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顾燃说。
他深吸口气,正要开口,突然被裴文修拦住。
“我警告你,你要是说错了一个字,我的子弹可不长眼睛。”
话音刚落,一排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顾燃。
顾燃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那些枪。枪口之下,他挺拔的身影站得笔直,风衣被海风吹得高高扬起,像一面张扬的风帆。
他神色淡然地看着裴文修,唇边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容:“别那么紧张,放松点。”
顾燃按下通话器:“指挥中心,我是顾燃。收到请回复。”
短暂的静默后,通话器里响起顾天鸣的声音:“收到,请讲。”
顾燃面沉如水,“我目前位于D6海域,正在执行蓝盾五号任务。现情况有变,请立即配合执行以下行动安排。”
“十分钟后,目标货轮将从东南方向离开。请立即清空该海域三十海里范围内的所有待命人员,不得靠近,不得拦截,不得追踪。”
“我再重复一次,所有单位立刻解除武装,迅速撤离。”
顾燃顿了顿,语气如常地补充道:“另外,提醒一下,该海域目前天气多变,预计两小时后会有雷暴,海面阵风五到六级,各单位撤离时务必注意安全。完毕。”
顾燃说完,便松开通话键,迎上裴文修审视的目光:“这下放心了吗?”
裴文修镜片后的眸光一闪,眯起眼打量着顾燃,似乎试图从他表情里找出破绽。
“顾警官,你这一通电话,他们就乖乖撤退了?你们国际刑警的指挥权,就这么儿戏,说换就换?”
“怎么,你又嫌太容易了?”顾燃神色不变,“我们有规定,前线人员在遭遇突发状况时,有权临时调整方案,其他待命人员必须无条件配合。”
顾燃挑眉看他:“需要我把国际刑警的内部章程拿出来给你看吗?还是……你自己再亲自给顾天鸣打个电话?”
裴文修依然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片刻后,他挥了挥手,招来手下,要求立刻去确认警察是不是真的撤退了。
手下领命而去。
裴文修阴鸷的眼神仍然停留在顾燃脸上:“要是被我发现你敢耍我,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顾燃没说话,只是扬了扬嘴角,他的视线越过裴文修,落在海雾后的那排模糊轮廓上。
“什么意思,撤退?他疯了吗?”
巡逻艇上,全程听完频道里顾燃通报的南星几乎炸毛,“顾天鸣,现在情况你也看到,武装特警和海上特勤已经全部就位,把那艘货轮围得严严实实,只要一声令下,裴文修就算插翅也难逃!他竟然叫我们撤退?他到底在搞什么?”
顾天鸣没说话,他将刚才的通话录音重新听了一遍,然后盯着监控屏幕上那片平静的海域,陷入了沉思。
“喂喂?顾天鸣你在听吗?”南星急得跳脚,“还有,他说什么‘蓝盾五号’,这次行动代号不是猎鹰吗?这小子是没睡醒?还是被裴文修喂了迷幻药了?”
“他故意这么说的。”顾天鸣终于开口,“他是想告诉我们——叶知微目前安全。”
“什么?他什么时候提到叶知微了?”
“顾燃不会随便说错行动代号,只有一个可能,他是在裴文修的眼皮下打的这通电话,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顾天鸣语气十分笃定:“你知道的,蓝盾行动,是我们内部演习时专门指代营救人质的行动代号,而五号——正常的行动代号里不会有数字,这里应该是表示营救人质规范流程里的第五个步骤:确认人质安全之后的转移环节。”
南星愣了两秒,“也就是说,他已经确认了叶知微的安全,不是让我们撤,而是通知我们,可以按原计划行动?”
“对。”
“那我现在就安排!”
“等等,”顾天鸣叫住他,“不止这样,他还提醒我们船上有炸弹。”
“……炸弹?你又从哪听出来的?”
“气象预报显示,现在该海域上空只是阴天,并没有雷暴。他突然说到雷暴,应该就是指代炸弹。还有‘阵风五到六级’,如果我没猜错,他是想告诉我们那是一枚TNT当量500到600克的自制炸药。”
顾天鸣沉吟着,“至于两小时后……表示那个炸弹是定时的,两小时后引爆!南星,时间不多了,你们行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务必带上除暴专家。”
南星难以置信,愣了一会儿,喃喃道:“可以啊,你们哥俩的默契都快赶上咱俩了。行,那我准备行动了!”
“等等,先撤离!”
“你说什么?不是说尽快行动?”漆凌灸寺溜叁漆散O
“顾燃既然明面上这么说了,裴文修一定会派人去验证,看警方撤退了没有。所以,你现在立刻安排所有人员,撤退到三十海里之外,以保证裴文修的雷达侦测不到任何痕迹。”
“懂了!”南星瞬间领会,“这样一来,他就会放松警惕,我们再在他的逃跑路线上趁其不备找机会突袭,这招确实比直接强攻要好!”
“没错。”顾天鸣说,“至于路线,顾燃已经说了裴文修会从东南方向离开,你有没有注意到地图上——”
“看到了!”南星眼睛一亮,“那艘船的东南方向四十海里处有一片暗礁,是绝佳的埋伏地点!哈,顾燃这是连偷袭路径都给我们准备好了!不愧是你弟弟,想得可真周到。我这就去部署!”
“别急,那处暗礁是要埋伏,但其他通道也不能遗漏。裴文修防备心很重,我不知道顾燃是怎么确定他一定会从东南方向走,但不管怎样,我们要做好万全措施,以防他临时变卦。”
“还用你提醒?放心吧,这种活我最拿手,你就等着我把人给你完完整整带回来吧。”
南星要挂电话,顾天鸣突然叫住他。
“南星。”
“还有什么指示?”
