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拇指摩挲着林墨池的头发,“但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你可以放心的把一切都告诉我,你的选择,你的担忧,你的顾虑……什么都行。”
晚风拂过岸边,林墨池没说话,只静静望着顾燃那双湖水般的眼睛。
“我们回去之后……”顾燃斟酌着措辞,“我现在也不好说,司法最终会怎么界定这件事。但是,我能保证的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如果你有事,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律师。”
林墨池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变得复杂,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试图用玩笑掩藏内心的波动。
“给我找律师?顾燃,你是警察,你别忘了你的立场!”
“其实,我都不知道我现在还是不是警察。”顾燃目光轻轻包裹着他,“但不管是不是,我的立场都是不变的。”
顾燃的话没说完,但是林墨池已经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
他沉默一瞬,开口道:“那如果我没事呢?”
顾燃唇角弯了弯,掌心覆上他的手背,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微微收紧,“如果你没事,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实验室,然后,陪你做完你想做的事。”
林墨池怔怔地望着他,喉头微微一动,眼眶渐渐红了。
“你看,你又哭了。”
“我没有。”
顾燃将他拥进怀里,“有我在呢,怕什么。”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林墨池想起什么:“顾燃,你说裴文修这么狡猾,警察能抓到他、给他定罪吗?”
“肯定能,相信我们。”顾燃说,“对了,有个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就是你手上的那个证据。你说,你真的决定要把证据交给警方?”
“当然。”林墨池说。
“真的是你在视频里说的,关于他私下做人体实验的证据?”
“不仅这些,”林墨池说,“我手上还有他关于制药项目的全部资料。包含了从最初的方案设计,到每一次分子结构的尝试,再到每一次实验的数据、结论。这是一套完整的技术档案,不仅能证明他的全部罪行,如果落到他手上,也足以让他在任何地方重建这个项目。所以,他千方百计想从我手上拿走,我也一直保管得很谨慎……”
“怪不得他一直想要追杀你,就是为了这个啊。”顾燃叹道,“那能不能告诉我,那些资料,你到底藏在了哪里?”
听到这个问题,林墨池神色复杂地望了他半天,突然狡黠一笑:“你猜。”
“嗯?警察去你家找过很多次,我也曾经去找过,但我的直觉……你没有放在家里。”
顾燃轻叹一声,忽然转身抱住他,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语气里带了些撒娇的意味:“我猜不到,你告诉我吧。”
“顾燃……”林墨池黑亮的眼睛闪烁着笑意,“你多久没去我家喂水母了?”
“啊?”顾燃对于突然转换的话题有些措手不及,“我一直有定时去喂它们,这次来找你之前还特意去了一次。只是……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回去了。它们能坚持多久啊?”
“坚持不了多久,”林墨池绷着脸,一本正经道,“最多一周吧,我们要是一直回不去,它们很快也要变成尸体了。”
“那怎么办?”顾燃顿时紧张起来,“不行,我得再多去发几次信号!不行不行,光等救援也不是办法,明天早上,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做一条船……”
林墨池噗嗤笑出来:“骗你的!还做船?你这么厉害啊?”他戳戳他的脸,“不过,你紧张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什么骗我的?”
“其实,我那个水母箱是全自动投喂系统,我早就设置好了,就算没人管,它自己运转个半年一年的完全没问题。”林墨池摊了摊手,“当然,要是我一年都回不去……那只能怪它们命不好了。”
“什么?自动的?”顾燃愣住了,“那你还让我去……”
“你不是问我证据藏哪了吗?”林墨池歪了歪头,“我给你的喂食器,你藏哪了?”
“我一直放在——”顾燃猛地意识到什么,声音都绷紧了,“你是说,在那个喂食器里?”
林墨池点点头。
顾燃瞪大了眼,“你——”
“所有资料都存在一个微型芯片里,就在那个喂食器的底部,你只要把它拆开就能找到。”
顾燃一时说不出话。
“我真的很有诚意啊,顾警官,”林墨池笑道,“这算不算非常配合警方工作了?”
“非常配合……”顾燃喃喃道,“等这次一回去,我就带着这些资料去警局,这次他绝对逃不掉了。”
“好啊,我等着。”
两人拉着手,躺在沙滩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星空。
林墨池突然想起什么:“不过,还有个事情,我觉得挺奇怪的。”
“什么事?”
林墨池皱了皱眉,“我被裴文修关押的时候,他曾经试图用狗的尸体来刺激我。可是这件事,除你之外,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说,他也知道你小时候曾经经历过什么?”
