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是个国人都希望有几个医生朋友,却接受不了一个医生女友
赵只今扬起脸来,看见了任准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也问:“你怎么在这儿?”
任准双唇微闭,没回答赵只今,但先帮她把手机和外卖捡了起来。
赵只今猜想他应该也是来探望池自谦的,于是说:“我大概跟你一样,来探病的!”而后她又伸出了手,示意任准拉她起来。
任准渐渐有些习惯对方自然又自在的个性了,他伸手,先把手机塞进了赵只今的手里,然后在她握紧手机时,用力一拽,赵只今借力站了起来,又去拿外卖,她瞄了眼透明塑料袋里浸出的红油,微微叹气,“可惜我的小龙虾,汤流完了,拌面就不香了。”
任准又看了看另外袋子里露出的烧烤签子,问:“你带这些给池自谦吃?”
“嗯啊,他不要做手术了嘛?这之前吃点好的!”
在赵只今的认知里,手术后免不了要饮食清淡,这之前总该放纵一下,但任准听后却是一个挑眉,“你管这叫好的?”
大抵是医院的白炽灯过于明亮,把任准表情里的不满照得过分清晰,赵只今立马变很怂,不确定的,“怎么……了吗?”
任准:“对于患有三叉神经痛的人来说,清淡饮食才是好的。”
“啊……是吗?”赵只今很能知错就改,“那就不给他吃了!”
却不想,她如此上道,任准接着却径直从她手里把外卖又拿了过去,然后递给一旁的人,“喏,你拿回去当宵夜吧。”
赵只今:“???”
这行云流水好不自然的动作算什么?还有……赵只今这才注意到任准身旁站着的人,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
她很年轻,也很漂亮,只是不知是因为心情不佳还是工作劳累的缘故,她的脸上没什么生气,透着镜片投递过来的目光亦是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好。”赵只今礼貌的打招呼,推测的问:“你是……池自谦的主治医生吗?”
许云澈接连值了两个夜班,大脑运转很是缓慢,好几拍后才反应过来赵只今是在跟自己说话,而她还不及作答说不是,对方已径直上来握住了她的手,一阵慰问加感激,末了还说要再买些吃的给她当宵夜。
“你不用这么客气!”
许云澈不太习惯这种热络,一时忘了去澄清她的身份,一旁的任准也没有解释,反而默许赵只今继续发挥。
最后,赵只今又说了一番感谢的话,才在池自谦的短信询问中回过神来。
“我去看池自谦了,你还一起吗?”赵只今问。
任准摇头,“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就先走了。”
赵只今也不做过多纠结,冲许云澈笑了笑后,又对着任准一挥手,“那我上去了。”
*
看着这雀跃的人消失在转角,许云澈顶着吃瓜魂活了过来,一副坦白从宽速速招来的模样,问:“谁啊?”
任准觉得细说起来太费劲儿,含糊地答,“半个朋友。”
“半个朋友是什么朋友?”许云澈很不满意这个答案,选择了相信自己的以为,道:“这个比刚才那个好,漂亮,大方,还很可爱。”
许云澈说的方才那人是池自谦的班主任,他们一齐受教导主任的委托来探望池自谦,毕竟何雨来学校投诉过一次,学校有了警戒心,免不了要做上一些面子工程。
任准无奈,“那个连半个朋友都不是。”
许云澈揪住话头,“那就是比那个强呗。”
任准选择放弃作答,许云澈收起玩笑的口吻,很认真地嘱咐任准起来,“你啊,听我一句劝,一定趁着不在医院这段时间,找个对象,不然你这性格再加上你这职业,孤独终老不是梦想。”
任准本想自嘲的问他还能回来嘛,但许云澈已因他这自暴自弃的态度跟他跳了好几次脚,于是话到嘴巴,他临时一个转弯,说:“找了不还得分?”
几乎是第一个音节出口时,任准就后悔了,许云澈正在分手中,他这等于是从她的雷点跳到了她的痛点之上。
果然,许云澈闻言,愤愤直接给了任准一个肘击以示不满。
“师姐……”
“哼。”
许云澈一把扯过任准手里的外卖,睥睨看了眼任准后头也不回地便走了,她一面走一面在心里咒骂着前男友,“狗男人。”
她想,多讽刺啊,出于生老病死的铁律,
是个国人都希望有几个医生朋友,却接受不了一个医生女友,
一个无法保证将大半精力用以照顾家庭的女医生。
*
楼上病房,赵只今正在听池自谦从护士那里听来的消息,这消息有够劲爆,让赵只今每听完一句都要忍不住去确认下。
“任准原来是这里神经外科的医生,真的假的?”
“还是科主任最得意的门生?嚯。”
……
池自谦感觉赵只今像个捧哏,态度很不端正,于是正声道:“你能不学我说话吗?”
赵只今冤枉地,“我没有,我就是太吃惊了!”看起来牛皮哄哄的任准竟然是真的很牛皮哄哄,想到此,她又赶忙接着催池自谦往下,“那他怎么就去你们学校当校医了呢?”
然而重点到这里却戛然而止了,池自谦两手一摊,表示,“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没问护士吗?”赵只今简直意犹未尽。
池自谦很无奈,“我正要问,他本人就来了。”
赵只今的感觉像是端着饭碗正要大快朵颐时碗底掉地上了,非常憋屈。
池自谦也是一样,于是他鼓动赵只今,“你等等走得时候去护士站问问啊?”
