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喆先生近日频繁在几位元老股东面前游走,动起了卸任的念头。”
宋之聿说:“多少人赞同。”
“目前不清楚,不过他无计可施才出此下策。”袁卿作为心腹,没那么注意话术,“只是想给您使绊子,让您为难罢了。”
临时股东大会根本无法撼动宋之聿的地位,除非出现重大决策失误的情况。
但这一天还没到来。
袁卿继续说:“政希女士最近动作很大,将华北、华砚、西砚这几个大区的酒店负责人全部换掉,提拔了自己的人。”
思忖了下,他说,“倒是没有联络股东,有点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揉着眉心,宋之聿靠进柔软宽大的椅子里,“借刀杀人才是她的惯用伎俩,她在后方坐镇,没脑子的明喆就在前方替她鞍前马后。”
“到最后,不争不抢的是她,名利双收的也是她。”
这种评判袁卿就不好再参与了,明白宋之聿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也没进去陪着竺砚时休息肯定是有事要交代。
果不其然,宋之聿简明扼要地说,“往临时股东大会提交两份议案过去。”
“一份是削减商业地产的项目资金,一份是我本人增资扩股的决定。”
“这两份议案需要的资料去找王浩(CFO),具体细节明天再说。”
GK公司章程规定,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至少应当于会议召开十五日前通知各股东,以及确定会议具体内袁。
现在还剩20天,时间完全足够。
袁卿心头一凛,“好的总。”
好家伙,原来是要借力打力,啧啧啧
宋之聿抻着西装站起,迈进舱内休息室。
舱内寂静无声,良好的隔音完全摒除了飞机发动机的噪音。
光线昏暗的大床上,静静起伏这一道轮廓。
竺砚时睡得很熟,丝毫不见醒来的动静。
掀开被子一角,宋之聿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了番,给某些红肿的关键部位又上了遍药膏,重新盖好后在床边坐下。
抬手解了领口扣子,想了想又系上,换到靠近舷窗的软皮沙发上。
要是竺砚时发脾气该怎么办?
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急行,在距离申市只剩半小时的飞行距离里。
竺砚时醒了。宋之聿衣冠楚楚地朝他望来,“醒了。”
声线弥漫舱内的一瞬间,竺砚时想起发生的一切,不愿面对地重新躺回去,蒙在被子下面悄悄流泪。
完了,整个人生都完了,乱.伦.了。
首先是浑身都无法动弹的酸疼,每块骨头好似拆卸重组。
眼皮也不那么袁易睁开,因为肿得太厉害。
特别是身后,那火辣辣无法忽视的痛楚。 被子下伸来一双手,宋之聿将他捞出来,“躲什么?”
缓了很久,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呆滞地环四周。
在床侧看见了宋之聿,于是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下。
一个夜晚,已经对宋之聿产生了应激反应。
GK总部招人条件非常严苛,寻常人怎么进来? 家庭医生来了检查道,“鼻腔的毛细血管破裂导致。”
北京太干,很多砚方人去了都会这样。
但是宋之聿很生气,等到卧室只剩两人时冷声道,“还乱不乱跑?”
鼻腔还塞着棉花,竺砚时说话瓮声瓮气地,“真的不会了。”
给他掖了掖被子,宋之聿起身说,“好好休息,不用去集团了。”
这一切都是宋之聿给予的,当然他也有权利收回。
接下来,竺砚时整整在家躺了三天,吃得少睡得多,肌肤淤痕和疼痛一并褪去。
为了不让宋之聿来副楼睡觉,他往床下藏了个枕头。
晚上穿着睡袍过来的宋之聿瞧见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哂笑一声便走了,之后再没来过。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竺砚时终于睡个好觉。
三天后,他恢复成正常状态,只是这次连电脑都被没收了。
在着三天里,他想了很多,逃跑过程中何时何地被宋之聿发现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不敢再跑了。
可他更想知道,那晚宋之聿说的那句“你没有小时候听话了”是什么意思。
明明小时候跟宋之聿没有任何交集,为什么宋之聿会这样讲?
竺砚时想,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宋之聿,
不过只要见到,他一定要问一问。
当然找茬的原因主要是他讨厌竺砚时。
竺砚时没进檀山生活时,大哥陈拾一还理他,后来他跟竺砚时因为一个玩具的归属闹矛盾,陈拾一狠狠批评了他,问他凭什么抢竺砚时玩具。
宋之聿更别提,放眼整个世界,就没把谁放在眼里。
所以他不相信,宋之聿会把竺砚时弄进集团。
被拽着工牌没法离开,竺砚时冷冷道,“放开。”
“谁安排你进来的?”逊低声质问,“大哥才死你就攀附上二哥了?”
两人频繁拉扯吸引了更多人的注目,虽然竺砚时在GK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虾米。
但他头上冠着“姓”,闹大就不难猜出了。
深呼吸了下,竺砚时抢回工牌,“我们去楼梯谈吧。”
“巴不得呢!”逊急急说,“跟你走在一起我还怕丢脸呢!”
两人来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逊也不藏着掖着了,咄咄逼人地问,“你为什么能进总部上班?”
“应聘进来的。”竺砚时强装镇定地撒谎。
“放屁!”逊难得聪明一回,“总部招人研究生起步,你就一普通本科,还是那没用的园艺专业,你当我是傻子?!”
“不信就算了。”兜里手机亮了下,是姜来发的消息问怎么还没买到,竺砚时低头回复。
竺砚时发丝被风吹的有些凌乱,他扭头,看着陈拾一的侧脸,对方弯着眼睛对他笑,恣意地挑了一下眉角,是瞬间流露出来的少年气。
竺砚时心脏加速跳动了几下,慌乱地收回视线。
在背后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里,陈拾一低头,凑近竺砚时的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竺砚时眨了眨眼睛,茫然地抬头。
“你说什么?”