林墨池点点头,“不仅如此,他还清楚的知道细节……他知道那是什么颜色的狗,也知道狗狗受伤的位置。”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下去。
“还有,被他关押之后,他给我注射过致幻剂,我曾经一度听见了林叙白的声音。但是……”林墨池咬了咬嘴唇,“我总觉得,那声音太逼真了,根本不像是幻觉。”
顾燃凝神思索了一会儿,“你还记得那天……在现场,你还见到过什么人吗?”他顿了顿,“我是说……”
林墨池的神色黯了下来,“我记得那天,焦糖死在我怀里之后……我太害怕了,我跌跌撞撞跑出来,跑到邻居家求救。林叙白大概是怕动静太大,并没有追出来。邻居把我藏在家里,然后报了警。但是警察来之前,我就听见屋子里传出了枪声……”
林墨池声音越来越低,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后来知道,是他自杀了……”
“好了好了,”顾燃心里一紧,赶紧将他圈进怀里,“不说了,都过去了,不要想了。”
林墨池闭上眼,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顾燃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着他。他的语气比往常还要轻柔,但当他望向远处风平浪静的湖面时,眼神却不由得沉了几分。
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脑海,让他背后窜起一阵寒意。
他收紧手臂,将那些令人不安的猜想暂时压下。低下头,在怀里人的头顶印下一个柔软的吻。
第77章
地下室深处,光线昏暗。
脚步声由远及近,裴文修沿着阶梯缓缓走下来。
他脱下外套,整齐地挂在挂钩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连袖扣都一丝不苟地扣着,仿佛是要出席一场隆重的约会。
他一直走到最深处,终于停下脚步。手指在墙壁上缓缓滑过,轻车熟路地按下按钮,点亮了一块控制台。
灯光一格格亮起,照亮操作台上一颗沉重的金属椭圆体。
它有着和人的头颅别无二致的模样,却是全金属材质的,连接着多组精密支架。那张机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冰冷,五官却与林墨池有五六分相似。
裴文修看着那张脸,眼里浮现出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神情。
“我们终于找到那艘小艇了。”他的声音很轻柔,“只剩一点残骸了,大概,他跟那个警察,现在已经沉到了海底吧。”
“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被他带走的那份资料,这就有点棘手了。我还指望着,依靠那些数据,重新开始呢。”
裴文修顿了顿,“你不会怪我吧?我知道你不会的。反正你对他也没什么感情。当年你不就说过,他是个阻碍么?我只是帮你解决了一个早该解决的麻烦而已。”
那张机械脸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好像陷在沉睡中。
裴文修却习以为常似的,仿佛根本不需要回应。他凑近了些,盯着那张脸,轻轻笑了起来。
“只是有点遗憾的是,以后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了。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你年轻时候的样子,那种……骄傲、清冷,又神采飞扬的样子,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他笑了一下,低声道:“真是让人着迷。”
金属脸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睑似乎动了一下。
裴文修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张脸,像是抚摸着沉睡的恋人。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我记得那一天,你在讲台上给大家讲意识建模,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听你说。你那么从容,那么自信,结束的时候,你笑了一下。我站在台下,看见你的笑容,瞬间把你前面讲的所有都忘了。只记得那个笑容,一直记到了今天。”
“可你那时候根本看不见我。你只看见你的那些公式、那些模型,那些遥不可及的理想和野心。”
裴文修将整个手掌贴上去,缓缓摩挲着,眼神里泛出一种诡异的痴迷。
“所以我来帮你了。我懂你的理想和野心,我来帮你实现它。”
短暂的沉默后,那张机械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程序的冰冷回应,而像是某种来自人类深层意识的反应。是一种即使在金属脸上,也能明显感觉得到的排斥和厌恶。
裴文修觉察到了,愉悦地低笑了一声。
“你醒着,对吧?我就知道,你一直都醒着,看着我,听着我,陪着我……”
“学长,”他轻念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我只想帮你完成你的理想。也只有我,才能做到这些。而我也差一点,就真的做到了。”
裴文修痴迷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俯下身,在他耳边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新身体也快做好了。这一次,我试了最先进的记忆合金和仿生硅胶,连体温都能精确传导……”
他的眼里浮现出某种难以自抑的渴望,“到时候,你就可以抱紧我了。我们,还可以做更多的事……”
裴文修低下头,用脸颊贴上那张金属脸。
“叙白,我真的太想你了……”
“……裴文修!你这个疯子!”
尖锐的声音突然炸响,在沉闷的地下室里回荡,那声音不是空洞的机械反馈,而是真正的、带有灵魂的愤怒和憎恨。
是林叙白的声音。
“我他妈真的受够了!”
机械脸变幻出扭曲的表情,五官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扯一般,涌现出一种快要压不住的痛苦。
“你把我的意识压成一张芯片,装进这个破烂机器里,让我像只宠物一样,每天听你说疯话?”
“嘘——学长,别激动,我没有把你当宠物,我只把你当我的爱人。”
裴文修眼神里浮现出一种温柔的狂热,“我把你保存下来了,你的记忆、你的声音、你的意识,全都在这里。即使你的身体腐烂了,可你依然活着,而且还会一直、永远活下去,直到世界尽头。”
“这就是永生啊,不是么?”他的手指抚过林叙白的机械脸,“比起林墨池,这么多年,他一直守着他妈妈的那具冰冷的躯体,意义何在?那个身体不会说话,不会笑,也不会回应他。可你不一样。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记忆,最强大的意识,可以让你在这世上,永远属于我,永远拥有我的爱……”
“学长,你不是说过,肉体是脆弱的,它不过是承载意识的容器而已。它会生病、会衰老,它会伤心难过,它有无数弱点。而只有意识是强大的,是纯粹理性的,是不朽的。学长,我帮你实现了你最想要的终极进化啊。”
机械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嗤笑。
“裴文修,你所谓的进化,不过是把我囚禁在一段被操控的意识里。你保存我的意识,却又剥夺了我控制它的权利。你把这叫做爱?这不过是一座地狱!”
“林墨池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控制他的母亲,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将来在她醒来时,还能自由地走路、说话、拥抱他。而不是变成一具由别人操控的木偶!”
林叙白一字一顿,像是怕他听不懂似的:“爱一个人,是想让她永远自由,永远按自己的意志去活。而不是囚禁和占有!”
“可是,你也是自由的啊。”裴文修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毫不犹豫的把一切都给你,包括我自己……”
话音未落,就被林叙白厉声打断:“自由?裴文修,你每天在我耳边跟我说这些恶心的情话就算了,你还控制我的权限,改变我的意识参数,偷偷把我对你的依恋值调到百分百,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大晚上被迫对着你的脸唱情歌哄你睡觉,你知不知道我一边唱一边想吐啊?你管这叫自由?!”
