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医学庞杂且复杂,许多病症甚至如哲学问题一般抽象
路灯的柔光之下,‘做大做强’的那四个大字配合着招聘启事的详细内容,展露出一种温柔的野心。
“诚招同路人……主要工作内容包括陪人就诊,包括但不限于挂号、问诊、拿药……要求有耐心、爱心、同理心……工资日结,薪资视陪诊单量,多劳多得……一起去消灭世界上最孤独的事情吧……”祝清断断续续的念着招聘启事上的内容,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她总觉得写这启事的人是带着雀跃的音调打下这些文字的。
“最孤独的事情。”她没忍住,又着重念了这几个字,思绪突然飘很远。
祝清确实有过非常孤独的就诊经历,且那孤独中还夹在着难堪,而最终那次就诊也没完成,半途她便逃跑了,然后强忍着让那道隐秘的伤口缓慢地自愈。
她有些犹豫,大概是在被动中重复了太多次麻木,所以即使她被这工作打动,也还是提不起太大的兴致。
祝清在路灯下踌躇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没撕下启事最下方被分割成条的联系方式。
*
赵只今的手机在今日尤其忙碌,但却不是有人来应聘。
秦大军的睡眠监测结果出来了,相关报告上显示他的呼吸暂停低通气指数高达63次每小时,远超正常人5次每小时的指数,符合重度睡眠呼吸暂停低通气综合征的诊断,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减肥同时在睡眠过程中佩戴呼吸机。
这是一个很奇特的病,并无可用以治疗的药物,而针对秦大军扁桃体肥大的情况,医生则不建议手术。
“这只是相关指征之一,肥胖比起扁桃体肥大,对病人影响更大,并且这手术也不是一劳永逸的,我们有一个患者,在手术之后扁桃体又复发重新变肥大。”
因为已经看诊过一次了,所以去拿结果时秦大军和张新丽没有喊上张博一,也没有请赵只今这位陪诊。
结果都出来了,那就听医生的,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这是这对夫妻最初的想法,可偏偏却在这以为简单的环节里,张新丽和医生吵了起来。
张新丽对佩戴呼吸机睡觉这件事情持存疑态度,认为佩戴机器睡觉是件很难受的事情,同时还在意另一个点,“那佩戴呼吸机是不是就万无一失了,不会再出现呼吸暂停了?我的丈夫也能绝对安全?”
医生自然秉持着严谨的态度,表示,“这世上是没有万无一失的,一般而言,呼吸机是有保障的。”
张新丽对这样的答案不很满意,忍不住嘀咕,“你们到底靠谱不靠谱啊,怎么会有没有药可以治的病呢?这又不是癌症。”
这之后还有好多病人等待看诊,医生自然没有工夫去跟他解释
医学庞杂且复杂,许多病症甚至如哲学问题一般抽象,
不知是从哪里来,亦不知会去向何方,他只努力的让话题不要偏移,建议秦大军认真考虑下佩戴呼吸机。
秦大军被打鼾困扰多年却没有真正在意过,眼下知道这其实是一种严重的疾病后,不能不上心,他不露声色地按住了妻子的手,说:“我都听医生的。”
张新丽原本不预备再多说话,但当她知道一台好一些的呼吸机要一万多块时,忍不住跳了脚,“这么贵?我说你们不肯给开药呢,一台机器可比几盒药的油水多多了。”
医生头疼,耐着性子解释:“医院是不售卖呼吸机的,我们只是做建议,买不买随你们,买什么牌子也随你们。”
张新丽则有着自己的逻辑,“但你们说了不佩戴呼吸机会很危险,这不就是变相的让我们一定要买吗?”
医生这下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张新丽又咄咄逼人的絮叨了好一阵,最后医生再忍不住,赶了人,“你们不信任我,可以去别的医院好吧?请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耽误别的病人就诊。”
张新丽人走了老远,声音却一直不见小。总之,这是一次非常不愉快的看诊,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是充满误会。
*
张新丽和秦大军出了医院后,秦大军提议给张博一打个电话,让他帮忙研究下这个呼吸机究竟是靠谱还是不靠谱,毕竟要花一万多块,谁也不想搬个没用的板砖回来。
张博一接到姑父的电话,听完前因后果,爽快答应下来,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事,也为姑父的病有方法可控制而高兴。可这件事情到了母亲那里,却又起了风波。
“他们这哪里是让你帮忙研究机器啊,那什么机器合适医院里医生不会跟他们说吗?这分明是在点你。”
“点我什么?”
“点你什么?让你掏钱给他们把这个机器买下来。”
“不会吧?”
