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准依言和赵只今一前一后的走出了楼道间,甫一出门,任准便拿乔,说:“我值班,不能耽搁太久,先回去了。”
赵只今直接装听不见,自顾着朝自动贩卖机前小跑去,还问任准:“你喝什么?我请你。”
“我不喝。”
“哎呀,别那么小气嘛,是我错了!”
*
认识久了,赵只今在任准跟前愈发放松,撒娇或耍赖都是手到擒来,任准慢步跟在后面,却是不很适应,甚至还略有难为情的摸了摸鼻尖。
口嫌体正直便是如此,任准最终还是和赵只今并肩站着。
只是赵只今说要请客,却是在自动贩卖机前愣着,半天没动。
“你还请吗?”
“不是。”赵只今解释:“你们医院贩卖机里的饮料,都不怎么好喝。”
任准:“……”
赵只今又问:“我能向谁提意见改善下?”
但任准已经不预备理她了,提腿几步便和她拉开了一长截的距离,赵只今赶紧随便挑了罐红牛,然后赶紧跟上。
“你这人……”她跑得有些气喘,“有点小气啊。”
“你头真大,还很铁。”
任准则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像是报复,相当幼稚,赵只今反应不及,愣住,以为是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
“说你头长得真大!还很铁。”
“任准!”
“叫任医生。”
……
两人在楼道里似小学鸡一般斗嘴,无数个来回后,还是一位路过的护士用一句‘任医生,干嘛呢’将任准拉回到了理智里。
然后他看着气若河豚,一双眼就要蹦出火花来的赵只今,忍着笑,说:“吃点东西吗?”
“不吃!”赵只今说完后又立马后悔了,马上又问:“吃什么?”
*
赵只今跟任准的和解比斗气来得更莫名,又一会儿后,他们并排端坐在自热火锅跟前,看着眼前氤氲升起的热气,心里和身上都是渐渐暖和起来。只是岁月静好没几秒,赵只今又似找茬般问:“你说请人吃饭结果就只有一盒自热火锅,还是偷拿同事的。”
但她又赶在任准张口反击前先认怂并讨好,“我错了,我不该吃人家的还挑东挑西,这样,等等,第一筷子你先吃。”
任准有些哭笑不得,有些认栽,“也不知道你这脑袋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赵只今抖机灵又带了些自嘲,“那你可猜不到,毕竟我脑袋大,装得东西可多了。”
这下轮到任准装聋了,另一面他估摸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掀起盖子,任红油的香味裹着热气扑面,然后几乎是在同时,他和赵只今异常默契地往对方碗里夹了一块脆皮肠。
这下,是真的再没了斗气。
赵只今很饿,吃的很急,因为怕烫还不停吸溜溜的,任准见她被烫的龇牙咧嘴还不肯放慢速度,调转筷子头在碗边轻轻敲了敲,“吃慢点。”
“唔,好。”赵只今答应着,速度稍微慢了些,而她也有了空隙去跟任准说今天在ICU前的见闻,说那个悲伤的父亲和离开时他摇摇欲坠的背影。
“就是挺感慨的。”赵只今说起ICU前一些人叹气说其实早知道没什么希望就不该让孩子继续遭罪的,早送走也是个福分,如此拉扯,钱花了,人没了,心也在希望和绝望中反复被碾压,简直造孽。
“但……”她又很深刻的在此间感到人类的矛盾,“在ICU里躺着的很多人,其实都是被判了死刑的吧。劝人家不如放弃的人,其实自己也是无法放弃。”
任准一直安静的听着,他对这样的事见多不怪,敬畏也只增不减,半晌后,才慢半拍的说:“医生有时候在明知没有奇迹的情况下仍旧努力,是为了救病人本身,更是为了给病人家属留一个出口,好让他们不至于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里与遗憾相伴。”
谈及生死,永远复杂,永远沉重,永远深不见底……
赵只今嘀咕说:“未来有天如果我就要嗝屁,我不想进ICU,很痛苦,也没有尊严。”但下一秒,她又推翻了自己,不确定的补充,“但……也得给我家人留个出口,那么就只待三天吧,三天还不行,就送我走。”
赵只今说的太认真也太随意,任准看着她过分年轻也过分懵懂的脸庞,最后只抬起手用筷子的另一头敲了敲她的脑袋,“说点吉利的。”
*
接下来又是三个难熬的晚上,期间任准带着赵只今进入ICU探视,但那感受一点不好,赵只今听见有病人在痛苦的呻吟甚至叫得很大声,她也这才发现自己太想当然了,以为ICU里大部分是昏迷的人,又或是上了仪器便能减轻一些痛苦。她有些害怕,又很难过,为生命相当脆弱的一面。
但欣慰的是,赵雪眠的手术很成功,第五天,她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所有人悬着的心都暂时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则在等病理结果。
赵只今熬了几个大通宵,任准也主动帮人顶了几个大夜,这一天还恰巧同时才从医院离开,要回家好好休整一番。
许云澈倚着护士台看着两人一高一低往电梯那边走去的身影,同时耳朵还不忘去听护士们忙里偷闲新造出的有关任医生和赵只今的八卦,心里还是觉得可惜。
“哎。”她叹气。
没注意到章挺在身后已站了好久了。
“杵着做什么呢?很闲啊?”
许云澈被导师的神出鬼没吓了跳,但她没大没小惯了,所以主动跟章挺分享起来,“你最近没听见有关你爱徒任准的八卦啊?”
章挺说着没那么闲,但在许云澈没了下文时,又没忍住问:“你跟那个小赵……也认识吗?”
