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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缝补日志 蒋蛮蛮 18949 字 4个月前

“啊,那多不好意思啊。”赵只今这么说,笑得却是很爽朗。

祝清见她略有转晴的面庞,原本低落的心情也得到了些鼓舞,“祝您用餐愉快。”她声音轻快的说,暂时把银行卡里叫人窘迫的数字抛之脑后。

女人选择了面向落地窗的位置坐着,那也是祝清最喜欢的位置,透过那扇巨大而明净的窗,看着外面热闹的街景,她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和这偌大城市是有链接的,而不只是囿于一方的逼仄里。

让祝清意外的是,女人吃完食物,却一直没有离开,她单手支着脑袋,不知是在想什么,而因为她一直背对着她,她甚至看不到的表情,更无从猜想了。

夜愈发深沉,外面的霓虹也逐渐暗下来,祝清打扫完二楼卫生后,按例把那里的灯也关了,一楼虽仍留有照明,但因为只剩下寥寥几位顾客,仍是免不了的冷清。

祝清看了下时间,她就要交班,但看着女人的模样,很是担心,她双手翻来又覆去,在围裙上按了按后,终于上前,想要搭话关心两句,但窗外不知是什么吸引住了女人的注意力,她突然便跳着起身跑了出去,然后似一个快节奏的音符从落地窗前跑过。

祝清留在原地,把窗户外对面大楼那唯一流动的LED光看了又看后,才上前把女人留下的餐盘收整干净,女人走了,她给了她短暂的好心情,而后,她又陷入了恼人的黑夜。

*

赵只今之所以会突然蹦起,是因为看见了任准。

她跳起的速度比大脑运转的速度要快,以至于手攀上任准肩膀那一刻,她又立刻犹疑了。

她该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赵只今把自己代入了加害者的身份里,但任准并不是她的受害者,可想着他的遭遇,以及视频末尾对方那双失焦的双眼和自始至终强撑着保持笔直的背脊,赵只今实在做不到置身事外,她想对他说声抱歉,也想让他别因网上的舆论而讨厌自己。

“你……”不过真要开这个口却是很艰难。

任准最近戒酒了,改成夜跑,眼下他刚结束一个十公里,刚放慢了脚步准备慢慢走回家,便被赵只今给拦下了。

对方一副明显有话要说的架势,可接连几次又都抿嘴闭紧了双唇,大体力的支出叫任准没什么耐性,他背上汗渍渍难受得很,同时还口干舌燥着,想要赶紧回家冲凉。

“你想说什么?”

他语气有些急,却是没什么敌意,但赵只今却不这么认为,她把这当成对方的厌恶,心底委屈更加,“我……”她张口,话没说出来,先是有了哭腔。

任准先是感觉莫名其妙,而后想起今日那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又有了些思绪。

“你心情不好啊?”他缓和地问道。

赵只今不回应,低下头来盯着自己的双脚看,她才发现出门太急她错穿了来雪的鞋子。

任准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麦当劳,又问:“是又想让我给你买汉堡吃吗?”

这是句玩笑话,但效果却很好,立马就让赵只今开了口,“我才不是。”

“汉堡不行,上次你带来的炸酱还剩下些,来一碗吗?”

那实在是一段过分深刻的记忆,赵只今现在想起还觉得胃里翻滚着难受,“你这人也太记仇了。”她对眼前的人有了新的认知。

“我只是不想辜负了我妈的一番心意,你不也这么教导我?”

任准的嘴角明显衔着笑意,赵只今也因此放松了下来,方才觉得难开口的话也不再那么艰难了。

“对不起啊。”

她真诚的道,任准自然是一头雾水,问:“因为什么?”

“就……”赵只今努力想着措辞,“很抱歉不小心做了医闹的帮凶,我知道你也有过类似经历,一定很不好受,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所以希望你别讨厌我。总之,真心的对不起。”

*

这段话不长,任准的表情却有好几层变化,先是吃惊,而后是眉头锁紧,最后他的整张脸都沉了下来,赵只今的心也随之被揪紧,小心翼翼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过了许久,任准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尽量表现平静地问:“我的经历?”

赵只今硬着头皮说:“我今天在刷自己的视频时,也凑巧刷到了你……的视频。”

互联网还真是奇妙,什么都会过去,又什么都不会过去,任准一阵无语后,苦笑说:“那还真挺凑巧。”

赵只今本以为说完对不起就会轻松些,但看任准的反应又觉自己打开了另一个潘多拉的盒子,“那个……”

她思忖着该再讲些什么,对方却先一步道:“给我买瓶喝的吧。”

“啊?”

“我没带手机,实在渴的厉害。”

任准解释说,赵只今听后,下一秒便飞奔了出去,同时还不忘回头说:“好的好的,你稍等我。”动作之快叫任准愕然又觉得有趣。

赵只今跑得快,回来的也快,并且还极为周全的带回来了各种饮品,纯净水、碳酸饮料、蛋白质饮品以及啤酒,两人随即找到一家闭了店的饭馆门口,席地坐在阶梯上。

“刚也没来得及问你想喝什么,索性就各买了一样。”她的臂弯被塞得满满当当,面向任准时颇有霸总风范。

任准没做犹豫,直接拎了瓶水出来,赵只今有些讶异,“不喝一瓶?”

“我戒酒了。”

任准这么说,赵只今的眼睛则亮了亮,她今夜倒是很想喝一杯,于是又确认道:“那这啤酒我喝了啊?”