“不是我要说你姑的坏话,他们对你是好,但这份好背后是指着你为他们养老呢,上次你找了别人去陪他们看病,他们心里一定不给劲儿,觉得你再指望不上,所以要用这方法往回捞点。”
张博一听了母亲的一番话,简直哭笑不得,“您这还不叫坏话啊?”他心底,始终还是记得姑姑姑父对他的好的,并且相信那份好不是出于势利。
不过张博一母亲却不这么想,起初她也很认可张新丽这位小姑子,也愿意跟她亲近,可这半年多,张新丽的脾气实在是太差了,并且总把自己可怜,周围人都没良心的话挂嘴边,特别是她但凡有一点事就去使唤她的儿子,实在是叫她接受不了。
不是自己的孩子到底不是真的心疼!张博一母亲如是想,而后找到张新丽,两人又是一番争执,言辞比上一次还要猛烈,气头上,她们甚至有了轻微的身体冲突。这下,秦大军也做了决定,再不去麻烦这些个小辈了,宁愿掏钱。
*
于是这事兜兜绕绕了一大圈最终来到了赵只今这里。
赵只今哭笑不得,认真的对秦大军说:“不是我推脱,是这事其实很好解决,现在网上好多测评博主,各个领域的都有,他们会详细的研究自己领域里的各类产品,然后给出很好的推荐,等等我给你搜索几条相关的发过去,您看完就门清了。”
但是秦大军也说:“我看了,但太复杂了,我感觉,他们都不好好说话,都没说到我关心的点子上,而且到了也没说到底买哪款好。”
从物资匮乏时代里走来的老一辈,在面对当下这个琳琅满目的市场时,挑选逻辑简单粗暴——便宜的!可事关身体健康,这个逻辑便不适用了。
“行吧。”赵只今思索了下后,终于还是答应下来。
赵只今没想到,陪诊的尽头尽然是研究。
一整个下午,她都埋头在和呼吸机有关的各类推荐里,她刷了不下十条视频,还有数不清的图文介绍,发现这其中的弯弯道道着实很多,许多博主应该是收了广告费的,但为了不显得那般生硬,会从多个维度进行分析,最后做出一个不那么明显但又相对明确的推荐。这对不常在网上冲浪的老年人而言,却是是种干扰,而对赵只今这样深谙其中门道的年轻人来说,她更想为真实使用者的推荐买单。
如此一来,赵只今不得不花去更多的时间,在海量的信息里自己去做比对。而终于,在傍晚时分时,她终于选定了两个牌子和相应的型号。不过还不等她将结果发送给秦大军,任准先一步打来了电话。
“喂。”
“嗯?”
“不忙吧?”
“还行。”
“那你帮我给秦叔说一声,我帮他问了认识的医生,结合他的情况,他可以考虑入瑞思迈的S10。”
“……”
“喂?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只是刚刚被一个人用三句话给整崩溃了。”
赵只今没想到,秦大军竟然还找了任准,只能说中国人是懂鸡蛋不能放在同一篮子里的。
想着自己付出了那么些时间精力,但任准却只凭一个电话就得到了跟自己并无差别的结果他,她简直气闷,“你干嘛让我转达,你自己不会说啊?”
“我想秦叔应该也找你了,所以你就跟他说你也这么想的吧,免得他又不知如何选择。”
“那你倒是早一点啊!”赵只今向任准叙说了自己这一下午的埋头苦研,顺带着道出她的不解,“怎么只是想问医生一个建议也得走关系。”
任准:“大部分病人想要的并不是建议,而是一个百分百的承诺。”
赵只今细想,认同却又不认同,“也不是一定要个承诺吧,只能说人生病的时候确实无助,想多些安慰罢了。”
任准没有往下接话了,赵只今想着任准被医闹的经历,也不想再多妄加评说。
但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忍不住问:“你好像对我的陪诊对象都很热心呢。”你大概是很想回去做医生的吧。
任准也察觉到了自己这份莫名的热心,缓了缓后,他说:“难道不是你每次一定要拉我入局?”其实是我想透过你的视角去看看我曾经在医院看不到的那些点和面。
照旧是夜班结束后,这一天是那位年轻女同事在职的最后一天,前面几天她已预热把能说的话全都讲完了,临到正式分别时,反倒只有一句‘再见啦’可以说。
“再见。”祝清也是清浅的一句,而后她独自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后,轻轻撕下了前几日看到的那则招聘启事的联系方式,像是预谋已久,又像是临时起意。但不管怎样,祝清想主动的追寻一些未知事物,为她被动的被框定为失败者的黑暗人生。
052 阶级是一个人最鲜明的标签,更是跨越不过的鸿沟
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这是1998年《新华字典》修订本中的一个例句。容川以为放在当时的那个年代,并不算太言过其实。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作出了实行改革开放的重大决策。
1979年,党中央、国务院在深圳、珠海、厦门、汕头试办经济特区。
……
1983年,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广。
1984年,党的十二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有计划的商品经济。
……
1990年,党中央和国务院又作出了开发与开放上海浦东新区的决定。
1999年,明确非公有制经济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
2001年,中国正式成为世贸组织成员。
……
*
总之,过去的几十年,经济腾飞,遍地机遇,许多人乘着时代红利一路高歌猛进,光是容川父母任职的大学里,就走出两三个辞职下海后身价过亿的企业家,其中一位还是父亲的熟识,当年还游说父亲和他一起去做生意。而容川同班同学里,亦有初中辍学去到饭店当学徒,后面在福州开了好几家连锁海鲜酒楼的人,以及虽勉强读完高中,却在地产行业摸爬着大放异彩,还时常登上电视的人。
那个时候,确实是不问出身,人人都可能有光明前途的时代。
但那样的时代已然在撤退,
阶级是一个人最鲜明的标签,更是跨越不过的鸿沟,
机遇不再属于有准备的勇敢的人,而是专属于掌握资源的人。
容川以为,他们这样的人家,稳妥是第一要义,只要按照上一辈,上上一辈摸索出来的路径如此走下去,不会登顶,却一定不会崩坏。所以她对来雪一直以来的要求便是好好学习,进入顶级名校,这样哪怕抱着不切实际的野心拼搏一番失败后,也还有的兜底。
是的,容川并不指望来雪能有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她做老师太多年,见过太多天之骄子最后惨淡接受成功难做个普通人更难的事实,也见过一些普通的孩子反而小有成就自得其乐,命运和时代都是无形的手,暗藏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玄机。
可来雪却丝毫不能体会她的苦心,这几年面对来雪的‘不务正业’,她虽然着急,却总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
年轻人嘛,爱新鲜,从gap year 到自主创业,总要折腾了一番才懂哪一条是正确的路,更何况,她知道来雪并非真的对自己所学的专业没有兴趣,她是还呕着一口气。
不过,眼下,容川是真的开始慌乱了,距离来雪毕业已经过去三四年,这时间都足够研究生毕业了,可来雪从家教到陪诊,是越来越荒唐,而更叫容川不能接受的是,她竟然还找了熟识的人帮忙,一个她曾经的学生,另一个他们邻居家的女儿,两人在北京都是小有成就,容川也曾让来雪多跟他们走动,可来雪却是个冷性子,加上对她心存抵触,所以来北京这么些年,也没和他们怎么联络过,这举动让容川看到了来雪的决心,她是认真的要往死胡同里走。
*
赵只今没想到容川会再次找上门来,来雪恰好外出,她站在玄关处跟容川相对站着,因为知道这母女俩之间的水火不容,一时竟不知该把她往屋里迎,又或是让她换个时间再来。
容川看出对面女生的为难,却有意忽略,只笑脸盈盈温柔的问:“方便让我进去小坐一会儿吗?”
