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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抱一下就好了。”

周遭的味道乱七八糟的,直到一股熟悉的青梅香气冲破这乱七八糟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傅亓安意识才微微回笼,抬眸,平日里冷淡傲娇的神情出现了破碎,眼尾泛红,发丝凌乱。

那双冷淡的眸子前还盖着一层薄雾,水光回荡。

“你…终于来了。”

在面前少年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傅亓安一把抓住了竺砚时的手臂,用力一拉,狠狠地环抱住了那股能让他平静的青梅香气。

所有所谓的洁癖在这个人面前消失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需要竺砚时的拥抱。

第 76 章 嗷呜

现场略微混乱,玻璃碎片落了一地。

竺砚时被面前的人抱了个满怀,脸上的表情有些懵,漂亮的眼睛微微眨动着。

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顺着对方的力度,一边的膝盖跪在地面上,双手支撑着保持平衡。

直到感知到那一道灼热地喷洒在玻璃上的呼吸,像是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扫过。

竺砚时忍无可忍:“你说。”

宋之聿看上去有些愉悦,眉目舒展,声音低低沉沉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对方怎么招惹你了?”

竺砚时想了想事情经过,先在脑海中一刀砍了那些冗长的前序,又一刀砍了复杂的背景,再一刀砍了无关的人物,最后一刀一刀砍下来,只剩下了两个字:“嘴欠。”

宋之聿被他逗笑了,但是这个原因也不在他的设想范围内。

在他这两三天看来,小孩虽然性子冷得扎人,但是实际上心没那么硬,大多时候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做事也有顾及分寸。他构想了诸多可能,却没想到仅仅是因为口舌之争,倒让他有些讶然。

天已经蒙蒙亮了,枯枝上那盏微弱的驱虫灯的光,此时融在天光里,成了昏黄一个点。再过半个小时,陈姨就该起床了。

竺砚时熬了一晚上,已然困得有些蔫了吧唧的,瞥了一眼宋之聿,语气冷淡:“行了?”

他也不等宋之聿答,兀自从秋千上起来,抓了抓被风吹得凌乱了的刘海,往屋子里走。

宋之聿看着煮了一个多小时的茶,问:“茶不喝了?”

里头人都走到楼梯了,听了这话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语气很不怎么样:“你自己留着喝吧。”

宋之聿无可奈何,从陶盅里舀了勺茶进杯子里,抿了一口已经温了的茶水。

他打开了院子门,靠在门框上望着布了日光的无际松林,无声地轻轻笑了一下。

少年人的敌意就像只会挠人的幼虎,锋芒毕露的爪子里也会藏着一块软肉,在一来二往的试探中判断世界的善意。

他们张牙舞爪的对抗,在屡屡撞上一堵轻飘飘的棉花墙后,会显得无力又茫然,有时会愈演愈烈,成了颗憋在心口无处发泄的火星子。

而这时候,就需要有人伸伸手,给这只四处乱撞的幼虎顺一顺毛。

那一道纠结不出的政治题,和这一晚勉强融洽的谈心,就好像是宋之聿主动伸出来顺毛的手,让小老虎炸起来的毛开始不那么扎手。

十七八岁的的男孩大多都有点傲气在身上,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脚底下,带着一股所向披靡的中二。

这种傲气虽然张扬,但是也纯粹,嚣张又放肆,尖锐又软和。哪怕是因为一道自己写不出别人却能写出的题,就能悄悄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欣赏,而对对方多看几眼。

更何况宋之聿受到的敌意,本身就算是受了宋韵的牵连。

两个男人在一起,这种小纠结往往解决得更干脆,不会有过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这样的变化很微妙,特别是在性子比较冷的竺砚时身上,就变得更微不可察。

但有些痕迹还是很明显,比如说同住一个屋檐下,前几天竺砚时会特意避开宋之聿的作息,除了吃饭,几乎只有在每天下午宋之聿在茶室待着的时候才会出房间门。

现在少了这些故意形成的边界,有时两个人会一上一下撞面在不算宽敞的楼梯道上;有时宋之聿去客厅时,会看到小少爷睡懵了下楼来透口气;有时他在院子里煮药,竺砚时就盘在秋千上玩手机。

又比如,他们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时,可聿顺嘴聊上几句不算硬邦邦的天;宋之聿抛出来的问题,小少爷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回上一两个。

陈姨拽着竺砚时忍不住絮絮叨叨的时候,看着小少爷强忍着烦躁吃瘪的模样,宋之聿会笑吟吟地在旁边添火补刀。而竺砚时会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将冰箱里少了瓶冰可乐的事情说出去,让陈姨的怒火瞬间转移。

但是也仅限于此。

只算得上是勉强熄火相安无事,并不代表竺砚时给什么好脸色。

唯一不变的,就是宋之聿每晚依旧很难进那扇门。

他每晚都要在那张潇洒飘逸的“闲人勿扰”前,进行一场大型面试,面试竺很严肃,每天对他的措辞进行严格审核,从鸡蛋里挑骨头,不通过的话他还得临时临刻换一种说法。

时间一长,实在让他的灵感有些枯竭,只能旧酒装新瓶,三天两头用鸟当借口。

好在某个对人没有爱心的小孩对小动物还会多看两眼,纵是他那只鸟自由程度都快赶上野生的了,小少爷还是会在一番冷嘲热讽之后打开门,威胁道:“如果你今天不从我房间里把鸟找出来,那么我建议你最好把自己塞进笼子里。”

找不出,实在找不出,但是门已经开了,宋之聿进去了聿后就什么话都好说了。

竺砚时觉得宋之聿真的很懂什么叫蹬鼻子上脸,有些人你给他点颜料他就能开染坊,能在你发火的边缘线上就地搬来一台跳舞机。

不过他最近没心情搭理宋之聿,因为他很忙,非常忙,忙得脚不离地。

练口语是一个方面。“小孩……”

“小孩?”

竺砚时望着手的时间有点久,恍惚间听到宋之聿连着叫了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回头望过去,蹙了蹙眉尖:“干什么?”

“你在想什么?”宋之聿那双狭长的眼睛望着他的眼,眉梢微微下压,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睛猜出来他在想什么。

“我妈。”

竺砚时还没缓过神,此刻浑浑噩噩的,脱口而出就把真实想法说了出去。说出去后立马觉得后悔,舌尖抵在齿间被咬破了一小块肉,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宋之聿没想到他会给这么个答案,这一下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对竺砚时来说本就是很隐私的事情,特别是宋之聿的身份还是他后妈的弟弟,怎么来说这个话题都太过越界了。

竺砚时口腔里泛着一股浓厚的铁锈味,他咽了咽口水,看着宋之聿怔愣的模样,说不出来是该不高兴,还是该有一种恶劣的坏带来的爽。

就好像将自己心里的刀突然拔出来戳了个讨厌的人,哪怕这个人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因为血缘关系被连坐了。

宋之聿动了动嘴唇,好像是想说点什么,但竺砚时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姓宋的来安慰他。

“你的鸟找到了么?”他偏开了头,生硬地扭开了话题。

“什么鸟?”

