点点瓦解。
就像分手的那天,即使千万个理由都在指责她无端的冷漠,大脑还是先理智一步,原谅了她的懦弱。
是我没能给够她待在我身边的底气,所以让她赢一次又怎么样。
陈氏制药濒临破产时,我暗暗向何慧伸出了援手,却没想到陈大小姐居然会直接答应了我的联姻。
直到再在街边看到她的身形,我都恍惚感觉像做了场梦。
我终于能走到她身边了。
可看着她越来越近,心疼在那一瞬间远远漫过了欣喜。
那么娇小的一个人局促地在街边站着,我甚至不敢上前去牵她的手。
她真的瘦了好多,飘忽的眼神里带着畏怯,单薄的身形仿佛伸手碰一碰都会被打碎。
我不在的这五年里,她到底吃了多少苦,才能让曾经那位明媚艳丽的大小姐,变得像如今这样谨小慎微。
我想伸手将她搂进怀里,看到她下意识闪避的动作,又想起她当初厌憎我的话,应该是不会喜欢我这样的接触。
尽管心中五味杂陈。我既恨我不够努力,五年了才在京城立住脚跟,又难过她还是和分开时一样,为什么眼中总是没有一丝对我的留恋。
借着醉酒能壮着胆子试探她的心意,可无论清醒还是迷醉,理智的天平还是无条件地向她倾倒去。
幸好她没有推开我。
那一刻我有一瞬间想哭的冲动。
别说一个赌注了,如果她愿意待在我身边,哪怕要输给她一辈子,我也愿意。
——
她住院养病的时日里,为了消磨她百无聊赖的空闲时间,我们去了母校一趟,无端想起过去的事来。
我知道她只是嘴上是占得上便宜,脸皮薄得很。
所以这些她还不知道的故事,就留在以后,再慢慢讲给她听吧。
——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幸福到觉得自卑。
像她这样耀眼的人,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所以我要想给她不输给任何人的爱,祈求她永远留在我身边。
最近临近出院,我发现她最近看向我的视线总是莫名局促。
每次刚给她端水或者送饭,她会突然地目光闪躲一瞬。
大概是之前的事情给她留下了阴影,我坐去她身边,认真地告诉她:“在我面前你可以做自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给我说。”
她犹豫:“什么都可以做?”
果然藏着心事。
我的心跳提起来了,对她点点头:“嗯。”
她扣着手,脸红了大半边,我握住她的手鼓励她:“只要是你说的事,我一定会努力办到的。”
“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她呆呆地笑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就是,我有点想捏一下你的屁股。”
“……?”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