*
赵只今赶着回家扑向柔软暖和的被窝,来雪则是用几十个连环call后才将巨朝星从睡梦中叫醒。
功不负有心人,经过大量的刷挂号经验贴跟练了几天手速,来雪终于在前一日北大口腔放号的第一时间抢到了一个号。这之后,她把挂号成功的信息截图发给巨朝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别迟到,可是不想到了第二天,这人还是掉链子了。
急匆匆的会面并打上车后,巨朝星看着来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主动赔礼道歉,“昨晚忙着剪辑,没注意时间,一抬眼就四点了,再一睁眼就八点了。”
来雪没去看他,更注意不到他相当诚挚的脸上沾着些许黑色的笔印,是昨晚趴在桌上不小心被没盖帽的水性笔给染上的,但他浑然不知,来雪更伸手摸出了包里装着的笔记本,开始把这些天挂号的经验做成精简凝练的攻略,准备稍晚分享到他们的公众号上。
巨朝星热脸贴冷屁股,也不在意,反而将一个毛茸茸乱糟糟的脑袋凑过去,指点,“你这封面上的字体颜色可以更醒目些。”
来雪哦了声,继续当没听见。
巨朝星看着她如此专注公众号的运营,当她在为赵雪眠视频发送后的反响不及预期而烦恼,安慰她,“我也在拜托一些博主朋友帮转,过段时间应该就能形成一定气候,到时候总能帮小雪眠找好出路。”
来雪怔了下,没想到巨朝星会这么说。她手指停滞在键盘上,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很有必要做个说明。诚然,他们对视频发送后反响不佳,没能给赵雪眠带来足够关注帮她找到家人甚至解决她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医疗费这件事有失望,可每个人也不是冲着把赵雪眠移交出去去的。
“你想多了,我们都把小雪眠当成是不能推卸的责任,特别是赵只今,所以我们会努力做她的出路。”
巨朝星赧然,沉默良久却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最后只一句,“我也是。”说得掷地有声。
而后,他为了缓解尴尬又问:“病理结果出来了吗?”
来雪摇头,“应该就这两天吧。”然后,她终于大差不差的把挂号攻略做完了,得空转脸去看巨朝星。
这一看,刚好对上巨朝星分外认真却也分外好笑的脸。
来雪忍俊不禁,笑了出来,偏偏巨朝星浑然不知,以为是真诚起了作用,露出一口大白牙,回以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来雪:“看得出来,你确实不是真的迟到。”
巨朝星不明所以,笑得更开心了,“那我还能骗你不成?”
而过了一会儿后,当巨朝星被医生提醒脸部干净时,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来雪那话的意思。他充满哀怨的看向来雪,来雪则别过头去看空气。不服输之下,巨朝星对医生笑笑,表示,“这是我故意画的勇气的图腾。”
医生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巨朝星,然后地给他一份手术同意书,“行吧,那你认真阅读下这份知情书,鼓起勇气,签个名。”
107 病人说一切听医生的,但前提是医生得保证结果百分之一百好
拔智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也是个手术。
手术同意书里则对可能产生的后遗症进行了详细说明,最严重的便是由神经损伤造成的嘴部周围面瘫。
巨朝星的这颗智齿位置尤其刁钻,就长在牙神经上,所以伴有一定的面瘫风险,也因此其它医院才拒绝收诊。只是来到了能接收的北大口腔,他的顾虑也并没有完全退散。
巨朝星思忖片刻后,开口,“医生,是这样的,我知道是手术就有风险,但是我这个出现面瘫的可能性……应该很小吧?”
“你也说了,是手术就有风险,你能做的就是放轻松别紧张别乱动,好好配合我。”医生说话间,开始和护士一起做术前准备。
“肯定配合,但医生,你真的得多关照我啊,我是一个颜值博主,还得靠这张脸吃饭呢。” 巨朝星嘴贫,但也是真的有些惧怕这手术,前几次那拔智齿的滋味他还记忆犹新。
医生也顺着他的话,玩笑道:“那要不你就干脆忍着?索性就是每年疼几次。”
巨朝星认真在思索疼几次和疼一次但有可能面瘫哪个更要命。
医生又提醒他,“但我看了你这片子啊,这颗智齿不仅长在牙神经上,还顶着前面的牙,继续发展下去,前面那颗牙会越来越歪的。”
“是,前面医院的医生也这么说。”
“所以,拔还是不拔?”
“拔!”
巨朝星终于下定了决心,但英勇就义的姿态还未完全摆好,他就又泄了气。
“再等下!”
“又怎么了?”
“我那个……想再查些资料。”
医生无奈,但也不能强求病人,只能催促他快一些,“后面还有病人等着呢。”
*
巨朝星于是呼唤了帮他看包的来雪把包里的手机拿给他,来雪在外面等了好久,进来发现手术还没开始呢,有些不解,“你这是磨蹭什么呢?”
巨朝星解释了他的顾虑,并伸手去拿包,来雪则直接下了命令,“别磨叽了,签吧。”
“不行啊!我可是颜值博主,得万分慎重。”巨朝星如法炮制方才的玩笑话。
来雪才不买单,并说:“不用查了,该查的我都查过了,这么说吧,面瘫这种小概率事件放在北大口腔更是小小小概率事件,如果你中奖了,那就是老天看不惯你这自恋样,不愿意让你做颜值博主了。”
“我……”
“快签。”来雪说着,又激将,“这不是你胆子小的时候。”
这方法很管用,巨朝星一面嘟囔着谁胆子小了一面歪七扭八的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名字。
医生被他们逗笑,表示,“听老婆的话总是没错的。”然后又补充,“
病人说一切听医生的,但前提是医生得保证结果百分之一百好。
但这真的不现实,我还是那句话,别紧张,别乱动,好好配合我。”
巨朝星本想解释他和来雪不是夫妻的关系,可来雪根本不在意,抛下句‘祝你好运’便迅速撤离了,他也只能认下这耙耳朵的身份,将人夫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最难拔的一颗智齿,却比巨朝星之前的智齿手术结束的都要快,从手术椅下来时,他的嘴巴也没有上几次那种夸张的撕裂感,口腔内的痛感亦是没有那么严重。
听完医嘱后,他走出诊室,虽然牙洞里还塞着止血棉花,但还是不由地对着来雪感慨,“怪不得大家都要往最好的医院跑,这是有理由的呀。”
来雪则从他手里抽过那一叠就诊的单子,看了下开药单后,去帮他拿了药和冰袋,并还绕去便利店买了一盒冰淇淋。
巨朝星接过冰淇淋,又把药和冰袋先揣进兜里,支吾着耍嘴皮子,“要不是有这环节,我都想不起来,你是我请的陪诊。”
来雪又把木勺塞给他,“少说点吧,一会儿你就该肿成猪头了。”
吃完冰淇淋,来雪叫的车也刚好赶到,两人上车后,巨朝星掏出冰袋开始冰敷面颊,来雪则提醒他注意时间。
*
大概是因为折腾了一上午都有些累了,回程路上,来雪和巨朝星的话都少了许多,更别说互相斗嘴了。
而在一片安静中,巨朝星望着来雪面向窗外习惯性严肃的侧脸,又回忆着她进入医院后一系列其实非常妥帖也非常高效的安排,忍不住问:“你的遗憾有少一些吗?”