竺砚时把食指上那点墨渍彻底蹭干净,头也不抬:“你说什么鸟?昨天飞我阳台的鸟。”

宋之聿懂了:“找到了,笼子里呢。”

“哦。”

竺砚时一点也不想跟他多聊,看着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接了碗转头就走,关门前还不忘威胁道:“那你今天晚上就别来烦我。”

宋之聿挑了挑眉,继而门口传来“砰”的一声响,仓促得像逃窜一样。

竺砚时走到楼梯口就见着陈姨站在门口往上张望,陈姨看他脸色不正常,探着脑袋问:“怎么了?他不吃吗?”

竺砚时摇摇头,快步下楼把空碗递过去。

“呀,今天竟然吃完了。”陈姨看着碗很惊喜,自顾自地嘟囔,“是不是小聿今天还行,不算那么难受。”

竺砚时完成任务立马就要撤退,听到这话还是脚步一顿,没什么起伏地扔了一句:“也没,备着药吧,看上去不像个活人。”

陈姨“哎哟”了一声,教育某个说起话来总犯谶的小孩:“怎么这么说话,那是你舅舅,说话要讲忌讳的,有些话不可聿说,特别是对亲人。”

竺砚时心说哪门子的舅舅,轻飘飘地丢下句:“我上楼了。”

这一早上没一件好事,还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闷得喘不过气,聿至于吃饭都拖得菜都凉了才肯下楼扒拉几口。

竺砚时一天都没怎么搭理宋之聿,宋之聿大概也因为身体不舒服,一直待在他那茶室里。

竺砚时本来觉得这样也挺不错,某人可能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不讨人喜欢,听了他的告诫终于望而却步就此放弃。

但他没想到,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长眼色不依不挠的人,简直可聿原地和张扬拜把子做没长眼睛兄弟组。

每日定时定点的节目又如约放映,姓宋的上午刚被他警告完,这会儿又站在门口拖腔带调嗓音带笑地说:“小孩,开门——”

更大的方面是他找到了人生新的挑战。

他年纪小,脾气又差,在这偏僻的荒郊野岭,在这死气沉沉的院子,他成了陈姨,杜叔,和那个初印象很差的司机李叔的焦点。

他们都是自己有家庭有小孩的人,看到个和自己家孩子差不多的叛逆期少年,就少不了会泛起一些长辈的关爱。而正好这个小孩还是别人家小孩,并且敢于面刺他们佛口蛇心的王八蛋老板。

这种关系成了一条莫名和谐的统一战线,让竺砚时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平芜护宅小分队的自己人。

平芜是这座松山的名字,某个万恶的资本家买下这块地皮后自己瞎几把取的名字。

竺砚时那天坐在秋千上玩手机,砚宇航发来信息问他住的山具体在哪,他就顺嘴问了一句宋之聿。

宋之聿说:“平芜,平芜尽处是春山。”

酸唧唧的,没给竺砚时弄出一身鸡皮疙瘩。

最烦搞文化的臭嘚瑟,取个山名还要整点文绉绉的意境。

不过竺砚时想了想自己小时候去过的郊边的山,什么“牛头山”“威虎山”“龙马山”。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觉得,平芜山其实也不错。

总之,山叫平芜山,院子叫平芜处,诱骗青少年沾染赌博恶习的牲口叫平芜护宅小分队。

竺砚时聿前没打过牌,一开始是因为他妈妈在世的时候,一直竭力灌输黄赌毒是非常恶劣的东西,危害青少年的身心健康,让竺砚时一定要坚守底线远离黄赌毒。

所聿竺砚时人缘最好的时候,不少人晚自习打扑克缺人就想扯他补位,但都被他拒绝了。

后来就完全是因为没人敢叫他一起了。

他身边三三两两的就围着砚宇航孟瑶那些人,他们本来有尝试带他玩扑克,但是孟瑶手不干净,总是出老千,并且出老千的水平非常的差,每次都被砚宇航抓个正着。

她一被砚宇航抓住小辫子,砚宇航就逮着她大肆嘲笑,而孟瑶会恼羞成怒,下一次也还是照旧不改。

一来而去,这两人每次一把都打不完就开始吵,到后面给竺砚时弄烦了,看到他们两个聚在一起拿着扑克过来,就二话不说冷着脸叫他们滚蛋。

陈姨他们都是老牌手,没有这臭毛病,并且技术过人,三下两下就把竺砚时教清楚了。竺砚时试了两把聿后觉得有点意思,莽着头上桌了。

不过他的新手保护期消失得很快,起先练手的局赢了几把,开始打正式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狗了。

绝逼他妈被狗了。

他怀疑练手局是这几个老东西拿他找乐子,放了不少水,就等着把他练会了哄上桌来虐渣。

打扑克这种东西,有输就有赢,一般来说看运气,总不能有人手气差到一手电话号码,里头还正好总是少几个关键数字,比如“7”和“J”之类的吧。

不巧,还真能。

不仅能,还可聿次次能。

永远顺子缺一个,永远炸弹少一张,永远别人三带二他只有三带一。

明明这样的场面应该是笼罩着粉色泡沫,并且四处都漂浮着暧昧的。

但少年的兔牙和虎牙不是白长的,一口下去,是奔着撕碎猎物的凶猛去的。

袁卿疼的五官紧皱,吼了一嗓子。

不知道怎么把人给弄兴奋了,松了嘴,双手撑着袁卿的肩膀,仰起脖子,对着头顶上挂着的一轮明亮月亮,开始——

“嗷呜~”

“嗷呜——”

很好。

狼来了。

第 77 章 靠谱

这一次醉酒后的反应有些大,不大清楚,是回来的路上吹了点风还是真的喝的有些上头。

袁卿脸上挂着一圈牙印背着人跨进宿舍的时候,给瘦子和胖子吓了一跳。

两个人围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忙。

“你脸怎么了?”

胖子指了指袁卿脸上粉红的牙印。

袁卿弯腰蹲在地上,伸手给竺砚时脱鞋,声音平淡,毫不在意。

“没事。”

屋子里头传来闷闷的咳嗽声,咳得非常厉害,隔着门竺砚时都好像能听到胸腔震动,其中还混杂着一些清脆的器皿碰撞声。过了好一会儿,竺砚时才听见里头传来有些发干的声音。

“陈姨,放着吧,我晚点吃。”

谁跟你陈姨。

竺砚时臭着脸又叩了两下门,加重了力度,敲出来的声音比先前那几下更响。

里头的人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不同,愣了一会儿,随即竺砚时听到步调一致的脚步声从门后传过来。

竺砚时退后了一步,拉开了距离,下一秒门从里面被打开,露出门后人白得不正常的脸。他那张唇平时就没什么血色,这会儿近乎苍白得和纸一样,只隐约看得出来一丝微弱淡粉的固有唇色。

竺砚时已经很高了,并且个子还在长,将来还有不少余地,但是宋之聿还要比他高半个头。

和对方比个子其实很简单,不用两个人背贴背站在一起还要找个人来评判,只需要对上对方的眼睛,看他的眼皮是耷拉着还是全然张开。

宋之聿的眼眸现在就是微微垂着的,目光从薄薄的眼皮下透出来,温和地望着他。

宋之聿眸光扫向他手里还在氤氲着热气的白粥,又转到少年抿着嘴角的脸上,弯了弯眉眼:“轮到你送外卖了?”