“你喝吧。”任准说着先打开了瓶盖,两三口便饮尽了瓶中的水,而后他又伸手够了瓶豆奶,插上吸管小口喝起来,恢复健康的生活比他想象中要容易些,再面对那起‘医闹’,他亦比想象中平静。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不是真的医闹,我的事也不是被医闹那么简单。”任准想化解赵只今的负担,主动解释说。

赵只今却不这么认为,回想跟樊洪波夫妇相处的过程,对方其实存在不少漏洞,但因为她跟蒋大佑被所谓的‘流量’钳制着,所以都选择了有意忽视。她絮叨着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叙述给任准听,其中更包括她对做陪诊这件事的‘居心不正’,以及和来雪的争执。

“我太想有事做,也太想做好一件事情了,可因为企图心太强反而毁了别人的心血。”赵只今在来雪面前多少有些应激,她有意的表现强硬也表现自洽,但其实内里是虚的。

任准其实并不擅长倾听,主要是他生人勿进的气质也不太能招来人向他倾诉,但他却很耐心的听完了赵只今那不怎么顺畅也略显冗长的叙述,而后他还认真思考了一番,给出了自认比较负责的反馈 ,“撇开这件事后续的走向和现在已造成的不太好的局面,我认为你做陪诊做的挺好。并且也没有人只凭热爱不讲求利益的做一件事情,在这一点上,你倒无需太苛责自己。”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说自己做陪诊做的挺好,赵只今心里被安慰到,但也还是不太确定的想得到多一些的肯定,“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做的挺好?”

“嗯。”任准点头,“池自谦的事情上,你很负责,并且最终也获得了他的信任,让他愿意接受治疗。”

037 尴尬之时叫人尴尬的话反而能打破尴尬

女生的眸子由暗转明,似是得到了极大的鼓舞,任准以为已经完成了使命,不想对方在一阵沉思后,又表现得不太满意,“还有呢?”

“还有什么?”任准不解。

对方则进一步提需求,“我还有哪些方面适合做陪诊,你再多夸夸。”

任准:“……”

赵只今:“快一点。”

“你这就有点得寸进尺了。”

“你多体谅点,我这人很需要别人的鼓舞。”

赵只今所表现出的自信和大方在一定程度上属于虚张声势,她其实是自卑的,而这跟她自小的家庭教育有着脱离不开的关系,父母虽然一只鼓舞她好好学习考出去,但却不相信她会有所成就,对她的最大期待便是学成后回家当个公务员又或是老师。

任准认真端详着赵只今,她认真且充满希冀的看着他,他虽不解风情却也无从拒绝,“嗯……你……很有亲和力。”

“嗯?”

“性格也挺好。”

“嗯?”

“跟你相处是件很轻松的事,还有……”

“还有什么?”

“你会为他人着想,也会照顾他人的情绪,但是在该拿主意做判断的时候又挺有魄力,主观能动性很强。不过,另一方面,你也偏感性些,容易情绪上头,所以有时可能会招惹一些麻烦,需要……”

赵只今原本喜上眉梢,但随着任准的话锋一转,她的两条眉毛又不由地开始往一起蹙,“等等,这不是夸奖的话了。”

“不是吗?我是在夸你啊,夸你有爱心。”

“不是,你明明是在说我做事缺考量,易冲动。”

“那是你的理解有误。”

“你这人……”赵只今想找到任准的错漏,可他一副很公正的模样,而之前的那些褒奖也确实叫人受用。

“算了,多谢你的肯定。”

赵只今最终放弃,转而咕嘟嘟的喝酒,任准露出狡黠一笑,同时没忍住,又反复看了她好几眼,想知道她的脑瓜里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而赵只今在安静了一阵后,突然跳起,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我突然想通了,我得去做一件事情。”

任准被吓了跳,“什么事?”

“啊,你先等我把酒喝完,别浪费了。”赵只今则卖起关子,仰头开始灌酒,像在表演一口闷。

任准目瞪口呆之时,赵只今终于把酒喝完,噎了下后,回复说:“我要去向我的好朋友来雪道歉,我想通了,她不仅是想先让我有件事做,也挣点生活费,她是看中了我的优势的,她是想让我成为她的事业伙伴的。”

这答案太出乎任准意料,他不知作何回复,只能随口说:“需要这么着急?”

“嗯!因为我还意识到另一件事情,向自己的好朋友道歉并不丢人,我都能跟你说对不起,怎么对待那么亲的人还讲究时机?我要立刻马上就现在!”

“你这还真是……”任准感觉自己被骂了,却也同样揪不出对方话里的错漏。

而等他那后半句‘过河拆桥’脱口时,赵只今已经跑老远了,任准坐在原地,看着其余的瓶瓶罐罐,突然后悔没选啤酒,这是个很奇妙的夜晚,闹哄哄过难免叫人觉得失落,他正要叹气,不想赵只今又跑了回来。

“怎么?”

“任准。”

任准问,赵只今则先无比认真的唤了他的名字。

“嗯?”