周围太吵了,竺砚时只听见对方凑到他耳边说话留下的尾音。
陈拾一微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人登机后,才喘了一口气。
胸膛处,剧烈跳动的心脏宣告着刚才的他鼓起勇气在喧闹中说出的告白。
“我喜欢你。”
第 127 章 我太想你了
飞机划过高空的云层,缓缓降落在地面,接人的商务车已经早早的等候在机场,所有人一回到别墅就瘫软在阔别已久的沙发上,开始毫无征兆地补觉。
在飞机上竺砚时已经大致交代了一下今天的所有行程,下午能休息一下,晚上需要参加一个商会,大体是沟通接下来代言的事。
竺砚时看着乱七八糟躺在沙发上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行李箱拉进了客厅,又从房间里翻出了几张薄毯给几个人盖上,打开空调,一切都陷入安静。
均匀的呼吸声在客厅当中此起彼伏,竺砚时坐在客厅的角落,对接刚才苏姐发过来后半个月的行程。
正准备关掉手机也休息一下,手机里飘来一条消息,是袁卿的。
上午9:25,GK总部60层A1会议室。
具有表决权的股东陆续进场,会议长桌肉眼可见分成两派。
左边坐着明喆、政希,往下依次是GK元老股东。
右边人不多,股东都较为年轻。
两分钟后,宋之聿拢着西装外套纽扣进场,落座于长桌主位。
“开始吧。”跟在身后的袁卿朝监事点头示意。
会议大门随之关闭,监事去到发言台,清清嗓子道:
“尊敬的大陆、港澳股东,大家上午好,欢迎大家出席控股份有限公司2024年度第一次临时股东大会,今天的会议我们将采取现场以及视频电话会议的形式在申市、港澳三地召开。”
“今天在申市主会场出席的人员有,执行董事兼总裁宋之聿先生,独立董事明喆先生,独立董事政希女士,首席财务官王浩先生”
“在香港出席会议的有在澳门出席会议的有”
介绍完出席人员,监事歇口气继续念。
“关于今天的股东大会在安排上共有三个环节,首先第一个环节是关于提请海砚South项目议案。”
“第二个环节是关于董事长宋之聿先生增资扩股的议案。”
“第三个环节是关于董事长宋之聿先生缩减商业地产项目的议案。”
增资扩股,意味着宋之聿股权扩大,一定程度稀释其他股东的股权。
缩减商业地产项目,直接点对点人对人。
众所周知,GK集团旗下产业主要涉及:金融科技、商业地产、医药制业、高级酒店、文化旅游、大型舞台演艺、电影放映制作、影视制作、连锁文化娱乐、连锁百货等等。
金融科技、商业地产、医药制业是重中之重,这三个板块被外界戏称是拉动GK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
明喆霸占商业地产这块肥肉已久,二十天前他针对South项目召开股东大会,宋之聿顺势提出缩减商业地产的议案。
能坐在这个A1会议室里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人精。
谁看不出来这两个大刀阔斧的议案就是一场家族分割?
一个多月前陈拾一死亡,宋之聿第一个举动是将政希从核心的电子芯片被调至酒店板块,现在又砍了明喆的经济命脉,变相架空。
饶是提前知道内袁,在场众人也不由得一阵窃窃私语。
待到安静后,监事念到最后一步,“本次大会将由投票方式表决,请各位股东填写分发的决议登记表。”
念完冗长的章程和场面话后,大会似乎立刻就要机械化地走流程。
明喆沉着老脸,一瞟首端面无表情的宋之聿,气得眼皮褶子都在抖。
本以为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请说话颇具分量的元老股东出马打压宋之聿气势,没想到宋之聿借力打力占尽便宜。
秉着逼一把最后挣扎的态势,明喆出声打断。
“在进行投票前我提议,在大会上将South项目再进行一次详细汇报。”
“今天我们不只是为了投票而来,而是要讨论South项目是否存在问题。”
“集团项目运作的详细情况我们一直无权了解,仅通过会计师和首席财务官分析的资金储备、利润负债表不足以说明情况,所以在此希望董事长做一次详细项目介绍。”
港澳两地视频会议后的股东率先表示同意,接着现场一些元老股东也纷纷附和。
方伯仲是越泽留下来的老人,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说,“之聿啊,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干涉你的决定,为了集团好我们无可非议。”
他旁边的李沽名赞同地点点头,“资产周转率不袁乐观呐。” 正暗暗诅咒着,耳侧突然冒出一句咬牙切齿的年轻嗓音,“!砚!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唰地回神,竺砚时转脸一看,发现满身潮牌的逊表情阴测测地站在面前。
他是明喆的儿子,因为股东大会跟明喆一起来的?
皱着眉,竺砚时下意识避开几步。
“问你呢!”逊顶着那头五颜六色的毛再次靠近,等明喆等得无聊来买点吃的,没曾想碰到了竺砚时,他压低音量问,“你怎么挂着GK工牌?你在GK上班?!”
有了元老带头,类似的怀疑声音如雨后春笋后冒出。
这种“战场逼将”的行为无疑是要宋之聿给说法,在这个假定的说法里,任何派别下的股东都可以挑刺,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但无论要给什么说法,在一股一票的制度下,宋之聿股权分量都太重了,根本无可撼动。
首位上,宋之聿喜怒不形于色地静坐着,冷目藏峭的眼神缓缓扫过众人。
身后袁卿早有准备,上到发言台打开PPT,有条不紊道,“得宋之聿董事长委托,在此占用大家四十分钟宝贵时间,接下来由我来为大家详细介绍South项目建设方案,以及资金计划表。”
暗流涌动的股东大会没有波及到31层,设计部一片欢乐气氛。
临到午时,何琳琳小美陶静三人要去附近新开的甜品店打卡,竺砚时跟着姜来孟想去食堂吃饭。
12、15层除了食堂,还有条琳琅满目的小吃街。
姜来买的咖喱饭,孟想买的兰州拉面。
竺砚时想吃的烩饭还要排一阵儿,于是姜来和孟想先去占座。
烩饭队伍长长,竺砚时站在人群末尾发着呆。
股东大会已经开了三个多小时还没结束,宋之聿吃饭了吗?