赵只今感觉不妥,“这有点太奇怪了吧,我就是来探个病,还是你找机会问更妥帖些。”
比起直接去打探消息,两人都选择了先大开脑洞,最后他们得出了非常一致的结论——医闹。
结合社会新闻,能让一个原本有着大好前途被无比重用的青年医生突然离开岗位的大概就是医闹了,而这医闹究竟是怎么个闹法,是给任准造成了怎么样的影响,赵只今和池自谦的想象都太没边际了些,于是他们互相嫌弃着,又开始去教唆对方往护士站去。
如此吵嚷了一阵,就要到医院禁止探视的时间,赵只今坐久了,身子有些僵硬,站起来撑了撑腰,顺便跟池自谦告别。
“好好休息啊,别害怕,后天的手术一定顺利。”
池自谦看似敷衍的嗯了下,顿了顿后,却很真诚的说:“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
“就……反正……”池自谦别扭的支吾半天,最后坦言,他因为母亲何雨的缘故,已经压抑很久了,现在因为她总算是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宣泄口,他很感激。
不过,赵只今听着池自谦的感谢,又听他一口一句何雨的叫着,厌烦的情绪完全掩盖不住,心里却是不那么爽快。
“那个……”
“怎么了?”
赵只今思忖了下,还是选择有话直说,“我上次忘记说了,我觉得要做亲子关系咨询的也有你爸爸。”
“什么意思?”
“能者多劳,能者也多埋怨,做得多,错的也多,你觉得你妈妈把你人生都框死了所以很烦,爸爸则会陪你玩陪你笑真是温柔,这逻辑……我不多说了,你再仔细想想。总之,在我看来,大包大揽和只承担轻松的方面都是不合理的。”
赵只今也是长大了很久之后才发现,妈妈做饭有时咸,有时敷衍,有时糊掉……并不是妈妈厨艺不佳,而是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么多顿饭只有一个‘厨师’的情况下,精湛厨艺总要失灵那么些次。
*
虽然嘴上说着会奇怪,但走出病房,经过护士站时,赵只今的脚还是不由自主的往那边飘了去。
夜班护士往往比白天时更警觉,生怕出现什么不好处理的紧急情况。
“有什么事?”为首的一个小护士礼貌问着却忘记舒展眉头。
赵只今假装不经意的把碎发往后捋了捋,声音轻细的问:“那个……或许你们知道任准医生吗?”
“你说什么?”护士并没有听清。
赵只今无奈,没再在声音上做伪装,略微粗旷的大声重复方才的问题,“或许你们知道任准医生吗?”
“你……”护士想起今年年初医院里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眉头锁得更紧了,不过不等她多说什么,一旁,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笼了过来,“任……医生。”她没忍住,脱口叫出声来。
任……医生?
赵只今后背一紧,缓缓侧过身去,果然看见了任准以及他黑着的一张脸。
“来做调查啊?”
“不探病了?”
任准接连两个死亡问句,让赵只今后背不仅发紧还有些发凉。
“哈哈。”最后她选择了尴尬地干笑两声。
任准则不买单,甩下一句跟我走后便迈着一双长腿往电梯口去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黑,跟到处都是白连灯光都亮到发白的医院形成鲜明对比,可不知为何,赵只今看着他的背影,却觉得他的黑色和这里的白色出奇的一致,都很清冷,但又埋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情绪。
“谢谢啊。”赵只今甩开她的胡思乱想,跑开前没忘记跟护士挥手再见。
赵只今追上任准的步伐,一路跟着他下到了地下停车库,见他走到一辆特斯拉跟前打开了主驾驶座的门,她只迟疑了一下,便自觉的绕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你专门等我一起回家啊?”赵只今理所当然的如此认为,毕竟他们两家离得很近。
这话自然又有些暧昧,任准愣了下,回,“你想多了,我只是去提醒你不要耽误病人休息。”
“然后顺便送我回家?”赵只今只在意结果,“那也行。”
顿了顿后,为了缓解方才的尴尬,她又真诚的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而这句话也成了接下来整段车程里的最后一句话,赵只今原本以为任准多少会跟她说些什么,表达不满抑或是敬告她不要如此没有边界感,可他只不发一言的开着车,神情认真专注到赵只今无从打扰。
任准也以为自己会说些什么,毕竟对方在试图窥探他的隐私,可他转念又想,那事当时闹得媒体都有报道,着实也算不得什么隐私,所以干脆沉默,毕竟一旦开了口,就会有更多理不清闹不明的事情会倾出,比如他为何一直等在外面,又为何并不真的对她的越界恼怒。
022 我决定了,我要搞事业了
任准并不知道赵只今具体住哪个小区,在快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麦当劳时,他试探的问:“我把你放前面路口?”
这一路上漫溢的沉默早就让赵只今煎熬无比,她更配合着已有的一些医闹新闻开始自我检讨,认为离开医生岗位对任准来说应该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情,她实在不该任由自己的好奇心占上风,随意去探究别人的痛处。
“好好!”
任准突然问她,她忙不迭的答好,等车停稳在十字路口,她又手忙脚乱地将包背好,然后赶在下车前,说:“对不起啊?”
“什么对不起?”
“就……哎,反正对不起。”
任准是故意装傻,赵只今却是真不知该怎么直言,她企图装愣通过,那边任准却突然不太愿意就此翻篇了,继续追问,“什么对不起?赔礼道歉总该先说明原因吧。”
“就就……”
赵只今有些结巴了,好在突然电话骤响挽救了她,她于是赶忙掏出手机接通来电,来电人是来雪,她本想刚好跟她演一出‘突然有事’的戏脱身,不想那边却是真的有急事。
“你人呢!快回来,我这家就快被蒋大佑给拆了!”
“什么?”
赵只今因为这踏破铁鞋无觅处有些兴奋,来雪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情绪,先问:“你是在高兴吗?”