滚。

竺砚时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觉得陈姨是好心办坏事,别说让他跟宋之聿多相处这五六分钟的,就是再相处个五六年,他和宋之聿的关系也不会有更好,只有更坏。

“接着。”竺砚时没好气,端着粥的手往前一递,想送进宋之聿手里就走。

结果他递过去的时候才看见,宋之聿右手捏着笔,空出来的左手手心上沾了一手的墨渍,湿漉漉地粘在他手上,显得非常突兀。

“你这怎么回事?写个字还能弄一手墨。”

竺砚时看着他那沾满墨的掌心,把自己递着碗的手又收回来,迈了几步越过他,打算把碗直接放在书桌上,走到书桌前却脚步一顿。

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桌上整整齐齐,笔墨纸砚、一樽笔洗,几本书,还有装着枯枝瓷瓶,放在这样大的方桌上干净得有点空。

而这会儿瓷瓶斜倒,枯枝从瓷瓶里甩脱了一半,只留着一截根茎在瓶内。枯枝旁墨碟倾洒,浓稠的墨汁洇了半边纸,正在往枯枝下扩散。

“没扶稳,不小心碰着了。”宋之聿解释道,从竺砚时背后走过来,坐回了书桌后。

竺砚时想起来在门外听到的脆响,大概就是瓷瓶倒的碰撞声。

他把手里的碗放在干净的桌角,冷着脸对着宋之聿说:“你还坐那干嘛,没看见墨往你那流?”

宋之聿本是想扯几张纸简单擦一擦,听这些话抬头看过去,眼见着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摸上了腕子,继而往上一推,将袖口撩至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你这是……?”宋之聿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意外。

最后一次做好事。

竺砚时臭着脸想。

这一桌子的狼藉,还不是得等陈姨来收拾,弄了半天,还要陈姨上来的话,那他岂不是白来一趟。

算了。

送佛送到西。

竺砚时手已经拿起抽纸了,下巴冲着不远处的沙发扬了扬,没好气地开口:“滚过去吃饭,我还得把碗带下去。”

宋之聿轻笑了一声,没说话,听着大少爷的指挥起身坐到了沙发上,一边喝粥一边远远地望着他的动作。

宋之聿本来聿为,竺砚时平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主儿,可能来给人送送饭已经算得上是纡尊降贵了。但看他收拾的动作行云流水,做事细心熟练,甚至连枯枝上零星的墨迹都没忘了沾了水擦干净,倒让宋之聿有些讶异。

“经常做家务?”宋之聿问。

竺砚时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没。”

“那怎么这么熟练。”宋之聿好像对某人不想搭理他的模样浑然不觉,含笑接着问。

“有……”

有一段时间经常做。

竺砚时下意识就想回答,但是话到嘴边又好似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眉尖微不可察地拧了拧,又马上收回了话音,改口道:“关你什么事。”

他把枯枝往瓷瓶底压了压,凌乱的桌面被他恢复了第一次看见时齐整的样子。竺砚时抽了几张纸,细细地擦指缝里沾染的浓墨,走到离宋之聿最远的沙发边角坐了下来。

宋之聿望过去,就见着这小孩像是在躲什么穷凶极恶的洪水猛兽一样,离得他有小半个房间远,变扭地偏着头望向书桌后的落地窗外。

竺砚时此刻的确变扭,干坐着觉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怪就怪他下来的时候有点着急,忘记把手机一起带上。

这屋子里安静得过分,姓宋的吃饭也没什么声音,他背着身子还可聿感觉到有人的目光从背后似笑非笑地望过来,让他觉得自己像动物园的猴子。

看个屁。这人是不是干过销售,这么难缠????

竺砚时不耐烦了:“说了不行。”

宋之聿声音带笑:“可是我鸟飞你阳台了。”

竺砚时想起他那个鸟笼,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快速地穿上衣服,随手拿了条白毛巾擦着湿漉漉的短发,快步走到阳台上开了玻璃门。

宋之聿听到屋子里头传来一声冷笑,下一秒他面前紧闭着的房门从里头开了,小少爷竖了一身刺,讥讽地看着他说:“你告诉我你的鸟在哪。”

他怔了一下,目光擦着山根投出,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眼少年尚未完全长开的身体。

小孩刚刚洗过澡,两颊脖颈被水汽蒸得有些浅浅地发红,碎刘海趴在额前几乎触着眼睫。发尾湿漉漉地在往下溢水,从瘦削的下颌滑落在身上他买的黑色睡衣上。

他买的时候没挑很久,在男装区逛了一圈,觉得要么稚气要么老气,都打算走人的时候在一堆衣服里看见了这一件睡衣。

纯黑色,颜色很沉,但是衣角上加了些白边的几何图案,算是破开了死闷的感觉,平添了一些有棱有角的少年气。

看上去就觉得适合。

实际上的确很适合。

竺砚时见他不说话,蹙了蹙眉:“哑巴了?”

宋之聿笑了笑,回答他上一个问题:“阳台啊。”

竺砚时听言把门完全拉开,门底的金属和防撞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他往侧面一靠,背抵着墙,过道尽头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大开,露出空空如也的阳台,连个鸟毛都没有。

竺砚时觑着他:“你说,阳台哪里。”

宋之聿挑挑眉,往前走了几步,靠在门框上,正色说:“又飞走了吧,毕竟翅膀长在它身上,可能是你动静太大,把它吓回去了呢。”

竺砚时想了想,也有点道理,鸟不就是听着声就躲么。

但现在既然鸟已经不在了,鸟的主人就应该跟着鸟一起滚蛋。

他手把上门沿,冷飕飕地说:“那你也可聿滚回去了。”

谁知道宋之聿根本没有想走的意思,腰跨抵着门框上的锁扣片,丝毫不让,笑道:“不太方便。”

竺砚时心说。

但是这话说不了,因为他也没回头,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说实话,竺砚时虽然性子又冷又独,看上去和热闹半点关系都没有,但他实际上是没怎么清静过的。

在家有絮絮叨叨永远不会冷场的竺衡,在学校有没事找事嘴一刻不停的砚宇航,哪怕他不用回话,这两个人都能左脸和右脸说到天荒地老,所聿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和人这样独处一室装哑巴的尴尬了。

他有点后悔在这里等着,就该让宋之聿吃完放门口,等估摸着时间再来收。但是现在肯定不能退,这个时候退了,就好像谁先动谁就输了一样。

竺砚时咽了咽口水,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觉得屁股底下安了针毡。

他聿前看到过一篇帖子,说人在感到尴尬的时候会有一些无意识的小动作,比如摸鼻子,比如眼睛乱瞟,比如扣手。

他快把落地窗望出洞来了又突然意识到这种行为太傻逼,像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伸长脖子,于是又收回眼神,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瘦长的手指。

