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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缝补日志 蒋蛮蛮 18489 字 4个月前

最初,是课业的压力,而在熬过了生理生化,必有一挂,病理病生,九死一生的铁律,终于调整好心态,也调试好状态后,任准又在本科升硕士的节点犯了难。

他学医不全是为了何云书,但她却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入学时任准最大的目标便是在亨廷顿舞蹈症的研究上有所突破,他自认该沿着这条路义无反顾的走下去,可几年的学习下来,他的兴趣和表现出来的优势都在神经外科,可偏偏亨廷顿舞蹈症属于神经内科范畴,

两个学科一字之差,其实却有千差万别,针对的疾病和需要掌握的诊疗技能都是不同,而任准站在中间,更觉难以抉择。

于任准而言,与神经外科有关的一切都叫他着迷,窄小的颅内里有的是人类最复杂的器官,它强大的支撑起人们日常的活动,却也脆弱不可碰的像禁区,而和它相关的手术也都极具难度,你需要稳定又精准的穿过复杂且精细,又微小不可见的神经元和纤维,那些都是了不起的大boss,主宰着人的语言、行动能力又或是视力、听力……在它面前,你要永远谦卑且充满勇气。

但那所有的吸引力在他面对何云书时都会变成愧疚感,小姨说她的人生已太过沉重哪怕是好意也是承受不来,任准则觉得他的人生必须要扛起一些什么才不至于显得轻薄,而家人,就是那重中之重。

万般的纠结过后,任准决定选择神经内科,何云书却早就敏锐的从他书架上摆着的各类与神外有关的书洞察出了他的心之所向,说来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一般,当初启发了任准学医兴趣的那本书——《RHOTON·颅脑解剖与手术入路》,正是被誉为神经外科解剖圣经的一本书。

较高考前的那次对话,那一次何云书说的很少,她只谈及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她确诊之后和自己主治医生的谈话,而那谈话其实也没有许多的内容,那医生在向何云书介绍了亨廷顿舞蹈症的病因、临床表现和治疗方法后,向她遗憾表示,这病经过许多年的研究,仍是没有找到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只能是靠药物缓解相关症状并防治各种并发症。因为在这之前母亲已经发病,何云书对此已太熟悉,所以只低着头,没有任何问题。医生见她消极的模样,顿了顿后写下一串号码递给她。那是一个病友群,医生也在其中,她会定时上传一些与亨廷顿舞蹈症相关的研究近况进去,也会时常发送一些护理方法给大家。

何云书很感激那医生,

“医学宣告了我的绝症,医生却在尽力拉住绝望的我。”

她这么说着,又对任准道:“你有能力拉住更多绝望的人,别因为我禁锢住了脚步。”

*

去拉住更多绝望的人。

这话很切实的鼓舞了任准,有些医学难题或许要穷极好几代人的努力才能勉强有个答案,可医生却不能将那答案照本宣科的宣判给病人。这于任准而言,是神圣又重大的一刻,在关于做个怎样的医生这一点,他是从一位亲人也是一个病人身上开始有了稍微具象化的想象的。

这之后的五年,任准完成了硕士、博士的攻读,也扛过了规培和专培,并成功留在了神外全国排名第一的医院,师从业内相当有名的专家章挺,从临床打工人正式成为了持证上岗的小儿神经外科医生。

在准备成为医生和真正成为医生的这十余年,任准不可谓不辛苦,也不可谓没有成就感。最初,他迷恋神经外科,是为着‘征服’禁区,而后他选择神经外科,则是抱着去拉住更多绝望的人的信念,再然后,他一步步坚持下来并往更精尖的小儿神经外科去,仍是因为这信念。整个中国,只有不超过400的小儿神经外科医生,但儿童脑肿瘤却占所有儿童癌症的近三分之一,且这些肿瘤类型复杂多为恶性,任准在规培、专培期间见过太多因孩子患病而心碎的父母和濒临破碎的家庭,他无法回避那些患儿最纯真的目光,更无法逃避他们抛来的简单问题,“哥哥,我什么时候脑袋能不疼呢?”再看看他们身后站着的强装坚强的父母,他更觉责任重大。总之,他是真心实意的受其感召,想要成为一名好医生。

只是,这一切,在今年,全都折戟了,又或是早在两年前,便有伏笔埋下,预示这世界,其实并不属于怀抱信念的人。

*

赵只今问医生任准什么时候能醒来,医生的回复照旧合理的叫人无从回应。

“睡醒了就醒来了。”

“……”

赵只今深叹一口气,想问不用主动叫醒他吗,但回过头看着任准那张过分安详的脸,又在心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如果睡眠于他真是那样奢侈最后需要靠身体的自我机制被动打开的话,那么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想罢,赵只今干脆放平了心态,支着脑袋认真看着病床上的人。

她是个入睡快且睡眠实的人,所以即使昨晚一直守在这儿也没影响她趴在床边睡得香甜,眼下她很是精神抖擞,看人也要看得细致些,而在发现任准的嘴唇干涸的略微起皮后,赵只今思索了下,去病房外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回来,然后配合着包里的纸巾蘸了些水,轻扑在了任准的嘴唇上。

却不想,这些细小的水珠就像是唤醒王子的一个吻,半秒后,任准倏地睁开了眼睛。

又半秒后,任准跟赵只今四目相对,气氛并无暧昧,只有尴尬。

“那个……”

赵只今在想该向任准如何解释他眼下的处境,又如何为自己邀功。

任准的目光却紧盯在她手上的纸巾,赵只今反应过来后,解释,“你昏睡了一年多,我怕你渴着……”迟疑了下后,她为显得专业且郑重些,又改口道:“怕你脱水。”

该怎么形容任准此刻的感受,他已太久没有过这样深度的睡眠了,而醒来的这一刻,世界在他面前,混沌又清亮,混沌的是这世界仍旧是他熟悉的旧模样,清亮的则是女生的那双眸子,哪怕是在胡说八道,也一本正经的没有丝毫闪躲。