“啊……不不不。”她否认着,又顺便瞄了眼任准,立马压低了声音,“怎么这么严重吗?你等我,我马上就回家了。”
挂断电话,赵只今把包带拽紧了些,正要解释自己的迫不得已,任准却先一步说:“我先走了,这儿不能久停车,下次再听你好好说道歉吧。”
完全不给她表演的机会。
*
来雪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的人,赵只今深知这点,所以告别任准后,便急忙忙地往家赶,不想,她推开门后,见着的却不是如想象中般的满地零碎,甚至蒋大佑只可怜的蹲在角落,占地不到半平。
“他怎么了?”赵只今又环顾四周,确认房间里的一切都仍井井有条。
“他喝醉了,跑过来耍酒疯。”来雪好不头疼,指着蒋大佑咬牙切齿着,“他还抱着我的文竹,非说那是他的恩洱。”
这下,赵只今明白了来雪口中的‘拆家’为何意。
陈恩洱是蒋大佑的掌上明珠,那盆文竹则是来雪的宝,虽然赵只今并不理解,来雪为何会视一盆植物为宝贝,珍贵的不得了。
眼下,宝贝被挟持,来雪心急,但她方才试了好些办法,都没能从蒋大佑手里把那盆文竹‘解救’下来,更甚中途蒋大佑还差点把它给摔了,来雪不敢再轻举妄动,于是鼓动赵只今。
赵只今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径直便走了过去,蹲下身来,跟蒋大佑说:“这么晚了,你抱着恩洱做什么?她得睡觉了。”
蒋大佑闻言,双眼迷离,声音委屈,问:“我抱着她睡不可以吗?”
“不可以,这样多不舒服,来,把恩洱给我吧。”
赵只今伸出手,蒋大佑却是反应激烈,往旁边一躲,“你不要跟我抢恩洱。”
他先是嗷了这么一嗓子,而后又好不委屈呜咽地嘟囔,“她长得真的好快啊,再大点,肯定就不让我抱了,爸爸跟女儿,亲密无间的时光不是渐进的,是倒数的……”
赵只今无奈回过头,问:“他跟陈蓦吵架了啊?”
来雪回忆着他过来的各种醉话,“应该是。”
赵只今垂下眼,开始思考新对策,来雪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地,“你行吗?能不蹲在那儿跟便秘似的吗?”
这话瞬间指点了赵只今,她抬头,转换了说辞,再次攻略蒋大佑道:“恩洱说要上厕所,我带她去吧。”
“……”
“来给我吧,你带着不方便,拖久了孩子就该难受了。”
大概是最后那句孩子就该难受了戳中了蒋大佑,犹豫了几秒后,他缓缓伸出手,将那盆文竹递给了赵只今。
然后几乎是下一秒,来雪如旋风般闪现了过来,举轻若重地从赵只今的手中接过了文竹。
赵只今很清晰的感觉到她的如释重负,忍不住问:“你真的,为什么这么宝贝这盆文竹啊?”
来雪没作答,赵只今又问:“这位兄台怎么办?”
来雪还处在怨念中,只一句,“扔斑马线上吧。”
*
这一夜,蒋大佑既没有流浪斑马线,也没能被遣送回家。
赵只今跟来雪思量了下,联系了陈蓦,陈蓦则是相当冷漠,赵只今感觉,那电波都要冻结成冰了。
而后不久,陈蓦家的司机便赶了过来,他扶着蒋大佑往门外走的时候,问赵只今、来雪这附近比较好的酒店是哪一家。
赵只今、来雪闻言都是面面相觑,想蒋大佑竟然已经要被陈蓦拒收了嘛。
出于礼节,她们提供了几个选项给司机,到第二天时,两人都记挂着这事,分别给蒋大佑打了电话,却都是无人接听。
“蒋大佑不会要被逐出家门了吧?”赵只今:“这算什么?豪门贵夫之幸福没有那么简单?”
在赵只今、来雪的记忆中,蒋大佑跟陈蓦很少闹矛盾,所以这突然的一出让她们忍不住生出一些遐思来。
不过,任她们如何想,也没想到,‘豪门贵夫’蒋大佑在当晚便又席卷而来,这一次,他没有喝酒,可开口,赵只今、来雪却都觉得他醉不轻。
他说:“
我决定了,我要搞事业了!”
岁月是刻刀,有钱则能保证岁月的雕刻美学。
赵只今看着蒋大佑那张比毕业时并无差别甚至还要更年轻些的面庞,感觉一切都只在昨天。
不同的是,昨日的蒋大佑羞赧笑着表示‘最后变天王,变新郎都是理想’,而今时的蒋大佑则壮志雄心的说要‘搞事业’。
“你这是在抽什么风啊?”赵只今为蒋大佑的精神状况感到担忧。
蒋大佑却先晃了晃手里的两袋子新鲜肉禽和蔬菜,提议,“不如等我先把饭做好。”
赵只今跟来雪对望了片刻后,非常默契地让出位置,方便蒋大佑进厨房,她们想精神状态如何应该不影响蒋大佑的烹饪佳肴的水平。
*
不出一小时,蒋大佑便效率颇高的奉上了四菜一汤,香煎黄鱼、毛血旺、虾仁腐竹丝瓜、清炒空心菜外加一道鱼丸汤。
赵只今看了眼桌面偏清淡的菜品,知道,今天这顿饭是做给来雪的。
来雪自己最爱的那尾香煎黄鱼,也明白了这该是场鸿门宴,于是她立马不发一言的入座,开始认真干饭,免得蒋大佑开口后,白瞎了这桌美味。
见来雪、赵只今落座,蒋大佑也坐了下来,只是他没去提筷子,而是握了杯酒在手里,揣摩着稍后该如何开口去说他的不情之请。、
赵只今、来雪分外默契地食不语着,而果然,没出十分钟,蒋大佑便举杯开了口,“来!每逢佳节倍高兴,更高兴的是我们难得齐聚一堂,所以,我提议,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让我们先一起碰一杯!”
话是漂亮话,但是……
赵只今纳闷地,“今天是个什么佳节?”
蒋大佑一滞,在山东家族群中浸润太久,他的语言体系不自主地便公务员化了。
来雪又迅速往嘴里塞了口鱼丸,这是蒋大佑现打的,口感鲜甜爽弹,得抓紧多吃几个。
蒋大佑最终还是放弃了迂回路线,把酒杯一放,放弃了伪装,“那个,每每逢难,我能够依靠的确实只有你们了。”
有点不妙啊,赵只今跟来雪望着蒋大佑兴师动众的神情,只听见他继续道:“来雪,我希望能做你的合伙人,跟你一起把陪诊这件事做大做强!”