裴文修眼神里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迷恋:“可是学长,你唱得很动听,我都录下来了……”
“我他妈那是被逼的!”机械脸怒吼道,“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所有的思维和意识都被你囚禁着,我清醒着,却永远无法逃脱这副躯壳!我现在,甚至连想死都死不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没有想伤害你啊,学长。”裴文修表情很无辜,甚至有点受伤,“我只是……想让你陪着我。”
“陪着你?你要不要来试试?我现在只恨我不能再自杀一次!”
话音刚落,机械脸突然卡顿了一下,转眼露出温柔的微笑,声音也变得无比轻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修修,我好想你……今晚来陪我好不好……”
然而下一秒,那张脸又瞬间抓狂,仿佛在努力挣脱某种无形的桎梏:“我他妈……裴文修!你现在就把我给格式化了行吗?算我求你了!!”
裴文修露出困惑的表情,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还是这么不稳定……”
“因为你是个蠢货!”机械脸狰狞着吼道,“我今天自查了你给我设定的意识参数模型,你连海马体模拟器的波段频率都算错了!裴文修,我当年怎么会收你这种连傅里叶变换都算不清楚的废物当助手?你连我带的本科生都不如!”
裴文修露出腼腆的笑容,像是被老师责骂的学生,“所以学长现在要亲自教我啊。我们有的是时间……”
空气一度静默。
下一秒,机械脸突然剧烈抽搐起来,整个金属头颅在操作台上疯狂震动。
“滋滋……你他妈……滋……”
声带失控地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能从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与绝望中,知道是林叙白在狂骂。
裴文修叹了口气,看起来有些哀伤。
“叙白,你先休息,我会继续帮你优化的。”
他抬起手按下了休眠键。金属头颅骤然停止了震动,安静下来。保持着一个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依然睁着,像是死不瞑目。
作者有话说:
林叙白:真的很想死一死
第78章
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
啪嗒,啪嗒。
冰凉黏腻的液体从头顶滴落,砸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
顾燃睁不开眼。四周是一片浓稠的黑暗,身体软绵绵的,不断向下沉,像是被拖进了一片沼泽里。
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呼吸愈发困难。
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扑扇,好像是翅膀在拍打,湿乎乎的绒毛蹭过他的脸,将一阵热烘烘的浑浊气味扑在他脸上,呛得他几乎要窒息。
顾燃强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努力抬起沉重的手臂,伸向洞口那一抹微弱光亮。
然而,那道光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触及。他拼尽全力去触碰,却在指尖刚碰到光晕的边缘时,骤然消失了。
“哥哥……救我……”
顾燃用尽最后力气呼喊道。
回应他呼唤的,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振翅声,黑压压的蝙蝠在头顶盘旋,利爪擦过他的耳朵,张着血盆大口,向他俯冲下来。
顾燃转身就想跑,一回头,却突然看到黑暗中一张惨白的人脸,一步步向他逼近。
是那个杀手——他的颈动脉被利器划开,汩汩地冒着着热血。他灰白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神空洞,死死盯着顾燃。
空气中的腥臭味混合着黏腻的血腥味,几乎要将他吞噬……
顾燃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他的眼神茫然了几秒,直到触碰到身侧熟悉的温度,才渐渐缓过神来。
林墨池就睡在他身边,脸颊贴着他的肩膀,呼吸绵长,睡得十分安宁。
顾燃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望向山洞外,正是凌晨最黑暗的时分。
外面在下雨。潮湿的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新鲜的土腥味。天边的闷雷一声接一声。
忽然,一股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带着某种久远的、令人心惧的回忆。
顾燃的身体倏地绷紧。
黑暗中,他一动不动,喉咙像是被人攥住——那气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可以预测出,马上将要发生什么。
他尽量将呼吸控制在最小的幅度,然而皮肤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热。他看了一眼林墨池沉静的睡颜,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不适咽回喉咙。
“再坚持一下,不要吵醒他,”他在心里默念,“等雨停就好了……”
然而,黑暗的洞穴里,那股令人不适的气味越来越浓重,即使顾燃蜷缩起身体,紧紧捂住口鼻,仍然往他鼻腔里钻。
他的后背不断地渗出虚汗,身体变得滚烫,控制不住地要颤抖。他背过身去,努力屏住呼吸,像小时候被顾天鸣抱在怀里时那样数数:
“1、2、3……”
可是无论怎么数,恐惧都没有退散。反而胸口愈发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灼烧、膨胀,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他不想吵醒林墨池。
他努力压低呼吸,然而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体温急剧上升,指尖开始痉挛,耳鸣声渐渐盖过了外面的雷声。
那些被他拼命压下去的回忆,那些恐惧和哭喊,铺天盖地席卷过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山洞——那个他孤身一人,被暴雨、黑暗、绝望和无数蝙蝠裹挟的那个夜晚。
意识开始模糊,不断向黑暗中沉下去……
“顾燃、你怎么了?”一道细微的声音穿过层层混沌,落在耳边。
顾燃艰难地回过头,下一秒,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扶住了身体。
林墨池在睡梦中被一阵异样的动静惊醒,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到顾燃背对着他,浑身颤抖的样子。
他一下子清醒了,赶紧爬起来看他。
当他看清他的神情,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燃的TONS发作了。
“顾燃!”林墨池将他抱在怀里,“别怕,我在这!”
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天,从来没见到蝙蝠。然而此刻空气里很明显是蝙蝠粪便的味道。想来,应该是夏天蝙蝠曾经在这里驻留过,天气转冷之后迁徙离去,但仍然在洞穴里留下了粪便。在雨水的作用下,味道重新散发出来。
林墨池来不及想太多,果断将顾燃拖到洞口,试图用新鲜空气减缓他的症状。
他轻轻抚着他的背:“顾燃,慢慢呼吸,马上就好了……”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却丝毫不见好转,顾燃的呼吸更微弱了。林墨池撑开她的眼睑,瞳孔开始放大,很明显,应激已被彻底激发。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只有针对症状的药物才能缓解。
可是现在根本没有药,怎么办?