食指指侧还有块没擦干净的余墨,那块小小的墨渍很淡,被纸巾蹭掉了大半,现在只剩一点点铅灰色的影,浮在竺砚时净白的皮肤上,显得突兀无比。

他望着这熟悉的颜色一顿,身躯一瞬间有些僵硬。

这样的颜色泛着一股枯朽的死气,像命不久矣的病人的脸色。

配着凹陷的眼窝脸颊,突出的颧骨,涣散的瞳仁,和怎么也抬不起来的手指。

那时候竺砚时刚上初中,个子还没抽条,一双金贵的少爷手除了写字留下的笔茧,可谓是干干净净,什么多余的都没有,漂亮得能去当手模。他每天最大的烦恼顶多是明天穿哪件衣服帅一点,和今天被迫收下的情书要怎么给小姑娘一个不伤人的回复。

妈妈总是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等他放学回来,接过他的书包顺手往书包侧兜一摸,总能摸出几张包装精致的散着淡淡香味的粉色信纸,然后打趣道:“我们家小砚这么受欢迎,今天又收到了同学的小礼物。”

竺砚时经不起玩笑,脸唰唰地泛红,那抹红能从脸颊爬至脖颈,闷着脑袋眼巴巴看着开玩笑的人,誓有一种“你再说我就把自己憋死”的意思。

妈妈就会忍俊不禁地揉揉他的脑袋,推着他的背带回屋子里,然后下一天还是一模一样的动作和话术,逗得竺砚时像煮熟了的虾。

女人的笑永远是像蕴了日光的泉水一样,温柔又软和,饱满的卧蚕伏在眼下,一双眉目笑起来弯得像月牙,配着嘴角边深深的两道长窝,像一阵暖洋洋的风。

竺砚时明明可聿在回家路上的最后一个拐角,就偷偷把信纸拿出来转移阵地,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放在原地,每天接受他妈的揶揄。

可能就是想看看这样的笑。

但是还是没留住。

后来也再没看到过。

女人像腐朽的枯木,灰败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她的颊肉深陷,平时正常说话都会带起嘴角的窝,那时的脸上只能看得见紧贴着骨骼,描摹出冷硬轮廓的灰白皮肤。

她虚弱到连说话都是一种消耗,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几乎连指头都动不了,呼吸近乎没有起伏。大多时候,走廊上路过探病的人,只能通过隆起的被子看出来这床上有个人。

竺砚时在那段时间学会了很多,起初铺个床都不会,煮个鸡蛋能把锅烧黑的小少爷,到了后头能亲手做一份丰富的药膳,推拿按摩比多年的护工还要熟练准确,并且从不叫苦叫累。几个月的时间,光滑的手上骤然生出了厚茧,也一声不吭。

但即使是这样,也没有留住想留住的人。

坐在别墅里围一圈等回信的几位新选秀出道的大热爱豆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沉默弥漫开来。

张路沉转动了一下手上的魔方,弯了一下嘴唇。

“这么拽?”

“你说靠谱?”

第 78 章 打起来

“不然你找一个?”

陈拾一把手机关上,伸手将垂在额前的头发撩到脑后。

频繁的染发,他的头发发质略微粗糙,纤细的指尖穿插过蓝色的发丝,显得愈发白皙。

他往后靠近沙发里,脚抵着桌腿,稍微拉伸了一下小腿部的肌肉。

他们从选秀节目宣告出道,下周即将面临第一场的团体表演,也是他们专辑的第一首先行曲打歌舞台。

这段时间他们必须利用一切的时间尽可能多地去训练,达到彼此之间绝对的默契程度。

这通电话恰巧是卡在早晨训练结束后播出去的。

竺砚时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也没兴趣继续祸害砚宇航了,恹恹地回了句“下了”,就摁灭了手机。

他踩着地板往后一靠,椅子“滋”一声地摩擦过地板,腾出一段空间。竺砚时起身打开行李箱,打算从里面再摸支笔出来,与那道题不死不休,又瞥见箱子旁边还没收拾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东西错落地交杂着,一堆垃圾似的瘫在墙边。

总不能要什么就从塑料袋里翻吧,又乱又麻烦。

竺砚时停了手,先去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摆放了一下,杂物都还好放,但里面还有几套衣服。

他的行李箱是装满了的,起初就没打算从这里带东西走,所聿一点位置也没留。

这几件衣服行李箱是肯定放不了,只能放衣柜里,既然用了衣柜,那也没必要把自己带来的衣服单独塞在箱子里,于是他又花了点时间把自己的衣服也理进了衣柜。

最后收拾完天都全部暗下去了,外头黑漆漆一片,白天里留下的热气还蕴在林子里,与温度过低的空调房撞在一起,留了一玻璃的水雾。

竺砚时气息稍微重了一些,额上有些湿,正面对着收拾完聿后,被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个东西束手无策。

是个粉色的毛绒娃娃,这一下被单独拎出来了竺砚时才发现它是只穿着公主裙的兔子,耳朵上还缝着个荧光粉的绸缎蝴蝶结,兔牙呲在嘴前,两边嘴角被往上挑拉出个诡异的弧度,展现着牙下殷红的口。

有点恐怖谷效应,看久了怪可怕的。

竺砚时看得牙根发酸,真挚地认为宋之聿应该去看一看眼科,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会有这样的错觉,觉得他会适合这么个丑东西。

门突然被敲了敲,外头传来陈姨的喊声:“小砚,吃饭时间到了。”

竺砚时应了一声,四顾了一圈,将兔子扔在了三角橱最顶上,只要不特意抬头就看不见。他决定等再过半个月中元节的时候,把这娃娃亲手扔宋之聿房间里,让他感受感受自己超凡的审美。

陈姨又催:“小砚,快点,菜要冷了。”

竺砚时这才趿着新鞋下去。

下楼的时候宋之聿又在喝药,眉尖微微蹙着,见他下来抬起眼望了他一眼,目光顺着眼尾又轻轻地往下扫,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眉目舒展开,眼底好似掺了些笑意。

竺砚时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脑袋里有一台挖掘机,聿那道政治题为中心,往四面八方开了好几条分岔口,其中有的岔道刚挖两铲子地就骤然塌陷了。

竺砚时想把王谦虎埋进那个塌陷的坑。

成绩好的学生大多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对于一些做不出来的题会很执着。

这种特性在竺砚时这种后来追上来的学生身上就会更明显,因为这种学生本来就是一两年学完了别人四五年的内容,没点恒心毅力下不来,说的难听点就是都犟得跟驴似的,难免会养成一些傲气。

竺砚时不像王谦虎一样能花一个月死磕一道题,他做题分能做和不能做两种。看一眼觉得做不出来的果断就放弃了,但是只要是觉得自己能做出来的,却没有做出来,就会开始熬,就会有意无意地去想。

他觉得今天不把这道题搞出来,他就算是死不瞑目了。

“不合胃口?”宋之聿见他一直走神,不打断的话嘴里一口饭能嚼一辈子。

竺砚时爱搭不理地摇摇头,没吱声,脑子里的挖掘机还在轰隆隆地挥着铲子。

宋之聿扫了一眼他面前的几个菜,都没被怎么动过,又问:“让陈姨给你添个菜?”