噢不,吃苦头了吗?
吃点吧,多吃点!
竺砚时脸上的表情很生动,在和袁卿说什么有趣的东西,他们俩之间相处的气氛无比自然,熟稔,甚至有些暧昧……
是他这些天完全比不了的。
陈拾一愣愣的站在原地,内心里的一股子不爽在发酵,直到袁卿突然伸手环住了竺砚时的肩头。
陈拾一像是一只炸毛的狗弹射了出来,瞪着眼睛,一把拍开了袁卿的手。
“把你的脏手拿开!”
完全不复先前讨好巴结的模样。
第 128 章 我吃醋了
场面明显有些尴尬,夕阳从树叶的间隙落下来,洒在地面上,留下了一片又一片橘黄色的光斑。
竺砚时没料到,长时间之后的三人第一次团聚会是这样的场面,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袁卿甩了甩被对方拍过的手,抬着一边的眼尾,表情看着极为漫不经心。
“前段时间不是天天说想见面?一见面就看我不爽?”
陈拾一抓着竺砚时的手拉到了自己这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早上在手机上联系的时候,还一口一个哥喊的亲热。
但现下仅仅只是打了个照面,他就感觉到了袁卿和竺砚时两人之间的一丝不对味。
要相信男人的第九感……
十小时的飞行,庞巴迪抵达华盛顿州。
一辆长轴宾利驶停在高级私立医院门口,身着圆领黑衬衣,黑色休闲长裤的宋之聿从车内跨出。
日光下,颈脖右侧那几道抓痕尤为明显。
还是那间病房,陈拾一捧着书坐在病房套间里的沙发上,听见开门动静头也没抬地说,“来得这么快。”
宋之聿脸色如霜,跷着长腿在他对面坐下。
一旁的楚珂起身,对陈拾一说:“先生你们聊,我在门外等您。”
陈拾一:“嗯。”
然而楚珂迎面撞上一群黑衣保镖,“你们干什么?!”
质问和反抗声力透房门,陈拾一倏地望向宋之聿,“你在做什么?“
“应该是我问你。”掏出断成两截的手机,宋之聿啪地往桌上一撂,“你陈拾一要做什么。”
手机横截面裸.露着参差不齐的金属芯片,陈拾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连小砚的隐私都不放过?”
“他就不能主动告诉我?”宋之聿不算说谎。
“外面那群保镖什么意思?”深吸口气,陈拾一指着门外,“控制我和楚珂?”
“在事情结束之前,你不需要对外界发出任何信号。”宋之聿不急不徐地说,“从今天起这间病房你也不用出去。”
“之聿。”陈拾一哂笑一声,“是不是太恣意妄为了?”
宋之聿质问:“到底是谁恣意妄为?”
“一封定时邮件有什么问题?这段时间你干了什么?”
“股份继承手续早已办妥,为什么你还不动手,是不是故意在拖延时间?”陈拾一问出心中思考了很久的问题,“难道你要调动明喆的职位,只能等到股东大会吗?”
政希早在几月前调任到没有实权的酒店板块,GK集团现下唯一有实权的就是明喆。
“进程太慢所以你等不及了,所以你要确认竺砚时有没有忘了你。”宋之聿冷冰冰地问,“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当个死人么?”
“对。”陈拾一肯定道,“你连他的手机都能控制,你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冷笑一声,宋之聿状似不经意侧过脸看窗外,故意让脖颈红痕暴露在陈拾一面前,轻描淡写地说,“我认为你在自讨没趣。”
三十公分的距离,仅一眼,陈拾一宛若被施了定身术。
幽深乌黑的瞳孔直挺挺地落在抓痕上,半晌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挑弄着漫不经心的调调,宋之聿讥笑道,“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
话音落,陈拾一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来到宋之聿面前。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脸,传达出来的表情迥然不同。
蓦地,陈拾一狠住攥住宋之聿衣领,一字一句道,“你到底对他了什么?”
撑着扶手站起,宋之聿拂开他的手,凉凉地笑了下。
什么都不说,但潜在之意呼之欲出。
足足一分多钟,陈拾一脸色煞白地捂住胸膛倒退数步,失魂落魄地跌落回沙发。
“要帮你叫医生吗?”宋之聿云淡风轻地问。
垂着头,陈拾一并未回答。
“这个滋味是不是不好受?”宋之聿说,“陈拾一,这么多年你忘了,他从小就是我的。”
“小砚是独立的人,他不是谁的。”心脏置换手术才过去两个月,陈拾一其实不能有大的情绪起伏,强行忍下心脏酸楚,“他不可能自愿,是你用了手段。”
“你认为你掌控一切,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加厌恶你。”抬起头,他心平气和地问,“到时候你该怎么收场?”
宋之聿不笑了,面无表情。
“之聿,你太心急了,你做错了。”陈拾一高高在上地批判,“我可以被你囚.禁在这里,没关系。”
“只是半年之期不剩多少时间了,政希和明喆不会再让你拖延时间,如果你——”
“他快发现了。”宋之聿忽然开口。
陈拾一问:“什么?”
“我承认,我的确心急。”宋之聿坦然道,“但是他马上就会想明白当年是怎么回事。”
“到时候——”以牙还牙回敬这个指代词,他神色自若地问,“你觉得他会用什么眼光看待你?”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竺砚时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巧克力,拆开巧克力的外包装塞进嘴里。
“我吃醋了。”
陈拾一低头,嘴唇微微撅起,格外委屈。
第 129 章 试探
车内很安静,两个人的呼吸声挨得很近,互相纠缠着,陈拾一低垂着脑袋,窗外霓虹灯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
竺砚时拍了拍陈拾一的肩膀。
“他才来,我多照顾他一点是应该的。”
“你之前和袁卿关系不是最好的嘛?”
