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妈妈,我来看你了。”
寂静的实验室里,弥漫着淡蓝色的冷雾。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药剂味和液氮低温的甜腥。实验室中央悬浮着一个椭圆形的冷冻舱,透明舱壁上,缓缓跳动着一排排数据。
冷冻舱里,一个年轻的女人安静地沉睡着。她五官温柔,纤长的睫毛上结着一层细小的霜花,皮肤因常年的低温泛着近乎透明的苍白,表情却格外宁静。
林墨池站在冷冻舱边,沉默地注视着里面的人。黑色风衣上还沾着山洞外带进来的湿气。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比他高约半个头,一袭白衣,半长的黑发微卷,随意地扎在脑后。
“你陪她说会儿话吧。我先出去了,有事你叫我。”
“谢谢学长。”林墨池说。
男人离开之后,林墨池向前迈了半步。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舱壁上。
“妈妈,我一直没放弃。”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那个药,我还在尝试。我真的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我已经找到了NX-1,它是最适合做休眠神经修复的。虽然后续几千次实验都没找到最好的配方,但我还在试。”
“我不断优化算法模型,已经迭代了好几个版本,它比最初的配方更纯净、更稳定。但是还不够,我要保证万无一失的、百分百的唤醒你。”
林墨池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睫。
“但是现在……出了些意外。”
“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妈妈。我的NX-1,被人拿去做别的事了。他们做出了一种很危险的药,叫灵枢肽——是裴文修搞出来的。”
“这药会让人上瘾,会让人彻底失去自我。警察追查了好久,就快要查到智枢了。但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和NX-1有关——如果知道了,我可能就不能再继续做下去了,那样,你可能也会被永远遗忘在这里了。”
他眼睛有些涩,原本沉静的眼底浮现出哀伤的情绪:“妈妈,我之前不敢告诉你,是因为……如果你知道这些,你也会让我停下来,对吧?”
“可我不想停,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就差一点点了。”
他微微偏过头,脸颊贴上舱壁,像个疲倦的孩子。
“我知道裴文修在害人,我试图通过耳机数据的事引导警方,想让警方抓到他。只要他被抓,灵枢肽就会停产,实验也会终止,就不会再有受害者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本来以为,我的计划天衣无缝,等到裴文修归案,我就可以全身而退,然后重新找个实验室,继续研究下去,直到亲手将你唤醒。”
“可我没想到,在我那么周密的计划里,竟然遇到了唯一的变数。”
他轻轻叹了口气:“就是那个傻警察。”
“我一开始,只是想要利用他,帮我完成计划。没想过还会有别的。”
林墨池笑了笑,“可是你知道吗,妈妈,他和别的警察都不一样。只有他会关心一个嫌犯的手腕疼不疼,也只有他,在一次又一次被我骗之后,还是会一次又一次追过来。”
“我想阻止他调查,我误导他,我藏起关键证据,我甚至把我跟他在一起的照片寄给他上司,试图阻止他……可他竟然、竟然就是不肯放弃。”
“他很善良,很执着,可他也太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林墨池眼神微动,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我总是在想,明明是个警察,怎么可以对一个嫌犯一点防备都没有?”
眼里的笑意渐渐黯下去,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温柔。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相信我。可看到他那样信我,看到他每次看向我的眼神,我渐渐的,就……再也没法骗他了。”
他闭上眼,呼吸有些沉。
“我好像……也对他没有防备了。”
“我本来可以全身而退的,可是现在……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墨池抬起头望向舱内,年轻母亲的睡容依然安详。
他的眼圈慢慢泛起了红。
“妈妈,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管我有没有做错,我都不想放弃。可是……”
“可是我也不想看到他难过。我该怎么办?”
他握紧拳,把头轻轻放在舱壁上,像是小时候每个周末回家,在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靠在妈妈身边一样。
“妈妈,你曾经对我说过,不能让理想成为罪恶的工具。我一直以为我在坚持理想,而坚持理想的人是不会错的。”
“可是现在,我也不太确定了。”
他沉默了很久,轻声道:“但我不会放弃的,妈妈,我一定会让你醒过来。只不过,可能要比预期的时间晚一点了。
林墨池久久凝望着母亲安详的睡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妈妈,你知道吗?原来他小时候还吃过你的药,就是你用水母蛋白作为核心成分,用来缓解TONS的那个药。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门口响起两声很轻的敲门声,白衣男人走了进来。
他递来一杯咖啡,“叶老师各项指标都很稳定,你放心。”
林墨池吸吸鼻子,“谢谢你。”
“不用总是跟我说谢谢,”陆琛温和一笑,“这是我该做的。叶老师教会我很多,能守护这份希望,是我的荣幸。”
林墨池静静看着舱内的人,“我原本想着,再试几次,再优化一下模型,就会成功。但我……怕时间来不及了……”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陆琛望向他,“这些年你整个人都扑在这件事上,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林墨池摇头:“怎么都不够的。”
“墨池,我知道你还不肯放弃,但你也得保护好自己。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压在自己身上。无论是叶老师的,还是智枢的。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不是我的责任吗?大概只有你会这么认为了。”
“不是还有那个警察吗?”陆琛歪了歪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啊。只是没见过还有谁,会让你有那样的表情。”
林墨池怔了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一样的。你是知道缘由的,而他……他是太单纯了。”
“那你呢?”