“来雪不在家呢。”
赵只今显出为难,容川又说:“没关系,我进去等她就好。”
这下赵只今不好再拒绝,侧了侧身,将她迎了进去。
因为来雪的‘断亲’,容川对这几年的她知之甚少,所以忍不住的想要从她身边的人身上窥见些什么。而几个问题问下来,容川的心不由自主的揪的更紧。
在她看来,眼前的这个女孩除了长得好看,简直没有一样拿得出手,学历很一般,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工作经历,容川无法想象,来雪要做的那件本就不靠谱的事,再搭档上这样不靠谱的人,会是一种怎么样的灾难。
因为成长经历,赵只今对大人这种带着审视的目光非常敏感,虽然来雪母亲表现非常和气,她也一点不费劲儿地读出了她心里的不得劲儿,她应该就是那种以成绩又或是家境做量尺,希望女儿身边围绕的都是人中龙凤的家长。
可惜了。赵只今忍不住在心中叹气,想要是蒋大佑在就好了,这样,来雪的母亲就会知道,现在在来雪身边的是怎样一对‘卧龙雏凤’了。
例行问话之后,容川感觉已没有什么能够和赵只今沟通的了,她礼貌的对她笑笑,让她忙自己的事情就好,接着便开始自顾着环顾客厅,想从来雪居住的环境里发现些别的什么,而接着,她的目光接连在几个地方发生了卡顿。
书架上堆积的书,阳台上的摇椅,茶几旁的花架……以及近在咫尺的差一点就被她忽略的躺在沙发上的旧毛毯。容川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也无法想象,来雪竟然不远千里地把母亲的那么些老物件搬来了北京。
“这些……”她忍不住的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可面对赵只今,又好像问什么都多余。
“您说……”赵只今摆出一副谦卑模样,心底却有了打算,知道的不知道的,我都有各种气死您的答案。
不过,这两人都未能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门外突然传来的开门声吸引了过去。
“雪,你回来了。”赵只今忙不迭的往玄关处跑去,然后偷摸着用手指了指客厅。
来雪怔了下,迟疑着往客厅走了去,而后她表情立马便阴沉。
“谁让你让她进来了?”她不由的先发难赵只今。
赵只今张嘴,却先被容川抢先,“是我一定要进来的。”
来雪的防御机制则彻底打开,直接赶人,“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
“上次我们都太冲动了些,这次我想跟你好好聊聊。”容川放低姿态,然后看了一眼赵只今。
赵只今则故作迟钝的定在原地,看来雪。
来雪:“那你留在这儿吧,有什么话你跟她说。”
接着,她便要转身进卧室。容川看着来雪这般强硬,也再收敛不住脾气了,“来雪!”她用力喊她的名字,呵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你阿嬷看到了该有多痛心疾首。”
闻言,来雪的身子顿住了,甚至有些摇晃,她迟缓的转过身,脸上带着极度的厌恶之情,一字一句的反问容川,“你有什么资格提我阿嬷。”
*
这是横亘在这对母女之间的雷区,这么些年,容川不提,来雪更是回避。
容川不提,是从根上觉得这件事她并无不妥,高考那样重要,不能有任何闪失。来雪自认有实力,复读一年也能稳上清北,在她看来简直是说笑。一年,能生出多少变数,她作为母亲,绝不许有任何差池发生。说句咒自己的话,哪怕得癌症的是她,她也会隐瞒到底。
都说压死骆驼的往往是最后一根稻草,但于来雪而言,人生前十几年母亲强施给她的各种压力根本不足为提,她可以忍受住那些令她生厌的规矩,接受那些她其实抵触的安排,就按照容川铺设的道路一直走下去,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阿嬷在。可以说,压垮她的就是生命重中之重的一生珍爱。
阿嬷当然不可能陪伴她一生,但至少,她该有机会,在她弥留之际,给她安稳稳妥的陪伴,告诉她,她是那样的爱她,如果有来生,她还要做她的亲人。
可是,没有,她被一个所谓善意的谎言剥夺了那最后的告白,她的心也被生硬的挖去了一块。
“我有什么资格?让你安心的参加高考,这也是你阿嬷的遗愿。”容川感觉,她得说些狠话,叫醒来雪。
来雪哼了一声,“她的遗愿?她只是因为爱你,所以才尊重你,而有关她的愿望,你从来不知。你只顾着造你的人设,然后活在自己能干小有成就,父母有名望,丈夫事业有成,女儿乖巧听话是学霸的虚假繁荣里。比起家人,我们更像是你的装饰品。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是怎么骗过自己的,你说高考对我很重要复读一年变数多,那么访问学者呢?访问学者也是只有那一年才能申请吗?放到第二年就申请不上了吗?含金量就变低了吗?”