顾天鸣停顿两秒,声音沉了半分:“注意安全。”
南星一愣,旋即笑了:“知道了,顾长官。乖乖等着我啊。”
第87章
昏暗的灯光在裴文修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明灭光影。他站在船舱中央,看着面前的一排显示器,那上面是雷达传来的附近海域实时监控画面。
“裴总,”一名黑衣人快步走近,低声汇报道,“已经探查清楚,警察设在外围的巡逻艇已经全部撤离,东南方向海域干净。我们随时可以动身,只等您的命令。”
裴文修没有说话,阴沉的目光仍死死锁在屏幕上那块看起来风平浪静得近乎诡异的海面。
“顾燃,”他突然开口,声音极冷,“为什么你要让我往东南走?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听你的?”
顾燃闻言,只是抬了抬眉,神色自若地指了指监控屏:“因为那是你唯一的选择。”
“西南方向,商业航线密集,各国海警联合巡航,守卫严密,你不会愿意贸然往那里面钻。”
“而正东方向,设有国际刑警长期备用雷达站,覆盖半径200海里,这些设备也不可能为了你一条船就撤除。这些资料全是公开的,你随便查查就知道我没骗你。”
“至于西北——不出半小时就将进入华国内海。”顾燃顿了顿,神色里多了几分郑重,“我想你不会不清楚,华国海军对于领海主权的捍卫有多坚决。你一艘未报备的货轮想硬闯?除非你嫌活腻了。”
顾燃点了点屏幕,唇角勾起一丝揶揄,“唯有东南,经过这道海峡,出去就是更广阔的公海。只要你脑子还清醒,就该知道,没有比这更安全的路线了。”
裴文修神色复杂地看了顾燃半天,对手下一挥手:“把他俩给我看好了,我去甲板上看看。”
舱门咔哒一声被反锁,林墨池立刻过来拉住顾燃。
“顾燃,你没打算真的让他逃脱,对吧?”
顾燃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快速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监听设备,然后拉着林墨池在沙发上坐下。
“当然,你先坐下,听我说。”
“如果一切顺利,这艘船在二十分钟之后,会进入星纱湾海峡,在那里有一片暗礁,很适合海上突袭。我刚才那通电话,向我哥传递了几个重要信息,如果他能听懂的话,现在我们的同事应该已经埋伏在那里了。”
林墨池眸光微动,恍然道:“那刚才他们说,警察已经撤离,看来你哥理解了你的意图,在配合你了?”
“没错,现在万事俱备,就看裴文修会不会如我们所愿,踏入这条专门为他准备的绝命航线了。”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低沉的引擎嗡鸣声穿透舱壁,顾燃立刻觉察到,原本静止在海面上的船,开始缓缓移动了。他迅速起身走到舷窗边,透过椭圆的玻璃,观察着外面的海面。
“他上钩了,”顾燃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们正在向东南方向进发!”
顾燃观察了一会儿窗外,确认前进方向和速度都保持在正常范围。一转身,却见林墨池仍然面色凝重。他走过来,半跪在他面前。
“墨池,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顾燃握住他微凉的手,温暖的掌心稳稳包裹着他。
“但是你相信我,比这更复杂的营救行动我们都顺利完成过很多次了。我们分工很明确,到时候会有专人负责救你妈妈,那颗炸弹你也不用担心,会有拆弹专家来搞定的。”
“我没有不相信你。”林墨池低声说,“只是……有点担心。”
“不要担心了,只要再等二十分钟,我的队友就会登船。这次任务很快就会结束,一切都会恢复正轨。相信我,你妈妈一定会获救,你也会没事。”
货轮急速前进着,舷窗外,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暗沉的浪花拍打着船身。船舱内,顾燃将林墨池圈在怀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体温,安静地交错在一起。
“你不如趁现在好好想想,等一切结束之后,你想做什么?”
“嗯……”
“想去度假也可以,我可以陪你……”顾燃在他额头印上温柔一吻,“咱们再去一次蓝珊瑚岛怎么样?你上次不是说没待够?”
“我想……”林墨池靠在他怀里,忧虑的神色渐渐安宁下来,“我想布丁了,我可以回去看看它吗?”
“这么客气干什么?那里也是你家。不过这次回去,你可就不能再睡客房了……”
林墨池终于笑了,“不要,我就喜欢客房的那张床。我才不要换。”
“是吗?”顾燃一脸遗憾,“那我只好搬过去了……”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紧接着,整艘船剧烈晃动了一下,猛地一顿,引擎声戛然而止。
顾燃警觉地向外看去,只见原本急速向后退去的海水突然卸了力一般,缓缓停滞下来,在舷窗边打着旋,垂直向下坠去。
他眉峰紧蹙:“船停了。”
“什么?”
林墨池话音刚落,船舱门便被推开,一名黑衣人走进来:
“裴先生要你们现在去甲板。”
灰蒙蒙的天空下,裴文修背对着他们站在船舷边。他的身影笼罩在雾气里,与这片死寂的天地融为一体。甲板上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静止的画面。
顾燃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将林墨池护在身后,“怎么不走了?”
“我还能相信你吗?”裴文修没有回头,望着不远处那片死寂的海域,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座海峡就在前方。灰白色的雾气在海面上翻滚着,隐约可见海峡两侧嶙峋的礁石,在浓雾后若隐若现。
还有200米。
顾燃在心里估算着,指节下意识地绷紧了。
只要200米,这艘船就要进入警方的伏击圈了。顾燃甚至能闻到空气里并不存在的金属和火药的味道——那是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磨砺出的直觉,以及对队友的默契和信任,赋予他的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
可是裴文修为什么停下了?