“我?”林墨池愣了愣,“我一开始只是想利用他,后来就是喜欢逗逗他而已。结果……”
“结果你掉进了自己的陷阱里。”
林墨池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林墨池说:“我要回去了。”
“回去?”陆琛有些意外,“我以为你这几天会住在这里了。你不是说,警方和裴文修都在找你?”
“是的,但他在等我。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陆琛意识到什么,问:“你决定了?”
“嗯。”
“去吧,”陆琛点点头,“如果你已经决定了,就不要犹豫。”
陆琛把林墨池送到门口,突然叫住他,“墨池。”
他的声音很温和,“叶老师一直希望你有自由的人生,不是活在责任里,也不是活在愧疚里。”
“她还跟我说过,她有时候并不希望你这么聪明、这么独立。我一开始还不明白,直到今天,我听到你提起那个警察时,我才意识到——也许,叶老师最希望的,是你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吧。”
陆琛笑了笑,“我知道,你有自己必须要完成的事,你一向都这么坚定,认准的目标决不会动摇。但是,你也不必总是一个人背负着这些往前冲。哪怕有个人能陪你一起,我想叶老师也会放心一点。”
林墨池沉默了很久,“谢谢学长。”
“别再对我说谢谢了,”陆琛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回去吧。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所以你也觉得,林墨池研发NX-1,就是为了救他妈妈?”
南星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歪头看着顾天鸣。
“根据你找到的这些信息,和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
顾天鸣扫视着面前的资料,“他最初的分子建模,目标全部指向休眠脑神经的恢复,甚至最早的一组实验对象,就是他自己。他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如果动机是为了救他的母亲,那就解释得通了。”
“真够疯的……”南星嘀咕了一句,“不过,也真是个可怜宝宝,那么小年纪经历了那些,谁能不疯啊。”
沉默了一会儿,南星抬起头:“那个冷冻舱的地址我也在想办法查了,不过目前没有任何消息。”
“意料之中。”顾天鸣依旧盯着资料,“我们这么多人找一个活人都找不到,他要有心想藏点什么,还能让你轻易找到?”
“我知道,只能继续查了。”南星叹了口气,“就是你弟比较惨了……”
顾天鸣沉默一瞬,终于抬起眼:“他这两天,状态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南星一摊手,“被人睡完就跑,能好吗?”
顾天鸣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咳咳……”南星立刻缩了缩脖子,“我就随便说说,你别瞪我啊。”
他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会儿顾天鸣的脸色,又忍不住吐槽:“你现在知道心疼他啦?那你还骂他那么狠。”
“我什么时候骂他了?”
“你不知道你每次面无表情的训人,都跟审犯人似的很可怕吗?”
顾天鸣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良久之后,才开口道:“你抽空,也去看看他。”
“遵命,顾长官。”南星拖长语调,“谁让我是你家保姆呢?弟媳跑了也要我追,弟弟伤心了也要我哄……”
他望着顾天鸣背影,声音越来越小:“……还半点报酬都没捞着。”
他本来是想用玩笑缓和一下眼前越来越沉重的气氛,让那人紧锁的眉头能舒展一些。结果好像……不仅没起到正面的效果,那人反倒更沉默了。
于是南星不说话了。他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一会儿顾天鸣被暮色笼罩的背影。
片刻后,从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轻轻扔进了桌上那杯咖啡里。
作者有话说:
想问一下~有没有宝宝想看南星和顾天鸣的故事呀?这篇完结后我有点想单独给他俩开一篇,如果写了会有人看吗~~
第62章
夜色深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窗外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顾燃坐在沙发里,手里捏着那张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字条。
窗外街灯昏黄,树影斜斜地透进屋里。一阵风吹过,影子晃了晃,恍惚间,顾燃仿佛看到那人走过客厅的身影。
林墨池走路总是没什么声音,每次在家里走来走去,就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心情好的时候,会恶作剧般地突然靠近顾燃,故意吓他一跳,然后看他无奈瞪着自己的样子,笑得停不下来。
顾燃环顾四周,家里到处都是那人的痕迹。他没看完的一本书还放在茶几上,沙发上歪斜塌着的,是他最喜欢的靠垫。角落里搭着一件曾经属于顾燃的睡衣——早就被林墨池抢了去,说是穿这件衣服睡得香。
他什么都没动过。所有的摆设都和林墨池走之前一模一样,仿佛那人只是下楼买瓶牛奶,随时会推门而入。
南星提醒过他,让他把家里收拾一下,虽然没直说,顾燃也明白他的意思。可他就是不想动。他不知道林墨池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但心里就是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声音在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然后会带着他那惯常的戏谑笑容,望着他说一句:“顾警官,想我了?”