林墨池看着怀里人陷入昏迷,浑身发烫,一阵恐慌从心底袭来。他不断晃动着他:“顾燃!顾燃……你听见我说话吗?”
顾燃仿佛听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像是在本能地寻找某种能救命的气味。
林墨池呼吸一滞,猛地意识到什么:对了,记得曾经看过他的药!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里面有他最熟悉的成分——水母蛋白,而恰巧这个成分,他也有。
不敢保证百分百有效,但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赌一把。
林墨池眸色微敛,没再犹豫,低下头咬破自己的手指。
“顾燃,别怕,我来救你。”他低声说着,把指尖轻轻塞进顾燃的嘴里,“含住,抱着我,抱着我会好一点。”
顾燃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几乎没有意识地含住那指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熟悉得令人安心。朦胧中,他想起了小时候每次发病,哥哥将他抱进怀里时,喂到他嘴里的药香。
他只知道,只要有这个味道,就一定能活下来。
像是某种跨越时空的救赎,意识模糊中,仿佛又看见了那道光,将他从深渊里一点点拉上来。
雨小了一点,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几分清爽的潮湿。
很快,顾燃的体温开始下降,意识也逐渐恢复清醒。他睁开眼时,看到林墨池紧紧抱着自己,手指还贴在他的唇边,低头静静看着他。
“墨池……”
“我在。”林墨池应道,“你好点了?”
顾燃愣愣地盯着那殷红的指尖,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刚才喂了我什么?”
林墨池沉默几秒,说:“我看过你的药,知道它的核心成分是水母蛋白。”他顿了顿,语气故意很轻松:“你知道的,我也有。”
顾燃怔在原地,望着他的眼神从震惊到复杂,“你……”
“不准感动,不准说谢谢。”林墨池威胁道,“你要敢跟我说谢谢,我以后就……不让你亲我了。”
顾燃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和故作轻松的笑颜,只觉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墨池晃了晃手指,“要不要再来点?说不定还能强身健体哦。”
“别闹。”顾燃抓住他的手,小心地捧在手里,低头看着他指尖的伤口,“你下嘴也太狠了……疼不疼?”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只能试一试。没想到还真有效。”林墨池挑了挑眉,“这下,你是不是更离不开我了?”
“我早就离不开你了。”顾燃红着眼眶,将他紧紧搂进怀里。“你不让我说我也要说。你救了我,我要怎么报答你?”
“当然要报答,我想想啊。”
林墨池靠在他怀里,好像很享受似的,像一只倦怠的猫咪一样眯起了眼。突然想到什么:“我知道了!”
“什么?”顾燃很认真地低头看着他。
“不是说一滴精十滴血,我刚才喂了你多少,反正连本带利的你再喂给我……”
顾燃一愣,脸顿时就红了,“这种时候你还……”
“干嘛?”林墨池挑眉看他,“想赖账啊?”
“我没想赖账……”顾燃伏在他耳边,小声说,“整个人都是你的了,还有什么不能给你。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能要点别的……”
“别的哪有你好玩啊。”林墨池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知道吗,你小时候一直吃的那个药,是我妈妈做的。”
“是吗?”顾燃惊讶,“这么巧?”
林墨池语气带着些骄傲:“是啊,是不是很厉害?”
“当然厉害。小时候,我哥为了给我治病,带我看遍了全世界好多医生,直到最后找到这个药,才被治好的。没想到,竟然是你妈妈……”
“嗯,所以我也要像她那么厉害才行。”
“你已经非常、非常优秀了。她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我也不知道。要等到她醒来才知道了……”林墨池打了个哈欠,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以前怎么会得这个病?”
顾燃看着他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低头蹭了蹭他的额头,“没什么,小时候一些不愉快的经历而已,都过去了。你现在先好好睡一觉,想听故事,以后有的是机会讲给你听。”
林墨池闭上了眼,“嗯,那你别忘了……”
“睡吧,我在这里,安心睡。”
雨已经完全停了,墨色天幕被撕开一道缝隙,透出黎明的微光。顾燃握着他的手,一刻也没松开。
岛上的时光宁静悠长。
他们重新找了个干净的山洞,顾燃从海边运来了细沙铺在洞里,布置得比之前更温馨。又用棕榈叶编了道帘子挂在门口,风来时簌簌作响。他用竹条给林墨池做了张躺椅,让他可以舒服的躺在湖边看落日。
林墨池缠着顾燃做了个鱼竿,说要学钓鱼。顾燃做好了鱼竿,还在上面缀了一串海边捡来的小贝壳。然而林墨池新鲜了没几天,发现还没顾燃徒手抓鱼来得快,又没了兴致。他把鱼竿丢到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顾燃跃入水中时的身影,水珠顺着绷紧的脊背滚落,在阳光下碎成金粉。
一开始,顾燃还记得每天早上向外发信号,每天下午去海岸边盼望着救援队的到来。可不知哪一天,两人不约而同地发现,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发过信号了,也没人提起这事。
他们像是被遗忘在了这座岛上,却又暗自享受这偷来的宁静时光。十分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之后要怎么办,好像只要不提,时间就会一直停在这座岛上。
他们喜欢在夕阳下去海边散步,并肩坐在沙滩上,看云霞和海面被染成一片玫瑰金色。顾燃在暮色下燃起篝火,炊烟袅袅升起,烤鱼、烤鸡、螃蟹、牡蛎,各种水果铺了满地,香气混着海风飘散开,吸引了树林里的其他小动物。林墨池摸着一只小鹿的头,突然想到了布丁。顾燃看着他叹气的样子,笑着安慰说没关系,我哥会去照顾的。
到了晚上,天气晴朗的时候,整座岛都成了他们的观星台。他俩躺在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着银河从头顶倾泻而下。
“顾燃,我好喜欢这座岛。”林墨池望着头顶的星空,喃喃道,“我都不想离开了。”
“就算你想离开,现在也走不了啊。”顾燃笑道。
“那可说不准。”林墨池说,“对了,我们给这座岛起个名字吧?”