赵只今、蒋大佑都是在兜兜绕绕后才知道来雪为什么要做陪诊的,但这对于巨朝星来说,这从来不是秘密,他们毕竟分享过彼此最黯淡的桎梏岁月。
不过来雪还是有些猝不及防,漫漫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漫漫,可确实是真切陪伴了她一路的漫漫。
她又想起其实巨朝星面对的那些事远比她的遗憾更残酷,心里开始有了些悔意,不该和这个和自己一起看过黑夜的人置气那么久的。
“那你呢?完全走出来了吗?”
来雪的遗憾是阿嬷,并还想逃离强势的母亲,出逃很容易,可如何拥抱旷野却是一生之课题。
最初来雪毕业,放弃保研,也拒绝工作,被容川认为是任性叛逃,自掘坟墓,她每天电话信息的接连攻击,痛心疾首的让她成熟一些,不要如此孩子气,为了和她置气放弃前程。而母亲越气急,来雪则越平静,到最后直逼得容川道歉。
只是那道歉也带着桀骜,“我错了,我错了行吧?”背后仍是容川无法放弃的逻辑,她是为了来雪好,所以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来雪什么都没说,说什么呢?说什么那人都不懂,不懂她随时都要崩溃的状态,不懂她即使用学业或是别的什么将生活全部塞满也仍旧空落落的心,不懂那她已经放弃了原有轨道放纵自己跑去西藏徒步六个小时看到壮丽风景仍然感觉空虚的精神……
亲人的离开从来不是一场大雨,而是一生潮湿,而错失了好好告别机会的来雪,只觉得这么些年就一直淋雨站在暴雨里。
陪诊是她当时最后的救命稻草,也真的将她救赎,她在陪伴一个又一个人就诊的过程中,渐渐平静了下来,生命有它的波折亦有它的韧性,来雪在一点点拼凑阿嬷离世前的模样,她毕竟有过相当无助的时候,但也一定充满坚韧的去安慰旁人。她是阿嬷的孙女,她亦不会一直沉湎在这遗憾中,她一定会走出来,并且找到自己的旷野。
来雪的课题在于内化,巨朝星的斗争则是实打实的,他要面对的是一个软弱却擅长用爱绑架人的母亲,还有一个擅于伪装充满暴力的继父。他们最初在豆瓣‘父母皆祸害’的小组相识,大部分人发的都是吐槽贴,充满愤恨,巨朝星发的却是求助帖,问——像我这种没有明显外伤的能验伤成功吗?
在帖子里,巨朝星描述母亲离异后再嫁,对方是一个公司的高管,个性温和,谈吐不凡,外形亦很出众,一米八的高个给人很足的安全感,母亲毫无保留的依恋着对方,他们看起来很相爱也很合拍。他虽然心里不能完全接受,可看着母亲开心的样子,也还是选择了尊重。加之男人对巨朝星也算是不错,亲疏有度,不会拿继父的身份压他,并还会时不时的送他些小礼物。
只是在母亲婚后三个月出差去外地的当天晚上,男人应酬回来,却突然对着在洗漱的他没有缘由的说了句,“你逃不过我的审判的,你是个坏孩子。”
巨朝星不明所以,但还来不及露出迷茫的神情,便被男人按在了洗脸池内。
男人有健身的习惯,还学过拳击,面对还在上高中缺少锻炼习惯只偶尔打个篮球的巨朝星,有着绝对优势。
巨朝星被他压制着动弹不得,惊恐之下甚至忘记了去呼救。但其实当时又有谁能听见他的呼救呢,母亲在另个城市,这房子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隔音非常之好。
而男人接着又单手拨开了水龙头,在水盛满洗脸池后,把巨朝星的整颗脑袋按压着沉入水底又提起,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在巨朝星挣扎着就要窒息也就要虚脱时,他才松开了他。
如变脸一般,在说巨朝星是个坏孩子时的冷冽表情不见了,男人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还俯下身去看巨朝星,问:“我是在教导你做个好孩子,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对吧?”
巨朝星被恐惧包围着,带着颤抖问:“你是疯子吗?”
男人又立马捏住他的下巴,说:“你在骂人,这不好!”而后他又威胁他,不准将他对他的‘教导’告知母亲,“你母亲离不开我的,离开我她会疯掉的。”
这一点巨朝星认为并不是危言耸听,在和父亲离婚后,母亲自杀过,还不止一次,她分外信仰爱情且必须要仰仗着对方才会显露出些生机。
巨朝星恨母亲爱的这般愚蠢,可他却也离不开她,一想起上次在医院被医生告知他可能会失去母亲的情景,他就心悸到呼吸困难。
男人随后又带着些讨好却不容置喙的态度对巨朝星说,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他是个高中生了,却还一点不知道学习的紧要性,并且身体素质也太差了些,“这样你以后怎么经得起风浪?又怎么保护自己的妈妈呢?”