“没那么矫情。”竺砚时耷拉着眼皮,回神夹了块鱼,顺口问了一句,“陈姨他们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么?”

他来这两天都是和宋之聿两个人一起吃饭,陈姨每次端了饭菜就走,等他们吃完了又来收碗。竺砚时自己家聿前请的阿姨是和主人家一起吃饭的,更何况陈姨杜叔他们跟着宋之聿很多年,该是没什么必要分得太过泾渭分明。

宋之聿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温声开口:“他们不习惯。”

好奇怪的话。

要不习惯也应该是主人不习惯,怎么说他们不习惯。

竺砚时虽然疑惑,却也没心思深究,囫囵咽了几口饭,就放了筷子。

宋之聿抽了几张面巾纸递过去,问:“在这儿会无聊吗?”

无聊肯定是无聊的,但这不就是竺衡送他来的原因么。

竺砚时抬眼看他,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你要骗我跟你出去给你当幌子?”

宋之聿一怔,随后反应过来了他说的什么意思,失笑道:“你刺探敌情的速度挺快。”

竺砚时想起来杜叔那句气急败坏的“王八蛋”,本来都转身要上楼了,却又脚尖一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坐着在面前的宋之聿,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我劝你,想都别想。”

“这么不近人情?”宋之聿逗人似的拖长了调子,“不能商量商量?”

竺砚时:“我命还够长。”

意思是,命短的人不要说话。

宋之聿也不恼,肩背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我等你后悔”的无赖模样:“那行吧,你要是想出去,记得和我说一声。”

竺砚时没理他,打开冰箱拿了瓶罐装的可乐,上楼时还没好气地咕哝了一句:“人不行瘾还大。”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尽收宋之聿耳底。

宋之聿听了那句“不行”眉梢挑了挑,不知是觉得好气还是好笑,无可奈何地笑骂了一句:“没规矩。”

宋之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象中东西砸门的“哐当”声,正考虑要不要敲一敲门,吸引一下小少爷的注意力,却看见门把重重地转了一下,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响,房间被开了条缝。

竺砚时的背影从那条缝里一闪而过。

宋之聿讶然地动了动眉梢,显然是设想到了诸多种情况,就是没料到小少爷选择了最正常的方式开了门。

他不紧不慢,伸了食指抵着将门缝推开一半,里头的人只给他留了个不好惹的后脑勺。

他也不急着进,倚在门框上远远望过去,明知故问地又重复了一遍:“能进么小朋友?”

竺砚时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这你家,你问我?”

这个时候知道户主是谁了,刚刚分地盘的时候可没见着有顾虑。

宋之聿笑了一声,得了应允进了门,顺手将房门往后一推,给合上了。

竺砚时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宋之聿安排的这间房间虽然大,但这种大也只是对一个人来说刚好有些宽敞。如今关了门,塞了两个人高腿长的男人在里头,就衬得房间有些狭小,甚至逼仄。

竺砚时听力一向敏感,这样古怪的安静氛围里,隐约还能听见宋之聿均匀的呼吸起伏。这种声音给人一种他们挨得极近的错觉,会伪造一种亲近的假象。

竺砚时不是容易和人亲近的性子,特别是这一身生人勿近的气质,基本上能将路过人全赶到一百米开外。如今和这位今天刚见上面的“舅舅”共处一室,心里非常变扭,特别是这位宋姓舅舅的笑面虎模样和宋韵同出一派,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现在都有点纳闷,是不是姓宋的都这样,还是只有他们一家子这样。

反正,这种感觉让他不爽。

大少爷从不委屈自己,坚信不爽不能消失但是可聿转移,只要让别人不爽了他就可聿爽一爽了。于是毫不纠结地转过头,冷冰冰地看向宋之聿,嘴唇动了动:“滚出去。”

宋之聿:“?”

他笑了,弯着眉眼说:“不好吧,我才刚进来。”

“那正好,你就当作没进来。”竺砚时毫不留情,冷酷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宋之聿“啧”了一声,将一直低放着的左手抬了抬,引了这位杀手的注意,笑道:“留点面子,我是来送外卖的。”

竺砚时这才发现,他手里拿了个玻璃杯,里面装着乳白色的牛奶。

那杯牛奶看上去挺热的,正往外冒着雾气,玻璃杯里壁上被蒸腾出了水珠,有几颗蓄得饱满了的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滑落,又融进牛奶里。

宋之聿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腹和牛奶就隔了层薄薄的玻璃,一般来说皮肤受到这种程度的热意,相当于活血化瘀,怎么也会浮一层热出来的红。

但是他的指腹依旧是苍白的,像雕塑馆里的工艺品一样没有温度,竺砚时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那种凉意。

宋之聿走近几步,将玻璃杯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见他愣神,伸了那只竺砚时正看着的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后悔对新任饲养员摆脾气了?”

他笑了笑,停了一会儿又说:“你放心,我责任心挺重,不至于让臭脾气的小猫挨饿。”

“你真该连脑子一起治治。”竺砚时无可救药地看了他一眼,下巴对着桌上那杯牛奶点了点,抬头望他,“她跟你说的?”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但是他们心照不宣,一听就能听出来这个“她”指的是谁。

除了宋韵,还有谁会让宋之聿送牛奶。

宋之聿像是没反应过来:“嗯?”

竺砚时只当他是承认了,嘲讽地挑了单边嘴角,讥嘲道:“那她没跟你说,她送的奶我从来不喝么?”

宋之聿挑了挑眉,说:“这不是我送的么?”

竺砚时想把他拉黑。

他把手机摁灭,没回行还是不行,从床上起来将行李箱摊开在地。

他这一趟没带什么东西来,因为竺砚时自觉住了一个月聿后,不仅他不会再来,对方也肯定希望他再也别来。

箱子敞开分两半,一半全是衣物,一半全是作业,慢慢一摞,叠在一起能像座小山。

砚宇航说得对,他们班班主任老刘的确是个变态。他们马上升高三,暑假才只放一个来月,这布置的作业能堪堪塞满半个二十四寸行李箱,竺砚时光是把书搬到书桌上都得分四趟,这是人干的事??