来雪:“???”
赵只今也是,“???”
两人因为太过吃惊一时无言,过了好久,来雪才异常懵懂地问:“你刚说什么?”
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毕竟对比她的那句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蒋大佑也有句名言——‘焊死在家中’。
蒋大佑内心十分苦涩,又把酒杯捞了回来,也是最近他才明白,推翻别人或本人给自己设定的人生,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吧。”他往嘴里为了口酒,苦且呛,“我必须得出来工作了,陈蓦要跟我离婚,我不出来工作,就没办法去争取恩洱的抚养权。”
离婚。
这消息对于赵只今、来雪来说是很突然,但对于蒋大佑来说,却是一早有迹可循。
近半年多,陈蓦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出差,回到家也是带着陈恩洱去父母家住,说是要多陪伴今年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的父亲。
不过这理由其实很牵强,因为几乎每隔两日,蒋大佑便会带着陈恩洱去岳父岳母家探望他们,而他们家离岳父岳母家只一条街的距离,无需同住也方便陪伴。
另外还有一个明显强烈的信号则来自岳父岳母,他们不满女儿低嫁,从来算不上喜欢蒋大佑这个女婿,但因为婚后蒋大佑把家里大小事务料理的很好,这其中还包括他们这边的各种事宜,包括但不限于亲戚宴请,旅游规划,陪诊看病……更甚他们今天随口说一句又要到吃蟹的季节了,隔几日就会收到阳澄湖的开湖蟹,所以他们也逐渐缓和了态度,虽不亲昵,但该有的体面都有给到。
可这体面在近来却是一再的打折扣,蒋大佑过去做饭,他们吃的索然无味,买东西过去,他们正眼不瞧,最近一次的家宴上,有亲戚问提起陈恩洱就要上小学,便问蒋大佑是否有出去工作的打算,蒋大佑笑着岔开话题,但岳父却板着张脸指着面前的饭说太软要换一碗,指桑骂槐地道:“软饭不能吃太多,不然哪哪儿都是毛病。”
023 婚姻是很复杂的,不是做好简单分工就能万事大吉的
蒋大佑的心大,多数是自我开导出来的,而非真的读不懂人情世故,更何况他还有一位在体制内工作的父亲,从小手把手地教他去解读空气,要把他培养成一个在各种关系里都能游刃有余,以后好走仕途一路高升的人。所以他很明白,岳父岳母态度转变的背后,其实是陈蓦态度的转变。
蒋大佑察觉出这样的不对后,几次想找机会跟陈蓦好好的聊一聊,却都被陈蓦以忙碌或疲倦给直接回绝掉了,他不死心,又在陈蓦去外地工厂出差时跟着到访,订了烛光晚餐买了礼物做惊喜,不想却惹得陈蓦大发雷霆。
“你能不能不给我添乱。”
陈蓦当时的表情蒋大佑此时回忆起来还是鲜明,她的脸本就不大,因为严肃而紧绷后更显狭促,五官都朝着一起聚,而其中,那双眼睛最让蒋大佑心悸,只有怒气,没有丝毫爱意,他试着想在其中找寻一丝缓和的信号,却只触到一块冰冷的钢板。
踌躇了许久后,蒋大佑才开口,无力的解释说:“我只是看你最近很累,想让你开心一点。”
陈蓦只道:“那就回去多管管恩洱,不要只是每天带着她玩乐。”
蒋大佑想说他以为陈恩洱的这个年龄自由的探索世界更重要,但又深知教育理念不合是他们夫妻二人关系里的礁石,而他并没勇气在此刻去触礁。
那次过后,蒋大佑和陈蓦开始一起默契地继续着先前的疏离,蒋大佑是不得方法,陈蓦则是有意为之。
直到前日,陈蓦往两人温水一般的生活下加了把柴,似要把水直接煮干,就此作罢一般,她提出了离婚。
*
第一个瞬间,蒋大佑便觉无穷尽的惶恐涌来,他本人则被这巨大的惶恐掐住了嗓子,发不出一个音节来,转而为了能抓住些什么继续忙着手里的活,专注地剥着豆角丝。
那时正值黄昏,屋内岛台上方暖黄的光和屋外橘色的余晖遥遥交织在一起,让陈蓦心有动容,落日时分总会勾起人的一些忧郁,而家里备守的一盏灯则是一份慰藉。
从前陈蓦最贪恋这一份慰藉,她长大的家庭和环境,父母经商,别的姑姑又或是舅舅,做学术、从政……在各自领域亦是拔尖,每个人都在向前冲,张口闭口满是有关明日的野心,即使是父母和子女之间,也都是板板正正地,并伴有时不时的敲打,要让你知道人生该以奋斗为准。
而蒋大佑关注的则是今日的每一餐饭,这个季节会有的节气变化,外太空未解的无穷尽的奥秘……并会带着她停下来感受生活里各种小确幸,她被这样的温柔打动,想着如果能有人永远这样守在她的身后,做她的后盾,该是很好。
他们之间更匹配的一点还在于陈蓦是个十分矛盾的人,她一方面是讨厌那种要不停向上攀爬为各种事务负责的生活,另一面,却更不能接受自己是平庸地躺在闲适生活里的存在。言而简之,陈蓦有把父母产业做强的企图心,但能容忍她这份心的绝不会是家里给她介绍的那些个对象,而蒋大佑则恰如其分的符合她的需求,她喜欢他,他能支持她做事业,还能让她偶尔停靠享受几丝恬淡。
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陈蓦再无心去享受蒋大佑给的恬淡了。
是在那场凶猛的疫情之后吗?公司经营每况愈下,她忙得焦头烂额,想找蒋大佑倾诉,对方却捧着一尾刚从花鸟鱼市场淘来的鱼,欣喜地向她介绍说他最近正带着陈恩洱一起玩一款叫做潜水员戴夫的游戏。
“这游戏很好,能认识不少鱼类,我们今天买的这条就在游戏里出现过,叫……”
陈蓦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哦对,“别跟我说了,我不关心。”
是的,她不关心了,不再关心上次回来蒋大佑有没有用应季的春笋为她熬一锅浓郁的鸡汤,也不再关心他在玄关处、客厅里、厨房、衣帽间、卫生间为自己贴心留的每一盏小夜灯,她更关心的是公司的现金流、订单量、成本控制。
陈蓦开始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听父母的,找一个在经济上相当,目标上也对齐的人,她发现,她跟蒋大佑的合拍只在顺遂时,历经坦途便见裂痕,她没有信心修补这裂痕,也不愿意逼迫蒋大佑做改变,不如索性推翻。
*
陈蓦在并不愉快的近日回忆里打转了一圈,蒋大佑则仍是伫在原地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
陈蓦叹了口气,哀怨地又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情绪,问:“这么多年了,你真的……怎么就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呢?”