“我当然要继续前进。”
裴文修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森然一笑道,“你说的没错,我只有这一个选择。但是,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买卖。”
顾燃正疑惑,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他猛地回头,只见林墨池已被一名黑衣人钳制住。他的双臂被反剪着,刚挣扎一下,却被更狠地摁在船舷边。
“你干什么?!”顾燃心脏猛地一坠,几乎吼出来。他欲上前,却被另一个黑衣人拦住。
裴文修闲庭信步般踱到林墨池面前,神情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戏。他从腰间抽出一把枪,抵上林墨池的太阳穴。
“我会听你的,穿过这片海峡。”他微笑着看向顾燃,目光却冰冷如刀,“但他得陪我一起。”
“放开他!”顾燃的怒吼撕碎风声,“裴文修!你想要人质是吧,让我来!”
“你?你可没他这么好控制。”
顾燃压下心头怒火,冷静地逼视他:“你抓他有什么用?他现在的身份和你一样,只是个通缉犯。你觉得,警方会顾忌一个通缉犯的死活,去跟另一个通缉犯谈条件吗?”
裴文修一愣,突然笑了起来,“警方在不在意他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但我能肯定的是,你在意他——”他的枪口重重一顶,“这就足够了。”
裴文修下令继续开船。引擎重新轰鸣起来,轮船破开浓雾,向着那片暗礁密布的海峡驶去。
裴文修站在船头的甲板上,林墨池被他扣在身前,像是一道人肉盾牌,挡住他的整个身体。
从顾燃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林墨池苍白的脸,海风将他的头发吹乱,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深重的雾气。
顾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
他几乎已经看见,在浓雾后方,在那片黑乎乎的礁石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太熟悉了,他知道那是狙击镜的反光,警方果然已经就位了!
但是,林墨池就被他挡在身前,此刻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难以挽回的后果。
轮船缓缓前行,海峡两边依然一片死寂,似乎连风都变小了。
顾燃知道,警方的观察镜里,一定也看到了林墨池,所以暂时没有行动。可是,难道就这样任由裴文修大摇大摆地穿过这片海峡吗?
顾燃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要怎么办?怎么破局?
就在这焦灼的时刻——
林墨池突然抬眼,隔着缭绕的海雾,与顾燃四目相对。那眼神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决绝。
他的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顾燃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救她。
顾燃还没来及从这两个字里体会出更多的含义,下一秒,就见林墨池突然腾跃而起,仰头狠狠撞向裴文修的面门。
他的动作十分果决,裴文修猝不及防,吃痛的瞬间,手里的枪就偏了方向。
千钧一发之际,林墨池反手扣住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拖着他向船舷边冲去!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间——
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只听砰的一声,两人的身体将船舷护栏生生撞断!
“林墨池——!!”
顾燃的吼声几乎震碎甲板。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像是断翅的鹰,冲破栏杆,一同坠向漆黑的海中。
入水的瞬间,林墨池只觉整个世界都沉寂了。
甲板上混乱的脚步声,终于撕破寂静的枪声,远处乌拉作响的警笛、警诫声,还有顾燃近乎绝望的嘶吼——全部混杂在一起,被海水隔绝成模糊的嗡鸣。
林墨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是暗沉如墨的海水,和从头顶泻下的一缕破碎天光。
他没有犹豫,收紧双臂,死死缠住裴文修向下沉去。
他知道,只要牢牢锁住这个恶魔,警方就没有后顾之忧,妈妈就有希望得救。
一串串气泡从两人纠缠的身体间不断上浮,身体一点点沉下去,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肺腑,胸腔里的空气在疯狂逃逸。喉咙刺痛得像是被刀割,而他却没有挣扎。
他甚至还睁着眼睛,看海水在眼前翻涌。天空如破碎的银镜,在头顶摇晃。
他望着那片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天空,露出一个解脱般的微笑。
顾燃……别怪我。
林墨池收紧双臂双腿,拖着裴文修继续下沉。
海水越发冰冷,耳膜像是要被水压刺破。裴文修在挣扎中,狠狠一肘击打在他的背上,他被撞得眼前一阵发黑,却依然不肯松手。胸腔里的最后一丝氧气已经耗尽,求生的本能在拼命呐喊,可他却咬紧牙关,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最后一次抬头,看向天空。像是要和自己热爱的那个世界、留恋的那个人,做最后的告别。
可就在他要闭上眼,再也不回头的那一刹那——
一道黑影撕破海面,如利箭般直直坠下!
轰的一声,头顶的整片暗沉天空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轰然炸裂!
林墨池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模糊的水光里,那道身影逆着光,穿过冰冷黑暗的海水,带着太阳般灼热的温度,正急速朝他游来!
是他!
顾燃如一柄被点燃的长矛,劈开这片死寂的深海,拼尽全力冲向他所在的位置。水波在他身后绽开,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那张脸越来越近,林墨池终于看清楚,那副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的眉眼——眉峰凝着寒冰,眼底却灼烧着燎原的火,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温柔和决绝,直直地向他冲过来。
一只手朝他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林墨池盯着那双眼睛,只觉眼眶发涩,胸口一阵钝痛,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两个虚弱的气泡。
他看见顾燃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下一秒,就感觉到两片柔软的唇覆了上来,将氧气、温度、和心跳,强硬又温柔地灌入他即将枯竭的灵魂。
耳边的海水寂静无声,心跳却清晰得如同擂鼓。一声声撞进胸腔的,除了滚烫的生命力,还有无声的宣告:
——不准跑,我来了。
第88章
氧气重新进入肺里,耳边的嗡鸣渐渐褪去。林墨池猛地张开嘴,一口海水灌入喉咙,又被呛着咳出来。
他全身仿佛被掏空,四肢脱力,仰面漂浮在海面上。头顶上方,乌云密布的天空被撕开了一道裂缝,一束金光从更遥远的天顶漏了下来,跳跃着,落在他周身的海面上。
他感觉自己被重新拉回了人世间。
耳边依然是海水的声音。一片模糊中,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墨池!墨池!我在这里!别睡啊!”