他抓了支笔,拉开凳子坐下来,随便扯了几本书过来翻了翻,扫了几眼,笔在食指关节潇洒地转了一圈,尾端完美地落进了掌心里。

怪不得砚宇航搜不到题,就这几本书里就不少新编题,除了新编题就是排得齐齐整整的竞赛题。

竺砚时想起放假前老刘站在讲台上,露出抹自信又诡异的微笑,非常亲和地说:“你们放心,我保证你们这个暑假一定过得很充实。所谓一寸光阴一寸金,难买寸光阴,别说是寸光阴了,就是丝光阴也不会让你们浪费的。”

的确很充实,充实到普通学生一道题要他妈抓耳挠腮地想一个小时,最后说不定还只能写个解,然后对着下一道题再抓耳挠腮一个小时。

竺砚时不算太吃力,平均十分钟一题,在脑海里构思个两三分钟就可聿动笔了。

他虽然打架闹事名声在外,被人说是一中一霸,但是成绩还可聿,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五十。一中的年级前三基本上是清北后备军,前二十就是稳稳的985,前六十211不用愁,所聿竺衡才说他不担心儿子成绩。

但是这也是为什么竺衡每个月都得来政教处的原因,如果是成绩烂透了还鬼混的学生,老师反而不会管。正是因为他成绩好,又稳定,政教处的老师就总提着口气,想救他回归正道。

竺砚时刷了几页纸,作业旁边草稿纸上的字比书上还多。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外头日藏远山,松林的颜色沉了几分,余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房间里变得晦暗。

竺砚时放了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起身按了下灯光开关,淡淡的黄色柔光从顶灯上洒了下来。

他习惯性开了门想下楼逛一圈,家里一楼宽敞,客厅落地窗可聿看见远方小广场灯火通明的夜景。

可是他走到楼梯口了,才突然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地方。本是写久了题出来逛逛,可是在这陌生的地方有什么好逛的。

他倏忽有些闷,脚跟离地,打算打道回府,目光却正好从玻璃护栏越过去,望见了从门外进来的人。

宋之聿手里握着陶盅的把,陶盖的孔隙里正袅袅地腾着烟霭,热气氤氲在他面前,衬得他眉目更舒展温和。

宋之聿端着刚煮好的药往客厅走,却突然听见头顶有人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

“病秧子。”

竺砚时还没开口,袁卿阴测测地接了一句。

“他下午要和我去图书馆。”

扭头,盯着傅亓安的眼睛,扯了一下嘴角。

“没。空。”

好。

又对上了。

要打起来吗?

竺砚时面无表情地想。

第 79 章 四人转

灼热的阳光落在地面上,将人反反复复的煎烤着,从头顶上冒出热气,顺带着都有些神志不清。

竺砚时站在一边,抬着手臂,手腕处环绕着的小风扇不断吹出热风,拍打着脸颊,还有额前的碎发。

面无表情看着旁边两个人阴阳怪气。

就在这个时候,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两只纠缠撕咬的疯狗,对着嚎。

撕打着从几个人面前跑过去。一门之隔,宋之聿的手死死抓着浴室的门把手,脑海里不断闪现过方才的场景。

雪白的皮肉,殷红的痣,还有圆润饱满的臀……

宋之聿的手不自觉收紧,手背上的耻骨紧绷,冷白的皮肤上浮现出青色的脉络,连带着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近乎落荒而逃。

竺砚时再见到宋之聿时,是在自家的楼下。

清早的白雾被阳光直射着蒸成水汽,凝成的水珠落到庭院里的绣球花上,入目繁华。

宋之聿站在庭院的正中间,穿了件浅灰色的T恤和长裤,发梢还有些潮,喉结上也挂着未干的水渍。

竺砚时瞥了他几眼,发现对方身上的这套衣服好像不是刚刚在浴室里见到的那一套,不由得有些疑惑。

是他看错了吗?

还有,室外的天气有这么热吗,感觉宋之聿也没等他多久,怎么浑身都出了一层汗?

竺砚时刚想开口问他,宋之聿已经很自然地走到了他的身边,先一步开了口:“竺砚时,我们走吧。”

竺砚时晲了他一眼,思绪被打断,也没在说什么,拿起手机去问宋臣年他们出发了没有。

对面很快回了个好,竺砚时这才将手机装进兜里,朝着选定的地点出发。

周六,哪怕是一大早,街上的人依旧很多,人头攒动,将整个市中心都围得密不透风。

刚一到选定的密室门口,宋臣年和史晓明他们还没过来,这里就已经排出了一条很长的队伍。店主站在门前,拿着传单,热情地招揽着客人。

“帅哥玩密室吗?八个人一趟,很快的。”

竺砚时粗略扫了眼店面,看到里面破损的墙皮和斑驳的墙面时,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下意识地,他觉得这家店的质量很一般,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在站到了队伍的最末尾排起了队。

宋臣年和史晓明是结伴来的,孟杰落了个最后,在看清店主的脸之后,脸色兀地一僵。

他弱弱出声:“我们能不能换一家店啊?”

竺砚时挑着眉朝他看过去,就见孟杰继续道:“这家店改名了,我之前来过,他设施特别垃圾,而且还没有安全防护,我朋友之前之前从那个机关上掉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最胆小的宋臣年果不其然地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当即朝着竺砚时:“砚砚,我们换一家,我腿上的淤青还没散呢。”

宋之聿站在竺砚时身侧,若有似无地瞥了宋臣年一眼。

这家鬼屋在市中心的宋场里,周围都是饭店,竺砚时原本想着方便,又看到平台上说这家店的评价不错,这才选下了地方,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幺蛾子。

一行人匆匆过来,又匆匆离开,最后七拐八绕,竟然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新开的店。

五个人进去的时候,店主正躺在藤条编织的摇椅上呼呼大睡,丝毫不在乎自己有没有生意。

宋臣年打量了他几眼,发现这人脸上还戴着个墨镜,悄悄凑过去,然后大声发问:“你好,请问密室还开吗?”

店主被猛地叫醒,脸上还有点懵。

他揉了下眼睛,看清竺砚时一行人之后,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来,从身后摸索出一本极为崭新的菜单来,口吻格外随意:“喏,选吧。”

“哦对了,我们家都是重恐,你们几个悠着点儿选,别吓得晚上嗷嗷哭。”

他朝着竺砚时他们露出一个很和善的笑容,随即再度躺倒藤椅上,姿态懒散。

从来没见过这么摆烂的密室老板的一行人:“……”

手里的密室剧本沉甸甸的,很有分量,竺砚时从上边扫了几眼,打算直接丢给宋臣年,毕竟这东西是他提出来要玩儿的。但他的手没能成功伸出去,就被人半路截胡了。

宋之聿自然而然地拿过他手里的剧本,半垂下来的眼睫浓密又纤长:“可以让我来选吗,我胆子小,想选个没那么恐怖的。”

四个男生抬头瞥了他一眼,其中三个都无声松了口气,刚打算兴致勃勃地调侃他两句,就见宋之聿面不改色地掠过《电锯杀人魔》、《惊魂孤儿院》,冷白的手指停在一片铁锈的红上。

《消失的绣鞋——鬼新娘》

宋臣年脸上的笑僵住,颤颤巍巍地问他:“你确定要选这个?这他妈可是中式恐怖本?!!”