“你说你不当医生不仅是因为医闹的缘故,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问,因为不确定你是否愿意分享,但如果有一天,你想找人倾诉,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立刻马上的过来……拍一拍我。”

耳畔不断有风掠过,像是赵只今跑起来时带起的,又像是她本身就迎着风在跑。

*

这是糟糕又漫长的一天,赵只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赶通告的NPC,在各类突然的、奇奇怪怪、烧脑也温情的剧情里一一穿梭后,终于要振作着,在自己是主角的故事里比划比划了。

赵只今像体测时有三分半倒计时在追赶一般的一路跑回家,到之后她顾不上完全乱掉的呼吸节拍,手忙脚乱的打开了门,而叫她出乎意料的是,门一打开,她便看见了站在玄关处的来雪。

来雪手里提着个半空的垃圾袋,她踌躇了一晚上,想要打电话叫赵只今回来,却又撇不下面子,只能把家里不多的垃圾搜刮了下,想着去楼下偶遇赵只今,她笃定她跑不远,因为舍不得花钱。

眼下,赵只今突然跑回来,来雪计划被打乱,愣在原地,故作严肃的表情微微闪过一丝慌乱,半晌后,她先开了口,道:“你穿错我的鞋子了。”

尴尬之时叫人尴尬的话反而能打破尴尬

,赵只今一把便抱住了来雪。

她比来雪要高上几公分,但为了表现‘弱小’,有意屈了膝盖,把头倚在她怀里,像小狗一样的蹭她。

“雪。”她声音发腻。

来雪被她的头发扫的鼻尖发痒,露出嫌弃的表情,身子往后倾,但却没有真的把赵只今推开,而是等她腻歪的差不多了,才故作冷淡的道:“可以了。”

赵只今随即松开环着来雪腰间的双臂,站直了身子,很认真的与来雪相对,说:“我们聊一聊?”

来雪带着迟疑,没吭气。

赵只今接着说:“你不说你为什么做陪诊,我也没深问过,因为我以为你总有你的主张,而于我,这就是一份过渡性的工作,我做不了太久的,但现在,我想多问一些,也想你多说一些。”

赵只今表现真诚,说了她的一些‘反思’,比如她的急于求成和乱投医,可来雪却没有给予相应的回应,她言说今天实在太累了,她需要先静一静,好捋一捋思绪。

而这其实并不完全算是推托之词,因为就在赵只今出走的那几个小时里,她接到了来自保险公司的电话,对方也窥见了网上的舆论,原本已经谈的八九不离十的合作,就这么黄了。来雪心情糟糕,虽然并不怀疑自己坚持做这件事情的心,却多少泄气,她暂时没有心情去跟赵只今心连心的聊些什么,只想快些把这糟糕的一天翻过,然后明天再说。

把事情交给明天说的这件事情,其实极不靠谱,因为明天又会有新的事情发生,且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

总之,第二天,当赵只今、来雪睡到日照三竿,在厨房顶着鸡窝头相对着准备冲一杯速溶咖啡唤醒各自时,赵只今的手机先一步作响。

微信上弹出的是陈蓦的语音来电,这是她最好朋友的妻子,但她们其实交集甚少,所以赵只今相当警觉,以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而果然,在她接通语音的那一刻,陈蓦那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便传了过来,“蒋大佑在你那儿吗?”

“啊?”赵只今茫然,“没有啊。”

陈蓦又问:“他最近是闯了什么祸吗?”

赵只今更茫然了,“没有……吧。”

“那得罪了什么人吗?”

“也没有……吧。”

“你能把吧字去掉回答问题吗?”

陈蓦不很满意的赵只今的回答,赵只今稍感惶恐,而为了不过分被动,她正了正声色,问:“是蒋大佑出什么事了吗?”

那面明显一顿,而后一阵把叹气声往下压的畅呼吸后,才有了回应,“他带着恩洱离家出走了。”

陈蓦最近为了革新生产线的事情,在北京跟青岛之间来回跑,今早她才回来北京,但下午又要折回青岛处理一件突发事件,如此一来,便只能趁着中午的间隙去幼儿园看看陈恩洱,结果却是陈恩洱今天根本没来幼儿园。

陈蓦暗忖陈恩洱该是耍小性子不肯上学,这是每年都会发生那么几次的事情,但不想当她开车回到家,却还是没见着女儿,接着她又打电话给蒋大佑。

电话很快被接通,蒋大佑对带陈恩洱‘逃课’的事供认不讳,却是如何都不肯告诉陈蓦他们的去向,这便很出乎陈蓦的意料了,印象中,蒋大佑很少有如此执拗的时候,她忍不住用人性的黑暗面去揣测他,“蒋大佑,你不会是要把恩洱藏起来吧?”

蒋大佑立刻否认,义正严词道:“我是不想离婚,但我也不会用这么龌龊的方法去拖延。”

陈蓦叹口气,没回应,结婚那么些年,这样的信任还是有的,但也只剩下一些信任了。

两人由此陷入沉默,陈蓦脑子突然乱哄哄的,而杂乱之中应着对蒋大佑的了解,她又突然有了另一个不祥的预感,“那你为什么突然要带恩洱出去散心,你是……惹上什么事了吗?”

果然,这个问题后,蒋大佑传来的呼吸声立马变急促。

陈蓦心瞬时揪紧,开始追问:“你借网络贷了,还是什么?”

除了这个流行的祸端,她想不出生活简单的蒋大佑还能惹上别的什么麻烦,而对自己没做过的事情,蒋大佑自是极力否认,又说了几句让陈蓦放心的话后,他先行挂断了电话,然后便将手机关了机。

陈蓦找不到蒋大佑,便只能给赵只今打电话了。

赵只今自是一阵茫然,因为依着她对蒋大佑的了解,他也实在是没什么机会沾上事,除了……她想到近来围绕他们和樊家夫妇展开的网络暴力,心里和面上都是一紧,而蒋大佑也确实如赵只今、来雪所想,正是因为这件事才出去‘避风头’的。

做父母的,在儿女安危的事上似乎总有被迫害妄想症,昨日跟来雪争执完回到家,蒋大佑脑袋里突然涌现出各种人肉搜索的案例,影视剧里的、新闻里的、虚构的、非虚构的……五花八门地让他胆战心惊,当晚他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梦见一堆人跑到他家门口来扔臭鸡蛋并将他跟女儿围堵在一起咒骂。