顾燃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露台上。
今晚风很大,海面上起了波浪。稀薄的月光被云层遮得七零八落,只剩一点破碎的银白,洒在海面上。
他记得,林墨池最喜欢这个角度,说从这边看过去,黑色的大海就像是细碎的星河。
那是在他们去黑礁岛的前一晚,在露台上聊天的时候。林墨池靠在栏杆上看海,顾燃看着他的侧脸,当时就在心里暗暗想着,等这次从小岛回来,一定要订做一把舒服的扶手椅放在阳台,让他可以每天看到星河。
可是现在星河还在,月光还在,人却不见了。
自从通缉令发布以来,专案组上上下下都在密切监控每一个交通枢纽、酒店登记和道路监控。林墨池的身份信息已经被修正,系统里他的名字亮着红灯。可无论是官方途径,还是顾燃自己的私人渠道,始终没有发现任何有关他的线索。
每一次听到新消息顾燃都会很紧张,既希望能找到他,又怕是警方先找到他。
他抬头望向夜色下起伏的海面,忽然觉得这夜简直静得过分。这个街区平时也很清净,可是好像从来没有今晚这样,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到底在哪里?”他轻声呢喃。
仿佛回应他的呼唤一般,一阵风吹过,对面的小树林沙沙作响。顾燃下意识地望去,却只看到一片空荡的寂寥。
顾燃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屋子里。
树影婆娑,风从海的那边吹来,拂过夜色,也拂过林墨池的衣角。
他站在树下,静静地抬头看着小楼亮着灯的窗口。
他走了很远的路,特意绕了好几个街区,好不容易避开无处不在的摄像头,穿过小树林来到这里。长途跋涉,让他总是干净整洁的衣服上沾满了尘土。
他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要按照以往,别说回来了,他根本连字条都不会留。他一向都是干净利落的性格,目标明确,冷静自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从不会被无关的人或事牵绊住。
他本该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就像过去那二十多年一样。
可是,那扇窗还亮着。
还有人在等他。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透着微光的窗口,他知道顾燃就在那里。他甚至能想象得出,那人此刻低垂着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这座小楼,是他二十多年漂泊不定的人生中,唯一一段温柔的时光。他记得露台的风,记得沙发上靠垫的图案,记得卧室温暖的灯光,也记得顾燃洗完澡头发上青柠罗勒的味道。
细碎温暖的回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这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悄无声息地困住了。
他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那就进去吧,他还在等着呢。再晚点回去,他肯定又要红着眼眶瞪着自己了……怎么这么爱哭啊,还是警察呢。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半步,就看到远处一辆警车缓缓驶来,无声地停在小楼的正门口。
他心下一紧,迅速缩回树后。
那辆车没有亮警灯,只是静静停在顾燃家门前。很快从车上下来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一边打电话,一边站在门口张望着。
不一会儿,顾燃从房门里走了出来。
林墨池的目光顿住了。
顾燃穿着他最熟悉的那套居家服,肩膀比平时略微垂了一些,暖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平静而沉着,只是那份平静看起来有几分单薄,泄露了眼底的落寞。
林墨池站在树后的阴影中,目光紧紧追随着他。
他看到顾燃在和那名警察低声交谈,对方一直在说话,顾燃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点头。那人又拍了拍顾燃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顾燃勉强扯出一个笑,眉眼依旧干净温润,却蒙着一层黯淡的阴影。
晚风卷着落叶飘落在脚边,林墨池看着灯下的身影,一时有些恍惚。
好像回到了无数个熟悉的黄昏或清晨,他们在厨房擦肩而过,或是窝在沙发两端,一个看书,一个刷手机,林墨池伸伸腿,就会“不小心”碰到他。
熟悉的味道仿佛就萦绕在他身边,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从心底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可下一秒,又马上收了回去。
顾燃家门口的灯光温暖柔和,将那人轻轻笼罩住。他旁边是他的同事,他身后是警车——这幅画面如此和谐,好像一直就是这样,本来就应该这样。
可是自己呢……林墨池低下头,他看到自己藏在树后的阴影里,衣角上还沾着逃亡路上的尘土,像是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安静的街道像是一条难以跨越的线,路灯的明暗将两边分割得如此清晰,仿佛在提醒他——他是属于光明世界的人,而你,注定只能游走在阴影边缘。
……真的是这样吗?
林墨池躲在树后,近乎眷恋地看着那个身影。
就在这时,一直垂着头听同事说话的顾燃,仿佛感觉到什么似的,忽然抬起头,向这边看过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林墨池迅速退回树后,紧贴着树干,屏住呼吸。可是心跳却控制不住地加快了。
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听见沙沙的风声。
林墨池躲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看不见顾燃的神情,只听见风中隐约飘来的只言片语。
“怎么了?”路骁见顾燃神色异常,问道。
顾燃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小树林的方向。其实他并没有听见什么,只是某种说不上来的直觉,一瞬间划过胸口,牵引着他抬头看过去。
可是夜色深沉,微薄的月光投下斑驳光影,始终照不亮最深处的那片黑暗。
什么也没有。
顾燃终于垂下眼眸,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听错了。”
“别想了。”路骁拍拍他的肩,“有什么新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路骁转身上了警车,引擎声渐远,街道重归寂静。
顾燃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向屋里走去。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忽然又站住了。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住,他再一次回过头,看向小树林。
林墨池死死咬住嘴唇。他看到顾燃就站在门廊下,有些落寞,有些犹疑,又有几分期待地,隔着沉沉夜色望过来。
林墨池几乎忍不住了。
只要一步。
他知道,只要迈出一步,就能重新走进那片温暖的灯光里。只要走到他面前,那人一定会什么都不在乎,不管他满身的尘土也不计较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只会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抓到你了。”
林墨池闭了闭眼。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想念他的温度。
他本能地想要抬脚,可就在这时,他余光一瞥,突然看到街角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血液顿时凝固了。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智枢集团的车,裴文修曾经坐过。
这车怎么会在这里?他本人会在里面吗?