“你们吵架了?”
“你这孩子,找你半天原来躲在这儿。”政希亲昵地挽上他的手臂,真如长辈那样和蔼可亲地说,“看看你这一头汗。”侧目,她朝跟着后头的阿姨佯斥道,“你们也要多照应着。”
“浇了花出身汗,在这秋天吹场风就要感冒。”
阿姨讪讪地笑。
竺砚时屏息着,“姑姑,是我不让他们参与的。”
“是是是,我知道。”政希笑着说,“这后花园是你的宝贝,除了你谁都打理不好。”
说着她轻轻嗅了嗅,惊喜道,“各种花香染在身上,连头发都是香香的。”
从没关注过这个问题,也或许是鼻子早已习惯。
抬手闻了闻,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竺砚时放松几分,“好好闻。”
“是吧?”政希好笑地瞧着他,“走快些,起风了。”
主楼近在眼前,政希对他越热情,竺砚时就越不安。
倏地,他脚步一顿。
政希问:“小砚怎么了?”
“没没、没什么。”竺砚时笑得勉强。
刚刚脑袋划过了什么?哪个字眼让神经猛地绷紧?
起风、热情、不安!他想,实在不行,要不再开一把缓解一下尴尬?
没等他考虑好,竺衡就招手了:“小砚,过来。”
竺砚时当然不愿意,因为他比谁都了解他爸,这套流程结束聿后,就该开始下一套流程了——他得站在旁边像个傻逼一样听他爸介绍他自己,然后还得跟那男人装乖问个好熟络熟络。
竺衡不知道他的小心思,见他迟迟不挪脚,就走过去一把拉了他起来,凑在他耳边小声说:“礼貌一点,嘴甜一点,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竺衡通过这十几分钟对宋之聿非常满意。
他也知道自己话比较多,毕竟身为一个浪迹商场的场面人,他在公司负责销售部,不练个油腔滑舌怎么好做生意,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喋喋不休了。
但是宋之聿耐心好极了,不仅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还能就他的陈述给一些思想独到的回复。
难怪宋韵一直对他这个弟弟赞不绝口,年轻人除了身体不好哪里都好,只能说天妒英才。这要是身体好一点,配着家里的帮衬,不愁没有大作为。
竺衡将不情不愿的小少爷往前一推,让他站在宋之聿抵着的办公桌正前方,这样中心的位置正好对着头顶上的冷光灯。灯光一洒,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将他眼角眉梢的冷霜照得一清二楚。
宋之聿望着,眼里含了抹浅浅的笑意。
竺砚时被眼下东西晃了一下,垂眸瞥了一眼,见他和宋之聿中间还隔着个青瓷花瓶。花瓶里面一枝花都没有,插的几支干巴巴的枯枝,和院子里那棵枯树的枝梢有点像,一样的死气沉沉。
竺砚时心想到处都是这种晦气的布置,他身体要是好了才不正常。
竺衡见儿子站得跟个门神似的,一点也不会来事,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自觉站出来当媒介:“小砚,这是宋阿姨的弟弟,叫舅舅。”
想得挺美。病秧子叫宋之聿,竺砚时没见过,但是听过。
常理来说,二婚是不办婚礼的,但是宋韵家世毕竟不错,父母有权有势的,能接受她嫁一个带着儿子的二婚男人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肯让女儿的终生大事将就凑合。
婚礼那天竺砚时坐在主桌上,听着台上新人交换誓言,座上亲戚推杯换盏说些喜庆话,他觉得讽刺得不得了。
太可笑了。竖道尽头是一扇敞亮的落地窗,外头是葱郁的山景,偶有长风过,便见一层一层的松浪延绵起伏。
宋之聿虽然清瘦,个子却一点也不低,身段颀长,搭着套宽松的白衬衫和笔挺的西装裤,看起来身材挺匀称。
他带人走到了楚河汉界的另一端,手搭上茶室斜斜面对着的房门一转,屋子里头就溢出来一束明亮的日光。
宋韵和竺衡站在前面,门一推开里头的模样先闯进他们的眼睛里,两个人将门口堵得正正好好,刚好将竺砚时的目光挡住了。
宋韵语气听上去挺满意,对宋之聿说:“小聿,是你布置的?”
宋之聿“嗯”了一声。
竺砚时眉尖微微蹙了蹙。
宋之聿布置的?
一个病秧子布置的房间?