这最后的诘问深深刺痛了容川,她想说当时她也是被气昏了,丈夫精神出轨她的同事长达两年,那来往的亲密信件甚至就藏在她陪嫁的行李箱的底层。恰好当时她们同时在升副教授的节点,而上头暗示只有一人能先上去,所以她才做出了那样的选择。这很糊涂,可她认为并不能抵消她对来雪的用心良苦。
往事太多纠葛,容川忍不住叹气,“我的事我可以找机会给你解释,当务之急是你的未来,你真的要因为跟我怄气自毁前途吗?”
“你把自己看太重了,我只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来雪瞥一眼容川,不想再和她牛头不对马嘴的继续说下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慢走不送。”
053 我,靠自己养活自己,不给别人添乱,不做违法乱纪的事,你就没有道理批判我
容川眼里,女儿自小便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分不清轻重,比如说升高中那年,不少和她一样进入重点高中重点班的人趁暑假都开始预习高中课程了,她却想着去养兔子。
“你能不能拎拎清,做想做的事情?你先想想你该做的事情吧。你毕业几年了?还当自己在象牙塔吗?做什么白日梦想家的梦呢,没有一份正经的工作,也不向上精进学业,完全游离在社会规则之外,再这样下去,你这辈子就毁了你知道吗?你真以为清华是一往无前的通行证吗?”
她忍不住训诫来雪,来雪只轻蔑的看着容川,接着是一声哼笑,“你眼里,我是一个考上清华的女儿,你认为,清华是我最拿得出手的标签,也是你的。可我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我从来没认为清华是我一往无前的通行证,相反,那是我最大的牵绊。因为要考清华,所以和我有最强链接的只有学习,学习以外的,思想上的,生活上的,甚至是情感上的,都可以轻易被抹灭……”
容川实在想要从这个她占弱势的话题中逃离,忍不住打断来雪,“你瞧不上清华,可你去拜托的那两人,哪一个不是名校毕业的?你在随意消耗你积累下来的优势和资源,说到底,是你从未真实的踏入这个社会,你不知道现在社会的残酷性,你知道现在多少人失业吗?你……”
“社会的残酷性吗?你是想说统计局已暂停公布全国青年的失业率,现在的年轻人,哪怕学历优秀,也很难找一份稳定满意的工作,想说你给我铺设的道路从来是最稳妥的,而我还追求可笑的自由,简直是不自量力。可是凭什么?”
“……”容川注意到来雪的眼里崩出异常犀利的光。
“凭什么我们的人生,小时候要被成绩定义,长大了要被工作定义,凭什么明明是大环境的失调,却还要将我们的失利归咎于不够努力,而但凡我们偏离了你们规定的轨道,没做出积极向上天道酬勤的架势,就是要被批判的?”
“那你说说,你所谓的轨道是个什么?”容川颇为无力的问,她感觉越来越没办法跟来雪沟通了。
来雪一字一句说的无比掷地有声,“
我,靠自己养活自己,不给别人添乱,不做违法乱纪的事,你就没有道理批判我。”
“呵。你真是太天真了。”容川决定无论如何要耐下性子掰掰来雪这离奇的价值观。
但来雪却没再给她机会了,接下来无论容川说什么,她都是迅速抢夺话头,否定她,批判她。
“做你的学生,你的女儿,都是很可悲的事。”
“卡耐基的成功学都已过时,你还要贩卖自己的?”
“为了证明自己正常去结婚去生子才不正常吧,你一定不离婚,非要我出众,但其实外人根本不在意。”
“你太自我了。”
……
*
赵只今作为旁观者,全程目睹了来雪跟容川的争吵,但至于她们是在哪个节点彻底爆发,脸红脖子粗的向着对方投掷出最猛烈的炸药,她却是异常懵懂,她只知道,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来雪,一点不冷静毫无理性可言。而来雪的母亲,则让她想起自己成长过程中那些个讨厌的长辈,势力又自我,他们非但一点不了解孩子,还会拼了命的贬低孩子的思想、灵魂。
“你怎么变这样?”