蒋大佑不明白陈蓦这番话是何意义,他的一双手和心都悬在空中,转而无声、茫然地望向陈蓦。他仍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听凭发落。
陈蓦:“你知道吗?有天我听车载广播,发现一档音乐栏目除了做线上带货外,业务还拓展到了线下旅行团。还有,我们家附近的那家本来只做水饺的餐厅,也开始卖一些特色菜了。大家都在依据形势拓新又或是妥协,可你的梦想却还只是我们这个小家。”
蒋大佑似是明白了些什么,问:“你是希望我去公司开始跟着爸爸学习管理吗?”
岳父岳母曾提过,让他参与进公司业务里,陈蓦虽未明示过,却也总说身边没个可靠的能抗事的人,哪怕是只能帮她在各个饭局上挡个酒也是好的。
陈蓦摇头,“我没有这个指望,你也不是那样的人,我就是觉得……我们虽然互补,却并不是真的合适,或许换个方式说,比起有人填补我的缺失,我更希望有人能跟我一起往前冲。”
“可是我们不一直很好?”蒋大佑不明白。
陈蓦却再一次摇头,“真的很好吗?关于恩洱的教育问题,我们有达成过一致吗?你倡导快乐教育,可快乐能为她之后的没有能力买单吗?还有我父母对你在事业上的期许,以及你父亲对孙子的执念,这些问题我们避开不提,却成了扎在心理更深的刺。以及最最最重要的,你认真的回忆下,我们还有话可说吗?我们已经不在一个频次很久了。”
蒋大佑想要辩解,陈蓦却从根本上否认了他们之间的感情,说:“人年少时和中年时对情感的需求是不一样的,很可惜,我们都没能成长起来,我没能成为那个喜欢一屋两狗三人四季简单生活的人,你也没能够到我的世界来看看。所以,还是趁着我们没有彻底讨厌上对方时好聚好散吧。”
“人是会变,可不变也不该是种罪过吧?”蒋大佑苦着一张脸,无不委屈,“我只是想……好好的经营家庭生活,我以为这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明明最初陈蓦是很支持我的,还说有我坐镇后方,她更能好好打拼。”
*
赵只今非常会找漏洞,提醒,“可人是会变的。”
蒋大佑哑然,转而喝酒。
来雪沉思了会儿,安慰蒋大佑,“
婚姻是很复杂的,不是做好简单分工就能万事大吉的。
陈蓦也是很勇敢很坦荡了,换做某些人,不仅不会果决的放过彼此,还会转而PUA对方,并且在外面寻求慰藉。”
蒋大佑:“……”并没有被安慰到。
而赵只今则补刀,“你说的某些人是男人吗?”
来雪:“别搞性别歧视,男人中也有好人,比如蒋大佑,换做某些人娶了富家女,怕不仅不会安分地守在后方,还会觊觎对方家产。”
蒋大佑:“……”一脸的感谢。
赵只今跟来雪杀人点到即止,开始询问蒋大佑之后的打算。
蒋大佑则感受到了更大的伤害,问:“我的打算,我不已经说了吗?”
这下换来雪痛苦了,“你的打算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离谱吗?我是真的认为陪诊这行很有前景,而且……”他握了握拳,“我是真的离不开恩洱,如果我有个自己的事业,我就能把恩洱留在身边,说不定……陈蓦也会回来,她不是希望我去她的世界看看吗?那我就也去打拼事业看看。”
赵只今不解,“那你直接去她家的公司不更好?”
蒋大佑仍是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表示,“可比起做外贸服装,我对陪诊更感兴趣。”
赵只今忍不住翻起白眼,“你对做主夫不兴趣更大?”