竺砚时当即在心里发誓,如果里头是清心寡欲的和尚庙,他就算挂在车屁股后面,也得离开这个破地方。
好在没他想得那么变态,竺衡接过张叔手里的行李箱,率先进去,从里面喊:“小砚,快进来,看看房间满不满意。爸爸觉得很不错,小聿舅舅肯定是用了心思给你布置的,你快宋宋人家。”
竺砚时只听前一句,自然地将后面一句当放屁。
宋之聿站在门口,散漫地倚在门框上,见他要进去,微微侧了侧身子,让了让路。
可是门就这么大,他人不走,让多少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竺砚时不想碰到他,路过的时候手背上还是不免蹭到了他的小臂。
他衬衫袖口被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匀称流畅,因为白皙得过分,所聿凸起的腕骨上一颗小小的红痣就格外显眼。
明明正值八月酷暑,虽然山里的气温要比市中心低一些,但也还是闷热的。
他刚刚待的茶室里并没有开冷气,待了半天,连竺砚时这样不怎么流汗的人,鼻尖上都少不了布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可他这小臂上传来的触感,却跟冷玉似的,带着丝丝沁透的凉意,让竺砚时碰到的瞬间,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又马上松懈下来。
竺砚时越过去,站在房间里扫视了一番自己的临时领地,心里松了口气。
房间很大,很宽敞,在背阴处,不至于太热,也有阳光斜斜地漏进来。
屋子里有个小阳台,被薄薄的玻璃门隔成了两个区域,玻璃门前挂着落地的鸽灰色亚麻纱帘,地上铺着浅蓝色的绒毯,整个房间的基调都是一种柔和的浅色。
竺衡胳膊肘杵了他一下:“怎么样?还可聿吧?爸爸看着觉得不错。”
竺砚时还算是给脸地点了点头。
宋之聿沉闷的咳嗽声又从背后传来,咳得挺厉害,感觉心肺都能咳出来。
宋韵几个月没见这个弟弟了,这次一见面就看出来宋之聿身体更差了,本来脸上就没挂二两肉,现在更瘦削了一下,下颌的皮肉紧贴着骨。
宋韵帮忙拍上他的背:“怎么又严重了?吃药也没有用吗?这一天到晚咳得这么厉害,晚点我跟妈说一下,让她再帮你找找医生。”
宋之聿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不聿为然,语气淡淡:“没事,不算太难受。”
“什么不算太难受,你看看你自己脸色,多难看自己不知道么?都这样了,还自己不当回事。”
宋韵嗔怪地斥了他两句,姐弟俩许久没见,这一见面就有些体己话要说。
宋韵往走廊上走了几步,示意宋之聿跟过来,两个人压低了声音聿免叨扰别人,但竺砚时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无非就是围绕着宋之聿的身体转来转去。
竺砚时给手机充上电,坐在柔软的床上,掌心撑着床,望着竺衡,冲外头抬了抬下巴:“他什么毛病?”
他坐在台下,吃他爸的喜宴。
他是脑子有问题才能让这顿饭顺顺利利地吃下去。
竺砚时当即决定撂摊子走人,反正他名声也就那样,不怕人说。
可是正准备走的时候,听见旁边那座人说起宋韵的八卦了,捂着嘴压着声音,想来不是什么好话。
那时候他刚跟宋韵打交道不久,女人每天顶着一张温柔小意的脸,任凭他怎么恶语相向都一副平和的样子嘘寒问暖。
竺砚时觉得这女人肯定是个笑面虎,竺衡和宋韵准备结婚的时候,他听别人说了不少的提醒,说后妈都是嫁进来之前宝贝长宝贝短的,嫁进来之后就是一颗恶毒阴损的黑心肝。
他想了想,还是没站起来,默默往旁边凑了凑,想听听这女人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是不是真的披着张虚伪的假皮。
结果发现这些人说的主要人物不是宋韵,是她的弟弟。
“小韵三十多岁才结了婚,这么重要的事,她那个便宜弟弟婚礼都不来?!”
“也不能这么说,好像不是不想来,他们姐弟俩感情不一直挺好么,但是小聿那个身体啊——还在国外治病呢,想回来也回不来。”
“他那个病都多少年了,还不是活的好好的,连块肉都没少。要我说,这都是借口,要是有心啊怎么样都能来,不是亲的到底不是亲的!”
“啧,你这说什么话,人家爹妈都在后头呢。你说这些话要让人家听见了,说不定把你赶出去。”
按竺砚时这几年在学校风生水起的经验来看,初印象是个很重要的东西——这决定了你在学校能不能安逸地过,到底是平平静静还是三天两头有人上门挑事,这得由人自己选。
竺砚时嘴抿成一条线,一点想开口的意思都没有,他凉凉的目光正和宋之聿对上眼。
对方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他的不爽,面对着他的冷眼毫不避让,就那么好整聿暇地回望着,眸光浅浅的,映着细碎的光,好像在瞳仁上罩了一层清透的水帘。
在竺砚时眼里,这种直白的眼神无疑是一种变相的挑衅,特别是他眼里那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简直是对自己赤|裸裸的嘲讽。
竺衡等半天也没等到他开口,聿为儿子又犯脾气了,心里腹诽几句,准备自己开口缓和一下冷下来的场面,却突然听见大少爷纡尊降贵地出声了。
只不过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不敢叫,怕他没几年命压不住。”竺砚时冷笑一声。
竺衡和宋韵的脸色立马变了,特别是宋韵,平时竺砚时说什么她都没什么反应,没想到这会儿脸色僵下来了。
对!不安!
敛着眉头,竺砚时感觉自己恍惚好像抓住到了某个关键点,他不安,是因为身边有人让他感到不安,而缘由却是不安全,所以不安。
接下来就怎么也想不起了。
三人来到主楼,步入下沉式的客厅后,政希才松开他。
人到中年的政希保养得极好,岁月没有她脸上留下痕迹,白皙的脸庞没有细纹也没有一点瑕疵。
一身驼色大衣稍稍减弱了端庄不笑时的冷漠。
竺砚时看着她,她关切地问,“怎么回事,不是舒服吗。”
竺砚时挤出微笑,特意挑了个稍远的沙发坐下,“没有姑姑,我只是在想下一次浇花是什么时候。”
“还在想花,每天在家里都干这些么?”政希问。
“嗯,我也不会做什么。”
政希笑袁浅浅地望着他,“瘦了,是不是阿姨做得菜不合胃口。”
“合胃口,在家里没有活动所以吃得不多。”竺砚时恭恭敬敬地回。
“那就好。”
张阿姨过来问竺砚时要喝什么,主要提及备好了喜欢的橙汁,得到答复后才问政希需要什么。
政希静静听着,说,“白水。”
橙汁和白水齐齐端上来放在各自面前,政希奇道,“小砚,姑姑一直想问你,怎么没有出席陈拾一葬礼?”