脑内瞬间拉响警报,所有冲动在这一刻生生掐断。
不能过去,绝对不能——他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裴文修的车出现在这里,肯定是猜到了他会回来找他。他想人赃并获。
冷静一点,决不能在这时掉进陷阱,不能牵连他。
林墨池再次抬头看过去,顾燃还站在那里。夜色浓重,他的身影看起来十分孤独。眸子里藏着太多情绪,有寥落,有哀伤,也有一如往常的温柔。
夜风呜咽着掠过树梢,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声一声,仿若叹息。
林墨池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烙在脑海里。
然后转身,走入更沉的黑暗中。
第63章
公海上风浪很大,船舱不住晃动着,从小小的舷窗望出去,黑色海面和天空连成一片。
一个黑衣人毕恭毕敬地站在舱门口,语气小心翼翼:
“裴总,刚刚收到消息……”
裴文修坐在沙发上,手里掂着一只红酒杯。他注视着那深红的液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说。”
“整座岛已经全部被查封了,除了我们销毁掉的人体实验相关的证据,其他没来得及转移的,包括工厂、实验室、仓库,甚至连地下三层的实验基地,都被挖出来了。”
“海关那边截断了我们全部货运通道,集团名下所有资产和账户——无论是境内还是境外的,都被冻结了。”
“还有就是……”男人吞了口唾沫,“政务口那边,跟咱们合作过的那些人……也都招了。资金流水、邮件往来……连加密频道都被破解了。”
“都招了?”
裴文修嘴角扯出森冷的弧度,他垂眸望着手中的红酒,忽然咔哒一声,玻璃碎裂,深红的液体从指缝流出,染得他的袖口一片刺目。
“就连一条养了几年的狗也知道护主呢。这帮人,可真让我失望啊。”
黑衣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自己就被迁怒。
“国际刑警这次行动这么快准狠,他们是有备而来。顾天鸣在我身边藏了这么久,看来真是挖到不少好东西。”裴文修眯了眯眼,突然低笑起来,“好啊,既然顾长官喜欢玩无间道,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裴文修站起身,在船舱里一言不发地来回踱着步。
气氛一度很窒息,黑衣人似乎想安慰一下自己的老板,犹豫着开口道:“裴总,至少人体实验的那部分证据,警方目前还没有掌握……”
“那不是因为我们销毁得快,而是最关键的那些,早就被林墨池带走了!”裴文修像是被戳到某个痛点,声音里突然带了几分暴躁,“林墨池呢,人找到了吗?”
“找遍了他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包括他的住所,以前待过的实验室,连黑市渠道都打听了……还是没有消息。”
裴文修眉头紧锁:“他去哪都无所谓,可他手上的那份资料,对我们至关重要!那份资料决不能落到警方手里,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
裴文修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只要有那些数据在,我们随时可以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会藏在哪呢?”黑衣人疑惑道。
裴文修有些暴躁:“还是先找到他的人再说吧!”
“裴总,您可以给指个方向吗?”黑衣人满脸惆怅,“我们实在没有思路了,他本来也没什么朋友,这一消失,几乎无迹可寻啊。”
裴文修想了想,“顾燃那边呢?盯了吗?”
“我已经派人24小时盯着他家,但林墨池至今没有回去过。”
“哦?他竟然完全没去找他?”裴文修惊讶地挑了挑眉,“那么现成的一个保险箱,他都不要?”
他沉吟了一会儿,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轻轻一笑:“看来,我的小墨池,这次是动了真心了。”
“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他眼尾的笑容冷下来,“他不是躲着不肯出来吗?我们就做点什么,让他不得不现身。顺便,也让顾天鸣,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裴总,您的意思是……?”
“再坚不可摧的人,也有软肋。”裴文修站定,表情隐藏在阴影中,“偏偏这两人的软肋是同一个人,那事情就有趣多了……”
他眯起眼,盯着手掌上未干的红酒渍:“让我们猜猜看,他俩谁会先忍不住?”
夜色沉沉,码头的风裹着潮气,吹得人忍不住缩起脖子。
林墨池站在岸边的铁棚下,他脸色疲惫,眼下泛着青。一阵海风吹来,他伸手紧了紧风衣的领口。
陆琛踩着潮湿的木板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文件袋:“所有手续都办好了,今晚十点的船。”
他顿了顿,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别担心,那边的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可以安心地开始新的生活。”
林墨池接过文件袋,声音很轻:“谢谢学长。”
陆琛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沉默了一瞬。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他试探地看着他,“你……真的都想清楚了?”
林墨池没说话。
远处的灯塔扫过一束灰白的光,照亮了他微微发红的眼角。他望着漆黑的海面,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警察呢?你也舍得吗?”