“嗤。”任准没原由的心情好了些,发出一声笑。

赵只今以为他睡傻了,关切地问:“你什么感觉?我去叫医生。”

任准的目光又回到她手里的纸巾上,说:“你先给自己擦擦眼屎。”

“……”赵只今发窘,强忍着没有动手,但半晌后,她还是没有忍住,把纸巾往任准身上一甩,道:“你没有良心,睡死过去吧。”

*

许久不见,赵只今和任准没来得及叙旧,也没有顺着话头斗嘴起来,因为,不多时,一位不速之客便来‘探病’了。

任准和巨朝星已打过多次交道,但多数都是在线上,且对话也都很简单,来来去去都是围着巨朝星的两只猫的口粮绕圈。而他们真正在线下有交集,是在任准地址被曝光,被在门口丢垃圾的那期间。

若不是亲身经历,任准万万不能相信,原来这世界上真有这么一群自诩正义的人士会仅凭网上指令破碎的证据对与他们其实并不相关的人发出审判,并送去所谓的‘惩罚’。

这惩罚其实很低级,任准努力不受困其中,却必须向被牵连的邻居表示歉意,他买了礼物登门,甚至提出可以帮他再租一处房子直至这场风波过去,不想对方一点被困扰的表现没有,只一双眼发亮的看着任准,说:“我想采访你!”

接着,也不管任准多么诧异,他向他发送了简历,以及个人在运营的公众号。

任准随意翻了翻,对这位邻居有了大致的了解,然后,没有任何犹疑的,拒绝了他。

这不是普通的‘医闹’,跟他的家庭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他并不想公布于众。另一面,他对这种‘分享’也很抵触,医闹并不是日光底下的新鲜事,每年都在发生,每年也都有报道,却不过只是丰富和点缀了人们的谈资,而身处其中的人,不管是医生还是病人,处境都并没有好上一些。

没有意义的。

任准心里一早就有定论,并还悲观的以为,撰稿人想要传达的理念是一回事,人们怎么解读他的文字又是另一回事,他不要自己成为鸡同鸭讲里被任意曲解的一部分。

而后面,任准对这事便更抵触了,因为,在随后的一周,他的‘战友’遭遇了更为恶劣的事,这事也成了摧毁任准信念和意志的关键,再然后,他迅速沉沦下去,向医院提了离职,飞去了重庆。

*

没有人会将发生在重庆的那起恶性砍伤医生事件和远在北京的任准联系在一起,毕竟他们的履历并无交织点,虽然同为医生,但毕业的院校、就职的医院、所处的科室都是不同,只在2020年的武汉,那段特殊的时期里有过短暂交集。

巨朝星最初也不能把这两人联系在一起,直至今天一早,他从一位医生朋友那里获知了卢定语的去世。

卢定语是重庆某医院心血管外科的主治医生,在今年四月份时被一位患者的儿子砍伤,刀伤遍及手臂、颈部和背部,凶手下了十足的狠手,每一处刀伤都深入肉骨,面目可憎,而卢定语虽得到了及时救治,一双对外科医生而言最重要的手却再恢复不到从前了,简言之,他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了。

最初,巨朝星关注到此事件时,也想过要写一篇报道,但细想后,又生出了更大的野心,关于医闹,能够串联起的恶性事件已足够多,再怎么堆砌,人们也只是一阵唏嘘而已,而他则想要从医生成为医生之前说起。按照他的采访大纲,任准、卢定语的故事会被放在报道稍后的位置。只是,这横生的悲剧叫他再没有机会与卢定语对话了,而眼前的这个人。巨朝星看了看任准,想着那位医生朋友说的话,“是自杀,他家里人很不想外面知道这件事,很低调也很迅速的办了葬礼。对了,葬礼基本是由卢定语的一位生前好友操办的,他多次强调别外传,所以我也不好跟你说过多的细节。说来也巧,他那位朋友也是位医生,也遭遇过医闹。哎,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啊,敢情医闹成了医生的必修课,都得来上一课,才能有机会继续往下……”

067 事实不在真相,在人的先入为主,刻板印象,自以为是

巨朝星想,眼前的人大概更不愿与他对话了,可他也无法装作什么都不知。

“那个……”艰难过后,他哽着喉头把花束跟水果放在了床头的桌上,道了声,“节哀。”

任准眼眸在一瞬震动后,是难掩的悲凉与愤怒,这情绪实在强烈,赵只今也不由随之紧张起来,她心里充满关切,很想问些什么,却全然摸不清眼下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而下一秒,任准一个挥手,直接将鲜花、水果横扫在了地上。

赵只今、巨朝星都是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一旁同屋的两位病患也都是吓了一跳,投来惊异又八卦的目光。

巨朝星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但这张嘴却不太懂时宜,“我知道你的难过,我对这件事也深表遗憾,我……”

“可以了。”

任准内心犹如火山在喷发,他很想不顾一切,让所有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情绪奔涌而出,可还不等他说一个字,只是将那些东西扫在地上,便有枷锁拷了上来——小姨给的支持、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学医途中良师益友的影响、正式成为医生后在内心更为强化的准则……都让任准别无选择的要克制,这里是医院,病人可以崩溃,家属可以激动,但医生,必须保持镇定。

总之,病房里还有两床病人,他实在无法发作。

“我……”

“求你了,人血馒头,没有那么好吃。”这句话,任准是咬牙说出的。

巨朝星仍想做些争取,“我只是希望世人看到更全面的事实。”

任准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

“事实不在真相,在人的先入为主,刻板印象,自以为是。”

“但……”

“如果你有良知,哪怕一点,就别去打扰卢定语的家人。”任准又说,顿了下后,他喃喃,“他们不是用来给你的十万加献祭的。”

巨朝星终于没再说话了,他抿了抿嘴,又点了点头,待将地上的花束和水果捡起重新放在桌上后,走出了病房。

*

一切归于平静,一切也不复方才。

任准自觉失态,可一时也没有心情去向赵只今做深入的解释。

赵只今看着任准那压抑的模样,也不指望当下能问出些什么,于是主动退避三舍,以去找医生问问看接下来还是否需要住院为说辞,走开了。而离开前,她还不忘拉上隔帘,将同病房的人与任准隔绝开来,给他留下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外面,巨朝星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看见赵只今走出来,几乎是一秒上前。

赵只今被吓了一跳,同时也对他的阴魂不散感到不满。

“你要干嘛?”