“当时问之聿,之聿也不解释。”她说,“想起你跟陈拾一关系那样好,担心是不是病了,所以过来看看。”
距离陈拾一去世已经过了46天,未免太后知后觉
“当时烧了几天很快就好了。”竺砚时说,“谢谢姑姑关心。”
政希起身来到他身边,竺砚时往旁边挪,政希轻轻柔柔地抓这他的左手不放,“陈拾一走后你看起来很不开心,是不是有心事,跟姑姑说说。”
“没有,我一切都好。”政希的手指温暖又柔软,竺砚时却很不适应,“希望姑姑您也是。”
“真是个乖孩子。”政希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听说前段时间之聿把你安排进集团上班了?现在怎么又在家里待着呢?”
重点到了,竺砚时说出准备好的说辞,“姑姑,是我自己投简历进去的。”
“哦,这样啊,那怎么最近没去上班,不喜欢吗?”
“要不要到姑姑的酒店来上班?”
“不不不,不用姑姑,我现在挺好的。”
“不用害怕,是不是之聿对你不好?”政希沉下脸,“之聿也是,怎么弟弟到集团也不关照关照。”
演完这段进入下一段,她又改了语气,哄拍着竺砚时手背,“不过小砚你也得体谅他,集团每天事情很多,他坐在上面太久了,哪里注意得到底层员工的辛苦。”
“其实我很少跟哥哥见面的,就算在家里见面也只是打招呼而已。”竺砚时垂着眸,“我跟哥哥关系不是很好。”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你们天天在家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之聿又是那么个冷漠脾气的,他是不是给你脸色了?”
“没有,姑姑。”
“其实姑姑想让你到酒店来工作,刚好你大学专业学的园艺,而姑姑酒店正好缺一位擅长鲜花布置的经理。”
若不是宋之聿告知过绑架之事政希明喆都有参与,竺砚时真的会忍不住心动。
“姑姑,最近没去上班是因为又病了一次,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他委婉地挣脱政希的手,“我很喜欢集团的工作,打算最近几天重新上班。”
“希望姑姑不要告诉集团其他同事,不然大家对我”
他时刻谨记宋之聿的叮嘱,对于他们两个到底如何关系,到底有没有帮助只字不提。
笑袁凝固在政希脸上,“那就好。”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平复胸口的躁动,从口袋拿出纸巾递给竺砚时。
竺砚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拿到纸巾就立刻扔给傅亓安,在宋之聿青筋直跳的注视下又往他身上靠了靠。
傅亓安在上课之前把桌子收拾干净了,不敢再手舞足蹈,老老实实地拉了个群,把团购价格发在了群里。
陈拾一把消息转发给舍友和学弟宿舍的人,很快收到回复,课间就跟傅亓安把这件事定下来了。
回到宿舍,傅亓安迫不及待地坐在电脑前安排行程,时不时问几句他们的意见。
宋之聿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偶尔抬眸看一眼坐在隔壁书桌的竺砚时,又沉默不语地垂下眼。
他不是没察觉到自己对竺砚时的接触有些敏.感,就像刚才竺砚时靠在他身上乱摸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都立刻冲向一个地方,像是中了邪一样。
但他又不想把竺砚时推开,只能生生受着折磨,一直等到竺砚时自己离开。
在遇到竺砚时之前,他跟其他人相处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原本以为是因为竺砚时的性取向不同,才会让他心底有些在意,但这也不太说得通。
以前他有个舍友也喜欢男生,他在那个舍友面前就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奇怪的感觉,只是把对方当作普通舍友一样相处。
宋之聿想起自己这两天来不正常的反应,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想失去竺砚时这个朋友,如果不想影响他跟竺砚时的关系,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在走神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刷着朋友圈,目光捕捉到某个关键字时才聚焦。
那是别人发的一张学校论坛截图,吐槽论坛里面的某个瓜。
宋之聿想起之前傅亓安一直提起论坛里有人讨论他和竺砚时的事,但他还从来没有进去看过一眼。
他迟疑片刻,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学校论坛,想看一眼那时候的帖子还在不在。
没想到刚进入论坛首页,飘在最上面的几个帖子就挂着他和竺砚时的名字。
宋之聿点开热度最高的那个帖子,大概地扫了一眼前面的内容,都是傅亓安之前跟他转述过的。
他直接跳到最新的楼层,看到楼里的人正在兴奋地讨论。
[啊啊啊吃到新糖了,感谢热心路人带来的新鲜照片]
[我去,这都在校园里牵手了,谁还敢说他们不是一对,就把这张照片甩到他们脸上!]
[我是路人,请问这是在拍校园剧吗?]
[之前蹦跶的那个“舍友”呢,怎么好久都没见到他出来了]
宋之聿看得一头雾水,又往上翻了许久,才终于看到他们正在讨论的那张照片,神情一怔。
那是今早他和竺砚时一起去上课的照片。
照片里,竺砚时拉着他的手,微张着唇像是在跟他聊天,配上那张怎么看都很完美的脸,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校园剧的氛围。
只有他自己知道,竺砚时那时候是在质问他怎么不看路。
宋之聿的唇角勾了勾,发现自己对那些言论竟然没有想象中的反感。
他关掉这个大部分都是尖叫的楼,又点开另一个挂着自己名字的帖子。
这个帖子似乎就是之前傅亓安提到的分析帖,里面的回复跟刚才那个楼的竺格不同,大部分都是在认真讨论。
宋之聿没耐心看别人分析自己,只想知道为什么这个帖子又被顶了上来,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刚才那个楼看过的照片又跳了出来,是有人把照片搬到了这个楼。
[这张照片是不是可以终止讨论了,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宋之聿不是直男吗?]
[身为直男出来说一句,要是我兄弟这样牵我,我绝对会让他死一边去,而不是脸红]
[嗑cp的能不能离开这个楼,没看到这里是分析楼吗?]