他努力侧过头,顾燃的脸就在眼前。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水珠从他睫毛上滑落,那人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一边拍打着他,一边叫着他的名字,眼里满是慌张。
“顾燃……”林墨池喃喃地唤着他,“又被你抓到了。”
“是的,”顾燃红了眼圈,却依然紧紧握着他的手,“我在这,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林墨池艰难地笑了笑,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一阵仿佛来自地狱的阴风从身后袭来,一只冰冷的手,倏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下意识回过头——
是裴文修!
原来,刚才在水下,他虽然意识快要模糊,但抓着裴文修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开。哪怕顾燃将他从水下捞上来,他也一刻不曾放松过。
裴文修就像一条阴魂不散的毒蛇,竟然就这样攀附着他,也被从水底拖了上来。
此刻裴文修半个身子泡在水中,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他脸色惨白,嘴唇泛青,一双眼睛空洞却带着疯狂。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墨池相信自己从他眼里看到了死亡的气息。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就在这时,远处骤然响起一道凄厉的警笛,划破了眼前令人窒息的寂静。
裴文修像是从梦中惊醒,愣了一秒,猛地松开林墨池,疯狂地朝轮船边游去。
顾燃一回头,就看到在货轮边,一艘小型救生艇已被解锁,正落入海面,朝他的方向漂过来。
裴文修看起来水性不错,三两下就爬上了小艇,他将艇中央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紧紧抱在怀里,下一秒,果断将方向舵向左打满,推动油门杆。
咔咔咔——
船尾的螺旋桨疯狂转动,搅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他要逃!
顾燃眸色一凛,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拔出靴子外侧的一把匕首,手腕一甩,匕首便朝小艇飞了过去。
唰的一声,刀锋如一道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铛——!
只见那刀尖分毫不差地插入了螺旋桨轴心,刹那间火星四溅。在强力的冲击下,螺旋桨瞬间卡死,海水倒灌,燃油溢出来,在海面晕开一道道波纹。
小艇晃动了两下,竟然开始倾斜下沉。没过几秒,整艘艇便没了顶,海面只剩下一串绝望的气泡,和一圈圈扩散的油污。
裴文修眼睁睁看着救生艇沉下去,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盯着那片水面,却无能为力。他狂吼一声,转身朝顾燃扑过来!
顾燃早就做好了迎敌的准备,他待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就等着裴文修过来。两人狠狠撞在一起,水面激起大片水花。
裴文修毫无章法地出拳,每一拳都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和失控的怒意。顾燃则沉着冷静,动作干净利落,有条不紊地化解他每一次愤怒的攻击。
近身格斗裴文修怎么可能是顾燃的对手,没几下,局势就被顾燃牢牢掌控。
然而,就在顾燃就要将他制服的那一瞬间——
砰!
一团火光在两人间炸响。
林墨池只觉胸腔都震颤了一下,他猛地睁大眼看过去。
——原来裴文修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把小型手枪,子弹近距离命中了顾燃腹部!
“……咳。”
顾燃身形一震,鲜血在海水中迅速扩散开,猩红如墨。
他晃动了一下,却并未倒下。只是咬紧牙关,猛地扣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手枪便坠入海中。紧接着,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狠狠轰向对方的太阳穴,裴文修被打得整个人站都站不稳,拖着顾燃就要向水下沉下去。
顾燃顺势继续紧逼,一连串铁拳接连砸过去,裴文修整个人被摁在水里,毫无还手之力。
顾燃拖着裴文修就要向轮船边游过去,然而刚才的缠斗让更多海水进入他腹部伤口,他动作刚一停下,一阵绞痛袭来,他不得不原地缓了一秒。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裴文修竟然一拳捣向顾燃腹部仍在流血的弹孔!
顾燃只觉眼前炸开一团剧痛的黑雾,他浑身肌肉猛地痉挛,却将更多的鲜血泵了出来,周身海面染得一片血红。
“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想死是吗,我送你一程。”
裴文修喘着粗气,一只手如铁钳般扣顾燃的喉咙,另一只手又要向他腹部挥过去。
就在这时,远方海面下忽然冒出一串气泡。
裴文修抬头看去,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然后竟松开了手。
“算你命大,老子没空陪你玩了。”
两秒后,只见一艘外形呈流线型的黑色潜水艇缓缓浮出水面,舱门开启,一个黑衣人朝他招手。
原来他早就留好了后路!
“再见了,顾警官。”裴文修阴笑一声,抱着那只金属盒子,转身跳上潜艇。
顾燃强忍剧痛,摇摇晃晃地冲过去。他丝毫不顾还在向外涌血的伤口,全力扑向潜艇,紧紧抓住金属门的边缘。
嘶的一声,手指瞬间被锋利的金属割破,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下来。
顾燃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死死扣住舱门,根本没有放手的打算。
裴文修低下头,看着那只死抓不放的手,脸色一沉。
“真他妈阴魂不散。”他低声怒骂了一句,转身从舱门内掏出一把匕首,朝着顾燃的肩狠狠刺下去!
噗——
刀锋直没入肩,顾燃却一声都不吭,依然不肯松手,整个人如同一颗钉子,纹丝不动地楔在了门边上。
裴文修手腕一转,狠狠一拔,一股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喷洒在潜艇的外壳上。紧接着,他伸腿踹向顾燃胸口!