林墨池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迷了眼睛。他低下头,半天没有出声。
“他……”沉默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他该有他自己的生活。他也值得更好的生活。”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就消散在了风里。
陆琛看着他的侧脸,终究没再说什么。
一阵汽笛声响起,划破黑暗的夜空。
“时间差不多了。”陆琛伸手替他拢紧衣领,“照顾好自己,到了那边给我报个平安。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林墨池勉强扯出一个笑:“学长,这些年,谢谢你……”
陆琛摇摇头,揉了揉他的头发,“别再说这些了,去吧。”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
林墨池站在甲板上,风衣被海风吹起,像是一只扑腾翅膀却被束缚住的鸟。
他沉默地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口灯火,望着那片再熟悉不过的城市的海岸线。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终于连同越来越模糊的灯光一起,消失在海天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虐一小下下,很快就会见面了!!
第64章
连续两周的阴雨像一场冗长的梦,海上季风吹散最后一丝潮湿水汽,黏腻的夏天终于退场。
阳光穿过百叶窗落在地面上,南星斜倚在顾天鸣的办公桌前,埋头刷着手机。
“卧槽,直播间已经破五十万人了!”
“这弹幕刷得我都看不清了,怎么连娱乐博主都开始来凑热闹了……”
旁边的电视屏幕上,“智枢案首场新闻发布会,全网同步直播”一排大字不断循环滚动。
顾天鸣没接话,站在镜子面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制服。
南星的目光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流连了一会儿,唇角一勾:“顾长官今天这造型很养眼啊,你说待会儿直播间万一有粉丝问你是不是单身,我能不能帮你回一句名草有主了?”
顾天鸣从镜子里对上他的视线,神情很平静:“这么喜欢代表我发言?要不发布会直接让你上?”
南星愣了一下,嘴角咧出一个痞气的笑:“发布会就算了,我才不喜欢那种场合。你可以回家再让我上——”
“还有十分钟,”顾天鸣面无表情打断他,“我建议你重温一下流程,而不是在这白日发梦。”
“假正经。”南星嘟囔了一句,又看向手机,“不过说真的,这场发布会关注度太高了,短短半个小时,直播间人数翻了几倍。”
南星收敛起漫不经心的表情,抬头看向他:“智枢案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场正式的发布会,这么多人盯着,除了等我们说真话的,肯定还有不少是在等着我们说错话的。”
顾天鸣垂眸整理着袖扣:“所以我不能出错。”
“你都准备好了吗?到时候可不知道媒体会问出什么来,要不要我们提前限制一下?”
“发布会就是信息沟通的,如果不说真话,还有什么意义?”
“你倒是淡定。”南星盯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过,你这次正式以警方身份亮相,可算是公开和裴文修宣战了。”
顾天鸣动作微顿,回头看他:“怎么,你怕了?”
“我怎么可能怕?我是担心你的安全好不好!”南星从桌沿跳下来,两步走到顾天鸣面前,“裴文修可是个疯子,你把他惹急了,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不正好,我还就怕他一直躲着,什么都不做。”
南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裴文修行踪不明,迟迟没有消息,选择在这样一个焦灼的时间开这样一场发布会,除了正常的信息沟通之外,顾天鸣的另一层意图,南星不可能不懂。
他有些烦躁地原地转了个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林墨池呢?他人目前还没找到,他之前跟顾燃——”
这时门被敲响,一名年轻警员推门而入:“顾长官,都准备好了,各大平台已经接入,局长和东区总警监也在看直播,特别提醒说这场发布会非常重要,要求我们务必控制好节奏。”
顾天鸣点点头:“知道了,我马上来。”
警员退出去,带上了门。
“你看看,我说了吧,就是一场例行的发布会而已,连总警监都惊动了,这得是什么级别?”南星蹙起眉,“喂,老顾,我怎么感觉不太妙啊,这要万一出点什么差错……”
“别担心了,我心里有数。”顾天鸣转过身望着南星,语气柔了几分,“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你吗?”
南星一怔,眉眼也跟着柔软下来。
“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他嘴里在抱怨,却伸出手理了理他的领带,“……每次都把我当后备方案。”
顾天鸣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的动作,唇角勾起一点不易觉察的弧度。
“以上,就是本案最新的调查进展。”
顾天鸣环视全场,目光如炬:“我再强调一次——本案案情重大,社会影响恶劣,各方利益牵扯极深,对公众的生命及财产安全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顾天鸣视线扫过全场,字字掷地有声:“国际刑警组织秉持的是绝对的公正公平,我们绝不会被任何势力操控,更不会纵容任何形式的违法犯罪。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智枢集团的关键犯罪证据,无论涉案人身份如何,背景如何,我们也一定会将其缉拿归案,绝不姑息。”
顾天鸣气场全开,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闪光灯此起彼伏。
案情通报部分很顺利地结束了,接下来是记者提问环节。
在回答了几个关于智枢洗钱和政商勾结的问题之后,前排一名女记者站起来:“请问顾警司,刚才您说到,本案两名重要涉案人员裴文修、林墨池目前仍在逃,请问警方掌握他们的行踪了吗?”