再之后,母亲回来,巨朝星在胆怯中却步,终于还没有向她说起自己被男人暴力对待的事情,但男人却以为了他好的名义,说要开始带着他锻炼身体,多参加些体育活动,还会请老师回来给他辅导功课。
辅导功课是真的,但体育锻炼确实新的修罗场,男人将他带去拳击场,有了可以正大光明向他实施暴力行为的借口,哪怕巨朝星不断精进自己的技术,也还是经常被他打的生疼,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碰都碰不得,而在外人看来,这却都是磨砺,是成长的勋章。更甚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男人还会对他进行体罚。后来,巨朝星几近崩溃,终于受不了向母亲坦白,向老师求助,可男人好继父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又或者……巨朝星想起在她向母亲坦白后,母亲那慌乱大于吃惊的表情,暗忖她其实早就洞见了些端倪,只是她太需要那所谓的狗屁爱情了,需要到可以无视儿子的困苦。
也是从那个时候,巨朝星开始有了自己的报复计划吧,他要撕下男人伪善的面具,要让男人身败名裂,也不想再顾忌母亲的……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先让他人相信他说的话。
所以巨朝星成为了今天的他,有一定的传播力和公信力,但一切却未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他隐忍那么些年,辛苦那么些年,却是抵不过所谓的‘天灾人祸’。
“算是老天戏弄,也算是老天抬爱吧,我……”在黑色的回忆漩涡里打转几圈后,巨朝星捂着麻药过了疼劲儿上来的面颊,但还不等自嘲的话说完,一个剧烈的冲击从车身后冲撞而来,来雪跟巨朝星没有丝毫准备,也没有系安全带,都随着巨大的冲力被往前甩了半个身子。
108 气头上的话从来都是装逼色彩浓厚,并不可信
是追尾, 来雪和巨朝星受惯性都是撞在了前面的椅背上,但好在是在市内并不算通畅的高速路上,车速没有完全起来,两人虽然被撞的生疼,却也没有其它更严重的反应了。
司机是个暴脾气,回过神来的第一瞬间便是捂着脑袋冲下车去与对方叫骂。
对方也非善茬,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说来说去就是老子就是撞了你了怎么了,赔你钱不就是了,左右是意外,就是撞死你也不用偿命,可谓是把话说的难听到极致。
司机被激得好几次就要动手,都是被来雪给拦了下来。
但当后面,司机和肇事者之间的争吵愈演愈烈,来雪一个女生也愈显式微了,她开始有些急躁,想要去唤一直不出声响的巨朝星,却发现他还坐在后座,蜷缩成一团,打着抖,面色更是苍白。
“你没事吧?”来雪预感不祥。
巨朝星没吭声,只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充满绝望,叫来雪倏忽想起一段往事。前两年,巨朝星消失过一段时间,再次上线后,他说自己出了挺严重的车祸,另外就是……男人的事情解决了,他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来雪要往下深问,想知道事情具体是怎么解决的,巨朝星却不肯透露办法,只说给他一些时间,等到有天他差不多走出来了,就会亲自去她的面前告诉她。来雪于是也承诺,说等她有天她找到了消解遗憾的出口,他们就双向奔赴。
巨朝星是在去年提出见面的,来雪则是在最近,这好像标志着他们终于都从那段桎梏中走了出来。可想一些细节,比如巨朝星拒绝去聊和车祸有关的事情,再提及男人,无力大于恨,都是偏离来雪对巨朝星的认知的,她想他应该仍活在艰辛之中。
“别吵了。”来雪实在担心巨朝星,嗓门也陡然大了些。
而见司机和肇事者都并不把自己当回事后,她直接横站在两人之间,指着肇事者的鼻子骂,“大爷的给你脸了是吗?”
肇事者没想到看着那般柔弱的来雪会如此泼辣,就要发作,却又被对方继续教训,“交通意外造成他人死亡,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如果对方家属不谅解,判刑十几年都有可能,你现在马上麻溜的把我对象送医院检查,不然他若出了什么事,我让你牢底坐穿!”
“出什么……事啊?”肇事者本以为对方在碰瓷,但撇过头看着巨朝星面色苍白的蜷在后座也是吓了大跳。
“该不会是脑出血吧?”司机猜测。
来雪连带着他也骂,“快闭上你的乌鸦嘴。”
*
最终,来雪、巨朝星、司机都是去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并还是肇事者主动要求的,他怕了来雪的那一番话,又用手机查了些信息,发现她说的并不夸张。
气头上的话从来都是装逼色彩浓厚,并不可信,
肇事者很怕他们真的出事需要自己负责,也怕没事也被他们讹上,索性先花钱到位,防患于未然。
幸运的是,三人的检查结果都无大碍,而肇事者象征性给了来雪、巨朝星几百块的营养费后,便和司机骂骂咧咧的去往交警大队处理事故去了。
这番折腾后,来雪真是累到虚脱,可看着自从车祸后便萎靡着,只拿嗯,好与她交流的巨朝星,又不得不打起精神。
“你还好吧?”
巨朝星也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些,在努力调试了下心态后,他撑起一个笑容,回,“还好。”
然后他又故作轻松的问来雪是否要去吃掉或喝点什么吗?
来雪想找个环境好点的地方坐下也好,至少能帮助对方缓和下情绪,于是掏出手机,说:“我搜搜附近的咖啡厅看看。”
但几乎是在提起手机的瞬间,赵只今的来电也接踵而至。
来雪皱眉看了眼来电显示,想也不想,便按了拒绝,但那边却异常执着,接着又是微信语音,来雪继续拒绝,她又轮转回电话……
如此电话、微信语音反复了几次后,来雪无奈,终于接起,不情不愿的,“我在忙,你什么事,不能留言?”
“不能!”赵只今声音雀跃着彷佛下一秒就要乘着电磁波降落。
“神经!”来雪还没意识到有大事发生。
赵只今的开心不受任何影响,稍微平静了些后,她声音带着些哽咽,却难掩一种过尽千帆后的喜悦,“你快来医院吧,好多人给小雪眠送来了礼物,警察那边也说,小雪眠的父母有了些消息……另外就是,我们的公号……又爆了。”
*
又爆了,却是不同于上次的负面缠身,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点赞无数。
大家的关注和热议是为着小雪眠而来,却和贾大爷的直播间也分不开关系,自从上次误打误撞乱直播一通获得流量后,赵只今和蒋大佑都没再去做任何攻略和脚本了,他们甚至还放任花大妈跟许大妈在直播间评选出最丑的五件衣服,交由蒋大佑去改造,然后也非常不回避的任由贾大爷气壮山河的不服骂声萦绕在整个直播间……播到累的时候,还有花活上场——赵只今的中老年女装T台秀又或是贾大爷他们老年合唱团演唱的《惜别的海岸》。
这算是贾大爷最爱也最擅长的一首歌,哪怕他每次都会跑掉和破音,但是还真就积攒下了许多粉丝,喊着冲进直播间,说一天不听贾大爷唱歌,就觉得人生蹉跎难以开怀,贾大爷则对此展开了各种辣评。
【此情此景旧日的爱,只有挥手说再见……贾大爷,我们讲不出再见!】
【讲不出再见?我不信你这鬼话,我连儿子都不信任,会信你们这些网络骗子?】
【贾大爷,我跟那些说身后事都是做个活人看的没意义的人不一样,我信你对大妈是真爱,但我有句话还是得讲,选点漂亮的衣服吧,这样大妈的遗憾只会加重。】
【谢谢你!小叉怎么还没回来,快把这个人拉黑。】
【贾大爷,话说你连儿子都不信任,为什么信任这个小叉和大佑啊!】
【他们不一样,他们傻,不会骗我。】
【有多傻?】
【买件衣服吧,买件衣服我就告诉你!】
【贾大爷你还是唱歌吧!】
【不是,我说真的,我们养着个生病的弃儿,这卖衣服不再只是为了弥补我对我老伴儿的遗憾了,我们想让那孩子活。】
……
直播间里贾大爷真情流露,又有许多网友抽丝剥茧找去了赵只今的公众号,然后经过拼凑,大致了解了赵只今他们跟贾大爷的故事以及他们一起想要救活的那个孩子。
于是好些热心网友不仅在贾大爷的直播间下单了衣服,还去赵只今的公号打了赏,近些地方的人甚至叫了孩子所需的物品送到医院或者专程赶去医院探望。而安徽那面也传来了疑似可能是赵雪眠父母的消息,警察也正在迅速的确认中。一切都有种拨开乌云见日出的既视感。
*
赵只今的好消息让来雪和巨朝星都是很惊喜,两人于是都没再顾上缠绕在他们之间的那段往事,着急地打车往医院那边赶。
路上,巨朝星开玩笑,“早知道不如就直接去任医生那儿看诊了。”
他嘿嘿笑着,面色看起来却仍旧透着些灰。来雪没理他的冷幽默,问他,“你有没有好点?”