咚!
顾燃终于被撞下舱门,整个人坠入海中。
“去死吧,疯狗!”裴文修对着海面骂道。
他擦了擦血红的匕首,正要转身进舱,然而下一秒,震惊地瞪着水面——
顾燃竟又挣扎着从水下冲出来!
他已浑身是血,却仍然执拗地游向潜艇。
“顾燃!你回来!”
林墨池终于游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他,声音都在发抖。
“顾燃!听到没有?你流太多血了!别追了!”
林墨池狠命抱着他的腰,一只手紧紧按住他腹部的弹孔。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地颤抖,体温也在急速流失。他每一次动作,都会让更多的血从伤口里挤出来,粘稠地糊在林墨池手上,又很快被冰冷的海水冲淡。
顾燃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扭头看了他一眼,仍然顽强地试图去抓那艘潜艇。
“顾燃,就你这幅样子,还想逞英雄?”
裴文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看看你,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想抓我?”
裴文修说完,便钻进舱内。舱门关闭,随着一声马达轰鸣,潜水艇开始下沉。
顾燃怒目圆睁,仍然死死盯着那艘不断下沉的潜艇。
轰!!
就在这时,一道剧烈的爆炸声撕裂海面。顾燃定睛一看,只见潜水艇的尾部陡然炸出一团火光,金属艇身被生生炸成两截,碎片像雨点般簌簌坠入海里。裴文修和另外两个黑衣人几乎被气浪掀翻,从船舱里弹了出来,翻转着砸入海中。
顾燃意识到什么,立刻抬头望去。透过被血水模糊的视线,他看到远处海面上,一道人影踩着一艘银色快艇,如一道霹雳,破开海浪飞驰而来。
那人眉眼清朗,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神色,头发被海风吹得炸起,黑色战术服紧贴着挺拔的身形,手里还拎着一筒正在冒烟的火箭炮。
裴文修只瞥到那武器,整张脸便失了血色,他正想转身逃走,银色小艇几乎贴着他耳朵擦过去,一只大手从艇上伸过来,像捞一条死鱼一样,将他从水里提溜上来,砸在甲板上。
他惊怒交加,正要仰头看清是哪路大神,只见南星把手里的火箭筒随手一丢,狠狠一记肘击便朝他砸过去。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海风里颤抖。
裴文修疼得整个人都软了,在地上撑了一下,抖着手试图往身上摸武器。南星见状,一脚踹飞他怀里的匕首,下一秒,如一道闪电般绕到他身后,膝顶、擒拿、反锁,一气呵成。
“你干什么——”裴文修咬牙怒吼。
“很难猜吗?”南星冷笑,反手抽出腰间手铐,“当然是送你坐牢,难不成还约你吃饭么?”
咔哒一声,金属铁环毫不留情地扣在手腕上。直到这一刻,裴文修眼里的疯狂才终于黯淡了下去。
南星没心思跟他多废话,把他交给同伴之后,拿起通话器就是一通爆喝:
“救援艇还在磨叽什么呢?等着来收尸呢?定位发过去多久了?要是二十秒内还看不到你们,下个月集体调去南极站喂企鹅吧!”
吼完,把通话器一扔,直接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向顾燃的方向游过去。
顾燃此刻被林墨池架着,趴在一块泡沫上。他整个人几乎被血水染透,腹部一片猩红,肩膀的伤口被海水泡得泛白。他还有意识,但眼皮几乎已经睁不开,全靠被林墨池死死拉住,才不至于沉进水里。
南星快速游到顾燃面前,眉头直皱,“怎么又把自己搞这么惨?”
顾燃半闭着眼,气若游丝地艰难开口:“裴文修他……”
“你还管他?先顾好你自己吧!”
南星一边说着,已经沉下身,一把将顾燃托起来。他的动作很利落,却格外轻柔,小心避开了他的伤口。
救援艇总算及时地来到了他们身边,南星把顾燃安置好,医护人员立刻围了上来。他的上衣被剪开,狰狞的弹孔暴露出来,暗红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
“血压70/40!立即建立双静脉通路!”
“准备加压包扎!”
医生给顾燃戴上氧气面罩,紧接着注射肾上腺素。
林墨池跪在一边,紧紧抓着他的手。南星按住林墨池肩膀,不着痕迹地将他向后带了带,“去旁边休息,别妨碍医生做事啊。”
见林墨池完全没反应,南星叹了口气,拿出一条干毛巾扔在他身上:“那你至少把自己擦干净,再换件干衣服,否则你这么湿淋淋的,万一再感冒了,这家伙又要找我算账。”
“我不要走。”林墨池一动不动。
南星无奈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只好认命地拿起毛巾给他擦头发。
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放心吧,姓裴的已经铐上了,跑不了。那艘船上也都处理好了,智枢的设备全部收缴,他的所有同伙全部落网,无一遗漏。”
“对了,还有你妈妈,也平安救出来了,现在正由专人看护着,送往医疗中心。”
林墨池低声说:“谢谢。”
这时,顾燃大概是听到了南星的话,嘴唇突然动了动,看样子想说些什么。
“顾燃!你想说什么?”林墨池赶紧扑上去,凑到他的嘴边,“我在这,我听着……”
顾燃艰难地蠕动着嘴唇,林墨池眼神微动。
“他说啥?”南星问。
林墨池直起身:“他说裴文修逃跑的时候,手里一直抱着个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估计是重要资料,一定要找回来……”
“靠!”南星瞪大了眼,“我说祖宗啊,这些你就别操心了!都交给我行吗?你先保住你的命吧,老子的幸福也全他妈系在你手上啊!”