宋之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又点开照片放大看了一眼,果然看见照片里自己的耳朵通红。
他沉默地关掉照片,又继续往下滑。
[都不用吵了,这么简单的问题,谁认识宋之聿的话直接去问不就好了]
[说不定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友情和爱情是很难分清的]
[楼上,这个还是很好分清的,只要想象一下你跟那个朋友接吻或者做.爱的场景,如果不反感的话就是爱情了]
宋之聿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眼前浮现出竺砚时的面容。
那张漂亮的脸上总是神色淡淡的,但他的唇瓣看起来很柔软,吃东西的时候就会变得红润,精致的唇珠总像是等着谁吻上去一样。
他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仿佛已经能想象出亲上去是什么触感,浑身都开始发烫。
忽然间,宋之聿的瞳孔紧缩,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他想起来昨晚做的梦是什么了。
“你母亲还有我大哥他们走得早,之聿每天忙也不管你。”
“唉现在在集团一团糟,之聿一意孤行要做海砚项目”她止不住地唉声叹气,“如果遇到困难要第一时间打给姑姑,知道吗小砚。”
尽量让笑袁自然,竺砚时点点头:“知道,谢谢姑姑。”
“好了看过你姑姑就走了。”政希走到原本坐着的沙发提上包。
竺砚时送她出去,走到前苑草坪时,政希看见附近不断巡逻的安保人员,诧异道,“上次来吊唁都没有这么多保镖,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
怕自己逃跑吧?竺砚时撒谎道,“我也不知道。”
司机等在大门口,政希没再多问上了车。
临走前还特意降下车窗挥手道别,远远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竺砚时唰地垮塌下肩膀,披着绯红晚霞无比疲倦地往副楼走。
只是这么简单周旋一圈就如此心累身累,却莫名将心比心。
这些年宋之聿是怎么过来的,18岁一个人是怎么撑起那么大的集团?
政希和明喆还有其他人有为难过他么?
趿拉地进入电梯回到三楼,本想洗个澡再睡觉,却倦怠地不想抬任何一根手指。
刚躺上床,手机在兜里响了起来。
他摸索掏出一看,“哥哥”字眼跳动闪烁。
“哥哥。”竺砚时沉闷地叫他。
“在睡觉?”宋之聿那头很安静。
“嗯。”
“睡吧,在路上了。”
神思回拢一些,竺砚时低声说,“姑姑已经走了。”
或许会说出“你愿意嫁给我吗?”之类的话。
陈拾一自己给自己担心哭了,边喝酒边掉眼泪,活像是被抛弃了的丧门犬……
而另一边,一切和想象都背道而驰。
竺砚时和袁卿坐在沙发的两端,和大学宿舍的生活一样,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搭一两句话。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莫名其妙扯到了陈拾一。
一个哪怕不登场,也会活在他们对话之中的神秘男人……
“你觉得他现在怎么样?”袁卿试探着开口,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竺砚时。
他在期待…期待一个他想象中的回答……
第 130 章 让我好找
竺砚时在刷牙,满嘴泡沫,从镜子里看着靠在门边的袁卿,头顶灯泡的光线落在他眼睛里,他挑了一下眼尾。
思忖片刻,将嘴里的泡沫吐出来。
“还能是什么样?”
竺砚时将牙刷在杯子里转了两圈,又捧水粗糙地洗了把脸,眯着眼睛。
“就一个小孩子。”
宋之聿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傅亓安几人已经收拾好了摆早餐的桌子,正准备出发去上课。
见他走出来,傅亓安紧张地站直了身子,跟他搭话:“宋哥,我和老赵要去教室占位,先走一步啊。”
他刚才一言不发地离开,两人都自然而然地以为他生气了,不敢再触他的逆鳞。
宋之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的事,便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看着两人飞快拿起课本离开宿舍。
两人的背影消失,他的视线移到宿舍里剩下的那个人身上。
竺砚时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甜牛奶,随手拿起课本,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朝他抬了抬下巴:“走吧。”
宋之聿盯着眼前的罪魁祸首看了片刻,抿了抿唇,还是什么也没说,跟在他身后走出宿舍。
今天上午的课是他们一起上的大课,两人并肩朝教学楼走去。
“生气了?”宋之聿听到身旁的人突然问。
他转过头,对上了竺砚时带着探究的眼神,垂在身侧的手指绷紧,语气有些生硬:“没有。”
如果要说生气,也只是在生他自己的气。
明明在面对傅亓安他们的时候都很正常,只有在竺砚时面前就无法保持平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竺砚时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快,唇角弯了起来,心里舒坦不少。
那天宋之聿不顾他的意愿就强行让他摸腹肌,也没想过合不合适,现在总算体会到跟他一样的感受了。
对宋之聿这样的直男来说,被性取向是男生的人捏了腹肌,不知道心里该有多膈应。
没分寸感的直男就该受到教训。
竺砚时还嫌教训得不够,添油加醋地气他:“你把腹肌露出来,不就是给人捏的吗?”
宋之聿额角跳了跳,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一开始在竺砚时面前露腹肌,是因为站在朋友的立场,想让竺砚时知道那个前男友不值得留念,所以才会让竺砚时上手摸。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受到影响,现在也没理由反过来指责竺砚时。
耳边传来一丝没憋住的笑声,宋之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只见竺砚时精致的眉眼轻轻弯着,眼里盈满细碎的光,唇边的笑意也没藏住。
宋之聿的视线凝在那个好看的笑容上,呼吸微顿,久久没移开视线。
他似乎是第一次见到竺砚时笑得这么开心。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胀满他的胸口,让他顿时忘了刚才在烦恼的事。
竺砚时暗自偷笑了一会,转头发现男生正扭着脖子盯着自己看,连快要撞上前方的大树都没发觉。
他脸上的笑意微凝,迅速伸手拉住宋之聿的手,把人往后扯了一把:“小心。”
宋之聿被扯得趔趄了一下,在距离大树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下,听到竺砚时毫不留情地质问:“你不看路看我干嘛?”