“好啊,你想叫什么?”
“嗯……这座岛上好多蓝色的珊瑚,太好看了。就叫蓝珊瑚岛好不好?”
“当然好。我回去就在地图上标记出来,你喜欢的话,我们以后还可以常来。”
一颗星星划过天际,林墨池兴奋地叫起来:“那是流星吗?飞得好快啊!”
“是啊,快点许愿!”
“那我希望……希望我妈妈快点醒过来。”
顾燃不说话了,他转头看着林墨池,那人漆黑的眸子倒映着星空,亮闪闪的。
“会的。”顾燃低声说。
林墨池没接话,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星星,突然说:“命运真是神奇。”
“你又在想什么?”顾燃问。
“半个月前,我还一个人待在南极附近的那座实验室里。在那里,晚上也能看到很亮的星星。但是那时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能和你一起看星星。”
顾燃握住他的手,“这是命运的安排,你躲不掉。”
“我也没想躲。”林墨池笑道,“顾燃,我有点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想法的?”
顾燃认真想了一会儿,“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真正要追溯到哪个节点,我也说不清。反正……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就……就已经来不及了。”
“是不是在汽车旅馆的那晚啊?”林墨池笑嘻嘻地问。
顾燃的耳朵一下就红了,“才不是,那晚……是因为药的原因。”
“真的?那药真那么厉害啊?”林墨池转头看着他,眼里闪烁着狡黠笑意,“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天就算不是我,换一个人,你也能表现得那么让人难忘了?”
“那当然不可能!”顾燃差点咬到舌头,“如果不是你,根本连靠近我的机会都没有……”
“顾警官说话前后矛盾啊。”
顾燃有些不自在,他假装抬头看星星,指尖划过天际:“那是天鹰座。”
林墨池不语,只盯着他肩膀上那道细小的疤痕,眸光微动。
“你在看什么?”顾燃问。
“看我的星座。”林墨池说着,手指覆上了那处疤痕。
他的手指带着灼热的温度,顾燃轻轻一颤,转过头看他。却发现银河落在了他眼睛里,比头顶的星空还亮。
顾燃喉结动了动,“林墨池……”
“顾燃,”林墨池打断他,“你的伤好了。”
“是啊,早好了。”
林墨池翻身趴在他身上,眼睛亮亮地盯着他:“那你不早说。”
顾燃觉得自己有点明知故问,但他心跳得很快,只能随便说点什么,掩饰那紧张中隐秘的期待:“……你要干嘛?”
“你说呢?”林墨池低下头,一口咬上他喉结。
喉结被湿滑的舌尖舔过,顾燃浑身一颤,下意识扣住他的腰。
“你……”顾燃呼吸已经乱了,声音沙哑道,“确定要在这里吗……”
“你都已经这样了,”林墨池有些恶劣地顶了一下胯,“还问我确不确定?”
说完,他轻笑一声,一边啃咬一边贴着他的腹肌向下。皮肤相贴处,很快唤起一片更灼热的温度。
顾燃只觉一片窸窸窣窣的火星在全身乱窜。他闭了闭眼,猛地一个翻身,将林墨池压在身下。
林墨池抬眸,笑盈盈地望着他,“干嘛,你不是说不要——”
话音未落,滚烫的吻便落了下来。
和这些日子以来每一个温柔又克制的亲吻不同,这个吻带着疾风暴雨般的侵略性,顾燃的齿尖碾过林墨池的下唇,在他吃痛的轻哼中长驱直入,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
“唔……”
林墨池被抵在沙滩上,退无可退,只能承受着他强势的入侵。顾燃的动作有些急促,牙齿磕碰到一起,身下人不满地哼唧了两声。他却丝毫没有怜惜的意思,他只稍微放慢动作,一边细致又霸道地吻着,一边扯掉他身上最后一丝遮蔽。
最初的开拓勉强算得上温柔,但很快,也许是从林墨池颤抖着、骤然变调的那一声低开始,一切都失了章法。
顾燃低下头,将他喉间溢出的叹息悉数吞没,扣住他的腰,沉入那片令他汹涌难抑的漩涡。
银河在头顶旋转,有流星坠落,碎在林墨池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他徒劳地抓着顾燃的后背,指腹滑过肩头那块细微的凸起时,感受到顾燃的呼吸微微一滞。
顾燃的动作停顿了两秒,他深深望进他的眼睛,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吻和更热烈的占有,封住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欲。
星星在头顶晃动,心跳声盖过了海浪,林墨池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本能地抓紧身上的温度,才能不至于在波涛汹涌中迷失方向。他闭上眼,任由温度一寸寸侵袭,烙进灵魂最深处,又从里面燃起更炽烈的火。
月光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拓印在细沙上,又被下一个浪头温柔抹去。呼吸声渐渐与海浪同频,最终坠入缱绻的夜色里。
第79章
会议室里气压沉沉,顾天鸣站在投影屏幕前,面容冷峻。
“这里,是我们目前掌握到的裴文修有可能的藏匿区域。”他在地图上的一片海域画了个圈,“加派人手,继续搜查。”
“顾长官,”一名组员语气谨慎地汇报道,“我们调动了南海分局两艘巡视舰,但仍未发现目标踪迹。目前判断,裴文修可能早已离开海面,转入地下通道了。”
“没错,”对面一位中年警官顺势说道,“从风险和资源配置上来看,我们是否应该考虑将搜索重点调整回港口和情报端?毕竟,这片区域……”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已经搜查了整整一周了。”
顾天鸣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调整可以,我同意在情报端增加警力。”他语气平静,字字笃定,“但是那片海——不许撤人。”
他说得很模糊,但所有人都清楚,他说的是哪片海。
大家都知道,顾天鸣绝非冲动之人。自从他带着五年卧底的赫赫功勋回归警队,接手专案组到现在,面对大量复杂的线索和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位年轻的高级警司步步深入,层层推进,分毫不乱。效率极高地获取了裴文修集团几乎所有的犯罪证据。
但唯独这片海域,他咬死了不肯松口。哪怕已经一周过去了,搜索行动没有任何动静。
对于他如此坚持的原因,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因为顾警司的弟弟顾燃,也和裴文修一起,消失在了那片海上。
会议室气氛很沉,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谁也不敢说出口。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顾天鸣扫视一圈,把所有人都不敢说的话直接说了出来,“但除非我亲眼看到他的尸体,否则我不会放弃。”
此话一出,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窒息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什么尸体?我听到了什么?你们一个个黑着脸,搁这开追悼会呢?”