哪怕这事发生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一,蒋大佑也是也承受不来,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陈恩洱跑路去阿那亚了。

能避避,就避避吧,也且当散心了。

038 男人真是永远年轻,永远愚蠢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陈蓦就要挂断电话,赵只今犹疑片刻,还是叫住了她,然后将蒋大佑找上她跟来雪一起‘创业’的事全盘托出。

不得不说,要在一个女强人面前叙说他们那还未启航便在泥滩搁浅的‘事业’,多少有些羞耻,赵只今说的坑坑巴巴,那边陈蓦则是全程没有回应。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我想他大概是怕这事波及到恩洱,才带着她外出待几天的,虽然这事只在网上发酵,但谁也不能确保……”赵只今听着陈蓦那愈发沉重的呼吸,在结尾处给了留白,免得刺激到陈蓦。

纵是陈蓦尽力压抑着情绪,也还是不可避免的咬着牙开了口,“妈的。”

赵只今:“???”这该怎么回?

陈蓦又说:“狗男人。”

赵只今准备开外放了,她不能一人承受这些。

陈蓦继续,“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她是真的生气,蒋大佑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地要去体验她的‘生活’,却忘记最后再跟她聊上一聊,问问她对他的失望究竟是从何而起又是如何累计至此。

赵只今想这样太被动了,开始附和,“谁说不是呢?”

陈蓦又骂了几句后,大概觉得不过瘾,索性将对蒋大佑一人的怨念上升到他身后的整个群体,“搞事业?

男人真是永远年轻,永远愚蠢,

怎么?只要努力,世界就是你的了?”

“嗯……”赵只今含糊的应着,终于还是陷入了被动,因为她也愚蠢的信奉着,只要努力,世界就是你的。

倒是听着外放的来雪,轻飘飘却很有力的说:“男人嘛。”戏谑效果满分。

陈蓦实在是忙,如此短暂的发泄了一番后,便挂断了电话。接着,她用手机叫了车,在车子到达的前几分钟里迅速去超市买了一包烟和一根火机,拆开抽了一根后,又将剩下的烟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为了陈恩洱,她戒烟已久,眼下压力太大又无处泄压才迫不得已的抽了一根,但也只是一根。

“那个……”终于结束跟陈蓦的通话,赵只今想要重新拾起方才的话头,然而下一秒,意外再度发生。

*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叩门声,来雪握着见底的咖啡杯,眼皮微微向上抬了抬,问:“你叫的外卖?”

赵只今摇头,她不网购也不外卖很久了,来雪更是如此,也因如此,这敲门声让两人都有些陌生。

“该不是蒋大佑吧?”赵只今自问着走去开门,但心底却先给了偏否定的预期,蒋大佑的敲门声可要热闹许多,断不会如此充满礼貌,有节奏的轻响三下后,又是另外稍响的三下。

而果然,门打开,外头站着的是一个于赵只今而言全然陌生的女人。

女人约莫四五十岁的模样,穿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套装裙,头发也是利整的绾在后脑勺处。

“你是?”赵只今带着探究好奇的问。

女人看见赵只今,紧绷的脸立马有了放松,但很快她又重新收敛了表情,沉声问:“请问,来雪是住这儿吗?”

门口的动静终于吸引到了来雪的注意,特别是当那熟悉的声音传来,直接便打开了她全身所有的警戒神经。

赵只今不明所以,先点头说是,而后又问对方哪位。

女人略有迟疑,没有作答,目光不住地往赵只今身后探。

此时来雪已步到玄关处,两人目光交集在一起时,都有一瞬的不自然,但很快,女人便调整了姿态,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挎着包放在腰胯处,另一只手则交织着和其搭在一起。

“我来看看你。”她语速松缓的说,语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赵只今愈发好奇,转过头,用嘴型问来雪:“谁啊?”

来雪的背也是挺得笔直,但却显得有些僵硬,她感到有一股气流在胸膛四处乱串,因为找不到出口直撞的她上不来气,过了好久,她才开口疏离的问:“你怎么找来的?”

对于女儿表现出的冷淡,容川并不讶异,她只当没感受到,问:“不请我进去坐坐?”

来雪充满犹疑,似被按了暂停键,在玄关处站停了许久后,才说:“我们出去说。”

说完,她便不容有疑的转身进了卧室,迅速换了身衣服出来后,对容川道:“走吧。”

赵只今没放弃,继续用口型问谁啊,来雪别扭的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妈。”而后便将门阖上了,她以这道门划出了她和母亲的楚河汉界,她不愿她轻易过界,再次进入她的生活。

*

母女俩坐电梯到了楼下,面对容川的不请自来,来雪少不了的怠慢,直接道:“有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容川却是一个不会任由他人怠慢的人,她目光徐徐的将四周看了看后,说:“找家咖啡馆坐下说吧。”

来雪嫌麻烦也不想跟容川久待,“这周围没有咖啡馆。”

容川则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片刻后她指着距离这三公里多的一家咖啡馆,道:“不如打车去这儿?”

来雪嗤笑一声,“怎么没有咖啡您是不能聊天了吗?”