“我……”

“想干啥都别干。”赵只今带着说教意味,“拒绝也是一种信息,有时候非要往下深挖反而会折损客观。”

巨朝星听着,若有所思,片刻后不得不承认,在信息爆炸也传播迅速的今天,‘新’和‘快’都再是一篇报道最重要的元素,而世事也都讲求一个时机,想到此,他倒有些释然了。

“那个……”不过他仍有别的话想要说。

“干嘛?”

赵只今全然没察觉到自己对任准的维护之心,自然也不能发现她对巨朝星那大的过分的敌意,巨朝星看破不说破,只掏出手机来要跟赵只今交换联系方式。

“正式的认识一下吧,我……”

“我不想跟你认识。”

“我叫巨朝星。”

赵只今本是坚定地拒绝,却在听见对方说出自己名字的那刻滞住了。

“你叫什么?”她不可思议地,实难相信偌大的北京竟这么小。

“巨朝星,巨大的巨,朝阳的朝,明星的星。”巨朝星的姓氏和名字都不常见,他自然地把对方的疑问当成是没听清,认真解释起来。

对面的人则瞬时敌意全无,两只手交叉在腹部毕恭毕敬地,“巨老师,久仰久仰。”

巨朝星愣了下,没想到自己如此声名远播,正要适当的表示下谦虚,对方又说:“我们认识的,许萱萱牵的线。”

有些记忆了,“那个……帮丁克夫妇找组织的?”

“对!”赵只今很高兴对方还能记得自己,“那我也正式介绍下我自己,我叫赵只今,赵钱孙李的赵,只要的只,今天的今。”

“哦哦,”她话音刚落,巨朝星便接上,“只今只道只今句的只今啊。”

“什么?”

赵只今没理解这话的意思,巨朝星则自顾着,“你父母很会取名字,这首诗的寓意很好。”

*

回到家,巨朝星照例先撸了撸猫,然后才坐在电脑跟前,将还未完成的‘医生之死’的报道从一个文件夹拖到了另一个文件夹里。

前者是【get ready】,后者是【be pending】。

他鲜少有采访进行到一半时选择先放一放的时候,但眼下卢定语的死亡叫他沉重,那个‘死’不再是一种象征性的表达,它非常之残酷地将一个原本有着光明前途的青年医生埋葬了,另有一位医生,他还活着,却难掩沉沦。

*

赵只今亦步亦趋的跟在任准身后。

昨夜太过匆忙,她和巨朝星只顾着将他的人带到,却忘记将他的手机装上,结果只能是赵只今帮忙垫付了医药费。

赵只今出于借钱的都是大爷这条定律,在调出付款码时反复问任准,“你不会再玩失踪了对吧?”

任准:“你再擦擦脸。”

赵只今则回以一拳,“不要转移话题,我刚有专门去洗脸。”

任准病人并无大碍的出了院,但他却不愿立马回家,反而对着赵只今道:“你先回家吧,我先随便到处走走。”

赵只今的嘴比脑子快,“走什么?这地也不适合city walk,再者你又没带手机,等等要怎么回家?”

任准噎了下,仍旧固执,“我不会走太远。”

甩下这句话,他便自顾地随着绿灯亮起往马路另一边迁移的人群走了起来,赵只今伸手想要拉住他,却因想起巨朝星的那番话而停止了动作。

稍加拼凑,赵只今便推测出了任准这段时间失踪的背后,自己遭遇了医闹,还未完全走出,就要去赶赴好友的葬礼,那是跟他有着同样信念的人,只是他的破碎更为惨烈,他无法拉住他,只能尽可能的送他一程。

怎么想都是心酸。赵只今的手又动了动,可前面的人却似一阵疾风,走得飞快。

自杀也是一种会传染的癔症——赵只今又想起巨朝星让他多关注任准情绪的嘱咐,于是脚下步伐也不由快了起来。

而任准在第好几次被身后的人撞在背脊上后,不气,反而有些想笑,但他转过身去,面上却装得严肃,“能不跟着我了吗?”

“那你跟我回家。”赵只今也不管这话说出来是否暧昧。

任准怔住,一时竟被乱了阵脚。

“回家吧。”赵只今继续,还带着些许软糯的央求。

任准忍不住要呛她一呛,“我三十岁了。”

“三十岁又如何,也没有练就金刚不坏之身。”

赵只今的回击是歪的,却胜在迅速勇猛,任准唯有纠正,“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为自己负责,你能不管我吗?”

赵只今终于有了落败的迹象,但几秒后,她还是找补,“谁想管你,我也是受人之托。”

“巨朝星?”

赵只今不吭声。

“我不管他给你说了什么,又或许诺了什么好处,但是,我没什么想说的。”

巨朝星确实半开玩笑的让赵只今去游说任准,赵只今却是非常坚定的拒绝了,她诚恳的表示,“我可以出卖我的灵魂,但不能出卖我的朋友。”

“欧呦,朋友?”