“他们已经在我们的通缉名单上了。”顾天鸣语气不变,“对于这两人的红色通缉令目前已经同步发给我们189个成员国,所有信息在我们的情报网上是即时共享的。”
顾天鸣抬起头,直视着正前方的主摄像机:“在这里,我明确告知在逃人员:无论你们藏身何处,我们的执法网络都会将你们绳之以法。现在投案,是你们的唯一选择。”
就在这时,会场后方突然发出一阵骚动,记者们一边低头查看手机,一边窃窃私语。
顾天鸣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顾警司!”角落里一名记者举手示意,语气里透着某种激动,“我们刚刚看到一段视频,是几分钟前刚被上传的。希望您能就此做出解释!”
说话间,他已将视频投放到现场的大屏幕上。
顾天鸣只看了第一帧画面,瞳孔骤然缩紧。
画面上是顾燃那辆标志性的黑色SUV,缓缓驶进别墅区,停在他的住宅前。从车上走下的,赫然就是顾燃和林墨池。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正门,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亲密。
而最致命的画面出现在最后几秒:林墨池慵懒地靠在门边等着顾燃开门时,随意地抬起手,拂掉他头发上的一片落叶。这个自然又亲昵的动作让顾燃转过头来,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眉眼里盛满的温柔。随后,他推开门,两人消失在门后。
视频很意味深长地在这里结束。
哗啦——
不知哪位记者失手打翻了水杯,但已无人在意。
整个会场如同炸开了锅,无数闪光灯和镜头对准顾天鸣:
“请问顾警司,这段视频的内容是真的吗?顾燃和林墨池什么关系,为什么通缉犯会出现在一个警察家里?”
“顾燃作为警察,和林墨池私下关系如此亲密,是否会影响案件的调查?”
“您刚才说林墨池仍在逃,是真的在逃,还是被窝藏了?”
“此前林墨池在押运途中逃脱,当时负责押运的警员正是顾燃,请问,你们警方对此有没有做过内部调查?为何仍让他参与此案?”
“顾警司,警方至今未对顾燃采取任何措施,是不是因为他是你弟弟?你们警方是否存在包庇行为?”
而另一边的网络直播平台上,上千条弹幕疯狂刷屏,现场彻底失控。
第65章
“操!裴文修这孙子玩阴的!”
监控室里,南星拍桌而起,整个人几乎弹了起来。
他一把抓过通话器——
“技术组!立刻给我查这段视频!锁定源头!查上传时间、设备ID、IP地址!三分钟内给我初步结果!”
“安保组!注意维持会场秩序,负责好顾天鸣的安全,别让记者冲上去!外围岗哨密切检查周边,不许任何可疑人员接近!”
“情报组听着!立刻给我查15号、27号席位的记者,查他们的身份、所属公司的实际控制方,包括他们的过往报道,是否存在引导舆论的历史报道!特别是15号那个戴眼镜的,我赌五毛!这孙子绝对有问题!”
做完这一切,南星把通话器往桌上一扔,扯下耳机,输入一串加密指令,一边低声说话一边往外走。
“老顾,外围我都安排妥了,我知道你最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了!那种说了等于没说的官方废话体你可是最会了,你给我顶住了!”
“姓裴的要搞顾燃,这只是第一步!顾燃可能有危险,我现在就去他家!”
“你就专注应付他们吧,后方放心交给我!”
耳机里传来南星低哑的嗓音,噼里啪啦带着火星子似的,暴躁中却又意外的沉稳,让人莫名踏实。
顾天鸣眸色微沉,指尖不着痕迹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耳麦。
那动作转瞬即逝,像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下一秒,他的神情就重新归于冷静,面无波澜,滴水不漏,看不出一丝裂痕。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一片混乱的记者区,抬起手轻轻压了压,声线稳如磐石:
“各位,我来回答你们的疑问。”
他直入主题道:“首先,第一个问题,关于这段视频。”
“目前,视频的真实性尚无法确认,我们会把它移交给专业部门进行鉴定,一旦确认存在违规违纪行为,我们将严格按照程序处理,欢迎随时监督。”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台下:
“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各位媒体同仁,这段视频的发布时间点非常微妙,恰好在我们发布会的进行中,不排除有人故意引导舆论、干扰调查的可能。在正式调查结论出来之前,希望大家恪守职业操守,不要沦为被人利用的工具。”
会场安静了几分,顾天鸣继续道:
“第二,关于顾燃警官和本案的关系。”
“在这里我能告知各位的是,顾燃警官在此前的押运任务中确实存在疏忽,但在后续工作中都严格遵守程序。具体人事任免安排,属于我们警方内部管理范畴,在此不做公开讨论。”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
他停顿半秒,语气平稳有力:
“关于我和顾燃的关系。我可以明确的告诉大家,我的亲属关系在任职时就已经完成报备,并经由组织审查备案。国际刑警的每项任命决策都要经过三级审批,如果有人认为存在包庇的话……”
他微微抬头,声音很沉:“欢迎通过监督渠道实名举报。至于没有证据随口诬告的——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只剩几盏零星的闪光灯,还在坚持不懈地闪动着。
暮色已经降临,码头边一家破旧的酒馆门口,顾燃站在一盏摇晃的灯泡下。
昏黄光线落在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上,原本总是干净清爽的下颌冒出点点青茬。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疲惫,却明显还在强撑着。
在他对面,是个身穿皮夹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那就拜托了。有什么消息,请立刻联系我。”
“你跟我客气什么?”男人咧嘴一笑,“当年要不是你帮我女儿讨回公道,我们全家早完了。这点小事,应该的。”
顾燃点点头,目送男人离开之后,才转身上车。
刚坐进车里,就被手机屏幕吓了一跳——五十多个未接来电。
他心脏猛地一坠:是林墨池有消息了?