容川对来雪的阴阳怪气见怪不怪,出于对母亲身份自尊的维护说:“我希望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是你的妈妈,不是你的仇人。”

来雪没再吭气了,似妥协的率先往小区出口处走。

偌大的北京很是割裂,在远离商圈的地方,驻扎更多的是兰州拉面安徽板面,那街道的样貌甚至不如一些二三线城市洋气,来雪和容川沿着街边走了许久,最后卡在中午饭点,走进了一家川菜馆。

母女俩都不怎么吃辣,进来纯粹是因为这家店的装修不错。

“现在可以说了吧?”坐定后,来雪哼着问,心底在笑母亲总是如此娇气,一概以自己为中心。

容川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先点菜吧,而后她点了两道不辣的炒菜,来雪则赌气般的点了麻婆豆腐和毛血旺。

等菜上齐,容川那说不清的秩序感也终于归位了,她轻吹着手边的茶,说:“你也别怪我以这样的方式找来,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信息,我想同你沟通,只能这样不请自来。”

在路上,来雪其实已经大概猜到了母亲是如何找来的,她和老家的同学几乎没什么联系,应该是自己那位在公安局工作的堂哥做了些‘工作’。

来雪不语,容川又说:“算起来,你毕业已经快四年了,不管是为了体验生活,还是为了赌气为之,我以为,都足够了,我希望你接下来能好好的规划下自己的人生。”

而后大段大段的话都是来雪听了上半句便能猜出下半句的内容,这近半年,容川时不时的便会发来信息,让来雪不要再赌气,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可却只字不提来雪是为何赌气,又为何要赌上自己的人生去走一条那样不寻常的路。

眼下,文字变成了声音,来雪照旧是拒绝接收,等到容川说完最后一句,“我帮你联系了美国一所大学,你最近准备下申请材料,过去硕博连读,回来才方便进高校工作。”她麻木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变化。

容川看着来雪那微微向上牵引的嘴角,内心极度不适且伴有慌乱。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已读出其中的轻蔑,却还是坚持问。

“你希望我什么表情?还像从前一样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对你安排的一切都照单全收?”来雪开口无不犀利。

容川把水杯掷到一旁,气到不行,可这次的见面实在难得,来雪的地址,是她撇下脸面找在公安局工作的侄子,用了不恰当的方式要来的,她很不齿这样的行为,可又实在被来雪的杳无音信折磨的够呛。

“你……”她叹气,生生又把怒火压了下去。

“你不要跟我置气,这是最无用的东西。”

“我倒是觉得很有用,不然会呕死。”

“那也要有个度,这么几年也足够了。”

“我倒觉得这才只是个开始。”

“你就真的不为你的前途感到焦虑?”

容川一脸的心痛加难以置信,但落在来雪眼里,却是牵引不起半点涟漪,她嘴角不自觉又往上扬了些,轻笑的意味更加十足,这无疑进一步刺痛了容川,“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容川痛心疾首,来雪却云淡风轻,表示,“您倒是一点没变。”

容川蹙眉,她不明白那件事怎么就是过不去,来雪则继续,“还是一如既往的以自我为中心,并要求他人也必须按照你的价值观,你的理念去践行一切,开口闭口全是说不完的大道理,以此掩盖你情感上的冷漠和缺失……”

不用事先打草稿,来雪心里对母亲的诸多不满很自然的便转化成了大段的指责。

容川的自尊则不允许她听完,“可以了!”她气闷的起身,手不小心扫到一旁的茶壶,水倾斜而出,顺着桌台往两侧流去,很快便分别浸湿了容川的鞋面和来雪的裤子,但两人顾着保持对立姿态,都是没动。

容川:“算我白来一趟,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身走了,可到了门口,又觉察出一些不够,又补了一句,“来雪,你今年二十六岁了,如果要一直背负着十八岁的怨气走以后的路,只会自毁前程,我只说这么多,你再好好想想吧。”

*

来雪看着容川的背影,哪怕是在生气,她也极为注意自己的形象,把说话音量压得很低,转身的姿态亦是优雅,生怕被外人见着一点颓态,哪怕那些人根本不会关注她们。

“啊。”来雪被气笑了,但下一秒眼泪却也落了下来,而她没顾着去擦拭,而是转而拿起勺子舀了满满的麻婆豆腐喂进嘴里,那味道实在刺激,她被呛到,眼泪更加猖狂,而泪光中,她恍惚看见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向她走来,倔强的一定要接过她手里的书包。

“累吗?”她问她,在她那里,前途,发展都比不过她当下的感受,不似那人,从头到尾,只有教导。

039 小的时候,守着家门口的马路,就觉得是天与地了

来雪跟母亲不和,蒋大佑跟父亲不和,这是赵只今所熟知的事情,但究竟他们为什么不和,赵只今则知之甚少。

有时赵只今觉得这很奇怪,他们关系那样之好,可却还是刻意的向对方保留了好些秘密,但有时她又觉得,正因为他们关系好,才尤其尊重彼此的意愿,没有非得要去追问出些什么。

但眼下,来雪母亲的突然到访,则放大了赵只今的担心以及好奇心,她在小小的客厅里坐立难安,给来雪发了好几条信息去,无一不石沉大海,后面,她百无聊赖的横躺在沙发上,沉默已久的手机终于传来一声震动,但待她激动的摸起手机,却发现,是任准拍了拍她。

赵只今略有失望,却也打起了精神,对方在昨晚安慰了他,她不能做那过河拆桥的人,不过,不等她的那句有事吗发送出去,任准又迅速撤回了拍一拍。

不同于信息的撤回,拍一拍撤回后不会有任何提示显示,于是赵只今看着对话框里和任准停留在好久之前的聊天,一阵恍惚。

犹豫片刻后,她打去了一个问号。

而那一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好久后,才发来无不简短的两字,【没事。】

赵只今正要回没事你拍我做什么,那边却又撤回了消息,而后内容换成了,【一起吃个饭?】

任准是手误,他想询问赵只今昨晚回去之后的情况,却又自觉不该有这样的热心,不过之后的事实也很打脸,他非常仔细的看完了赵只今的朋友圈,然后又在跟她的对话框里徘徊了许久,接着在又一次准备进入赵只今的朋友圈时,手抖了。