顾燃唇角动了动,似乎扯出一个笑,然后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
滴滴滴滴——
就在这时,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警报,屏幕上原本跳动的波形瞬间变成一条直线。
林墨池一愣,“……顾燃?顾燃!!”
第89章
“刚才路上他还在跟我说话呢,怎么说危险就危险了?”
急救室门口,南星一脸焦躁。
主治医生神情凝重:“他腹部中弹导致内出血,子弹卡在胸椎间,距离主动脉只有不到一厘米。加上他在海里泡了太久,体温过低,导致凝血功能障碍,现在血压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一,连大脑供血都难以维持。”
南星眉头紧锁,“这么严重?”
“不仅如此,他肩上那一刀,刀口斜切插入锁骨下方,差一点就要割破颈动脉。再加上他受伤之后,不仅没有及时处理,还持续进行高强度剧烈运动,全身这两个伤口加起来,导致失血量至少达到1500毫升。所以现在他的情况,是失温、失血、再加上感染,简单说来,他全靠意志力撑到现在,能活着送来医院,已经是奇迹了。”
林墨池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他靠着墙,死死咬着嘴唇,像是怕自己一松口,整个人就要垮下去。
南星低声咒骂了一句,目光凌厉地看着医生:“那现在要怎么办?”
“需要立刻手术,先把子弹取出来,然后止血,之后再给他输血、进行抗感染治疗。”
“那就快点手术啊,还等什么?”南星眼里燃着火星,“我告诉你,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不管用多少资源,这个人必须给我救回来!”
“我们肯定会尽全力抢救,不过现在有个问题,他的血型是罕见的Rh阴性血,我们医院血库里并没有足量的血——”
“你说什么?没血?立刻去调啊!”
“我们已经调集了附近医院的血液资源,可运过来至少也要等四十分钟,还不知道够不够。他失血量太大,就怕撑不到——”
“我来。”
就在这时,一道沉着的男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南星一抬头,只见顾天鸣正快步走来,边走边利落地脱掉外套。
“我是他哥哥,和他血型一致,用我的血。”顾天鸣卷起袖子,口吻果断,“不用配型了,以前用过,我确定没问题。”
顾天鸣看向抢救室的方向,“只要能救他,抽多少都行。”
顾燃是在三天后,在ICU里醒过来的。经过又一周的严密监护,终于脱离危险,各项体征平稳,转入普通病房。
睁开眼时,他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眼前的世界一片寂静,只有床边监测仪器发出清浅的滴滴声,有如平稳的呼吸。阳光透过纱帘落进来,落在窗台上一盆浅紫色的百合花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清甜的花香。
顾燃不自觉的嗅了嗅鼻子,环顾病房——房间里空无一人。旁边的沙发上堆着一团毯子,显然是有人在这睡过。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南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进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醒了?”他走到顾燃身边,递过水杯,“医生给你检查过了,恢复得非常好,我说你小子真是命大,这都能一点事儿没有。来,先喝点水。”
顾燃愣了愣,“是你啊。”
“喂,看到我不用这么一脸失望的表情吧?”南星挑起眉,“我知道,现在你最想见的人肯定不是我,但没办法,他们都是大忙人,只有我最闲。”
“我不是这个意思……麻烦了南星哥。”顾燃抱着杯子喝了一口,“那个,林墨池呢?”
“就知道你肯定先问这个。”南星叹了口气,“他在这守了你三天三夜,倒是想继续陪下去,可你也知道他现在身份很敏感,能同意他在这陪到你脱离危险,已经是顾天鸣破例争取来的了。”
不用南星多说,顾燃也明白,案子一天没结,林墨池依然是嫌疑犯的身份。此刻此刻,他不是在审讯室,就是在留置处。怎么都没理由出现在这里。
顾燃垂下头,沉默几秒,“那……我哥呢?”
“这案子到最后收尾阶段了,又要复核证据,又要整理资料,还要准备移交送检,还得跟各国警方对接……乱七八糟的工作一大堆,哪里能少得了他?不过这几天,他每天忙完都会来看你,”南星看了看手表,“等着吧,估计他今天又要加班了。”
顾燃心不在焉地抱着杯子想了一会儿,话题还是回到林墨池身上。
“南星哥,等案子移交,林墨池……是不是也要一起被转送给华国警方了?”
“怎么,你怕见不到他啦?”
顾燃低头不语。
“行吧,给你个确切消息让你安心。”
南星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因为案情重大,涉及人员复杂,这次林墨池暂时不会那么快被移交回去。现在,华国派驻了专案组过来,连同周边几个涉案国的警方一起,组成了联合办案组,由顾天鸣牵头,就在星洲驻扎下了。要先原地复核案情,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果然比我们想的还复杂啊。”顾燃轻声说。
“何止复杂,再给你透露个小道消息啊,”南星神秘兮兮地说,“因为牵涉面广,他们内部有几个点始终争论不下。其中一个就是……他们正在讨论要不要对林墨池提起诉讼。”
顾燃抬起头:“真的有可能不起诉?”