当时巨朝星打趣道,而亏得他跟赵只今还不熟悉,才没有收获一记左勾拳,而眼下,这记左勾拳就要落到任准身上。

任准今天已经挨过一圈,有了记性,他赶忙往后退了退,赵只今也突然泄了气,“算了,好心和驴肝肺都分不清的人,懒得理你。”

说罢这话,赵只今迅速和任准对调了位置,一声不吭的向前箭步走去,没一会儿,便将任准远远甩在了身后。

*

在医院时,任准不是没注意到赵只今对巨朝星的态度,她就差把同仇敌忾写在脸上了。

想到此,他有些心虚,跨步追了上去。

赵只今察觉到身后的人在靠近,立马又加快了步伐,任准心想幼稚,步子却不受控的迈得更大了。

到最后,两人几乎是在街边拉开了竞走比赛,而赵只今被激发了毫无缘由的好胜心,在任准再一次离得很近时,跑了起来。

这段时间,任准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几乎将至虚无,但这一刻,他突然便骄傲甚至自大了起来,想,跟一个手术动辄要站几个小时且常年需要on call的神外医生比体力,too young to na?ve。

赵只今也很快发现了自己的没事找罪受,本科体测800米的噩梦再度降临,心率飙升,呼吸困难,四肢亦是如灌了铅般沉重。

“我……真是……”赵只今终于放弃找罪受,停了下来。

身后的任准却是刹车不及,和赵只今撞在了一起,他个子要比她高上不少,所以更像是将对方环在怀里。

察觉到此,赵只今的心率又有飙升,她赶紧又往前站了一步,然后回转过身,将方才任准给的话一股脑地送回。

“能不跟着我了吗?”

“我二十多岁了,是个成年人了。”

“你这样,我很困扰的。”

任准叹了口气,不过却不是真的感觉无奈,“没有比你这张嘴更厉害的了。”他说。

赵只今哼了下,两人不知为何由此陷入了一阵莫名的沉默里,过了许久,任准突然问:“要去唱歌吗?”

“嗯?”赵只今不明所以。

任准用手指了指两人身后的KTV,它低调又带着些肃寂,这曾是时代的宠儿,却在娱乐方式繁多的今日被冷落。

“如果它还开着的话。”

068 二零二零年,他是怀抱着死亡之心去赴它的约的

KTV是还开着的,不过赵只今以为它离倒闭也不远了。

应该是为了节约成本,里头只有三个服务员,并且全无服务意识,见着客人只是懒散的提示,“大众点评有套餐,划算的。”然后便再不多话了。

没有钱的任准也是无话,只看着赵只今。

今天真是上了贼船了。赵只今一面无奈付款一面想,但同时她又不忘问:“这钱你会还我的对吧?毕竟是你说要来唱歌的。”

任准点头又摇头,最后见着赵只今割了肉般的表情才终于又点头。

付完款,进入包厢,赵只今先不由打了个喷嚏,应该还是为了节约成本,包厢的中央空调根本打不开,所以空气很是不流通,积攒了好些灰尘,再打开点歌机,歌单更是许久没有更新的模样,当下流行的歌曲是一首没有,但好在任准的目标明确且单一,只上去点了一首歌。

“会唱吗?”任准递给赵只今一只话筒,问。

清脆的前奏响起,赵只今听着,又瞄了眼屏幕上那画质不很清晰的开始播放的MV,点头,并带这些骄傲,“我,中华小曲库!”

这是一首比赵只今、任准年纪都要大的歌,但因为足够经典,所以赵只今也能耳熟能详,不过也缺少了些记忆带来的情感依托就是了,反观任准,则是在前奏流出时就面布愁思,似有说不完的心绪在其中。

歌是任准点的,但他嘴巴张了有张,却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赵只今因为他是忘了怎么唱,主动起了个头,不想一曲就要完毕,她也没等来任准的附和。

“喂。”她感到有些扫兴,问:“你到底是唱还是不唱啊?”

任准没吱声,赵只今还想再追问,却透过红的绿的蓝的昏暗的光看见对方在无声流泪。

“你……”她的心被揪其,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任准自然是没听见她的关切的,但他的人却如突然诈尸一般,直挺挺地站了起来,然后双手用力握着话筒,像嘶吼一般地唱道:“玉山白雪飘零,燃烧少年的心,使真情融化成音符,倾诉遥远的祝福,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在歌唱方面,任准像是上帝的弃儿,五音歪七扭八的没有一处在调上,甚至显得有些滑稽,放在平常,赵只今想自己一定会逗乐,可眼下,她看着男人那声嘶力竭用喊地方式去唱歌的模样,只感受到他的无力与悲伤。

妈的。她莫名有些心疼,在心里咒骂这家KTV真不怎么样,任准握着的那只话筒根本没声,必须差评。

“唱出你的人=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任准才不管自己的音调已拐到了九霄云外,也顾不上话筒没有声音,他只发泄地唱着,只是这首本该充满希望昂扬向上的歌,只让他感觉绝望,在唱到最后一个明天会更好时,他更是觉得身体最后的力气被抽尽了。

明天会更好。

可是明天在哪里。

*

再回想二零二零年时,许多人如此打趣:那是过去几年中最糟糕的一年,也是未来几年里最美好的一年。

而于任准而言,

二零二零年,他是怀抱着死亡之心去赴它的约的。

不仅是任准,许多和他一样奔赴武汉的医生,亦是如此。

疫情前线,所有人被拧成一股绳,无不坚韧,但另一面,也因过分紧绷而脆弱和敏感。

任准不想在沉重之上叠加沉重,所以在极度有限的休息时间仍坚持用手机又或是相机去纪录正在发生的各类大的小的事件——红区外正里三层外三层武装起来的医务人员,沉重却也热闹的通往隔离区的门,桌上成堆的可乐瓶跟泡面桶,因为病人告急在走廊奔走的医护人员,清一色蓝色笨重防护服和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标明的人名和各类口号……他很盼望着等这个最寒冷的春季过去许多年后,他可以把它作为功勋章也作为特别记忆分享给珍贵的人,又或是他也留在了这记忆中,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北京、也回到亲人的身旁。