“我从来就是这样。”
到最后,容川已是心力交瘁,她看着来雪那张分外固执的脸,很想抬起手狠狠的戳她的脑门,甚至于打醒她,可她无法,她对自己有要求,她必须是温和的、循循善诱的母亲。
理性虽然还尚存几分,心里的气却四处乱撞顶得她心窝疼,最后容川没忍住,抬手直接掀翻了她旁边的书架。
书架上放置了太多书,砸在地上发出颇为笨重又深沉的声音,来雪躲闪不及,干脆任书本散落在她脚边。
而这一举动后,容川用尽最后的心力对来雪说:“你鄙夷我,鄙夷我给你安排的路,那就做最干净的切割,你以为,如果没有我给你背书,你去拜托的那两个人会认真看你送过去的企划书吗?他们只会觉得你小孩子过家家。”
争执结束,容川离开,来雪已是精疲力竭,赵只今向上前安慰她,却先被她摆手拒绝。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拜托了。”来雪说着,缓步走进了卧室。
赵只今能理解这种虚脱感,她心里,中国的孩子都有一个缠绕一生的终极课题——和父母的纠葛。
她没再去打扰来雪,盘腿坐在地上,开始整理那堆被扫落在地的书。书都是来雪从福州搬运而来的,赵只今未曾有机会见过它们的主人,却在无数个难寐的夜晚被治愈。其中,她最常读的便是史铁生跟汪曾祺。透过这些书,赵只今看到,来雪那清清淡淡的个性下的异常丰富,这让她心之向往。她甚至觉得,如若能早一些认识来雪,她在面对那些不善良的长辈时,能给出更为直接的反应,而不是已牺牲掉自己的个性,磨平自己的棱角作为代价。
而现在,失去风口,再无法赚那样之多的钱,又该怎么去打他们的脸呢?赵只今怅然若失,但又在翻开那本《人间草木》时笑出了声。
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
与赵只今不同,容川没能那么容易开解自己。
她最近来北京开学术会,原定了今天回福州,而眼下,她甚至虚脱到不愿往机场赶,她就在来雪小区楼下的长板凳上枯坐着,大脑一片混沌,理不出任何一条可开解自己的线头来。
不知过了多久,容川打开手机,想从处理一些工作开始振作精神,却发现,上午她在自己研究生群布置下去的任务,到现在都没有人回复。
【收到信息请及时回复。如此散漫,毕业只会遥遥无期。】容川想也不想的在群里说了平时不太会说的犀利的话。
但饶是这样,十几分钟过去了,群内仍是一片沉寂。
这究竟是怎么了?容川忍不住连连叹气,忽然有些怀念已经毕业好几年的学生们,那个时候的学生,勤奋好学,根本不用她如此费力的在后面push。
*
赵只今一直守在客厅,想等来雪情绪好一些后一齐出去晚餐,来雪则是隔着门,躺在床上瓮声瓮气道:“不去了,我必须要躺到明天,不然我永远也起不来了。”
朋友是茧房,床也是,来雪此刻只想躺平,哪怕是字面意义上的也行。
赵只今只得也躺倒在沙发上,打算等着饿到不行再去厨房煮碗面吃,却没想到秦大军突然打来了电话。
赵只今本以为他们又遇上了什么麻烦事,不想秦大军却只是想请她和任准吃顿饭以表感谢,只是,这饭局的时间却是有些紧迫。
“今晚吗?”
“啊,对。”秦大军带着试探,“你方便吗?”
“我倒是没什么事,就是……”
“那就来吧,我把地址发你。”
秦大军像是怕赵只今突然反悔一般,迅速拍板,而后便挂了电话。
赵只今有些哭笑不得,然后给任准发去了信息,任准回信息很快,说他正要出发,可以接她一起。
路上,赵只今忍不住去猜这顿饭背后的‘真实意图’,任准则没那么多想法,“不说了是为感谢吗?”
“是吗?是吧。”赵只今心思要重一些,想也许也有可能人老了喜欢热闹。
烤鸭店里,秦大军和张新丽先到并先点好了菜,赵只今跟任准则赶得将将好,坐定后没多久菜便上桌了。
而等菜上得差不多时,秦大军先举起了茶杯以茶代酒道:“今天这顿饭请你们来,主要是想谢谢你们的帮忙。”
原来,秦大军已经按照赵只今和任准的推荐购买了呼吸机,几个晚上的使用下来,效果也非常不错。
“你们阿姨的心算是彻底落下来了,我睡眠好后,人感觉也松快了不少。所以我们想,无论如何都得正式的向你们表示下感谢。”
秦大军这么说,张新丽却表现不以为意,甚至说起反话,“我可没有,是你爱张罗,要我说,这就是他们的工作,你也太兴师动众了些。”
“啊哈哈。”赵只今有些尴尬的笑。
任准则表现淡定,礼貌的和秦大军碰了杯。
而在张新丽去上卫生间的间隙,秦大军则为张新丽方才的表现解释,“她其实很喜欢你们,今天这顿饭也是她张罗的,她只是……哎,得了焦虑症,所以控制不住脾气。就比如请你们吃饭,她想起来后立马就要落实,好像生怕明天就会生出什么了不得的变故来。”
“怎么会?”赵只今确实没看出来,她以为张新丽只是脾气稍微火爆些。
“就这两年,我们接二连三的,我病完,她又出意外。年轻的时候对死亡没什么敬畏心,觉得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到了时候两腿一蹬跟着阎王走就是了。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说是怕死吧,但既怕对方走前头,剩自己一人落单,也怕自己走前头,剩对方一人没人照应。”秦大军说着,深叹一口气,表示,“你阿姨,就是因为这个,过度思虑了,上次晕倒也是因为焦虑症发作。”
张新丽回来,将好对上秦大军那带着愁容的脸,坐下后,立马轻轻拧了他胳膊一下,说教道:“给你说多少遍了,别整天哭丧个脸,好气运都要给你给哭丧没了。”
秦大军则照旧裹着一层蜜,说:“那不会,你就是我的好气运,你在我身边,我只会越来越好。”
“油腔滑调!”
“哈哈。”
经历过时间考验的狗粮别具风味,赵只今和任准都不由地往后缩了缩,尽显透明,但却还是被张新丽给捉住了。
“那个……你……”张新丽指了指任准。
任准:“啊?”颇为茫然。
“这是反面教材,你别学。”接着,她又对向赵只今,说:“你也一定别吃这一套,趁着男人年轻还能调教,一定多教他做些事情,不然老了,有你累的。”
这是把他们当成情侣了,赵只今跟任准都是一愣,但还没等他们解释,秦大军又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054 人和人之间是存在一种神秘信息素的
秦大军和张新丽这对老两口操心着任准和赵只今的未来,而任准、赵只今这对被错认的‘小情侣’则也操心着秦大军、张新丽的以后。
按理说,这顿饭后,赵只今的陪诊也算正式画上了句点,可她心里,总还有一块部分没有落定。
“焦虑症严重吗?”赵只今问任准。
任准忍不住纠正她的观念,“你不能要求一个神外的医生对精神疾病也如数家珍。”但这之后,他还是简单说了他的一些认知,“焦虑症病因尚不明确,和遗传,个人经历,以及自身的性格都有关联,患有焦虑症的人,哪怕没有明显诱因,也会突然的感到非常强烈的情绪起伏,比如恐惧,失控,痛苦。只能是通过药物加心理治疗的方式一点点去对抗这个病症。”
然后他看了眼赵只今,带着告诫说:“这是专业医生都很难疗愈的疾病,你可以表示关心,但最好不要妄自行动。”
赵只今表现吃惊,“哎,你怎么能知道我的想法?”