“说不准,不过现在他们内部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林墨池虽然主观上没有犯罪意图,但客观上来说,这个药物还是和他有关,他总归是协助了犯罪、并且危害到了公共安全,所以不能免责。”
“而另一派认为,林墨池自始至终只是研发NX-1,从未参与过任何违禁药物的制造和运输。不仅如此,他在发现了裴文修集团的犯罪行为之后,曾经多次主动举报,后又作为污点证人来指证他。尤其是他交由你提供给警方的那份资料,直接敲死了裴文修人体实验的证据链,为整个案件的定性扣上最后一环。这是非常重要的立功表现,专案组不可能置之不理的。”
顾燃望着手里的杯子,若有所思。
南星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有争论是好事,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这个案子牵涉的地区太广,各国的立场和法律理念也有差异。有些国家讲结果导向,只看造成了什么后果,但有些国家强调动机和主观意图。还有些国家,比如华国,讲究证据和情理并重,这个标准很严格,也很细。”
“所以啊,接下来就看专案组怎么想了。其实你也知道,案子查到这个地步,我们国际刑警的立场已经做不了什么了,我们能做的只是整理证据,移交嫌疑人,最多在卷宗里附加几句建议而已。至于是否起诉、怎么定罪量刑,还是要由每个嫌疑人所属国的司法机关来决定。”
“不过说到这个——华国对于违禁药品的态度,真是值得大家学习,那可是绝对的零容忍、高压打击、严惩到底。我看啊,所有国家都该效仿,这世界也能干净一些了。”
南星丝毫没注意到顾燃脸色开始变了,还在自顾说得起劲,“听说前段时间有个制毒师,被抓的时候在搞什么新型合成药,判决书下来之后,没到一个月就直接执行了,家属都没反应过来——”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顾燃脸上,“喂,你怎么了?”
只见顾燃脸色苍白,嘴唇紧绷着,眼圈却泛了红。起伏的胸口可以看出他在努力控制着呼吸。
“我错了,我就随口一说,这是两码事啊!”南星有点慌,“我、我是在说裴文修该死啊,你别乱联想好不好!你别这样,你现在可不能激动……”
南星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来来,吃个糖压压惊,草莓味的,你哥最喜欢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顾天鸣走了进来。
他一看到这幅画面,顿时就皱起了眉:“南星,你又跟他胡说八道什么了?”
南星一愣,开始强行狡辩:“我哪胡说八道了,我这是……我这是帮助他引导情绪,宣泄压力,辅助他进行创伤后心理建设……”
顾天鸣冷冷看了他一眼,南星缩回脑袋:“好好好,我闭嘴还不行?”他递过棒棒糖:“你要不要吃个糖?”
顾天鸣不理他,径直走到顾燃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燃燃,你感觉怎么样了?”
“哥,我没事。”顾燃抬起头,“案子怎么样了?林墨池他……”
“今天开完案情会,所有的调查资料、供述记录、物证清单,包括你提交的那份证词,都已经移交出去了。现在我们的事情已经做完,接下来要怎么处理,不是我们说了算。”
“我明白。”顾燃低声说,“但是,要等多久才有结果?”
“不好说。案子牵涉太广,程序很繁复,几周、几个月……都有可能。”
顾燃神情黯了下去,“那……他现在在哪里?在这之前,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顾天鸣看着顾燃的表情,心里有些发紧,“这次由于涉案人员众多,目前所有嫌疑人被统一关押在南山看守所。恐怕……”
顾燃还想说什么,在一旁看不下去的南星先插话了——
“哎呀,你就别操心那么多了!他在里面至少有警方保护着,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倒是你!就你现在这幅鬼样子,就算他出来了,你好意思见他吗?我说,你就什么都别想,安心养你的伤,抓紧时间赶紧恢复!等你们见面的那天,你总不能还躺在床上吧?他肯定也想看到以前那个活蹦乱跳的、追在他屁股后头跑的小警犬,对不对?”
顾燃勉强笑了一下。
“放心吧。”南星收敛了神色,“林墨池他经历了这么多,不是能轻易被打倒的人。事情真相就在这里,我们都看得很清楚,你要相信法律——不管是哪国的法律,都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无辜的。”
“谢谢你,南星哥。”顾燃说。
南星扬眉一笑,晃了晃手里的棒棒糖,“所以这根糖,你俩到底谁吃啊?”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三章完结!
第90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顾燃是在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灼不安中度过的。他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林墨池的消息,一边又担心万一真的有消息了,自己却还被困在病房里,没法在他最需要的时刻陪在他身边。
南星几乎每天都来陪着他,说是怕他闲得长蘑菇。队里同事也隔三差五就会来看他,每次来都带来各种零食水果,还有最新的办案进展。病房里时常热闹得像个临时指挥部。
倒是顾天鸣,从那天之后就几乎没出现过,只在某个深夜悄悄来了一下。那天顾燃已经睡着了,顾天鸣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就走了。后来顾燃问了好几次南星“我哥到底在忙什么”,南星也一脸神秘的不肯说。
这样漫长又焦灼的等待持续了两周,医生终于通知他可以出院了。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南星踹开病房门,嘴角上翘地冲他投来一颗重磅炸弹——
“刚刚得到消息,检方决定不对林墨池起诉了!”
“什么?”顾燃睁大了眼,“真的不起诉?你确定?”
“这我还骗你不成?”南星斜眼看他,“不过这事儿啊,你还真得多谢你哥!”