南星风尘仆仆地闯进来,风衣领口还沾着新鲜的露水。因为连夜奔波,他的脸色有些疲惫,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大步走向顾天鸣,把手里的平板啪地拍在他面前——
“有消息了。你看看这个。”
顾天鸣盯着屏幕,微微蹙眉:“这从哪来的?”
“一个小时前,”南星说,“国际刑警应急救援频道,收到了一组求救信号,是在南太平洋,一架海警直升机偶然接收到的。”
南星手指点了点屏幕,“我一看这个格式就认出来了:坐标位置、人员情况、警员代码,规范得跟教科书似的。你看看,这个警员代码,就是顾燃!”
“我立刻查了发射源,信号很微弱,很不稳定,定位了半天,终于定位到这里——马来群岛以东的一片珊瑚礁。这里偏得要命,根本不在常规航线内,这架直升机当时是绕路执行运送物资的任务,才碰巧接收到了这组信号。”
顾天鸣盯着屏幕思索片刻,沉声道:“我马上上报,请求南海指挥部协同,走正式搜救程序。”
“走程序?”南星一听就急了,“顾天鸣,现在什么时候了?你等他们那帮坐办公室里的家伙立案、讨论、审批,再请求对面单位协同,光流程就得拖至少几个小时!你弟弟还能等吗?”
“南星。”顾天鸣声音很沉,带着些警告的意味,“这是涉及到重大案件的跨区域搜救,必须备案,你清楚这一点。”
“我清楚个屁!”南星火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不管你那套乱七八糟的程序条文,我只知道顾燃在向我们求救!我的直升机已经在外面待命了,油都加满了!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能飞过去!顾天鸣,你在磨蹭什么?你到底想不想救你弟?”
顾天鸣眸色微沉,“我当然要救他,但是我不可能为了救他一个,让其他人跟着去冒险。”
“冒什么险?”
“你有没有想过,这座岛现在是什么情况?”顾天鸣直视着他,眼神冰冷,“有没有可能,他已经被裴文修挟持了,是在他的逼迫下发出这样的信号?目的就是诱使我们过去?有没有可能,这座岛上还有裴文修的武装力量?”
南星愣住了。
“你什么都不管,连基本情况都不了解清楚,就这么火急火燎地冲过去?你的行动组出了事怎么办?你想过后果吗?”
“没有行动组,”南星低声说,“只有我一个。我不会连累别人,出了事也不要你负责。”
顾天鸣眸光骤然收紧。
他盯着南星,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泛起一层阴影,某种克制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两人目光相接,气氛一触即发,空气里几乎能听到噼里啪啦火星的声音。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只听顾天鸣声音低沉,冷得像冰:“你再说一遍?”
南星对上他的目光,只一眼,忽然就看懂了他眼底极少见的近乎失控的情绪。
他心里猛地一动。
绕这么半天,原来你是担心我啊?那你直说不就完了!
“顾天鸣……”他眨眨眼,嘴角扯出一个痞气十足的笑,“干嘛呢,在这要死要活的?你忘了我曾经一个人,单枪匹马把那个边境渗透任务完成得多漂亮?连毒贩家的狗都被我骗得团团转!特工就是干这个的,区区一座小岛,就算他姓裴的在上面铺满了雷管和炸药,对我来说又算什么?”
南星说到这,神色一顿,收起了玩笑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我不会贸然行动的,你放心。我要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无脑硬冲,早死八百回了。”南星的声音愈发沉着,“更何况,这次是救顾燃。我知道他对你有多重要。所以我会特别小心的,绝不会出事,我向你保证。”
顾天鸣却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对我特别重要的,不止他一个。”
轰的一声,南星心里简直炸开了烟花。要知道,想骗这座高冷冰山说一句热乎的情话,那可比完成最复杂的渗透任务都要难几百倍。要不是考虑到现场还有一圈无辜同事,他真想直接把顾天鸣按在墙上猛亲一顿。
“知道。”他眼睛弯弯地看着他,“更何况,我工资还没结呢,哪舍得现在出事。”
虽然南星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哄了半天了,但顾天鸣脸色依然很冷,看起来怒气未消。
“带齐装备、武器,多带两组人。”顾天鸣是命令的口吻,“卫星定位全程开启,每隔十五分钟跟我汇报一次。少汇报一次,我立刻把你撤下来。”
南星心情很愉悦,笑嘻嘻敬了个礼,“遵命,顾长官。”
南星用最快的速度带着队员全副武装,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当直升机的轰鸣撕裂黎明前的黑暗时,三百海里外的那座小岛上,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爬上树梢,温柔地落在洞穴口的棕榈帘子上。
林墨池是在一阵花香中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就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顾燃正半跪在草甸旁,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样子,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了。在他旁边,放着一束刚采摘的鲜花,花瓣上还沾着亮晶晶的小水珠。
顾燃看见他醒了,温柔地笑起来:“早啊。”
林墨池轻轻一动,一阵酸痛唤醒不久前的回忆。昨晚他们在沙滩上缠绵到很晚,银河在头顶缓缓移动,一直落到天的那一边。林墨池到最后累得话都说不出来,都不记得是怎么被顾燃抱回山洞的了。9无㈡一溜灵2巴三
“你……”他声音有些哑,“不会就一直这么看着我吧?”