巨朝星的腮帮子已经肿出一块,像一只贪吃的仓鼠,并且他头也昏沉沉的,如果没有来雪,他应该已经虚弱的躺在床上抱着自家猫极尽脆弱了,但来雪在跟前,他只能轻咬着腮帮子,表现淡定,“还好吧,拔智齿而已……”
不过他话还未说完,便突然停下探过脑袋去看来雪。
来雪不明所以,身子不自然的往后倾了倾,睥睨看他,“你要干嘛?”
巨朝星则指着来雪的左脸颊,忿忿不平道:“他大爷的,都给你撞肿了!”
来雪吃惊于巨朝星彩发现她受了轻伤,但看他的样子却又是真的在生气,只是那气愤配合他的一张仓鼠脸又实在是别具喜感,让她忍俊不禁,却也迅速故作嫌弃,“是哦!你要是刚才记得帮我打抱不平就更好了。”
“这……”
巨朝星想起方才事故后一直是来雪在前方坐镇,不由露出羞赧一笑,沉默一会儿后,他又觉得很有必要夸赞来雪一番,于是想了半天后,说:“其实你大刀的名字起的挺好的,名副其实,很飒爽。”
他本意确实是夸赞,可来雪丁点儿听不出,呵呵冷笑下后,回,“是哦,漫漫。”
来雪心中郁闷,但想起赵雪眠的事有了转机,整体情绪还是上扬的,只是偏偏医院里的那位好并没有眼力见,见着她肿起的右半边脸和巨朝星肿着的左半边脸,想象力丰富,开口便调侃问:“这什么?情侣纹身吗?还是立体的!”
来雪简直胸闷,翻了个白眼给赵只今,问:“喜欢吗?要我送你一个吗?”
*
上午时,医院里赵雪眠的病房还很热闹,护士站积压了许多爱心人士送来的物品,护士们又把它们搬来给赵雪眠。
赵雪眠照旧懵懂,在赵只今的指引下,犹豫半天才肯小心翼翼的去摸其中一个大大胖胖的草莓熊玩偶,然后露出了一个很是开心的笑容。
而后面,东西越送越多,还来了些人要探望赵雪眠,其中不乏一些自媒体想做采访,但都被医院以维护秩序之名给回绝了。
巨朝星也说现在的自媒体良莠不齐,许多人对事实都是含糊带过,只选取几个最有噱头的点反复进行宣传,他提议可以全部拒绝,但有官方媒体要来报道的话,倒是可以接受。
“影响力越大,便越有可能找到小雪眠的父母,也还能帮她筹集到之后的医疗费。”
提到此,巨朝星想起了这关键的一点,问:“小雪眠的病理结果出来了吗?”
赵只今今天虽然开心,但其实也一直惴惴不安,“说是今天,我也在等。”
而说话间,赵只今瞄见,那个说今日会找她说病理结果的人正远远地向他们走来。
109 人生真是,到底为什么不能让人喘口气呢?
病理结果并不好,三级,是室管膜瘤的最高级,它的侵袭性和恶性程度都较高,哪怕手术切除干净,也容易出现复发和转移,所以后续还需要进行放疗和化疗等综合治疗手段。
这算是踩中了最差预期,即使所有人都有做最坏准备,眼下听到结果也蔫了下来。
“我刚和导师沟通完,建议等小雪眠休整差不多后,再拍一个核磁共振,然后我们再进一步商讨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但……”任准顿了下,如实说了难处,“儿童室管膜瘤可供参考研究的样本数量并不算多,也还没有有效的靶向药,对化疗也并不敏感,所以小雪眠大概率可选的方案就是放疗。”
赵只今并不太懂,“化疗和放疗的区别是?”
任准解释:“简单来说,化疗是通过化学药物来抑制肿瘤细胞的生长和分裂,放疗则是利用高能射线来杀死肿瘤细胞。”
“副作用呢?”
“都有一定的副作用,对小雪眠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都是硬仗。”任准看了眼赵只今,又说了一个坏消息,“按照规定,我们医院的放疗不接收三岁以下的小朋友,所以,后续我们应该会帮小雪眠联系别的医院。”
赵只今听了立马着急问:“不能通融下吗?你知道的,我们也在凑钱,不会全让你们医院承担的。”
任准摇头,“不是这个原因,因为不接收三岁以下的小朋友放疗,所以相应的我们也缺少这方面的治疗经验,这对孩子的治疗并没有益。”
赵只今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却只能哑然。
任准安慰她,“你放心,我们会尽力去和一些擅长儿童肿瘤放疗的医院联系的。”
“他们肯接收吗?”赵只今并没有信心,能够遇见章挺、任准师徒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往后还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我们尽力。”任准确实也没做百分百的保证,但是他有兜底方案,再不济他自己掏钱,便总能找到医院接收。
*
原本的兴奋与雀跃在此刻全部偃旗息鼓。
赵只今看着来雪和巨朝星一人肿半边的脸,也没了玩笑和八卦的欲望,她催促两人快些回去休息,而她自己则在长椅上静静坐了会儿后,才起身回到病房去看赵雪眠。
应该是术后的不良反应,赵雪眠昨天烧了一夜,赵只今也陪护了一夜,早起赵雪眠终于退烧,而她来不及疲倦,便被那好消息包围着,再接着……
赵只今不用照镜子,也能想象到此时自己脸上的倦怠,
人生真是,到底为什么不能让人喘口气呢?