“可能因为我对草履虫颇有研究吧。”任准道,想说赵只今的那些个心思,热忱却也过于简单,像极了单细胞生物。
赵只今读懂了这里的梗,脸立马拉下来,“呵呵,好了不起哦。”
任准没忍住,又瞄了一眼赵只今,然后清了清嗓子,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最好提前跟我沟通一下。”
“跟你沟通做什么?被你泼冷水啊?”
赵只今如是问,任准则认真点头,“嗯,人生需要冷静。”
赵只今:“……”
*
被泼了冷水的赵只今不仅没觉得人生需要冷静,反而被激荡出了一些热闹的精神气。
她在沙发上横躺着,双眼似放空地盯着天花板,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着,突然,她想到劲敌许萱萱前几日发的的朋友圈。
【为我总是能洞见社会深刻议题的星哥打call!】
单看这则标题,赵只今只觉得好不做作,可她转发的文章却在此刻给了她很大的灵感。
那是一篇名为‘从不催生的角度看,中国第一代丁克怎么样了?’的文章,这篇文章走访了多对丁克,他们的年龄多集中在五十至七十岁之间,内容如其名,没有刻意渲染老年生活的凄惨,相对客观真实的记录下了被采访者一路走来几经变化的心路历程以及对当下的一些看法。
“后悔?中途肯定是后悔过 ,人这辈子,不就是在后悔和不后悔之间游荡,你现在问我,我是不后悔的,但保不齐明晚就又后悔了。”
“先事先说明啊,我不是死鸭子嘴硬,我是真觉得有孩子没孩子的,养老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通这一点后也能想通很多事情了。我也不是拉踩啊,有时候有孩子也忒闹心,我有一姐们,退休金全支援儿子了。”
“我其实是想要孩子的,并且越往后在这事上越纠结,我也始终觉得没了孩子,人生就少了一块,但谁也活不完整的,只能说,得过且过吧。为啥后悔?因为社会在进步,感觉我们那个时候的病放在现在根本不是回事。”
……
“养老嘛,说到底,还是得靠自己,这一点,丁克不丁克的都一样。丁克的,多存钱,多认识人,不丁克的,得给自己的责任心解解放,总为着晚辈转,不是那么一会事。”
……
而文章结尾则介绍了一个位于京郊的小型养老互助组织,由几对丁克夫妇建立,每个月都会举办一些活动,包括学习电子产品的使用,身体健康的保养方法,旅游,插花……甚至于力量训练。
“人老了要补钙,也得增肌,不然,站都站不稳,存再多钱也没有生活质量的。”某丁克阿姨说。
赵只今认真地将这篇文章反复看了好几遍,虽有犹疑却还是给许萱萱发去了信息。
她想要到那个养老互助组织的联系方式,介绍秦大军、张新丽夫妇去,文章里有段话说的很对——老人的被动除了身体机能的退化还在于不断的被社会边缘化,只有不断的重新社会化,才能‘老有所依’。简单举例,年轻人能够熟练使用社交媒体进行发声,进而达到维权,老人却被科技剥夺了话语权。再比如,人们觉得老人固执难沟通甚至于蛮不讲理,是因为老年人的认知在退化,而认知的缺失则会造成恐惧,恐惧又会演化成一种过激的防御……
总之,赵只今想,若能让秦大军、张新丽通过这个养老组织重新找到跟这个社会的链接,并获得一些技能、认同和寄托,那么也能多少解决他们现在的困境。
出乎赵只今意料的是,许萱萱很快便回了信息,听赵只今说完她的情况后,也很爽快的推送来了一个账号,而后大约是想着上一次的撕破脸大战,两人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许萱萱先发来一条信息,说:【我上次说的话有些重了,你别在意,如果你以后还想做自媒体,还是可以找我,虽然我也不一定帮得上忙就是了。】
赵只今想了下,回,【我们都没错,大概只是信息素没对上。】
*
赵只今坚信,
人和人之间是存在一种神秘信息素的,
这些信息素藏在语言之外,通过表情、眼神、肢体等散发出来,信息素对上的人,才会从心底相信对方,同时也愿意交出肩膀。而赵只今也发现,不同于电视剧里由不和衍生出来的各种勾心斗角,现实世界里,并没有那么多居心叵测一定要指置对方于死胡同的纯粹的坏人,大家会情绪上头,也会回归平静。
【总之,万分感谢!】赵只今再次道谢,心里感恩一切缘分,长久的,匆忙的。
赵只今按许萱萱的推送添加了对方,而后还未等她自我介绍,对方便先发来一条语音,表示具体情况他都知道了,等忙完便会帮忙拉群沟通。
赵只今听到对方那边嘈杂的背景音,赶忙回了谢谢,让他先忙,而后她则随手打开了他的朋友圈。
对方叫巨朝星,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博主,运营着一个社会情感类的公众号,赵只今又旋即搜索了他的公号,挑了几篇文章看,从丁克夫妇到独居青年,到留守儿童,再到LGBT……巨朝星的涉猎颇广。
赵只今津津有味的读完后,心里的那一摊死灰又蹦出了些微弱的火星……
迟疑许久后,她终于还是打开了微信,然后按图索骥地注册了公众号,在电脑跟前做到凌晨,写下了她不想问前路究竟在哪儿的第一篇文章——【我的陪诊日记:暴躁的老人和失意的年轻人,没有人在期待未来】