林墨池消失整整两周了,这段时间以来,顾燃没睡过一个整觉,他几乎把所有能动用的线索和人脉都翻了个遍。一开始,他想赶在警方之前先找到他,而现在,他只想得到他的消息,确认他是否安好。每晚拖着疲惫身躯回到家,开门前总会停顿片刻,幻想着也许那人已经回来了,窝在沙发里笑盈盈的抬头看他。可每当他抱着期待推门进屋,空荡荡的屋子又总会让他的心再次坠入谷底。
他手指几乎有些颤抖的点开屏幕,挑出那个未接次数最多的回拨过去——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他刚发出半个音,耳朵里就炸开了。
“顾燃!你他妈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人呢?为什么不在家?你在哪?还没说要停你的职呢!你现在是怎么着?你不会傻到殉情去了吧?!”
南星一连串怒吼劈头盖脸砸过来,几乎破了音,顾燃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南星?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林墨池——”
“发生什么事?”南星被问得噎了一下,“外面都炸翻天了你问我发生什么事?你——”
南星深吸一口气,才从被气疯的状态冷静下来。
“我不管你在哪,现在给我滚回家!立刻!马上!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说完不给顾燃任何反应时间,啪地挂了电话。
【卧槽这是真爱吧!顾警官看林墨池的眼神也太宠了!!】
【嗑死我了嗑死我了】
【我看到了顾警官喉结动了!他动了!!】
【林墨池好会钓!!这谁顶得住啊??】
【顾燃你清醒一点!!你是警察啊!!怎么能这么温柔看一个逃犯!!!】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就住在这里了!!不蹲到后续我不走了!!】
南星大咧咧地摊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嘴角抽搐:“这帮人怎么回事?礼义廉耻呢?道德底线呢?”
那语气酸溜溜的,几乎快压不住他心底的疯狂吐槽——
我和顾天鸣也很甜好不好?为什么没人嗑?这帮人真是没眼光!等哪天顾天鸣同意公开了,我要开个号专门直播我们的恋爱日常!发糖谁不会?到时候甜死你们!!
“看什么呢?怎么咬牙切齿的。”
顾燃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气泡水递给他,看似不经意地把他旁边的一个靠垫拿开,刻意放远了些。
“别刷了,我们说正事。”
“好好好。”南星把手机一扔,“你现在什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顾燃垂下眼眸,“我哥不是说要调查么?我全听他的,该怎么查怎么查,就算停职我也认了。对了,他说要查视频真伪——”
“那都是忽悠媒体的说辞罢了,”南星撇撇嘴,一脸不屑,“我都没怀疑过这视频的真假,你哥是谁?他难道看不出你那眼神里装了几分糖?更何况,现在视频真假还重要么?重要的是——”
“是谁上传的,以及他的目的。”顾燃语气低沉,但是头脑很冷静,缓缓吐出三个字:“裴文修。”
“聪明。那你猜猜,他想干什么?”
“还用猜吗?这时候放出视频,明显是想给我施压,然后……”
“然后再给你哥施压。”南星接过话头,“顾天鸣在他身边潜伏那么多年,一朝反水,他肯定恨死他了。想要报复,只有动你,才会真的让他难受。”
顾燃目光微沉,没说话。
“不是我说你,你俩那段时间也太高调了,他怎么说也是个逃犯,你就天天这么开车带他出去,你以为你们在约会呢?”南星叹口气,“搞不好,姓裴的手上还有别的料。”
“我们……那是查案。”顾燃耳尖有点红,“除了查案,我们没出去干别的。”
“是,”南星嗤笑一声,“都去我房间里干了呗。”
顾燃没心思笑,只是低头沉思着什么。
“卧槽!”南星盯着手机的脸色突变。
“怎么了?”