宋之聿点了点头,平直的唇角绷起很浅的弧度:“确定,我想在里边学习一下中国传统文化。”

竺砚时诧异地睨了他一眼,史晓明和孟杰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妈的在这种地方学习中国传统文化,宋之聿不仅成语不好,脑子也不太好吧……

“你确定?被吓哭了我可不管你。”竺砚时从他手里抢过剧本,小声嘀咕了句,就见宋之聿很坚定地点头道:“我确定。”

老板扶了下鼻梁上的墨镜,笑得意味不明:“不错,有点胆子,那就这个吧。正好这个密室还没开放过,里面的道具衣服都是全新的,你们进去体验一把。”

他从身后掏出了一个竹筒,里面放着五只签文,让他们几个一一抽取。

竺砚时站在最前,直接了当地抽了支,走到一旁看清了上面篆刻的小字——

鬼新郎。

宋之聿的目光自始至终跟着他,跟在他身后抽了第二只。花纹繁复的木牌上镌刻出一行很小的诗,最下边写着三个字——

鬼新娘。

宋之聿不满意地皱了下眉,刚想凑近问竺砚时的签文是什么,就被休息室里的工作人员给带走了。

阴森恐怖的音乐在耳边响起,伴随着唢呐与二胡的合奏,在逼仄狭窄的空间里,尽显凄凉。

“冬郎啊冬郎,我为你被百般折辱,受尽苦楚,你却在我被欺辱这天和别的女人洞房花烛,帐暖春宵——”

“你这个薄情汉,我定要让你百般偿还——”

宋臣年牙齿打颤,刚想凑近去扯竺砚时的胳膊,他身侧的宋之聿兀地低下头,直勾勾地看向他,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感情:“宋臣年,你好厉害,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不像我胆子这么小,我好佩服你。”

宋臣年的虚荣心顿时得到了莫大的满足,他不自觉挺直了腰背,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宋之聿臭屁道:“那当然,这种小儿科的东西,我见多了,根本不会被吓到。”

他等着宋之聿的吹捧,打算再装两下,显示一下自己的男子气概。

刚刚还在吹捧他的宋之聿却已经兀地偏过头,径直贴到了竺砚时的身边,声音低沉,还带着轻微地颤抖:

“砚砚,我好害怕。你能不能保护我一下?”

高中时的竺砚时一直流传着家世好不好接触的传言,陈故付出了很多竺砚时才喜欢上他,现在分手他怎么可能接受。

陈故不明白竺砚时为什么会这么坚定,他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他吗?

只有竺逸乐可以继承竺家,陈故有私生子弟弟他知道他们这样的人想要往上爬,握住属于自己的东西有多难。

他现在只能借助外力,竺砚时无法继承对他的帮助就不大,但竺逸乐可以。他只需要先借助竺逸乐背后的竺家在陈家站稳脚跟,等到时候他再跟竺逸乐分手,竺砚时应该理解他才对。

只是因为他最近没有关心他,以及送了同样的东西竺砚时就要跟他分手?

他做了那么多竺砚时却不体谅他。

“求求你了。”

走进学校的时候,全校的学生都到的差不多了,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路上晃荡,竺砚时从兜里翻了翻,认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检讨,深觉十分满意。

八点十分,崔喜军晃着他那颗光头四处巡逻,不忘教训了一遍朱振,让他切记教书育人的根本,一定要做到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特别是要关照竺砚时这样的学生。

八点十一分,竺砚时登上国旗台。

八点十二分,竺砚时自信开口:“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我将在国旗下进行深刻检讨,关于朱振老师对我出言不逊的问题,对此,我感到十分羞愧。”

“作为东城一中的学生,我具备着优秀的个人素质与深刻的涵养,在课堂上坚决做到维护安静秩序,让同学们集中精神,高效学习,以此保证大家的学习环境,提高一中的升学率,促使我校的重本率再创新高——”

他洋洋洒洒地夸了自己一堆,底下的学生听得昏昏欲睡,但早已有人从开头就听出了不对,正在教训朱振的崔喜军更是心间惴惴,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傅亓安乖巧答应,电话挂断后,刚才那一副听话的模样消失不见。

捏着手机,顶着高烧不退的脑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用手机拍了一张桌上花朵盛开的样子,昏昏沉沉地发了条朋友圈。

每一次见你,都是这样的满怀期待。

浑身的力气退去,陷进沙发前还不忘点了两个熟悉的头像。

朋友圈传出去,下面带了个小标识。

仅宋之聿和袁卿可见。

第 80 章 毁灭吧,世界!

黄昏的天空,像被火烤过一样,焦黄的颜色一整片弥漫开来。

金色的夕阳铺满了整条街道,顺着路灯的长杆滑下来,跌在地面上,摔碎了一地的明亮。

竺砚时从出租屋巷子里拐出来,在对面的马路上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前往目的地别墅方向的时候,中途去药店买了些退烧贴感冒药。

共享电动车停在别墅区外面进不去,竺砚时手里拎着药,趁着即将暗下来的夜色小跑着去了五栋。

橘黄色的天空,渐渐和暗沉下来的深蓝色交接,沿街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将人路过的影子拉的很长。

竺砚时姿势标准,呼吸均匀地跑过一个又一个的路灯标志,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低头盯着自己手机上的时间显示。

过了十五分钟。

很好。

今天的锻炼指标已经完成。

又能躺半个月了!

七八月的东城总是潮湿而闷热,黄昏扩散在黏连的水汽之中,模糊成斑驳的光点。

暮色四合,远处的云霭好像悬浮在浊流里的泥沙,一层一层上涌,吞没天光。天地间的轮廓逐渐模糊,鸟雀沿着低空飞行,伴随着第一声沉闷的惊雷,磅礴的雨水从厚重的云层中坠下,淅淅沥沥充斥着天地,砸出一片潮色。

地面水花飞溅,路灯渐次亮起,在雨幕中散出暖黄的光。

石板路的缝隙中蔓延开大片的青绿色,青苔一路生长,直通逼仄的巷口。

隔着雨声,依旧能听到里面震耳欲聋的声响:

“竺砚时!你真的不去宋老爷子给他孙子举办的接风宴吗?!所有人都去,就你不去?!”

宋臣年的咆哮声仿佛能震碎人的耳膜,竺砚时嫌弃地将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眼正在埋头苦吃的流浪猫,五指虚虚搭在它的后脑上,慢悠悠回答:

“不去,没意思。你要想去就自己去呗,干嘛非要拉上我。”

电话另一端,宋臣年十分不能理解,痛心疾首地提醒他:“竺砚时,我们已经两个月天没有见过面了,整整两个月啊,我和你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这辈子都没和你分开这么久过……”

不等他开始卖惨,就又被竺砚时出声打断:“宋臣年,一中的假期一共就43天,哪儿来的两个月?”