当下的互联网上正流行着一首洗脑热曲,歌词这么唱道:“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种小小的种子开小小的花,在大大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种大大的种子开大大的花……”
赵只今想,这一次,让她不带任何功利的,只凭直觉和喜爱地去洒下一颗种子,然后任其好坏的开花结果吧。
*
来雪没颓废太久,而事情也没在僵局里持续太久,隔了两日,她拜托的两人中有一位给了明确回复。
对方叫姜越,在一家大型的外企的公共事务部做领导,其中负责的业务便包括员工的保险,她非常给力,直接把来雪介绍给了他们公司的保险供应商认识,而对方经过两轮面试后,也很快与他们确定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而姜越在促成这件事情的完成后,也并无避讳的说她愿意帮这个忙主要还是因为容川专门拜托了的结果,而再往后推一层,则是姜越的母亲在其中下了命令。
年轻一代已不太愿意受人情的拖累,帮人忙和请人帮忙都让人厌倦,唯有老一代还守着一些链接,是固执亦是一种情怀。
赵只今最初担心,怕来雪不吃这嗟来之食,但没想到来雪在知道这事有母亲的助力后,却是相当淡定的表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而且……我和她,哪里就做得了完全的切割。”
无法切割也无法和解,这大概是所有有原生家庭问题的孩子,都会面临的难点。
合同差不多落定,赵只今也整理了下‘候选人名单’,然后跟来雪、蒋大佑在家附近的咖啡馆占了两张桌子,就当是面试点了。
面试开始之前,他们都以为这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那一村,落稳脚后便可扬帆起航,不想,接连几个候选人,直接把他们逼退到了墙脚,开始怀疑人生。
候选人A,G2000风格的年轻女孩,上来便问能否先预支第一个月的薪水。
候选人B,开网约车的中年大叔,上来一顿猛烈抨击各打车平台,但在听完陪诊的工作内容后,抄起水杯便走了。
候选人C,正在准备留学申请的高中男生,不要工资,只求用这份履历来丰富自己的CV。
候选人D,一个求职失败的应届毕业生,各方面都聊得不错,眼看就要落定时却突然收到了offer,然后随即也送出了一封拒信。
……
不过这些候选人都没有候选人E炸裂,一位自称齐老师的男子,他穿得西装革履,看起来也是文质彬彬,进门后先简单问了赵只今他们陪诊小铺的情况,而后便从包里掏出了若干文件,分别递给了对面的三人,再然后他开始侃侃而谈,表示他拥有非常丰富的陪诊经验,并创办了专门的陪诊培训机构。
“你们三人年轻,有干劲儿,还很聪明,富有想法,唯一不足的便是缺少经验和一些专业知识,只需补齐这两点,未来一定大有可为,在陪诊行业创出一片天地……我这边呢,有一个速成班,刚好可以帮助你们快速成长……”
赵只今、来雪、蒋大佑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却在这位齐老师掏出微信收款码时瞬间清醒,不得不说,贫穷还是有好处的,总能叫人在关键时刻认清自我也认清现实。
来雪更是顺带着戳破了他说辞里的最大漏洞,“国家现在根本还没有对陪诊进行相关的职业认定标准,更别说审批发证了,你说可以辅导我们考取专业的陪诊师资格证,扯淡吧你。”
齐老师没想到几只就要入烤炉的鸭子竟然突然就发现了问题,一时感到口干舌燥和烦闷。
“那个……你们可以不买我的课,但是不可以质疑我的专业性。我是真心想带你们,但既然你们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那就算了。”
说罢,齐老师拍桌而起,气势汹汹的离开了,留下赵只今、来雪、蒋大佑三人叹为观止的面面相觑。同时他们也不由感叹起现在各类考证培训的风生水起,与其说是行业本身的发展需要,不如说是各种不确定性的叠加,让大家总想多些证书傍身,也好多条出路。
“哎,这一天,给我累的,白瞎了我的咖啡。”蒋大佑颇为心疼。
赵只今马后炮地,“早知道点一壶花茶了,人来了添个杯子再添点水就可以了。”
来雪也是深叹一口气,心里做出妥协,想不如就先他们三人算了。
也是在这时,一个柔和的声音如一缕清风飘了过来,“你们好,我是祝清,跟你们约了下午五点半来面试。”
055 照顾人,是她这些年最擅长,但也最厌烦的事
祝清个性偏谨慎,做什么事都习惯预留出些时间,以防突发事件的发生。
今日她照旧是提前了十几分钟来,于是将好目睹了上一位候选人的面试。三位面试官看起来很年轻,哪怕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有神采飞出,这让祝清心里久违的漾起一些悸动,她忍不住地想,若真能与这样的人一齐做事,大概会很有趣。
只是……祝清很是忐忑,以为自己其实并无优势,她略显拘谨的站过去自我介绍,完全不会想到,她的出现简直让赵只今、来雪、蒋大佑三人眼前一亮。
赵只今首先认出祝清,不由感叹缘分的奇妙,“你还记得我吗?”