南星把手机丢过来,“真是说什么来什么,第二段出来了,自己看吧。”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画面,某海岛的民宿走廊,顾燃和林墨池一前一后进了同一间房。推开门的瞬间,可以看见里面是一间豪华情侣房,巨大的双人床格外醒目。
顾燃一看就明白了,那是他们去皮塔岛的那次。
视频经过剪辑,很快切到老板娘拿着香槟去敲门,顾燃衣衫凌乱来开门的画面。
南星一看顾燃的表情,就知道这段视频依然不是伪造的了。
“你小子可真行啊,这就是你说的‘没出去干别的’?”南星一脸八卦地点评着,“啧啧,豪华海景房啊,我都还没试过……”
南星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我说祖宗,你们还有什么别的精彩续集流落在外吗?能给我点心理准备吗?我还以为你俩在我安全屋那是第一次,看来是我低估你了。”
顾燃紧抿着唇没说话,眸色却越来越沉。
弹幕里除了满屏的尖叫,还有越来越多的冷嘲热讽和声讨质疑:
【警察和通缉犯开房?这就是号称公平公正的国际刑警?】
【顾燃这算不算渎职?到现在官方还不给个说法吗?】
【笑死,大家散了吧,专案组组长亲弟弟和逃犯开房,这案子还能查?】
【顾天鸣还有脸领导专案组?自己辞职吧!】
【你们别忘了,顾天鸣在科技委员会五年,那时候和裴文修可是整天形影不离的,谁知道他是不是裴派来的双重卧底?建议严查他的银行流水】
【果然官官相护,这回国际刑警公信力彻底崩了】
【官方怎么不出来辟谣?是心虚了?还是没编好理由呢?】
……
顾燃表情阴沉,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南星脸色也很难看:“这波精准打击太狠了,不只是你,现在连咱们ICPO的公信力都岌岌可危了。这回上面压力可不小了……”
话音刚落,顾燃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天鸣。
“顾燃,在家吗?”他一贯温和的嗓音此刻变得冷硬克制,只留下一句命令:“现在来队里一趟。”
第66章
深夜的会议室,顶灯亮得刺眼。
顾燃推门而入时,顾天鸣坐在桌后,面色很沉。在他旁边,纪律调查科的陈督察正襟危坐,制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顾燃一看到这阵势,已经心中有数了。
“顾警官,请坐。”陈督察说。
顾燃站得笔直:“不用坐了,陈sir直接说吧。”
陈督察愣了愣,没再说什么,他打开桌上一份文件夹,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顾燃,经举报,你在执行任务期间存在违纪行为。鉴于目前事态发展和本案的特殊性,总部决定,根据《警务人员纪律条例》,即日起暂停你的一切职务,接受内部调查。在此期间,你需配合调查组的检查,不得出境,不得接触案件相关人员……”
顾燃沉默地听着。
陈督察念完通告,不自觉地瞥了一眼顾天鸣。后者依然保持着雕塑般的坐姿。
陈督察轻咳一声,语气放缓了些:“顾燃,你在警队这些年,一直表现优异,也是非常遵章守纪的。这次对你的调查是必要程序,毕竟现在舆论压力很大,希望你……”
“陈sir不用多说,我理解,按程序就行。”
“那好,”陈督察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他把文件夹调转方向,往顾燃面前推了推,“没有异议的话,请你配合一下。”
顾燃垂眸扫过文件,然后提笔签字。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签完字,他从口袋里取出警官证,又解下配枪,轻轻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有条不紊,只是手指在离开枪套时,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秒。
确认交接完毕,顾燃终于将视线转向顾天鸣。
顾天鸣也正好在看他,四目相接的瞬间,两人谁都没说话。
顾燃只觉胸腔里忽然沉甸甸的,于是先低下了头。
“没别的事,那我走了。”
语气平常得像是在会议结束时跟上司打招呼,也像小时候在家门口和哥哥说再见。
南星的车就停在楼下路边,看到顾燃走出大门,马上按了两声喇叭。
“挺快啊,我还以为你哥要跟你诉衷情呢。”
顾燃没接话,沉默地扣上安全带。
车子开出去一会儿,南星瞥了他一眼:“行了,别黑着一张脸了。不就是停职吗?这有什么?我刚进警队那会儿,脾气爆得不行,动不动就掀桌子,我上司被我气得每周都要打报告申请调职。停职这种事儿,对我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你看我,现在不是照样英俊潇洒!”
南星自顾絮叨了一会儿,见顾燃没什么反应,叹了口气:“你别怪你哥啊,他也没办法,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毕竟你现在风口浪尖的,不这样做怎么能平息一下舆论呢。”
顾燃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沉默了好半天,才闷闷地说:“我没怪他。”
“那你装什么深沉?坐那黑着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能跟我聊聊天吗?我这又当司机又当心灵导师的,你好歹搭理我一句啊。”
顾燃跟没听到似的,依然一言不发。南星没办法,又见不得空气这么冷下来,只能一路自言自语。
到了顾燃家门口,他将车停稳:“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回去没事吧?”
“嗯。”
“你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你知道你现在黑眼圈多吓人吗,你这幅样子,就算找到他,人家也不要你了……”
顾燃脸色更沉了。
“好了好了,祖宗,我不说了,”南星做投降状,“你看我也不容易,这边哄完你马上还得回去哄你哥,他心情肯定也不好。“
顾燃开门的手顿了一下,回头道:“你跟我哥到底什么关系?”
顾燃问完,就看到南星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诡异的神色,有些兴奋,有些欲言又止,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生生塞了回去。
他抿着嘴唇憋了半天,脸都有些发红了:“关你什么事?下车!”
顾燃是在睡到半夜的时候,被窗外的雷声惊醒的。
他几乎条件反射地跳下床,鞋都来不及穿,三两步来到客卧门口。
刚触碰到门把手,才猛地意识到——那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低着头,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拧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床上还是熟悉的被褥和睡衣,枕头上安静地坐着那只圆滚滚的水母抱枕。
顾燃把抱枕抱在怀里,走到窗边。
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雷声裹着倾盆的雨水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
顾燃低下头,捏了捏水母软绵绵的触手。
——你在哪呢?你那里下雨了吗,你走得那么急,都忘了带上它,会不会睡不好?又做噩梦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