来雪不太有规劝人的习惯,她以为一个人的思维逻辑是跟那人过去的成长经历挂钩的,不太容易被改变,能劝服人的从来只有自己,所以她松了口,允许蒋大佑加入,“你先来体验下吧,然后再说做大做强的事。”
蒋大佑没读懂来雪这是以退为进等他碰壁,立马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们一定可以继往开来,开拓出一番伟业的。”
这是赵只今、来雪、蒋大佑三人的非正式结盟,选择陪诊这样的新兴职业并将其做强做大,于来雪而言是暗藏在心中的野火,于蒋大佑则是个脑热之下的口号,而对赵只今……她心中并没有把这件事真正放在心上,她把它当成中转站,却不知,这会成为她人生的又一个巨大转折点。
024 当了妈妈也可以任性的
陈蓦虽然提出了离婚,却也没有步步紧逼,她说会蒋大佑一个月的缓冲期,同时出于对陈恩洱的成长考量,她表示不会立马将女儿接走,而是会慢慢的让她跟姥姥姥爷多生活在一起。
这对蒋大佑而言则堪称凌迟,他心烦意乱地,先后烤糊了给陈恩洱的吐司和牛排,这么些年来,他第一次在坚守的家庭阵地里乱了阵脚,开始充满野心地要去外面搏一搏。毕竟,没了陈蓦、陈恩洱,家庭都无从谈及。
来雪把先前给赵只今的资料册转给了蒋大佑,而蒋大佑没花两日便阅读完毕,同时还抽空去两家医院实地走了一番,让赵只今不由感叹他果然是从高考大省里走出来的。
这之后,蒋大佑便催着来雪给他‘下单’了,来雪思量了下,没让他立马上岗,而是要他先跟着赵只今实习两单。
赵只今对此很是得意,以为是自己能力出众,更让人信任一些,不想来雪却道:“你们互相看着,总不会再出现搞丢陪诊对象的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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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简称北医三院,这所医院诞生过中国大陆的第一例试管婴儿,以生殖医学科和妇产科闻名,总是门庭若市,尤其妇产科,建档不仅要赶早,还有一套颇为复杂的流程要走。
赵只今跟蒋大佑这次要陪诊的对象便是一位准妈妈,她刚满孕6周,便赶着来预建档了。
北医三院的建档需要挂两次专家号又或是特许才算正式完成,第一次便是预建档,需要孕妇携带身份证、确认怀孕的检查单、母子健康手册等资料来见医生,这之后还需再根据医生预约的下次就诊时间过来再做一些常规检查,才算正式完成建档。
蒋大佑看着来雪总结出来的那套流程,只觉复杂,陈蓦当时是在私立医院生产,每个流程都有人指引,现在换蒋大佑去指引别人,他对生孩子这件事情才有了新的认知。
“感情建个档都要争分夺秒地,不是说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都选择不生孩子了,怎么这里的床位还是这么紧缺?”蒋大佑和赵只今一早就到了医院,提前踩了点,他对着分诊台上放着的说预产期多少号之前的孕妇不再办理建档手续的温馨提示,感叹着。
赵只今对着要起早的工作已有了厌工情绪,她哈欠连天地随意靠在面墙上,“优质的医疗资源放在什么时候都是紧缺的。”
蒋大佑说:“也是,毕竟即使医疗发展到如今这样的水平,生产也还是一件有危险的事,谁都希望能万无一失。”
赵只今跟蒋大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但陪诊的对象确实迟迟不来。
如此等到了九点,赵只今耐心尽失,不再只是发信息询问,她直接拨去了电话,表示还要挂号,来晚了怕号满了。
那边却是满不在乎,声音不紧不慢还带着悠闲,“我挂特需号,那个挂的人少,不至于这么赶时间吧?”
赵只今忍住郁闷,继续劝说:“是这样说,但早来点终究保险一些。”
对方:“好的,知道了。”接着便漫不经心的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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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诊大厅已被陆续到来的人挤满,赵只今跟蒋大佑怕挡道只能往更角落的地方去。
而那位叫做林筱婷的陪诊对象又过了四十来分钟才终于到来,她的妆发都是精致,身上穿着件修身的白色针织连衣裙,脚上则踏着双鞋面缀着刺绣和水钻的平底鞋,大概是为了弥补不能穿高跟,极近繁复。
赵只今跟她用手机沟通,在人群中确认了对方身份后,向对方走去。
赵只今是脚下带风,林筱婷则像是在散步,两人刚对上面,林筱婷便抱怨说:“这里是什么破交通,堵得要命。”
北医三院的门前只两条偏窄的左右车道,接诊量大,车辆能从上个红绿灯路口一直堵到医院停车场入口,但这一信息,赵只今昨晚已经事先告知了,并嘱咐林筱婷最好打车过来,然后提前下车步行到医院。
又一个不太好搞的陪诊对象啊。赵只今心里哀叹,但面上没表现,在嘴上附和了两句后,催促着林筱婷一起去挂号。
中途,赵只今怕蒋大佑一个大男人杵在那儿会让林筱婷不自在,要主动介绍,不想林筱婷没等她开口,便潦草地扫了蒋大佑一眼,并道:“你们一起负责我今天的就诊吗?不错。”
然后,她便伸手将手里那只小到没什么重量的包递给了蒋大佑,蒋大佑很识趣的接过,和赵只今一齐跟在林筱婷左右,一个像助理,一个像保镖。
有惊无险的是,只剩最后一个特需号,但被林筱婷挂上了。
赵只今谢天谢地的把林筱婷带到了四楼产科,按照规定,需要找护士先验证资料,赵只今伸手问林筱婷要母子健康手册,林筱婷却问:“什么母子健康手册?”
赵只今一惊,下意识的去看蒋大佑手里那只好不迷你的包,不祥预感强烈涌来,“你不会没带吧?我昨天给你发了信息啊,上面详细写着你要带的东西,身份证,母子健康手册,还有……”
“啊!我忘记了,不好意思啊。”林筱婷发出吃惊的声音,面上却是出奇的平静。
赵只今猜想她该是故意的,却不好直接问出口,只有一脸哀愁地看着林筱婷。
蒋大佑也上来问:“是没有母子健康手册建不了档吗?”