不过失误既已造成,任准也不再扭捏,索性约赵只今出来吃饭。

*

两人约定在第一次见面的麦当劳门口汇合,赵只今为赶时间,穿着相当随意,宽松T恤配同样宽松的中裤,脚上则是双踩跟的帆布鞋,很难不让任准觉得她又被扫地出门了。

反观任准自己,则正式的有些过分了,不仅穿的很板正,还专门开了车。

赵只今是在面前那辆车第二次按响喇叭时,才发现里头坐着的人是任准的,她略有欣喜的上车,以为任准会开车,一定是要去吃点像样的东西,总不会是周边随便哪家餐馆,不想,当她问去吃什么,任准说:“炸酱面。”

这三个字于赵只今而言已成梦魇,她张了张嘴,露出艰难的表情。

任准读懂赵只今的心理,笑说:“放心,不是何女士烹制的,去海碗居。”

“海碗居?”

“嗯,专门吃炸酱面的,老字号。”

“那也是大可不必,左右就是一碗面。”

赵只今直言不讳,任准也不惯着她,说:“何女士的炸酱还剩下些。”

赵只今:“海碗居挺好,还是老字号对吧?”

任准开车去了离家最近的分店,不过也还是花费了半个多小时,路上,赵只今已然昏昏欲睡,来北京那么些年,她还未曾为了一碗面而跨越小半个城市。

等终于到达海碗居,赵只今也是饿到不行,但好在他们已错过饭点,无需等位便直接落座了。而后,任准则利索又熟稔的点了菜:肉丁干炸面,干炸丸子,关家白菜还有就是必不可少的腊八蒜。

人少,菜上的也很快,赵只今端过面就要大快朵颐,但看着任准不慌不忙拌面的样子,也跟着慢了下来,并学着他的样子把碗里的面和酱仔细拌开。

“你经常来啊?”赵只今顺便拎起一个话头,问。

任准:“也很久没来了,上次来还是大学头两年。”

“这么久?”赵只今有些不可思议。

任准点头,称那时总充当外地同学的导游,一学期吃了不下十次的烤鸭和炸酱面,还去了自己前十几年都未曾去过的故宫和长城,属实吃伤了,同时更对那些热门景点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赵只今倒没有这样的经历,她大学时头两年忙着努力学习,后两年忙着努力赚钱,回想起来,她来北京七年,却还没有好好用脚步丈量过这个城市。

*

两人就着各自碗里的面,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赵只今好奇问任准作为本地人怎么在大学时才去故宫和长城,任准想了下,回,“

小的时候,守着家门口的马路,就觉得是天与地了。”

赵只今眼睛亮了一亮,说:“那真巧,我小时候也觉得天地之大,不过也就是从我家到学校的距离,我还梦想过在学校门口开一家小卖部呢。”

“可你却跑来了北京上大学?”

“人嘛,总会被一些人和事催生出不必要的野心。”

“比如?”

“比如……”说到此,赵只今语塞了,因为某些阴差阳错,这是她跟来雪、蒋大佑都没有提及过的隐情。

“比如一些讨厌的人和事。”最后赵只今一语概之,任准也没往下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后,又是赵只今主动将对话重新拾起,“那你是因为什么学的医?”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他怎么没当医生了,又怎么去做校医了。

任准想也不想的回,“为了一些珍惜的人和事。”

几乎是复制了赵只今之前的回答,可赵只今看他的表情,却不像是为了敷衍而胡乱作答。

“面好吃吗?”任准转而问,并不愿随着赵只今往话题深处去。

“比何女士做的好吃。”赵只今非常的直言不讳。

任准低头笑,赵只今见状,又往回找补,“但何阿姨也是,嗯,用心在烹饪。”

不料任准又说:“她还做过更难吃的,这不算什么。”

这下赵只今编不下去了,只得蹙眉沉默,这模样略显委屈,竟让任准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主动开导她道:“但不会做饭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是吧。”赵只今却真的被打开了思路,开始聊起何云芝做支教的事情,她很钦佩她这么多年的深耕,也挺心疼她现在落下的病痛。

任准则是第一次听说母亲这次回来是为治病的,一时内心情绪复杂。

赵只今看着任准突然变阴沉的脸,忽然想起在他的医闹事件中,有他们家有家族遗传病的传言,但她又不知该如何去解释说何云芝只是风湿病,怕会让这件事更加的欲盖弥彰,只能赶忙继续埋头吃面。

两人由此再次陷入沉默,等赵只今嚼完了好几颗腊八蒜后,她见任准的脸色仍没好转,开玩笑的说:“同样都是蒜,为什么腊八蒜就没那股子难闻的味呢?”

任准没回话。

赵只今借着安慰他的话说:“你也别太担心,阿姨只是风湿病,这个病还是不难治的。”

任准仍是没回话。

这让赵只今感到难捱,她又继续在肚里搜刮可以宽解他的话,而这时,任准终于开了口,却是纠正性的普及,“风湿病并不好治愈,且多数风湿病会反复发作。”

“啊?”赵只今想自己如果真的要做陪诊,切实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东西。

而面对任准,她一时更不知讲些什么好了,这样思绪杂乱之间,任准却突然叫了以恶作剧的方式叫了她的名字。

“清风。”

“啊?”