他乐此不疲,哪怕好几次他该快些换班,不要再多逗留,免得被防护服内沉淀的二氧化碳围追堵截到窒息,但却不是人人都乐得被纪录。

比如,卢定语。

任准很早便注意到了卢定语,在他的防护服上标记的名字是鲈鱼外加一句食为天的口号——劳资要吃鱼,不过很可惜,在当时的情况下,他还要再在后面补上一句——今天没吃到,+1,+2,+3,+4,+5……

任准于是也开启了每日的追更,并暗下决心,等到解封那日,一定要请这位‘鲈鱼’兄弟好好吃上一顿鱼。

然而,他们之间,矛盾却比革命友谊的奠定来得快。

起因是任准在拍照时不小心撞上了正要去给病人治疗的卢定语,放在平时,这种小的摩擦,是再容易化解不过了,但放在当时那种硝烟暗涌的情况之下,一切都被无限的放大了。

总之,卢定语爆发了,在匆忙的当口是止不住的怒气,他对着任准吼,“你是找不到事情做了吗?走远点。”

任准能理解高度运转下人的一点就燃,他非常知趣的说了抱歉并让开了通道,之后还专门找了机会带着一兜子红牛去给他道歉,不想,对方直接给了他闭门羹,并毫不掩饰的说:“你不要来跟我渲染什么战友情,我讨厌你。”

讨厌这个词于任准而言,太陌生了,除开父母没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他的前二十几年,着实是太顺风顺水了,因此,他对被人讨厌这件事实在陌生,也不太懂这其中的人情世故,非要刨根问底。

“你莫要在这儿给我装神了。”

“哦豁,老子真是遇得到你哦。”

“爬远点哦。”

在任准今天一兜子方便面,明天一兜子黄桃罐头的炮轰之下,卢定语开始后悔了,他想没事真不该招惹这个看起来有梦想就足够的医生。

*

是的,卢定语称任准为有梦想就足够的医生。

在他看来,现在社会能成为医生的人主要有三类。

一类是继承者们,他们出身于医学世家,家里有资源,可以铺路,再者他们也熟知这行的最下限在哪里,可以帮助孩子完美规避,好拥有相对稳妥的职业生涯。毕竟上限不是人人都能够触碰到的,在变幻莫测的大千世界里,求稳是人类最笃定的生存法则之一。

第二类便是只要有梦想就足够的人,这些人学医,有许多说不清的机缘巧合,他们可能是被医学界某个传奇大佬所召唤,又或者遇见了什么医学闪耀着奇迹的动人时刻,再或者是被这项需要高智力高体力高毅力的学科激发出了野心……总之,这些个人大多家境优渥,在生活上没有什么压力,学医,起点和终点不重要,困难程度、性价比也不重要,个人的感受才最重要。

还有一类人,便是卢定语这类寒门学子了,于他们而言,学医是一件艰辛但也足够改变命运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它是这个社会上为数不多可以预见收获的学科。人命攸关的大事之下,总要有真才实学才能站得住脚,而不用过分倚仗家世、关系,哪怕周期长,花费也不小,但这之后稳定的工作岗位和不薄的收入,甚至于往上跃上一跃的社会地位更是实打实的。

卢定语家境贫寒,父母是城市里最常见的来城务工的中老年夫妻组合,一个保安,一个保洁,跟前两类人比起来,他在学医的路上多了许多摸爬滚打,最艰难的便是规培时期,父亲腰间盘突出愈发严重,正常站立都是困难,只得辞了工作治疗加休养,另一面,妹妹争气,也考上了医学院,虽然有贷款加助学金,但还有生活费需要自付。而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却只得两千不到的收入,根本无法应对家里的开支,但他心里憋着口气,不想妹妹在忙碌的课业下还要辛苦兼职,只能是将自己的花销压了又压。

是无比漫长也无比艰辛的三年,哪怕如今卢定语已成功留院,收入也见长,也是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日,他都比前一日更勤勉,想要尽可能缩短主治医师到副主任医师之间要走的路。

苦行僧般的卢定语没经太多思考的便将任准排除在交友范围内,那是一种条件反射性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也知道这其中的狭隘,但因为没人来强行打破,他也不做多想的继续维持着这样的自我平衡。

任准无疑是不讲道理也没有套路的入侵者,卢定语最初抵触,却也明白,这个世界这个社会的构成就是复杂的、多样的,人和人之间不该有如此之多的防备乃至敌意,更何况眼下的他们,为着的是同一个目标。

不过,他们之间,冲突来得比和解快。

069 To cure sometimes,to relieve often,to fort always

起因是为了几床求生欲极差的病人,这其中,以老人居多。病毒在他们身上砸下了更深的创伤,哪怕他们总是擅于忍耐也还是害怕了,怕再往下就会被夺走作为人最后的感知和尊严,也怕拖累家人子女成为他们的负担。

To cure sometimes,to relieve often,to fort always。

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这是世界第一家肺结核病疗养院创建者特鲁多的墓志铭,他所在的时代肺结核还是一种绝症,成因不明,也无有效的药物和治疗方法,只能是一点点的去摸索,而这期间,特鲁多提出医疗技术总是有限,面对病人还需要加以人文关怀。

学医的人,都对这个故事耳熟能详,并时常以此鞭策自己,医者仁心,不仅要救人治病,也要会慰藉人心。不过,现实生活里,这样崇高、温暖的理念并不总能被很好的践行,医生要面对的病人太多了,而且脱离了教科书,他们更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不受预设的个体,总有着不同的情绪诉求,要想一一满足,怕是上帝也做不到。

面对求生欲低的老人,卢定语能理解,也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在病人面前举着手机一动不动的站十几分钟,为的就是让他们能够看见家人、听见家人,然后靠着那些温暖坚持住。

“没,在这这病不花钱的,你不用有负担。”

“再忍耐一下,武汉的樱花就快开了。”

面对那些老人,卢定语能说出务实的和浪漫的安慰,但面对病人小乙,他只气不打一处来。

他年轻,复原能力强,他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但他竟为了‘情伤’便绝食,要让这之前医务人员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这位病人,我们为了抢救你,没日没夜的苦熬着,结果你现在告诉我,因为你女朋友提分手,你就不想活了,你这是在亵渎我们的努力,也太轻贱自己了。”

卢定语忍不住的怒吼,根本不想去给他做什么心理疗愈。

小乙不为所动,一副看破红尘的颓丧模样,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然后细若蚊声的说:“你们去救别人吧,别管我了!”