她有些气馁,并且还有些胆怯。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她已对赵雪眠产生了很深的感情,也因此愈发害怕不能对她负责到底,甚至她连自己的日子也还过得乱七八糟,缺少起色,又该如何托起另一个生命呢?
祝清过来接班,见着赵只今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大概猜到了些什么,她将买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后,又从里头挑了个卖相最好的苹果递给她,“喏,把胃填一填,也把心落回肚子里,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别想太远。”
赵只今努力撑起一个微笑,接过苹果,却也讲不出什么鼓舞自己的话。
她又在赵雪眠的床前坐了会儿,将她沉睡的小脸端详了又端详后,才终于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赵只今说,起身的瞬间却感觉手被柔软的一团触摸着,她转过身,刚好和赵雪眠那巴巴的眼神对上。
“醒啦!”赵只今立马调度情绪,笑着和赵雪眠打招呼。
赵雪眠昨夜是在赵只今身上趴着哭着睡着的,她嗅着她身上橙子香味就觉得很安稳,但现在,她有些羞涩,半天才断断续续的讲出句,“姨姨,辛苦了。”
赵只今这下是真的被注入了些活力,“啊,不客气呀,话说,你叫姨姨怎么叫的这么好听啊,再多叫我几声好不好。”
赵雪眠笑得更羞涩了,但还是照做喊了好几声姨姨,赵只今眉开眼笑地,也暂时忘却了前路漫漫且艰辛。
*
心情虽然好了些,生理上,赵只今却是真的累,加之大喜大悲下的消耗,从病房走到门口,她只觉得双腿虚浮无力,不知哪一步就会踩空,犹豫之下,她终于还是决定奢侈一把,打车回家。
不过手机刚掏出来,还来不及叫车,贾大爷的电话便打来了。
“喂。”赵只今接通,有气无力道。
贾大爷那面则是吵吵嚷嚷的,过了好一阵,才听得他的声音,“喂!小叉啊!”
赵只今已经非常习惯这个称呼了,认命地,“哎,怎么了?”
贾大爷则带着求救信号,“我……我搞不定了,你快来,快来我这边帮忙!”
“哈?”赵只今不明所以。
但听那边的动静,贾大爷也确实顾不上向她解释什么,于是赵只今也没再追问,挂了电话后,点开打车软件后,输入了贾大爷服装店的地址。
路上,她睡得昏昏沉沉,几次迷糊地睁眼发现自己还在高速路上时,开始由衷感谢北京这糟糕的交通,给了她小憩的时间,不然,她大概真的离猝死不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赵只今被司机叫醒提醒目的地已到达,而她下车,看着薪爱新衣那排着长队的门口,一时只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这什么情况?
赵只今抬脚走了过去,走到队伍的前头,想探头挤进去一探究竟,却被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生揪住了衣服的帽子。
“哎,你这人什么素质啊?排队懂不懂?”
赵只今莫名其妙,“我半个老板,我排什么队?另外你们是来干嘛的?”
女生闻言将她上下仔细看了一番后,随即露出兴奋的神情,并热络地挽过她的胳膊,“你是小叉!”
“啊?”
赵只今要晕头了,而女生又已掏出了手机,开始拉着她自拍了。
咔嚓咔嚓几张后,女生才终于放过赵只今,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快进去吧!”那模样彷佛她才是这店的半个合伙人。
赵只今懵懂又不安,进店后则发现里头的情况更夸张,屋里和外头一样,也站着好些人,他们有的在拍照摄像,有的在挑选衣服,四位老人也都是忙作一团——吴大爷和许大妈整在不停拆货出来,贾大爷和花大妈则忙着在收银。
这算什么?线上的流量流到了线下?赵只今大为震撼。
贾大爷光是收银不算,还被人拉着问这问那,并不断有摄像头对向他,向他抛问,要听他的辣评,但贾大爷毕竟不是专业网红,他的那些辣评纯属自在下的自由发挥,眼下的混乱,他手忙脚乱地,话都说不利整了,更别说是辣评了。
“哎呦呦,你们绕过我吧!”贾大爷拨开一个就快怼他脸上的手机,在看见赵只今的那瞬间,满是褶皱的脸终于平整了些。
“小叉!”贾大爷少了许多牛气哄哄,带着疲倦,“你可算来了。”
但前来打卡、蹭热度又或是真来买36衣服和献爱心的人却也没有放过小叉,下一秒,赵只今又被拉过去合照,同时她还听见有人在说。
“小叉!是小叉!她本人看起来更憨厚!”
赵只今:???
*
往日里恨不能守到十二点多几个顾客的薪爱新衣,今日却因为人爆满秩序太乱而不得不提前歇业。
赵只今费力的一面跟外面的人解释说几位老人忙了一天确实是累了,一面将大门阖上反锁。
屋内终于恢复了平静,赵只今累得赶紧找板凳去坐,却发现四位老人已经各霸占着张小板凳,坐得整齐但缺少朝气。
几人忙活了大半天,此时都觉得这火爆有些荒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想说些什么,却先忍不住发笑。
“什么啊这都是!”最终还是花大妈先开口,“现在这些小年轻怎么这么疯狂?”
并且她还调侃贾大爷,“可以啊,年轻时你都没这么招人,老了耷拉个眼角半个脸反倒成了大家的贾大爷了。”
贾大爷对成为大家的贾大爷这件事情,兴致并不高,“这是折腾我!”
许大妈看不惯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呛声问:“那你就宁愿你这些丑衣服积压下去?”
倒是吴大爷沉默是金,在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几轮后,才喃喃自语,带着不解问:“怎么刚那群人都贾大爷贾大爷的喊?我差哪儿了啊!”
赵只今见吴大爷认真的在苦恼,忍不住安慰他,“吴大爷,不被关注到也是一种福气!”不然等着被人当着面说憨厚吗?