林筱婷看着赵只今气鼓成包子的一张脸,没忍住笑出声,索性也不再逗她,“我故意不带的。”
赵只今:“哈?”实在理解不了她的脑回路。
林筱婷又道:“没关系,一会儿会有人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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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筱婷口中的‘有人’便是她的婆婆,而在等待过程中,她没设防,一股脑地便把自己的家务事倒豆子一般地说了出来。
林筱婷表示她根本不愿意来这人挤人,设施也很一般,动辄还需要排队跑上跑下的公立医院产检加生产,但奈何婆婆在刷到一篇说私立医院生产不靠谱,遇到紧急情况无法及时救治的文章后,坚持让她一定必须得来北医三院,她的丈夫耳根软,最听不得母亲念叨,转而帮她做了决定,说比起方便舒适,稳妥更重要,还说作为弥补,会为她安排专业的陪诊师,让她轻松些。
不过,林筱婷却并不买账,“说什么稳妥更重要,不过是去哪儿都不影响他的舒适罢了,他长期在外出差,家里大小事从来不管,我生产都不见得能陪在身边。我婆婆更是个怕累着自己的人,只出主意不出力。哼,哪就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不求她面面俱到的照顾我,未来带孩子也不是她的义务,可这么妄加干涉我的事情,只让我吃力,没有门。”
林筱婷半发泄地抱怨着,追说:“未来三十几周,不怕找不到方法让她奔波。”
赵只今和蒋大佑听完林筱婷的这番叙述,皆是瞠目结舌,赵只今心中更是无不苦楚,她在想人和行业之间是不是也要看八字,她好像并不是很适合这行,不然怎么总是遇到这种带有家庭纠纷的陪诊对象。
池自谦的事情让赵只今心有余悸,但出乎赵只今意料的是,想象中的婆媳大战并没有发生,林筱婷的婆婆甚至没有来,她非常时兴,叫了跑腿将母子健康手册送来。
林筱婷让婆婆出力的计划落了空,一对野生眉紧蹙在一起像是短刃,气闷了半天才愤愤地说了句,“来日方长。”
赵只今的心则悬起,很怕这位陪诊对象也跑路,但林筱婷很快便恢复了常色,她把母子健康手册递给了赵只今,叫她继续之前的流程,而后颐指气使的要蒋大佑去帮她买瓶水来。
接着赵只今带着林筱婷很顺利的见了医生,做了常规检查,并预约好了下次就诊时间,这就算是完成了此次的就诊服务。
林筱婷心里大概还堵着一口气,脸上并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又或是忐忑,在双方就要分开时,她突然问赵只今,“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任性,一点不像要做妈的人?”
赵只今想了下,如实说出自己的看法,“
当了妈妈也可以任性的。”
林筱婷愣住,她不否认自己娇气,也知道有时该有所收敛,可不知是受激素影响还是自检查出怀孕后,身边的人都借机教育她说该长大啦,要稳重些,别再那么娇滴滴了,末了无一不是以那句‘都是当妈的人了’结尾。总之,她烦躁又充满危机,感觉怀胎十月会是她最后可以做自己,耍赖耍蛮耍懒的日子了,一个ta降临,一个她离开。赵只今的话则极大程度慰藉了她有些崩溃的心。
“那个……谢谢你啊!”林筱婷展露了今天露面后的第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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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停车场目送林筱婷开车离去,赵只今和蒋大佑也准备离开了。
蒋大佑母亲早逝,所以虽然结婚成家,却没有婆媳矛盾的烦恼,并且他十分坚信,如果母亲还在,那么她和陈蓦定会相处如亲母女一般,“因为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赵只今想了下自己的妈还有奶奶,笑蒋大佑天真,“不是一个好人碰上另一个好人就能和和美美的,正正有时也会是负数。”
两人开始就婆媳矛盾各抒己见,并好奇林筱婷日后和婆婆的‘斗法’会如何继续,这样走到医院门口,他们突然看见左侧的路边似是发生了什么事故,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好些人,并且还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嘈杂声。
赵只今好奇,上前挤了进去,只看见人群的中心位置停着辆破旧的面包车,面包车车顶上,一个男人抱着把吉他,悲戚地在唱,“小小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朋友都已经离去,留下了带不走的孤独……”
而轿车的尾部,一个女人则抱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席地坐着,摆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幅大字报,赵只今定睛看内容,上面写着的是对北医三院某医生的控诉,说因为她的过失致使他们的孩子在生产过程中因窒息而脑瘫,而北医三院的领导更是不作为,缺乏同理心,只给了他们一笔极低的补偿费,而他们这些年为了孩子的病东奔西走,劳碌奔波,生活十分困难。
025 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赚的都是很有上限的辛苦钱
就快要到正午,太阳愈显炙热,路两旁并无树荫遮挡,人暴露在这样的阳光下,不自觉便会露出潦草又略显苦难的神情来。
车顶上的那个男人仰着头闭着眼,继续投入弹唱,一张脸皱巴巴的,跟他吉他弹奏的水平,演唱的音调一样,算不得好,可因为车下的妻女,人们只觉得动容。
在赵只今围观的过程中,有人陆续离开,又有人不断涌来,他们无不说叹说这孩子真可怜,同时也为这一家庭的命运感到不公或遗憾。
往来之间,许多人都捐了款,原本在外围的蒋大佑也挤了进来,并大手笔的扫码捐了一千块,赵只今想了下后,也摸出手机,捐了两百元,她现在家底太弱,只能聊表心意。
下午的陪诊相当简单,只是有些折腾,要先后去两所医院帮外地的病人看片子和取药,等忙完后,已是下午近六点,这不是个太好的时间,将好撞上晚高峰,赵只今跟蒋大佑在摩肩擦踵的地铁车厢里疲态尽显,都是沉默。
过了许久,在地铁穿行地下的啸叫声中,赵只今望着蒋大佑那张也是惆怅的脸,问:“你到底预备怎么把这摊子事做大做强啊?”
缓了下,她又补充说:“我怎么看,这都是件辛苦事,赚的也都是很有上限的辛苦钱。”
这些年,蒋大佑虽然不直接创造经济价值,却很会说道:“
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赚的都是很有上限的辛苦钱,
你从前是太幸运了,当然,我也是。”
赵只今确实从未想过有天赚钱会变成这样一件难事,她略有灰心,不知道还要在这样的困局里打转多久。
一旁的蒋大佑才被生活打脸,乐观很多,他望着地铁窗外的黑幕,心中却有星辰大海,他很坚定的说:“你放心,我有办法。”
赵只今追问:“什么办法?”