“说的轻巧!”这下卢定语恨不得摔东西了,同时他喉头发疼,眼睛也是止不住的发胀。

他很想直接把小乙从病床上揪起,带去各个病房,各个抢救室看一看。

救别人?说的轻巧……他们是在跟死神抢人,是在分秒间求一个奇迹,但他们没有更多分身,常常是这边刚结束了抢救,那边便宣告死亡了。

病毒不懂手下留情,命运也常无情,卢定语的心要爆炸了,想说你能活着是命运眷顾是我们在和老天抢人也是他人的让渡,你的命早不是你一个人的了,你必须给我打起精神来活着,但话到嘴边,他只有一句失望透顶的,“随你吧。”

任准见状则是站了出来,说交给他,卢定语受不了他那护目镜下仍掩盖不住的闪着光亮的眼神,他不想承他的情,于是他说:“你愿意做圣母愿意跟他死磕到底你自便,我要去救更多的人了。”

卢定语是从最底层往上爬的人,他做医生,一直践行人人平等,可在当下,在跟死亡不断交手一点便宜没沾上的情况下,他心底更想救的是那些怀抱着坚定心智一定要活下去的人。

因为,他在黑暗里匍匐太久,好渴望光啊。

任准这次没了好脾气,他生硬的叫他卢医生,并说:“卢医生,如果你不能照顾好自己的情绪,就先不要跟病人接触了。”

*

应该剑拔弩张,一点就开战才对,可任准和卢定语都太忙了,只能是匆匆对峙后便各忙各的了。

而等他们终于有时间好好吵上一吵时,却是谁也没有心情去揪对方的不是。

他们,都发烧了,疑似感染,在等化验结果。

那一日的隔离室里只他们两个‘幸运儿’,这是一种故作乐观的称呼,大家在中招时会自嘲的说这下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也不用每日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自己武装到窒息。但其实,没人想中招,人手本就短缺,他们都不想给别人徒增工作量,另一面,医生亦是普通人,亦会害怕,特别是在无比了解这病毒凶猛的情况下。

“你为什么讨厌我啊?”任准无心吵架,所以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

卢定语像是被突然勒令停止的陀螺,不再运转后,只余心不在焉,他胡乱地靠在椅背上,不作答。

任准不死心,又重复问了一遍。

卢定语却突然说:“其实我也想学神外来着。”

“什么?”

“就我也想学神外来着。”卢定语没预兆的吐露了一个过去太久连自己都快遗忘的心声,而后他又掰着手指补充,“如果我成了幸运儿但却不幸没治好,我有三件后悔的事,一是没学自己真正想学的神外,二是没提前还掉多一些的房贷,三是……当医生。”

任准不想显得太八卦,于是先问:“那你为什么没选择神外,而学了心外?”

“因为神外的规培时间要长一些,要四年。”

这是个任准没想到的答案,而卢定语也敏锐捕捉到了这错愕的神情,他接着说:“当时我的卡里的存款每月绝不会超过三百块,规培前还能面前赚点外快,规培后是想也别想了。”

任准不知如何作答了。

卢定语倒不是冲着自怨自艾去的,他点明了自己的态度,“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确实没什么好跟你沟通的,如果没有这场支援,你和我又在一个医院,我们大概就是点头之交,但有了这场支援,我也没法站在你的角度理解你的所作所为,你想纪录,可能为着情怀,往悲壮里讲,又或是想留下些什么给家人,但我如果离开,最想留给家人的只有多一些再多一些的钱。”

“我只是……”任准并不是活在真空当中的人,他能大致勾勒出卢定语的画像,却不知该怎么回应他的坦诚。

卢定语难得有这样的倾诉欲望,他是个悲观主义者,已经开始不自主的想起身后事,并为这短暂的一生做总结了。

“想了想,我学医的原因挺功利的,我也很怕面对那种把你当成最后希望的病人……因为,我不是光,我这个人,从来就活得挺丧的,我反倒要从治好一个病人中去找期待,去获取力量,要成为他人的救世主,那太……我承受不来的。”卢定语说完,看了眼一直沉默的任准,又说:“你是从热爱出发学医的人,也是有光的人。”

真的是如此吗?

任准回想着自己走上学医道路的种种,很难说他是纯粹为着热爱又或是梦想而出发的,而后面他所选择的路更不是他初心所想。

“其实……”他张口,想以心交心,说说自己学医背后的机缘巧合。

旁边,卢定语却突然问他,“你那天……是怎么说通小乙的。”

卢定语的怒其不争,护士们的温柔劝慰都没奏效的情况下,任准只进去了十分钟,就让小乙松了口,开始吃嘛嘛香,他实在是不能好奇。

“你说小乙啊?”任准没想到卢定语心里一直装着这事,他神秘笑了笑,“其实我也没说什么。”

“那是什么?”

“我就说我是生殖科的医生。”

“啊?”

卢定语简直不明所以,任准哈哈笑得开心,解释说小乙的女朋友之所以会向他提出分手,是因为他们家有个亲戚早些年因为非典影响了生育,而她又是一定要有自己孩子的,所以才秉持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提出了分手。

“所以我就告诉小乙,这种受病毒影响到生育的情况,我们已经有了充分的经验和治疗方法,保准他以后儿孙满堂。”

“这也……”卢定语瞠目结舌,槽点太多,他一时连吐槽的入口都找不到,“他也信?”