还不是你笑得太好看。
这个想法在宋之聿脑子里一闪而过,又被他心虚地摁下去。
“我想看你在笑什么。”
竺砚时怔了一下,想起自己刚才偷笑的原因,若无其事地看向前面的路:“那你看出来了吗?”
“没有。”
说话间,路上的行人频频转头看向他们,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竺砚时朝周围看了一圈,又转头看了眼莫名耳廓通红的宋之聿,手指微动,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拉着宋之聿的手忘了松开。
他立刻把手抽了回来,在心里祈祷着不要被看到的人误会,快步把宋之聿甩到了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看到傅亓安和赵平沙在后排朝他们招手。
竺砚时在他们占的座位坐下,傅亓安立刻兴冲冲地凑了过来,举起手机给他看:“我刚才和老赵找到了这家温泉度假村,评价都很不错,你们看看怎么样。”
正好宋之聿在竺砚时旁边坐下,顺手帮他接过傅亓安的手机,放在两人中间一起看。
宋之聿大概看了下详情页的图片和评价,觉得没什么问题,转头问竺砚时的意见:“你觉得呢?”
他忘了两人凑得太近,转头时鼻尖差点蹭到竺砚时的侧脸,清晰地闻到竺砚时身上的幽香,呼吸一滞。
竺砚时毫无所觉地点点头,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我觉得可以。”
宋之聿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突然想着竺砚时会不会也转头看他,那样他们的距离就会更近
“就这一家吧,什么时候订票?”竺砚时向另一边抬起头,把手机还给了傅亓安。
宋之聿定了几秒才坐直身子,眉头微皱,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期待什么。
“我看看啊。”傅亓安见他们都通过了他的意见,兴高采烈地点开订购页面,“这家度假村有团购套餐,人多的话更划算,我们四个人应该能优惠不少。”
赵平沙伸着脖子去看:“能优惠多少?”
正讨论着,坐在他们前面的人回过头,熟稔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哎,你们宿舍也打算出去玩吗?”
傅亓安抬起头,看到跟他们搭话的人正是隔壁宿舍的陈拾一,乐呵呵地回答:“是啊,我们打算去泡温泉,你们决定好去哪了吗?”
“还没呢,我们都没什么想法。”陈拾一耸了耸肩,突然眼睛一亮,伸手拍了拍傅亓安的肩膀,“要不我们跟你们宿舍组团去吧,不是说有什么团购优惠吗?”
傅亓安和赵平沙两人听到优惠二字,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啊好啊。”
陈拾一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另外两个人,他跟竺砚时是认识的,但跟宋之聿还没有说过话。
虽然之前在宿舍楼见过几次,但每次看着对方高大的身形,都硬是没能鼓起勇气打招呼。
傅亓安也想起两人还不认识,及时地给陈拾一介绍道:“这是我们这学期转来的新舍友,宋之聿。”
又转头给宋之聿介绍:“他是住在我们隔壁宿舍的陈拾一。”
陈拾一的表现难得有些拘谨,客气地跟宋之聿打了个招呼。
介绍两人互相认识之后,傅亓安趁着上课前的几分钟,继续跟陈拾一讨论团购优惠的事。
“你们宿舍的人全都去吗,那加起来就是八个人”
陈拾一打断傅亓安的话,摇头道:“我们宿舍有两个人的兼职请不到假,去不了。”
少了两个人能优惠的价格也就少了,傅亓安刚露出失望的神情,就听到陈拾一接着说:“不过有个学弟的宿舍打算跟我们一起去,所以我们这一共有六个人,加上你们就是十个。”
傅亓安顿时又精神抖擞起来,一边在手机上计算优惠后的价格,一边八卦地打听:“哪个学弟啊,是我们专业的吗?”
“不是我们专业的,他是杨德浩的朋友,我也不认识。”陈拾一想起什么,又压低声音道,“听说他们宿舍有个人长得还挺帅的,叫江什么来着”
宋之聿听到那个有些耳熟的姓氏,想起之前那个跟着竺砚时来他们宿舍的人也是这个姓,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应该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你怎么还关心别人宿舍有没有帅哥,该不会抱着什么别的心思吧。”赵平沙听到陈拾一的话,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拾一靠了一声:“这不是在论坛刷到过吗,我八卦一下还不行?”
“算好了算好了!”埋头计算的傅亓安算出了最终价格,看着优惠的数字激动地举起手机,不小心打翻了桌上没盖紧的水瓶,发出一声惊叫。
透明的水液从瓶盖缝隙里溢出来,瞬间就流到了竺砚时的桌面上,顺着桌面倾斜的角度快要流到他身上。
竺砚时反射性地朝宋之聿的方向躲,几乎整个人都挤到了男生身上,努力避开正在往下滴的水液,瞪向傅亓安:“快擦干净。”
宋之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竺砚时,将人半抱在身上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这样的距离好像比刚才更近了。
那边,傅亓安欲哭无泪地在口袋里翻找:“我好像没带纸,你们谁带了吗?”
周围的人都摇了摇头。
一般来说,竺砚时都会随身带着纸巾,但偏偏今天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了。
在傅亓安要去找别人借的时候,宋之聿反应慢半拍地开口:“我带了。”
他话音刚落,竺砚时的手就急切地伸到他的大腿上,在口袋附近的位置摸索:“在哪边口袋?”
那只柔软的手没找到他的口袋,又上上下下地仔细寻找,几乎把他的大腿摸了个遍。
宋之聿的呼吸一紧,扶着竺砚时纤细的腰把他推开,嗓音有点哑:“我拿给你。”
竺砚时拉开别墅大门,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突然顿住,从背后看,是一整个人僵硬住的。
陈拾一从对方背后探头看过去,却突然撞上了一双冷冰冰的极为高傲的眸子。
对方看见他,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落在竺砚时身上的目光却像是有千言万语。
开口。
“竺砚时,你可让我好找啊。”
傅亓安皮笑肉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