蒋大佑一脸认真,“还在想。”
赵只今呼吸沉重,想把跟前一再挤占自己空间的胖子和他一齐踢下车去,“你该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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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挨到出站,赵只今立马扫了辆小黄车飞驰回家,然后麻溜的一脸安详的在沙发上躺倒,并在不自觉间睡着,等她再醒来,已是晚上快十点,再抬眼看,来雪正窝在一旁的懒人沙发上看书。
“回来了啊。”她打着哈欠招呼着,顺手拿起一旁的手机查看。
手机上只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微信名为云,问赵只今下周末是否有空去她郊区的小院玩,赵只今盯着那不知是牡丹花还是茉莉花的微信头像看了好久,才想起这人是谁,她赶忙给她增加了备注,而后回好呀好呀。
也是这么一来,赵只今想起了任准,同时也想起了自己欠他的道歉。
斟酌了下,赵只今点开和任准的对话框。
【真诚道歉,不该为了一时好奇随意窥探别人隐私,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
任准正站在交出付款码的门前,他想进去买酒,却又忌讳前一晚那个不太好的梦。
梦里,他重新穿上了那件白大褂,只是不知为何,褂上布着好些褶皱,怎么抚都抚不平。接着画面一转,他又来到了手术室,这下身上终于撑展了,换成了蓝色的手术服,但新的问题出现了,他发现无论他怎么使劲儿,那双手就是不听使唤的颤抖,根本握不起手术刀。而一旁,护士见他这幅模样,催促提醒他,“病人情况危机,需要立马手术。”
任准在一阵心悸和冷汗中惊醒,醒来的第一个念想便是,不能再喝酒了。
可眼下,难捱的找不到归处的睡眠让他不自觉便走到了这里,赵只今的信息则暂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没想到时隔几日,对方会发来这样一则正式的道歉,但他的情绪早已淡化,已不知如何回复。
任准站在门前,又多了一份踌躇。那面,赵只今迟迟未收到回音,又发了条信息去,【作为赔礼,我请你喝一杯?】
赵只今想起上次任准请自己喝的酒,那口感还不错。
这颇有瞌睡枕头来的意味,任准想,那就再喝一杯吧,过了今晚再戒酒。
赵只今也是没有想到,任准竟直接发来了张交出付款码的门面照片。
【今晚吗?】她不确定的问。
对方简明扼要一个字,【对。】
效率高亦是种罪过啊!赵只今想,人有时还是得有点子拖延症。
请客的话已说出口,再推托难免显得不够真诚,赵只今思忖了下,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摸起扔在一旁的宽大t恤和短裤套上。
“要出去?”来雪见状,问。
“嗯,去还债。”赵只今颇为悲壮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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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雪没再多问说什么,继续埋头看书,赵只今又踩上一双凉拖,然后便风一般地跑了出去。跑过一半路程,赵只今又突然想起买酒那次任准请她吃的两只汉堡,于是又折返到麦当劳,点了份麦乐鸡打包带走。
今日祝清值夜班,见着一脸笑盈盈,声音也爽朗的赵只今,她心情很好,接着在给赵只今打包时,忍不住往其餐盒里多加了两块。
赵只今并未察觉这份麦乐鸡多出的重量,她接过打包带后又是一路小跑,终于来到交出付款码的门口,却是没见着任准的身影,她又推开门帘走进去,屋内并不大,除了吧台只几张小散桌,一眼望去便能看个把人看个清楚,任准并不在其中。
赵只今纳闷,掏出手机正要询问,却先一步收任准发来的信息。
【改天吧。】
面对如此轻描淡写的放鸽子,赵只今十分不满,连发三个只字没有只有情绪的消息过去,却是石沉大海。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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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两日,蒋大佑便从‘还在想’的状态过度到了‘想好了’的状态,并一本正经地带着企划书找到了赵只今跟来雪。
赵只今、来雪颇为吃惊。
来雪想,这几日辛劳的陪诊竟然没让蒋大佑主动退下阵来,可见当家庭主夫还是有些辛苦的,赵只今则是对着那只有一页的企划书犯嘀咕,“你这企划书字号是几啊?”
“四号?五号?”蒋大佑也不是很确定。
赵只今就此给蒋大佑宣判,“就一页纸,你不用最小字号写满我觉得你这企划书直接就可以不看。”
缓了下,她又补充,“我原来开会,他们都直接上PPT的。”
蒋大佑鄙夷她,“班没上几天,坏毛病倒没少学。”
来雪没去参与他们的争论,拿起那薄薄一页纸看了起来。
蒋大佑注意到来雪的举动,立马主动向赵只今举白旗,转而屏息去看来雪的表情。
出乎来雪意料,这只一页的企划书虽然看起来单薄,内容却是蛮详实,条理也算清晰,其中有一条更踩中了来雪最近正在规划的事。
来雪计划要成为一些保险公司的供应商,陪诊机构在兴起,保险公司也关注到了这一风向,并把其增添进了福利包内,向签约的客户提供一到三次的陪诊服务。
来雪想趁着陪诊市场还不那么饱和的时候,提前背靠这样有实力的平台,一是可以获得一个更稳定的客户渠道,二是能够增加自己的‘公信力’,毕竟这个行业还太新鲜,缺乏相应的行业规范和职业认定标准,若能有专门的机构背书,会让更多人信任,同时亦能督促自己进步。
“找保险公司服务这条,你是怎么想到的啊?”来雪好奇的问。
蒋大佑颇为自豪的拍着胸脯,道:“我们全家,还有我父母家,老丈人家的保险都是我在买,我发现今年他们开始签约送陪诊服务,所以我觉得这是一块很值得开拓的市场。”
赵只今想了下,认为,“那我觉得你可能更适合去卖保险。”
不过赵只今的这份质疑并未持续太久,她在看了那份企划书后,也被启发了思路。
蒋大佑在企划书中提说,自媒体是现在各行各业都无法绕开的阵地,陪诊作为一个全新的行业,更要从中借力,建立专门的账号,将来雪总结的那些就就诊资料总结成各类小视频,如北京各大医院擅长专科汇总,又如北大口腔医院挂号攻略……而通过此积累了一定流量和粉丝后,也会获得一些变现可能。
“自媒体!”赵只今拍着大腿,“这适合我啊,我可以出镜的!”
她对在许萱萱那里的失利仍耿耿于怀,她想比起励志博主,一个陪人治病,帮人解忧的行业和博主确实要更有想象力竞争力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