*
玩笑和调侃过后,须得回到正事上。
贾大爷虽然很开心库存下去些,可这样卖衣服的方式也让他有些害怕,“怎么看怎么像个传销组织,我都怕警察进来把我给端了。”
赵只今也觉得今天的秩序过于混乱了些,但同时她又以为这样的火热应该持续不了太久,“这样,明天开始,让蒋大佑接连来几天负责维持秩序,我们也在网上呼吁下大家要理智消费。”还是得叫蒋大佑也来一线蹲守,让人民群众透亮的双眼看看到底是谁跟憨厚一些。
而说完这一茬事情后,赵只今又必须向贾大爷他们同步那个不太好的消息,“总之,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放疗是肯定的了,还得重新联系合适的医院。”
“那花费大概要多少?”花大妈抢先问,其他人也是神情严肃。
“十来万?”赵只今粗略查了下,记得大概是这个数字,“后面我会再向任准咨询下,他说放疗也分种类,不同种类价格不一样的。”
“那咱们肯定得选最好的那一档。”
“那是不是十来万也挡不住?”
“凑一凑呗,服装店的生意不也在变好?”
“对,我看直播间也有人在打赏。”
贾大爷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颇有种过来人的松弛在其中,那是一种名为‘再不济’的人生哲学。
赵只今的心亦在他们一声声不疾不徐的‘会好的’中平和了些。
“嗯。”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时间,正准备撤离时,却听见门外的卷帘门在哗哗作响。
一时间,屋里的人背脊都绷直了些,甚至于紧张的屏住了呼吸,他们……是都不想再营业了!
“装没人吧!”赵只今提议,用口型对大家说。
但下一秒,她的手机在手里震动,传来消息提示,是任准在说,【开门。】
110 生活毒辣,却奈何我憨厚以待
门外站着任准,他今日很罕见的下班早。
“你怎么来了?”赵只今简直稀奇,同时更稀奇的是,她看见,任准手里提着的事她的背包,并且胳膊肘下面还夹着她的蓝色围巾和帽子。
任准察觉到赵只今的目光,先一步把围巾等物品递给了她,“你东西忘在病房了,清姐让我拿来给你。”
再然后不等赵只今回话,他又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我今天回姥爷那儿,刚好他住这附近。”
赵只今很自然的接过她的物品,并未多想。
但花大妈却是一副过来人的火眼金睛,她探出脑袋,故意问:“有多近?步行五分钟还是十分钟雅?”她看这两个年轻人站一起,怎么看怎么喜欢。
赵只今大囧,任准的眼睛则已心虚地看向了别处。
他们两人像被长辈硬绑来相亲的一对一般,刻意不去看对方,生怕一眼过后就被自作主张地送入洞房了。
“那个……”又站了会后,任准注意到赵只今着急来开门只穿着件高领毛衣,于是借口说:“我姥爷还等我回家吃饭,那我先走了。”
不想贾大爷也出来凑热闹,问:“介意多添一双筷子不?今天我们忙得也没时间做饭,没法留小叉吃饭。”
他和花大妈不同,看着任准和赵只今的磨叽样,只觉得生气,不都说时代越走越快,可这两人怎么始终捅不破那层窗户纸?
“贾大爷!”赵只今有些抓狂。
不想任准确答应的很爽快,问赵只今,“一起吗?”
贾大爷想这小子终于开窍了,快速推了把赵只今,替她回答,“去!一起!”
但又不想任准还补充了句,“本来还叫了我师姐一起,但她临时有事,你去刚好可以补上她。”
贾大爷,得!没救了,由得他们去吧。
赵只今却是如临大赦,原本她尴尬不已,但当得知自己是替补,又放松了下来,她并未见过任准姥爷,可对他的那盘美味的饺子还记忆犹新。
赵只今没再扭捏,迅速穿上大衣,围上围巾又戴上帽子便跟着任准出发了。
*
任准的车就停在几步之遥之外,两人上了车后,很快便涌进了北京的晚高峰中,如龟速般地向前进。
任赵只今再迟钝,也在车子左转右转后彻底清楚,任准根本不是顺路而来。
被贾大爷跟花大妈调侃很尴尬,但是自己去调侃就不一样了,赵只今没忍住也去逗任准,“你这顺路绕的挺远啊。”
任准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收紧了些,含糊不清地嗯了声后,突然没来由地说了句,“憨厚。”
“哈?”赵只今预感,她很可能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而果然,任准接着道:“怕你受打击,所以特意来看看憨厚的你。”
“什么……意思?”赵只今还不知道,已经有网友将在服装店的拍摄的视频剪辑了出来,那句‘小叉你本人看起来更憨厚’些配合着赵只今那茫然又疲惫的脸效果拉满,名为
【生活毒辣,却奈何我憨厚以待】
的标题也是很具带动性,许多网友纷纷在评论区留下了自己被生活毒打后的憨厚自拍。
赵只今这下彻底萎了,“你好好开车吧。”她举了白旗,决心不再轻易招惹任准。
任准却不准备放过她,表示,“啊对了,忘了说,今天是我妈下厨。”
“什么?”