顾燃眼里的笑更温柔了些,但那笑容里好像还盛了些犹豫和不安。他看了林墨池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以前,我们每次……之后的第二天,你都不见了。”
他声音很轻,却让林墨池心里微微一颤。
“我只是害怕……怕这次你又消失了。”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透明的金色。他眉眼温柔,却带着些笨拙,像是只怕被主人抛弃的大狗,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林墨池抿了抿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额前新添的一道细小伤痕——大概是大清早趁天还没亮去林子里采花时,被树枝刮的。
“我能跑去哪儿啊?”林墨池说,“这里是一座孤岛哎,除非我长了翅膀……”
“那可说不准。”
林墨池看他委委屈屈的样子,忽然就笑了,“我不走,我答应你,哪也不去。”
他伸手把那束花拽过来,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这里这么好,我哪里还舍得走呢。”
林墨池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但顾燃能听出来那里面有几分认真。自从上岛以来,除了最初几天商量着要怎么回去,后来他们就没再聊过这个话题。其实两人心里都知道,他们不是不想回去,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只是他们很清楚回去会面对什么。
相比于那些未知的命运和审判,眼前这座宁静的小岛,清晨的阳光、林间的风、海边的星星、一起看星星的人,才是他们更想要留住的。
“每天都有这么好看的花,有好吃的,还有你在身边。”林墨池低声说,“如果允许自私一次……我不想走。”
“你呢?”他抬头问顾燃。
顾燃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一直以来,我的生活都是按部就班的。考警校,当警察,执行一次又一次上级分配的任务。我曾经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从没想过要偏离轨道。”
“但直到遇到你,我才发现,命运原来是可以有意外和惊喜的。直到被冲上这座岛,我才体会到,原来不按规则来也不错。在这里,每一天都不知道会吃到什么,也不知道救援哪一天来,或者永远不来……虽然什么都不确定,但是唯一确定的是,有你在身边。只要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其他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顾燃抓起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虽然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只想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林墨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微动。
他突然轻咳一声,扬起唇角:“那我今天还想吃你做的椰子鸡,这一点很确定。”
顾燃笑了:“行,我现在就去摘椰子。昨天发现,南边那座礁石后面有一排椰子树,结的椰子特别大……”
“我也要去!”林墨池兴奋起来,然而他刚支起半个身子,一阵酸痛袭来,他脸色瞬间变了。
顾燃忍着笑:“你还是先老实躺着吧。”
“笑什么笑!”林墨池嗔怒,“都怪你!”
“是,都怪我。”顾燃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给你做好吃的补偿你,好不好?”
“不行,我要你抱着我去摘椰子!”
“好好好,我抱你去。”
顾燃弯下腰,将他打横抱起。
林墨池满意了,搂着他的脖子,笑得一脸得意。
顾燃抱着林墨池走出洞穴。眼前是清澈的湖水,风从林间吹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一切美好得不像话。
“阳光真好。”林墨池靠在顾燃肩上,眯了眯眼。
他们抬起头,望向远处被云雾缭绕的群山。却不约而同地听见了云层后的异响——那是直升机的轰鸣。
第80章
一架黑色武装直升机冲破云层,螺旋桨卷着风声,降落在一块空地上。
南星抱着一把冲锋枪从飞机上跳下来。他身后跟着三名同样全副武装的队员,一落地就组成战术队形,边搜索边推进。
南星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一边打开通话器。
“已经抵达目标区域,暂未发现可疑人员。环境干净,初步判断为无人居住的荒岛……”
他话音未落,视线忽然停在某个方向。
“等等,那是什么?”
在不远的湖边,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顾燃正抱着林墨池,站在树荫下。林墨池眯着眼,惬意地靠在他肩上,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两人神情悠然,面色红润,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他们身上,一副宁静祥和的模样。
南星看着眼前场景,十分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顾天鸣说的——被绑架了?
南星又看了看四周,再次确认没有裴文修的伏兵,然后大步走到他们面前。
林墨池很自然地从顾燃身上跳下来,乖顺地打招呼:“南星哥好。”
南星被叫得一愣,他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圈,谨慎地看向顾燃:“求救信号是你发的?”
顾燃点头:“嗯。”
“岛上就你俩?”
“就我俩,没别人了。”顾燃老实地答道。
南星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突然一把将脸上的风镜推到头顶,眼睛瞪得滚圆:
“操!我他妈在外面急得焦头烂额,顾天鸣都瘦了一圈了,你家狗也成天不吃不喝不肯睡觉,结果你俩倒好,在这度蜜月呢?!”
“我们——”
顾燃刚要开口,就被南星粗暴地打断,他掏出对讲机一顿吼:“顾天鸣!你弟弟好着呢!不仅活蹦乱跳,还知道搂着媳妇看日出呢!”
南星吼完就把对讲机甩到一边,气势汹汹地瞪着两人:“说吧,你们是怎么到这的?”