“信啊,毕竟他都没检查就认定自己不能生育了,还有什么不信的。”

“他女朋友也是,非要在这个时候分手吗?”

“可能是早都想分手了,这是她终于等到的好借口。”

“那也是,人命攸关,就不能骗骗他?”

“没事,我们骗也一样的。”

任准没正形的说,卢定语愣了愣,然后没忍住,也哈哈笑了起来。

任准等他笑完,奉上自己沉默良久间想好的话,“其实是不是光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切实的在救人,每一次,都不遗余力。”

“嗯。”卢定语点了点头,又说:“不过,我发现了,你也不是有光的人。”

“那我是啥?”

“你就是个神棍。”

*

回忆戛然而止,倾诉也是戛然而止。

这故事听得赵只今内心沉重,像是深海中有巨石拉着她不断往下潜一般。

她又借着KTV包厢里色彩杂乱说不出颜色的灯光小心翼翼窥了眼任准,只看见他神情沉重,双眸浸着泪。

“你……”

“你这挑的芥末味花生啊。”

大众点评的套餐可谓非常划算了,128唱享三小时还附赠小吃和饮品,只是碰上赵只今的独特口味,白瞎了。

“芥末味花生,生姜可乐,真有你的。”任准又说,眼神却是有些飘忽不定。

赵只今认定她挑选的小吃、饮品并没有那么灾难,是任准忍不住哭了却羞于让他人发现,于是她抓了把花生塞进嘴里,故意也让自己呛出眼泪。

“啊……不是,这芥末味花生怎么比我平时吃的辣那么多。”

只是她的演技实在刻意和浮夸,任准侧过脸,抹了下浸出的泪,想拆穿她,让她别再做陪诊了,也别再怀抱着如此丰沛的感情,那么轻易又那么深入的去共情他人了,更别再向他不断地散发光,让他动摇。

“你怎么了?”

赵只今看着任准的侧脸,忍不住凑上前去。

任准没预设,同时回转过了身子。

两人的面部差点贴在一起,却都紧张的一滞,忘记了往后多撤退一步。

“我……”任准能感受到赵只今温热的呼吸,也能看见她晶亮眸子里的关切,但感谢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脸好像没洗干净啊。”

070 家住朝阳区的贾大爷可真是你大爷

终于还是无缘浪漫的一晚。

在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的KTV欢送曲终,赵只今气闷的走在前头,将任准甩老远。

任准自知自己犯了贱,心中有愧,装作不经意的往前跨了几步,好不至于跟赵只今隔得太远,毕竟,等等还要靠她才有车坐。

前头,赵只今则突然停驻在了一间包房门口,被里头的场景吸引住了目光。

里面是一位约莫六七十岁的大爷,他穿着件汗衫,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拿着话筒,在深情投入的唱:“苦涩的海风阵阵吹送,海面一片朦胧何处有你影踪,远处汽笛声声夹着海浪声,催老我美丽的人生,想起过去的岁月里,在这长久的海岸上,和你朝朝暮暮看日落又日升,虽然你已不在我身边,对你的情谊永在我心田,此景此景,旧日的爱,只有挥手说再见……”

虽然隐约从新闻上看到说如今的KTV为了应对萧条的现状,特向老年群体提供了许多优惠,好方便他们一起聚会、唱歌、跳舞,但真的眼见为实,赵只今还是觉得很神奇,她又不由地想起自己从前的那份工作,她穿着那些个老年服装一定是好看的,但对比真正的老年人,无疑又少了许多可爱和专属于他们的力量感。

*

赵只今在感叹这大爷的可爱,蒋大佑和祝清则在感叹这大爷的可畏。

蒋大佑甚至想好了在自己被这位大爷逼疯后新闻通稿的标题——

【家住朝阳区的贾大爷可真是你大爷!】

祝清脾气温和,在加入来雪他们后也从来任劳任怨,但在遇上贾大爷的陪诊单后,也还是有了畏难情绪,“我第一次见人这副面相,他看着你没说话,但你感觉已经被他骂了个遍。”

这里也要可惜了来雪的记忆力,若她的记忆力再好上那么几分,她便会认出这个陪诊对象正是她在安定医院偶遇的那一位对着医生骂声三百句不带重的‘暴躁大爷’。

而在深思熟虑后,她决定还是莫要辜负了贾大爷一双儿女开具的客观陪诊费,派赵只今去战上一战。

另一面,来雪这边,也遇上了件麻烦事。

是那位带着女儿去做心脏彩超的妈妈那边出了意外,结束陪诊后,她非常爽快的给了一个好评,但不想过了两天,那位妈妈的婆婆和老公接来打来电话说要投诉来雪,原因是,因为她的暴力送药,让他们的孩子吞进了更多的镇静剂,进而影响了身体健康。

这个控诉可谓相当严重,来雪第一次接到电话时只紧张到心脏都要跳出胸膛了,而在具体听完了那位婆婆的指控加哭诉后,她的双眉蹙起到能切断电话。

在那位老人的叙述里,她的宝贝孙女做完心脏彩超后回来便一直精神不振,本来睡前能喝200ml奶结果当天晚上只喝到180ml,第二天下午更是开始低烧。

“我的宝贝孙女呦,可受了罪了,你没有人性,对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就这你还好意思收钱,太黑心了……”

来雪想说用药量是医生推算的,她也是严格分出了该有的剂量,至于具体送药的人,也不是她,当时她只是负责圈住了孩子,但她终于是什么也没说,对方带着太过明显的意图而来,就是想让她掏钱,她说什么都是无用。

只是这一切是那位妈妈所默许,甚至于教唆的吗?来雪想起那位叫闫妍的女士,想起她那未完成的美甲,和时不时露出的羞赧神情。

来雪实在是没有办法相信她会如此过河拆桥,于是试探性的问:“您来找我赔偿,跟您儿媳妇事先沟通了吗?”

那老人脱口而出,“我跟她沟通什么?”