“开玩笑的。”
“你真的……”
“但她确实做了杂酱送来。”
“我不信。”
“你倒是没那么憨实嘛。”
“……”
*
女儿多像父亲。这是赵只今见到任准姥爷的最初反应,而再仔细看,任准跟何云芝,跟何仲常,眉眼都是相似,看着就是很睿智也很坚韧的一家人。
“任准姥爷好!”赵只今热络又大方的打了招呼。
同时还推卸责任给任准,“突然被叫来叨扰,也没给您准备礼物,下次一定补上。”
任准看了一路赵只今抓狂,当下配合且装乖,“是我考虑不周。”
何仲常原本预备了一兜子话要跟任准聊。
任准回医院,他是开心又忧心,总想着找机会要和他好好谈一谈,要他一定放下那些负担。可见着赵只今后,何仲常又瞬间觉得,年轻人嘛,就没有愿意听老人唠叨的,有些历练也总要他们自己亲身经历,他就不要费那个神了,还是要有的放矢地去关注其它的一些要紧事……比如说,恋爱、婚姻与家庭。
何仲常于是立马招呼且招呼起赵只今来,他是很开明的老头,对孩子的婚恋只秉持着一个态度——孩子本人喜欢就好,于是他也没过多去问赵只今的个人信息,只关心她爱吃什么,是否需要让小牛再临时加几个菜,再就是反复地叫她别拘谨。
赵只今能感受到何仲常的不拘小节,很快便放松了下来,再不多时更把她跟任准的相识过程和一起经历的几件好玩逗趣的事全盘托出,何仲常听得眉开眼笑。
上桌后,两人的谈话依旧热闹不止,任准看着他们如此合拍的模样,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前来做客的人。
另一面小牛也时不时的来凑热闹抖机灵,凑在任准耳边道:“你这回来的可真及时,刚好老爷子最近吃我做的饭吃腻了,想吃顿喜酒。”
任准:“……”
而终于等吃完饭,任准以为终于可以带着赵只今赶紧离开这个‘多事之地’,但不想何仲常一点没尽兴,又拉着赵只今进了自己的花房和书房,先后向他展示了自己辛勤培育的各株花草还有就是许多已经绝版了的藏书。
赵只今既不认识几株植物,也不是多爱看书,但却并不影响她真心实意的发出夸赞,何仲常得到了极大的情绪价值,手一挥,又要带着赵只今回客厅给她演奏手风琴。
任准这下是真的有点慌了,拉住何仲常,“姥爷,您该休息了。”
“这还早。”
“不早了。”
赵只今看了眼时间,确实不算早了,于是赶忙提说明天还要早起得早些回家睡觉了。
任准松了口气,感谢赵只今的配合,但何仲常就没那么配合了,在把他跟赵只今送到门口时,他忽然深叹一口气,一副涕然泪下的模样。
“小赵。”他唤。
“哎。”赵只今不明所以,但还是先恭敬的回。
“谢谢你拉了小任一把,以后你还要多帮助他进步,任准也是,要好好对待小赵,你们要相互帮助,一同进步。”
“啊……”赵只今被这突如其来的托付打得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任准则是一整个大崩溃,“姥爷,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讲什么?我就是带个朋友回来吃饭……”
何仲常将他打断,“这是你带回来的第一个异性朋友。”
“您这话说的,敢情许云澈不是女的?”
“她是女的不假,但你带她来,也不见你亲自给人拿拖鞋,也不见你反复去厨房查看,也不见你立马换上你那身土不拉几的睡衣,也不见你饭吃一半就上楼搞自己的东西让人家自便,更不见你还要送人家……”
任准被拆台,不敢再发言,多说多错多说无益。
而何仲常在对任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后,侧过脸看向赵只今又是非常地慈眉善目。
“那小赵,这周末空了还来家里吃饭呀!”
*
回程路上,任准终于老实,没了去时路上的牙尖嘴利。
赵只今非常乐得看他这受了毒打的模样,带着炫耀地问:“怎么样,被我这带着些憨实的中老年之友的魅力甘拜下风了吗?”
任准却没再跟赵只今唱反调,事实上,他喜欢看赵只今气急败坏,但更很喜欢看她表现得牛气哄哄不可一世。
“你对谁而言都挺有魅力的。”他没做多想的答。
赵只今愣住,以为任准又要拿她开涮,但细看一番后,只看见他格外认真的一张脸。
“哦。”敌人不发子弹了,乐趣自然少了些。
任准见着两人之间总算是恢复了平和,开始和她讲对赵雪眠接下来的一些安排。
“我有两家备选医院做放疗不错,到时候我把资料发你看看,另外就是,费用你不用担心,我有些存款……”
许是车内的空调温度调的有些高,又或是奔波了一天太累了,赵只今忽然莫名觉得心跳在加速,双颊也挥发着不正常的热。
“任准。”她心里告诫自己,在谈正事,不要心猿意马,可还是不自觉的叫了任准的名字。她想对他说,谢谢,以及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
任准嗯了下,正在专注于看左转时直行车道驶来的车。
他礼貌避让,后方的车却嫌他磨蹭使劲儿地连续按喇叭,赵只今则在这连续的刺耳声中倏忽清醒了些,赶忙叫停了自己躁动的想要告白的心。
任准没等到下文,又问:“你想说什么?”
赵只今胡编乱造起来,“没什么,就是想说谢谢你,因为有你……哎,哈哈……”被神曲洗了脑,她不自觉便无厘头的笑起来,“这话说的,说着说着我都要唱起来了。”
是很冷的笑话,包裹着赵只今的心虚,可任准却是相当配合,很真诚的被逗乐了。
赵只今看着噙在嘴边始终没有淡去的笑,愈发心慌。
别笑了,别笑了,再笑下去,我会更喜欢你……
任准说再不济他还有些存款,但这再不济却没发生,因为自那天过后,赵只今、蒋大佑和贾大爷的直播间越来越热闹,收益直线上升,而陪诊小铺的公众号也是有了较稳定的流量,其中还不乏有人打赏,说要助力赵雪眠的后续治疗。
不过,来雪、赵只今、蒋大佑对此却是持谨慎态度,并没有着急更新赵雪眠的后续,更没立马发起水滴筹又或是其它募集善款的呼吁……大家都还记得上次的教训,不想最初一件出于好心的事,因为某些环节的意外朝着面目全非的方向发展。
“看看吧,等确定了医院,最好是能让善款直接去到医院账户,这样每一笔花销都可信的追查。”来雪以为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其他人亦是没有意见,索性离赵雪眠出院还有段时间,他们是可以为其从长计议的。
*
而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几人在照顾赵雪眠这件事情上愈发的得心应手,几人排了班,轮流陪护,其它的时间则是在陪诊和直播间来回穿梭,日子过得忙碌充实,但也多出许多盼头。
蒋大佑还为贾大爷的直播间做了另外的规划,认为等清货完后,可以增加商品的丰富度,这样销售额会更加不错。
“如此,贾大爷你投进去的本金,小雪眠的医疗费,我女儿的钢琴费,是不是都有奔头了?”
他的计划很完美,手里的笔记本也被记得越来越满,上面都是他的学习笔记,包括如何选品,如何讲品,如何树立自己的个人品牌……
“我觉得……”
这一日结束直播后,蒋大佑仍旧兴奋不觉累,但不等他做展开,卷帘门却被拍得哗啦啦作响。
“爸,你在里面吗!”比拍门声更大的还有贾兴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