原来,就在检方准备对涉案人员的进行起诉流程的前一天,顾天鸣紧急提交了一份关键的补充材料。
顾天鸣潜伏在裴文修身边五年,收集了大量的秘密录音。这些文件在前几次整理证据时他就梳理过,而这几天,为了帮林墨池找到更多证据,他又重新翻出那几百个小时的录音,连续几个通宵的复听之后,终于在一个极不起眼的段落,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那是裴文修一次和他夜宵时,不经意间提到的一个名字。顾天鸣当时并没注意,但是在耳机里再次听到时,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一番查证后,他确认这人是最近在北美落网的一名职业杀手。海关记录显示,这人曾经在三年前短暂进入过南迦国,随后神秘离境。
为了弄清楚他来南迦的具体行踪,顾天鸣专程跑了一趟北美,在看守所里见到了他本人。
对方承认,三年前来南迦国,确实是受裴文修的邀约。裴文修曾明确表达过,因为林墨池拒绝帮他制药,并且掌握了大量对他不利的资料,对他构成巨大威胁,他决定雇人解决掉他。而这名杀手,正是裴文修当时打算雇佣的人,甚至还为此付了订金。
虽然后来因种种原因没能合作成,但是这段证词足以证明裴文修确实蓄意谋害林墨池,也从侧面印证了林墨池三年来都从未改变过的立场。
此外,顾天鸣还从星洲警署已被证实受贿的警员电脑里,找到了一份被销毁的报警记录。记录显示,林墨池在三年前就曾经向警方举报裴文修的犯罪行为,但是因为当时的办案人员被收买,不仅没立案,反而使他自己身陷囹圄,最终被囚禁、甚至被追杀。
有了这两份关键证据,再加上之前整理的其他证据,以及相关证人的证言,不仅坐实了林墨池早就有了脱离裴文修控制、试图举报的意图,更是直接证明他在此案中不仅不是责任人,反而是长期遭受非法控制与胁迫的受害者。
基于此,检方紧急召开听证会,经多位法务专家连夜审议之后,正式决定:撤销对林墨池的全部指控,当即释放。
阳光穿过纱帘,在落地镜前投下一片温柔的金色。
顾燃站在光里,手里捏着一件刚熨烫过的白衬衫,轻轻一抖,衣料便如流水般覆上他宽阔的肩线。
晨光透过纤薄衣料,勾勒出他若隐若现的腰身轮廓。骨节分明的手指有条不紊地系着扣子,从锁骨到腰际,最后抚过袖扣,拉平衣摆,像是一场优雅的仪式。
他低头整理袖扣,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他的头发是精心抓过的,干净清冽的青柠罗勒香气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啧啧,搞得这么帅,你要去求婚啊?”
南星懒洋洋地倚在沙发边,看着镜子里那个有点过分英俊的男人。镜中人眉眼温润,表情沉静又认真,下颌线干净利落,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透露着内心的一丝紧张。
顾燃笑了笑,没说话,修长的手指挑起深蓝的领带,灵巧地绕出一个温莎结,指尖抵着喉结轻轻一推,领结便熨帖地落在衬衫上。
紧接着,他从衣架上取下制服外套。
“哎!你还真穿警服去啊?”南星跳起来,“你这到底是接人还是抓人啊?”
顾燃眉梢微挑,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少年的得意:“他就喜欢看我穿警服。”
说罢,他低头整理胸前的警徽,眼底的温柔笑意却是再也收不住了。
南星还想揶揄两句,却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眸光一动,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十一月的星洲,阳光像是一层透明的琥珀,暖融融地在空中流淌。
苍云山山顶的风依旧凌厉,却不再刺骨。林墨池站在高墙后,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命运仿佛和他开了一个玩笑,绕了漫长的一圈,兜兜转转,又带着他回到了这里——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看守所的大门缓缓打开,扑面而来的是自由海风的味道。
林墨池向前迈了一步。
他记得几个月前,自己也是这样从这扇门走出来。那一天,手铐冰冷,天气阴沉,几乎看不见阳光。顾燃从押运车上跳下来,隔着重重的人群看向他,目光冷峻又疏离。
而此刻,脚下的土地依然坑洼,远处的海浪依然呼啸。
但是,终于有了阳光。
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眯了眯眼,视线穿过晃动的光晕,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那棵树下。
顾燃一身笔挺制服,抱着一束花,安静地站在那里。斑驳树影落在他肩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捧向日葵被他抱在怀里,硕大的花朵明亮又热烈,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一团明晃晃的小太阳。
林墨池微微一怔,感觉心脏好像在一瞬间被什么击中了,某种柔软又激荡的情绪在胸口蔓延开。
和几个月前初次见面时一样,两人隔着不算近的距离。
那一次,是他戴着镣铐走向顾燃,走向命运在暗中布下的未知的礁石和海岸。
而这一次,是顾燃抱着花,坚定地朝他走过来。
林墨池站着没动,看着那团明亮的阳光越来越近,直到在自己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看见那人眼里盛满了汹涌又克制的情绪,那目光太过炽热,却又极尽温柔。
林墨池感觉胸口有些发热,于是便垂眸,看向他怀里的那束花。这才注意到,在一朵朵热烈的向日葵之间,还缀着一些浅紫色的风信子,像是点点星光,纯粹又温柔。
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男人,林墨池歪了歪头:“不错,好看。”
那人眼神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涌动。但他依然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目光一寸寸瞄过他的眉眼,像是要将这段空缺的时光全部补回来。
下一秒,那人忽然伸出手,林墨池就被拉进了一个怀抱里。
——是比阳光更炽热的温度。
林墨池闭上眼,任凭自己陷进这个拥抱。呼吸间,充盈着再熟悉不过的青柠罗勒的味道,将胸腔里残留的最后一丝看守所的沉闷气息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你瘦了,头发也长了。”许久后,顾燃低声开口。
“嗯。”
“……我很想你。”
“嗯。”
“让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林墨池闻言,轻轻拉开些距离。
“一直在等你,顾警官。”他笑盈盈地迎上他的视线,“怎么才来呀?”
顾燃喉结微动,下一秒,更用力地将他拥进怀里。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向日葵和风信子的清香缠绕在呼吸间。最后一片乌云散开,阳光倾泻而下,将他们包裹在金色的光晕里。
顾燃的怀抱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心跳共振的声音。
那些摇摇欲坠的过往——子弹、暴雨、暗巷里破碎的月光,那些在深渊边缘徘徊的、苦苦等待的日日夜夜,那些悬而未决的命运,终于在这一刻,拨云见日,尘埃落定。
他们终于站在了阳光里。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