“我今天拍了拍你,并不是想对你说些什么,对我来说,不做医生,是很私我的一件事,最后找不找得到出口,我都不预备向谁倾诉。我约你出来吃饭,是因为和你一起,让人放松,你是个很好的朋友,这点和我恰恰相反。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把我当朋友。”说到此,任准顿了顿,才又接上,“我妈妈如果后面真的找你们陪诊,还希望你能把她的具体情况同步给我。”

赵只今想任准果然还是想多了,但她也并不确定何云芝对他们没有保留,只得答应下来,等着看之后的具体情况。

任准的内心则很复杂,他没有轻易的给这件事下真假定义,因为在他心中,有一种颇为微妙的情感先行泄露,他忍不住想,何云芝从前是一个很好的商人,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教育者,但好像,始终缺少属于他这个儿子的一面。

回程路上,任准始终沉默,赵只今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

下了车后,赵只今看着手机上始终未有回复的来雪,加快脚步回到了家。

一进屋,她便看见了来雪换下的鞋,于是立马激动的冲进屋内,关切的想要知道她那边的情况,不想,卧室却是空空荡荡的。

“雪?”赵只今略有担忧。

“在。”片刻后,她才听见从卫生间传来的来雪的应答,微弱且无力。

“你怎么了?”赵只今立马凑到门边,问。

来雪又是过了好久才回话,“肚子不舒服。”

“啊?吃药了吗?”

来雪能很生动的感受到赵只今的关切,通过她的语调还有就是卫生间玻璃门上那贴很近的影子,她痛苦的蜷缩着,但对自己逞强吃下一整盆的毛血旺却谈不上后悔。毕竟,人不在这里爆破,就要在那里爆破,她只是实在没办法在这样的时刻接住来自赵只今的关心。

“那个……你能先不搁门口站着吗?”

来雪的声音仍旧很小,却很用力,赵只今听了笑哈哈的踱步去了客厅,她想来雪还有力气驱赶她,情况总不会太糟糕。

不过,事实却跟赵只今预想的恰相反。

没一会后,随着一阵冲水声,来雪走了出来,但还没等她到客厅,又折返了回去,如此好几趟后,来雪虚脱的深陷在沙发里,赵只今过去一摸,发现她这是发烧了。

“大概是肠胃炎。”来雪给自己下了诊断,而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外卖软件上给自己买了新的药,便把头埋在了鹅毛抱枕里。

赵只今提议,“要不直接去打针?”

来雪已经动弹不得了,瓮声瓮气的,“再说吧。”

040 电视剧里人落魄时都爱吃泡面,简直浪费

来雪病了两天,也卧床休息了两天,期间她昏昏沉沉,没有一点生气。

赵只今守在她身边,给她熬了青菜粥、玉米粥、菌菇粥,换着吃。

来雪望着这多种花样,感叹,“你还真是没辜负前段时间家里仅剩的那小半袋米。”

赵只今忆苦思苦道:“那真是没辜负,并且我还发现了一个惊天大骗局。”

“什么?”

电视剧里人落魄时都爱吃泡面,简直浪费,

一斤普通大米两块多,能煮三顿粥,那不比一包方便面来得划算?还有面条,一捆挂面七八块钱,至少能吃五六顿。”

赵只今深谙省钱之诀窍精打细算的模样让来雪一时恍神,她不由想起赵只今在把所有积蓄赔个底掉,终于连房租都交不起,哭着来找她时的模样,那叫一个痛心疾首、歇斯底里。而现在,她笑得灿烂,聊起未来时会惶恐但仍怀有希望。

赵只今注意到来雪望向自己认真的眼神,问:“你干嘛这么看我?”

“突然想起你住进来第一晚哭着说没有了,一分都不剩了,不仅没法重头再来,并且连爬都爬不动了的样子。”来雪如实说。

赵只今则没一点被揭短的窘迫模样,甚至还回,“进退维谷之日正可能是别有洞天之时,这差不多能算规律。”

来雪吃惊赵只今能背下史铁生的这句话,赵只今嘿嘿一笑,主动解答:“你客厅里放得那些旧书,我晚上睡不着时就会起来翻一翻,我觉得那句话写得很好,就背下来了,说来也奇怪,我上学的时候都没那么爱看书。”

文竹、成堆的旧书、以及阳台处的竹藤摇椅,这几样东西,都是来雪不远千里专门从福州老家运来北京的。

“话说,你为什么一定要做陪诊啊?”那么几天过去了,赵只今终于找到机会和来雪聊这件事。

来雪则没有非常配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一定要做陪诊?”

赵只今反倒认真起来,“因为你有很多选择,毕业后,你能进投行或者其它什么不错的机构。哪怕现在大环境那么不好,你也还是可以回学校继续深造,然后看是进高校当老师,还是考公什么的。”

这安排,倒是跟容川给自己铺置的路大差不离,来雪忍不住笑,但对上赵只今那认真的表情,她又收敛住了那略有不忿的情绪。

赵只今又说:“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恭维你,这就是事实,这点我看得很清楚,因为我和你恰恰相反。我看起来什么都能做,现在可以跟着你一起做陪诊,明天也能去麦当劳做兼职,运气再好点,说不定能找个跟专业相关的工作从大龄新人做起,但这一切都只因为我没什么选择。”

赵只今心很大,对什么都不很在意,但认真起来,则是绕不过的,来雪深知这一点,她又想起客厅里那些被抚过千遍万遍的书,心底最柔软的一面就那么翻转露了出来。

“我……”

来雪坐直了些,开始在泛黄的记忆里找倾诉的线头,而赵只今的手机却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响起,并且命运轮回般,这一次,在这关键时刻打来电话的人仍是陈蓦。