她问,祝清却是一头雾水,赵只今只好给出关键的提示词,一面说,还一面比划,“那天,很热,我画了老年妆,还穿了身清洁工的衣服……”
“哦哦。”祝清有了印象,又将赵只今仔细端详了一番,表示,“你这变化也太大了。”
“哈哈。”赵只今笑了笑,又不由地再次感叹,“总之,真是太巧了。”
面试就在这样轻松的范围中展开,赵只今和来雪分别介绍了他们的工作内容,以及待遇。工作内容很容易说清,但提及待遇,因为先前一些候选人的反馈,赵只今略有畏难的说:“我们现在的情况很现实,因为刚起步,所以给不了底薪,也无法帮忙缴纳保险,但是我们可以保证,等你上手后,优先给你排单,保证你的收入……”
创业初期实在卑微,赵只今说完后忍不住去观察祝清的表情,很怕她觉得自己是在画饼。
但好在看祝清的表情并无抵触,她低头认真思量了一会儿后便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一切落定的太快,反而会让人生出多一层的思虑,方才祝清的自我介绍实在简单,她忍不住要再多问几句,比如年龄,比如籍贯,过往的一些经历,还有就是为什么会选择来做陪诊。
祝清的回答还是很简单,“我今年四十五岁,浙江人,没有什么工作经验。”唯在最后一个问题上多说了两句,“我想做陪诊,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一是因为前面十多年活得太闭塞了,想接触多一些的人,另外就是我本人挺讨厌一个人看病的,所以就……”
祝清的思绪有在飘远,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话尾,便没再说话了。
来雪也没再往下问,虽然对方透着神秘,比起来面试,更像是来体验生活的,但套用赵只今的那个理论,人与人之间,有时不用沟通太多,也无需靠时间去验证什么,信息素对上了,便知对方不会是太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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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面试完,刚好转去麦当劳上班,她在这方寸之间待了小半年,大约是因为过去的生活太过糟糕,这里的忙碌和单调一点不让她觉得厌倦,甚至她很感激这一块称不上天地的小地方,是它收留了最初茫然无措的她,而现在,她终于要试着迈出新的步伐,开始更新的体验。
另外还有一件也让祝清心情见好,那就是她终于租到了合适的房子。房子离她现在居住的地方不远,是一个大开间,虽然是个老小区,但房子保养的却是很好。房东只象征性的收每月一千的房租,这在这个地段是绝无仅有,不过房东的招租条件也很‘挑剔’就是了,要求是女性,还需要写一封申请信说明自己为什么需要这样一间‘廉租房’,且租期只一年。
用那位神秘房东的话说,她想把这个房子留个真正有需要的人,并且希望这个人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被生活压垮,且一直心存善意,在未来某天有能力时也能将善意传递下去。
祝清最初非常纠结,她接连看了几套房,不是太贵,就是条件太差,她在埋怨自己高不成低不就时,并不抱期待的写下了那封申请信,在其中没有顾虑的说了自己的境遇,大概是因为那些心情她从未向人言说过,所以信写完后,她只感觉畅快。
而对方很快就给了回复,并且行事照旧叫人捉摸不透,她在要了祝清的身份证复印件后,便发来了住房地址,同时还快递送来了门禁卡和钥匙。
祝清非常讶异,又伴有惶恐,追问不用签订相关的租房合同吗,对方则说让她安心住下即可,并祝她早日摆脱旧日的阴霾。而因为这一点,祝清忍不住想,一九九七的北京,和二零二二的北京,都给了她非常奇妙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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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的陪诊小组算是正式成立,虽然来雪最初的打算是将团队扩容到五到六人,但一番面试后,她感慨,合适比数量更为重要,特别赵只今还拉来了任准做场外支持,所以倒也增加了大家的一些信心。
而有关这间陪诊小铺的名字,四人想了又想,最后都觉得,没有名字比有名字更好。这样,这间陪诊小铺永远都是最初的模样,也一直可以由他们赋予进新的意义。
一切准备就绪后,来雪跟赵只今分别带着祝清进行了两次陪诊,祝清学习能力很快,且做事细心又有耐心,再者她人好看,说话又总是温温柔柔地,所以让人如沐春风。赵只今跟她混熟后,不止一次地挽着她的手臂,撒娇道:“我也好想被你照顾啊。”
每每这时,祝清眉间都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楚,
照顾人,是她这些年最擅长,但也最厌烦的事,
但近来,她对这件事又有了改观,因为她靠照顾人赚到了一点钱,还有一些尊重、感谢。
一切都渐渐走上正轨,赵只今也适时联系了何云芝,在得知她那边在忙的事务也告一段落,而她也刚好要去医院做新的看诊后,她们约定好了陪诊服务。
这之后,赵只今还给任准发去了信息,但任准却未有回复,这让赵只今心中略有失落,她握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然后没忍住,检索了任准和医生的关键词,露出的第一条仍旧是那条颇具热度的医闹视频,但这一次,赵只今手指动了动,只觉于心不忍,终究还是没再点开那条视频。
第二天,赵只今早早起床收拾完毕,就要出发时,却被一通意外的来电给绊住了。
打电话来的人是林筱婷,一个多月前,赵只今带着蒋大佑陪她做过产检,因为她人漂亮,个性也鲜明,所以赵只今对她仍有很深的印象。
“有时间吗?我今天约了去医院。”林筱婷上来便问。
赵只今如实答:“我今天没空,但我团队其他人有空,可以吗?”
而那边在听了这话后,沉默良久,说:“不好。”
“啊?”
赵只今对林筱婷略带怨气的拒绝摸不着头脑,林筱婷又说:“不好,今天对我很重要,我只想找你,因为你说过的。”
“我说过什么?”
“你说过,当了妈妈,也可以任性的。”
林筱婷说的话和说话的语气都太奇怪,赵只今心里打鼓,实在担心,最终还是临时改了日程。她给何云芝打去电话说了抱歉,问能不能换人陪她去就诊,何云芝表示虽然可惜但可以理解,而后又约她周末有空时去怀柔的小院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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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赵只今往北医三院赶,祝清则代替她去陪何云芝。而因为之前樊洪波夫妇的事情,来雪对此分外警觉,很怕赵只今又付出太多不该有的真情,卷入麻烦之中,所以背上包跟着一起出发,想如果真的有太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也能帮着鉴别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