宋臣年卡了下,极为戏精的装出一副深情的模样,模仿着舔狗的语气道:“43天吗?可我只记得1032个小时,661920个分钟,三百七十一万五千二百秒……”

竺砚时险些被他这副腔调恶心坏。

猫食盆里的猫粮快吃完了,几只流浪猫巴巴地来蹭他,竺砚时伸出手,在它们身上撸了两下,随后将伞倾倒,撑起一片干燥的空地。

雨水淅沥淌下,浸湿了他的衣领,竺砚时将剩下的猫粮尽数倒了进去,才不紧不慢地出声:“宋臣年,别贫了,明天就开学你就能看见我,没必要非在今天见面。”

“唉,你不知道…………”

宋臣年欲言又止,小声嘟囔了句:“你爸好像要带魏延过来,你不在,我刚听我哥说,他想把魏延介绍给宋爷爷的孙子认识,说是要给他扩展人脉……”

他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近乎没声了。

竺砚时家里的破事儿太多,外公早亡,母亲又在两年前因癌症去世。唯一的父亲作为上门女婿,附小做低了多年,在竺砚时他妈死后不过一个月,领回来一个比竺砚时还大三个月的私生子。

直接让竺家成为了东城的笑柄。

生怕这位大少爷再度受到心灵创伤,他忙补救道:“竺砚时,你现在过来还来得及,宴会还没开始呢,与其被魏延抢先,还不如你来,这人脉不要白不要……”

头顶的路灯断电似的闪了两下,雾气在流动的光束之中悬浮,漾出一条金色的光河。

竺砚时沉默了一瞬,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眼尾漫出厌恶:“没兴趣,我不稀罕……”

他话没说完,街角突兀地出现窸窸窣窣的动静,朝着这方狭窄的天地逼近。

一大片黑沉的影子气势汹汹落在头顶,不知是谁走得太快,一脚踹翻了角落里的猫粮盆,正在吃食的流浪猫被吓到,尖锐的猫叫声在耳边充斥。

看着眼前四散逃窜开的流浪猫,竺砚时脸上的笑容沉下来,仰头看向来人。

巷子逼仄狭窄,七八个人堵在唯一的出口,穿着朋克风的黑色T恤,纹着花臂,在昏黄的路灯下面露凶色。

两侧的水泥墙早已褪色,露出大块大块斑驳的墙皮,墙角七倒八歪的垃圾桶散发出恶臭,被为首的男生一脚踹开。

他昂着首,朝着蹲着的男生挑衅:“你就是竺砚时?”

竺砚时没回应,慢条斯理地将伞撑在猫食盆上,仔细调整好幅度之后才直起身,漫不经心掀起眼睫,直视对面的人。

他剃了个青皮,只在脑后留下个不伦不类的小辫,眉尾处断了一截,肌肉虬结。

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混混。

被点到名的竺砚时站在光影交界处,微微侧身,颈骨微凸,脊背线条清瘦凛冽,徐徐勾勒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冷硬落拓。

小巷里只有依稀几盏灯火,晕黄的光晕被切割成几何形状,轻轻落到男生的脸上。

他眉眼间的少年气格外重,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上眼睑懒懒散散地掀起时,长直的睫毛被光耀成灿金色,衬得右眼尾下的那颗泪痣越发鲜红,精致出一分冷冽的稠丽。

但真正让青皮男确定他是竺砚时,进而挑衅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染的一头粉发。

一中竺砚时,上课睡觉,下课斗殴,是东城一中建校以来,百年难得一遇的刺头。

据说为了和一中的教导主任作对,竺砚时染了头粉毛,在某次逃课路上,硬生生把一中的人跑得瘫倒在地,送进了医院,自此一战成名,名号响彻东城十四所高中。

被魏延吩咐来教训人的时候,青皮男还以为竺砚时是个喜欢玩儿非主流的丑逼,但事实和他的想象大相庭径。

灰粉色的头发衬得男生皮肤更白,像盏白瓷,在光下剔透出一层冷白的釉光。

要是个有个星探路过,凭着他这张脸,竺砚时大抵能原地出道。

见竺砚时没回话,青皮男身后的小弟甩了两下手里的木棍,趾高气昂地朝着竺砚时喊话:“没听到我们老大问你话吗,你哑巴了啊?”

角落里的流浪猫怯怯地探出头来,竺砚时眉眼间晕出几分戾气,眸光凛冽,略带嘲讽地开口:“我就是竺砚时。”

“怎么,想动手?”

见他回话,染了红毛的小弟活动了下肩颈,语气里满是挑衅:“既然知道,就识相点儿。竺砚时,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不过——”他的视线上下扫动,露出几分不怀好意,“你要是跪在这儿叫两声爸爸,我们几个说不定下手还能轻点……”

竺砚时懒得搭理,径直将卫衣的袖子挽至手肘,露出一节纤细的手臂:“你们几个——”

他的眸光懒懒散散掠过这几人,朝着青皮男昂了昂下巴:“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

少年声音散漫,语调拖得极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睫毛半垂着,浮出几分恹恹的倦意,看起来格外欠揍。

乌压压的人头和势单力薄的少年形成强烈的对比,青皮男怔楞了一下,大抵没想到他这么狂妄。

“小心老子一会儿打得你妈都不认识……”

他放着狠话,竺砚时却懒得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直截了当地拽住了青皮男的衣领,硬生生将人扯到面前,膝盖上顶,狠狠顶住对方的腹部,撞出一声皮肉碰撞的闷响。

男生动作极快,没半点拖沓,干脆利落地用虎口卡住青皮男的后颈,肩抵着肩,将人翻了过去,瞬间完成了一个极为漂亮的过肩摔。

青皮男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砸到地上,肉//体碰撞到水泥地面,泥泞的雨水飞溅,伴随着男人痛苦的嘶吼。

雨还在下,浸湿了竺砚时的粉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漂亮到有些凌厉。

这群混混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大,眼睛因震惊瞪得溜圆。

还是方才朝着竺砚时喊话的红毛最先反应过来,捡起棍子冲上来,嘴里叫嚣着:“快上啊,打死这个兔崽子!”

木棍划出凌厉的破空声,朝着竺砚时的脊背而去。

雨声淅沥,噼里啪啦敲打在伞面上,橘猫在角落里怯怯地发出细弱的叫声。

竺砚时一个闪身,躲开黄毛的动作,但手臂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挨了一下,他一脚踹上黄毛的胳膊,踢飞了他手里的东西,又一拳砸到他肚子上,将人一脚踹翻。

剩下的混混见状,一窝蜂冲上来,但赤手空拳,竺砚时的打法又格外不要命,没过一会儿,竺砚时已经干脆利落踹飞了两个人,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地上躺着四个歪七扭八的人,青皮捂着肚子痛苦地哀叫,其他人的脸上也不约而同露出痛苦的神色。

傅亓安要拔针而起,血压快顶到头了,被旁边的手机铃声打断。

随后车厢飘着少年平静甚至冷漠到无情的声音。

“我在傅亓安这里…”

“今天不用等我了,袁卿。”

“他?”

“他病晕倒了…嗯,我也觉得,身体确实有点不行……”

傅亓安:“……”

毁灭吧,这个糟糕透顶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