*

蒋大佑带着陈恩洱没有走远,就去了坐三个小时高铁即能到的沈阳。

他一早便种草了东北澡堂,准备过去泡、搓、蒸、吃喝玩、瘫倒,一条线整齐活。

不过这样完美的计划却在第一步便破碎了,当他牵着陈恩洱站在男左女右的洗浴入口时,才想起来,当初他会种草来泡澡,是想带着陈蓦一起,她如陀螺一般从年初便开始运转,到现在都未完整的休过一个超两天的假期,他想带着她来放松一下。

而沈阳,不用跑太远,项目单一但又极致,很适合让人放松加放空。只是,现如今,陈蓦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的心愿只有落空了。

陈蓦不在,他这个做父亲的一人带着陈恩洱,诸多不便,两人大眼瞪小眼许久后,蒋大佑直接跳过了前面几个环节,带着陈恩洱在洗浴中心的儿童乐园里玩了半天,又在自助区里吃到两个肚子圆鼓鼓,然后便随便找了个没人的休息区懒散的躺着。

四岁的小孩已足够敏感,她感觉到了近来一些微妙的变化,却因为被保护的太好,没有往坏处想,她问:“爸爸,你最近是准备去上班吗?”

这问题叫蒋大佑一时无措,只能反问:“恩洱为什么会觉得爸爸要去上班了呀?”

“因为最近姥姥姥爷带我的时间明显增多,他们说爸爸有别的事情要忙。”

“那你希望爸爸去上班吗?”

“嗯,那要看爸爸你自己的打算呀,再说了,你不一直说,照顾家庭也是一份很重要的工作嘛?”

照顾家庭也是一份很重要的工作,这是蒋大佑一直向女儿灌输的理念。在陈恩洱上幼儿园后不久,她便问蒋大佑为什么放学时接孩子的大部分都是妈妈,又或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蒋大佑回说因为大部分爸爸妈妈都要上班,陈恩洱又问,那为什么他不用上班,蒋大佑当时便那样回她,陈恩洱在当时很能接受这个说法,但又过了一段时间后,她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那为什么在家上班更多的是妈妈,而不是爸爸呀。

蒋大佑很难向一个那么小的小孩去讲父权、讲母职、讲男女并不平等,只能说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情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陈恩洱似懂非懂,而后只说她尊重爸爸的选择,也喜欢爸爸在家工作。但有时蒋大佑还是会感到不安,怕随着孩子长大,成为社会化的人后,会很抵触自己家庭的‘与众不同’,而此时此刻,这种不安更加强烈。

另外,今天的‘计划失败’更叫蒋大佑十分失落,他开始意识到父女之间,有必须保持的距离,他没办法完全帮陈蓦在育儿方面减负,但主外这件事却是实打实的一人抗在肩上。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太理想化了。蒋大佑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主夫梦想’。

“那如果爸爸真的去上班,恩洱能接受吗?”

陈恩洱回答的很利落,“能啊。”

蒋大佑又想问如果爸爸和妈妈暂时分开的话,她会怎么办,可到了这个问题也没问出口。和陈蓦分开后怎么办,这是他都全无主意的事情,又怎么好去问一个孩子要答案。

*

洗浴中心里,昼与夜并不分明,蒋大佑带着陈恩洱正睡得迷迷糊糊之时,接到了父亲蒋正打来的电话,内容只一个中心思想,那就是他来北京了,快来做好接待。

瞌睡瞬间便没了,但大脑却还不能立马恢复运转,蒋大佑在地铺上躺着愣神了好几分钟,而后如一尾要努力越过龙门的鱼,直挺挺的跳了起来。接着,他抱着陈恩洱急冲冲的跑到了更衣室的门口,嘱咐女儿迅速换了衣服出来,他则摸出手机查看最近一班回北京的高铁。

父女两人一路火急缭绕,在检票口就要关闭的前一分钟踩点过闸门。

陈恩洱被蒋大佑抱着一路小跑,只觉得胃部颠簸的难受。

“爸爸,我想……吐。”

她委屈兮兮的,蒋大佑摸摸她的头,说:“乖,忍一忍,等会儿到了北京吐给爷爷。”

陈恩洱:“啊,爷爷来了?”

蒋大佑点点头,陈恩洱思索半晌后,又说:“爸爸,我知道你很讨厌爷爷,但是我不一定能保证坚持到他跟前才吐。”

“……”蒋大佑哑然。

他也深知不该将如此负面的情绪感染给女儿,可确实无法忍受父亲用那套老思想荼毒完自己和母亲后,又来祸害陈恩洱,每每过来,都一副太上皇的做派,还动不动给陈恩洱灌输有个弟弟的好处。

还有,他的没有边界感也是叫他头疼不已,蒋大佑不用想也知道,他这次来,一定也事先和陈蓦、陈蓦的父母打了招呼,并且也一定不管人家的日程安排只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了饭局。

“一家人嘛,哪儿就那么多讲究,客气过来客气过去,只剩疏离了!”

这是蒋正惯有的说辞,蒋大佑不止一次的去辩驳,可对方翻来覆去只一句‘我是你爸,你听我的准没错’,彻底便磨灭了蒋大佑想要继续跟他沟通的渴望。

蒋大佑本以为,蒋正这次来,左不过是约着两家一起吃个饭、喝个酒、吹个牛,然后再对着他们这个小家指点一番江山,催促他们尽快把二胎提上日程。这很叫人厌烦,但好在他对应多次,已有了不少经验,而虽然当下他和陈蓦正处于离婚的边缘,但想来也还愿意陪他演出这一场戏。

只是,地球自转公转有规律,但这世间发生的事情却常常背离规律。总之,接下来的一整天,蒋大佑过得高开癫走,只后悔自己没有带着女儿继续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