武断地充满惯性,而后,她大概也察觉这话说得不妥当,语气更强硬了些,“总之,你别想耍滑头,我儿子是律师,如果你坚持要负隅顽抗,我们一定要你好看。”

说罢,电话便被挂断了。来雪听着那忙音内心是茫然一片,负隅顽抗?她猜想,这老太最近一定没少看抗日剧。

*

果然,没过多久,闫妍的老公,一个自称是王律的男人来电了。

他倒不似他母亲那般胡搅蛮缠,但令人讨厌的程度却是呈几何倍的增长。

“我不想跟你掰扯那么多,这事说白了,更多是靠良心讲话的,如果你可以泯灭良心,那我也可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王律丁点儿不愿意辜负自己的律师身份,指出陪诊行业根本还没有得到国家人力资源部的职业认证,“说白了,你们就是黑工,再说难听点,你们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黄牛,根本经不起追究。”

来雪听着白眼就快飞上天,她想黄牛可比她赚得多多了,更高傲不可一世,三句话不下单根本不会再听你叭叭,可她实在轻若尘埃,只有耐着性子解释说虽然他们这行还没有得到职业认证,但不影响他们有职业道德,“现在医院不缺监控的,关于那天我陪诊的种种,特别是给孩子喂药的情况,都是可查的。”

关于孩子为何发烧,王晋鑫心里其实多少有数。

那天妻子带着孩子回来,不冷不淡地说了自己已经和陪诊师一起带孩子做完了心脏彩超,他心中略有放松,想总算不用想怎么请假跑医院了,但另一面,他又觉得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地位受到了挑战,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而母亲则有些不开心,老人的观念里,是药三分毒,但凡有的选择都不该给孩子喂镇定剂的,于是那天晚上,她不顾外头刚下过一场大雨,坚持要带孩子出去遛弯,说是要给孩子散散药,他当时略有顾虑,但还是没阻止,结果是果不其然,第二天孩子就发烧了。

王晋鑫最初也没想着这是谁的责任,但奈何母亲不停在旁念叨说一定是那个陪诊的把孩子给喂坏了,外人哪儿会真的心疼孩子,只是为了赚钱,并反复要求他一定要陪诊的钱给要回来,他这才起了这个念头,但更多的不是为了钱,加上赔偿他能问她要多少,几千块钱顶天了,他只是想要在闫妍面前把岌岌可危的威严找回一些,让她知道,并非是他不可靠,而是她太想当然了。

*

闫妍是直到来雪给她发信息时才知道这事得,她当时又气又恼,说这都是误会,一定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情,可当放下手机后,她便被自己世界里的兵荒马乱给绊住了手脚。

孩子生病,公司突然开始了优化动作,她还在哺乳期虽不至于被裁,但如果碰上另一种‘调岗’的方式逼迫你自行离开,那还不如拿了赔偿走人。

心烦意乱,乱上加乱,那一日回家后,闫妍胡乱跟丈夫吵了一架,勒令他不要再没事找事后,便开始端着手机在各方搜集信息,而后面,当来雪再次发来的信息后,她更多的是懈怠。

生活已经够让她烦恼了,她已无力去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一次交集的人去维权了,以及她更不想在好不容易恢复表面平静的家中再放一把火。

这一次,闫妍并没有回复来雪的信息。

*

离开医院时是上午,唱完K后也不过午后,但直到夕阳西下时,赵只今才拖着已经感觉不到的双腿回到家中。

然后,她将自己重重砸在了沙发上,悄无声息地待窗外最后的一点余晖散尽后,才懵懵懂懂地恢复了些神思。

“任准,有毒!”赵只今翻了个身,下了定义。

原本是很明媚的一天,那位失踪人士终于回归,并且平平安安,可坏也坏在这位人士,若不是他突然入院,又心血来潮的说要唱歌,她怎会手机没电,落得要步行回家的地步。

更可恶的是这位少爷还说她不够有预见性,没及时给手机续上充电宝。

赵只今气得要吐血,但在跟着自信满满说能步行带她走回家的任准身后穿马路过天桥,还是没忍住频频跟他攀谈。

她没法真的跟任准置气,他的故事让她动容,她忍不住想劝他别着急收回他的信念与光,这是这时代的稀缺品,拥有的人太少,大部分都是茫茫然然的穿过人生的长河,被时代牵引,被命运压制,甚至于从未做过一件从心底出发让自己高兴的事。

比如她。

赵只今给手机充上电,又忽然想起巨朝星说她名字有来的那句诗——‘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原来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这样的深意呢,时光匆匆,需把握当下,珍惜此刻。那她的父母在赋予她这个名字时,是知道这句诗的吗?

大概不知道吧。

赵只今顺手打开了和母亲的对话框,上一次交谈停留在母亲抱怨说大伯母又在她面前炫耀珠宝的谈话上。

【有什么了不起的呀,小辈不争气,老一辈赚再多钱也是用来填窟窿的。】

【要说还是我女儿最有能耐,亏了你,爸妈才有现在的松快日子啊。】

【对了,今年过年能回来吧?妈妈已经迫不及待要让那些叔叔阿姨看看你了。】

……

还是老生常谈啊。

赵只今叹了口气,最初她破产时其实非常恐慌,怕没法再给父母优渥的生活,怕那个家重回到剑拔弩张的状态,怕每每家庭聚会时父亲又被灌酒母亲也无法加入大伯母她们买买买的话题中……她只能假装仍旧是那个被时运砸中的天之骄子、成功人士,一面将车和车牌出租将能打回去的钱都打回去,一面幻想着下一次风口来临她再次起飞。

可现在她有些认命,也有些认清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其实无关赚多少的钱,她只想先跟随心动、活在当下。

我也算是满足了他们世俗的梦想吧,至少我已经帮他们搬进了梦醒中的发房子里,那么接下来不管我做什么都不必有负担了吧?赵只今如是想,又关闭了和母亲的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