顾燃摸摸鼻子,“我们是从裴文修那里逃出来的,结果在海上遇到风暴,船也翻了,被冲到了这座岛上。我们尝试了发求救信号,不过,可能信号不太稳定……”
南星脸色一变,“你俩有没有受伤?”
“他被裴文修注射了致幻药,”顾燃看着林墨池,“现在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回去还是要全面检查一下。”
“我没事,”林墨池淡淡接话,目光落在顾燃肩上,“倒是你,你肩上的枪伤还没好透,别硬撑。”
“干嘛呢?演什么苦命鸳鸯的戏码?”南星嘴里奚落着,却一把揽过顾燃的脖子,扒下他的衣领,仔细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口。
“看到子弹就往上扑?顾燃你什么毛病……啧,这什么破枪法,怎么不多偏两公分,也省得我大老远跑一趟了。”
他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很轻,在伤口边缘按了按,“处理得倒算是不错。”
检查完顾燃,他又看向林墨池:“你呢?脑子没坏吧?”
林墨池扯了扯嘴角:“还能用。”
“那个、南星……哥,”顾燃想起什么,“你们追踪到裴文修的地址了吗?”
“还没,你有什么想法?”
“我大概能推测出他那座岛的位置,也很清楚岛上的情况,”顾燃说,“如果他还没离开的话,我们要尽快……”
南星抬手打断他:“不急,我们先回去,再商量下一步行动。”
直升机渐渐升空,林墨池安静地坐着,一瞬不瞬地望着窗外。
从窗口望下去,海面中央那座白色岛屿渐渐变小,沙滩、海岸线、小树林、被山丘环绕的湖泊,还有湖边那座山洞,都在视野里越来越模糊。
顾燃看着林墨池沉默的侧影,捏了捏他的手。
“一定有机会再回来的。”顾燃说。
“嗯。”林墨池应了一声,没有移开视线。
前座的南星翻了个白眼,“行了,你俩少在我面前撒狗粮啊。”
大概是想起了某人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关于另一座海岛的承诺,他又忿忿地哼了一声。
机舱里沉默了一会儿,顾燃问:“南星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你还想去哪?”南星没好气地说,“先回总部,跟你哥好好交代你都干了些什么。至于他……”
南星看了林墨池一眼,没再说话。
顾燃忧心忡忡地看向林墨池,对方依然安静地看着窗外,舷窗透进的阳光映在他的侧脸,神情显得格外宁静。
顾燃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掌心覆在林墨池的手背上,轻轻收紧了力道。
三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国际刑警驻南迦国中心局天台停机坪。
机舱门刚一打开,顾燃就看到一众警员已经在停机坪上等着了。为首的正是顾天鸣,神情冷峻地看着他们。
南星第一个跳下去,走到顾天鸣面前,懒洋洋地敬了个礼。
“顾长官,任务完成,人都给你平平安安带回来了啊。”
他顿了顿,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看似漫不经心地感叹了一句:“这家伙可真不容易,历经半个月,命都差点搭进去了,这个艰难的自首流程,现在可算是走完了。”
顾天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在南星身后,顾燃扶着林墨池走出机舱。
刚一站稳,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就走到他们面前。
“林墨池先生,你涉嫌参与非法药物灵枢肽的研发等多起相关案件,根据国际刑警A-7581号通缉令,现依法对你进行拘押。”
“接下来,你将被带往审查中心接受隔离审讯。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陈述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在正式审讯前,你有权申请法律援助,但不得擅自和外界联系。”
顾燃上前一步:“黄警官,他身体不太好,之前被裴文修注射过药物,我建议先给他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必要的护理。”
警察面无表情:“我们会按程序办事的。”
林墨池回头看向顾燃,安抚地一笑:“放心,我没事。”
说完又挑了挑眉:“倒是你,别忘了帮我喂水母啊。”
顾燃站在原地,看着林墨池被两名警员带走,直到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终于垂下头,强撑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顾警官。”有人走过来。
顾燃一回头,看到是纪律科的陈督察。
“根据调查组详细的调查,我们已经确认,你在与嫌疑人林墨池接触期间,虽存在违反程序的行为,但主观上并无包庇或勾结意图。考虑到案件的特殊性和复杂性,你的行为在当时的情况下确有必要性,履行了我们保护公民的使命和责任。经讨论,决定解除对你的停职处分,即日起恢复原职务。”
顾燃对于这个消息似乎并不惊讶,他低声应道:“是,陈sir。”
“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警察,”陈督察拍拍他的胳膊,“抓紧时间过来办复职手续啊。”
“顾燃。”顾天鸣走到他面前,沉默地看了他几秒,“你跟我来。”
“哥,”顾燃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对不起,能不能……给我一个小时?我想先回家一趟。”
“现在?”顾天鸣皱起眉,“什么事那么急?”
顾燃点头:“很急,也很重要。”
“行了,”南星走过来,揽过顾燃的肩膀,“我就好人做到底,再送你一趟。”说完,他抬头看向顾天鸣,给了他一个眼神。
与此同时,公海上的一艘货轮里。
“裴总。”一名黑衣人站在船舱门口,毕恭毕敬地看着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裴文修抬起头:“怎么样,找到了吗?”
“我们扩大了搜索范围,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找到。你说,他们会不会早就沉到海底了,或者被鲨鱼吃了也有可能啊。”
“他俩死活我不关心,我只在意林墨池手上的证据。我们必须做最坏打算,那就是林墨池还活着。”
裴文修摩挲着手里的酒杯,思索了一会儿,“他如果能活着回去,最想做的事,应该只有一件。”
黑衣人大气不敢出,等着裴文修的吩咐。
“我有个办法,可以很快测试出他是死是活。如果他还活着,也能让他不得不跑过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