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话叫程意一愣,他抬头看过去,小渔刚把房间门刷开,侧着脸朝他所在的方向,目光也偏移过来,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踟蹰:“要么,还是去里面说吧,走廊上不太适合聊天。”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快步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窗帘没拉上,茫茫夜色里,鹭城辉煌的灯火映得玻璃上一片闪耀,无端有些温馨感。
曾经也有类似的画面,如电影画面一般掠过脑海。也是在一面落地玻璃窗前,他从身后一次次拥抱住小渔,然后在她耳边说话。
只是,那时候她听不到。
程意看着小渔的身影再一次映在那上头,心忽然又软了下来,他把所有想要说教的劝解尽数咽了回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从六岁开始算起,直至现如今的年纪,他已经和她相识了超过二十年。
比她目前的年纪还要长一些。
可还是怎样都没有看腻。
程意认真地盯着她的脸在看,直到目光停在她耳边的碎发。
那是他最不放心的事。
每次想到,他的心都像是揪着一样疼。
“训练累不累?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尽管知道那件事还没发生,但程意总觉得有些心慌,关切溢于言表,“如果觉得吃不消,记得跟章教练说。”
“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小渔不解地望着他,似乎觉得这关心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就和那一次在海边,她被几个调皮的小男生用矿泉水瓶子砸到那次一样的感觉!
只见她转了个圈,提到游泳的时候,眼中又重新神采奕奕,“这点训练强度离第一名其实还差很远,你知道吗,就连元昊那个家伙,背地里也在偷偷努力呢。”
提到了元昊,程意的心头一阵酸涩:“电影到底好不好看?”
小渔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有那么个念头在程意的脑中一闪而过,他其实想问,是因为自己没有出现吗?
但却听见小渔开始点评:“……剧情实在太离谱了,师生情强行感人就很尴尬,但最好笑的是男主角投篮的时候,完全忽略了所有数学和物理逻辑,我敢保证乔丹看了要吐血。”
因为她的话,程意轻笑出声:“好吧。”
“元昊是个不错的人。”他有意无意地说了句,目光凝视着她的眼睛,“别对他太有偏见。”
“怎么忽然说到他?”小渔也是一怔。
“没什么。”程意觉得此刻还不是好时机,只能换了个话题,“只是觉得他对你还不错,至少在九点之前把你安全送回酒店了。”
“这不是男生最基本的吗?”
“而且,是你让他替你来陪我的。”
提到元昊的时候,她联想到的并不是和那个人有关的东西,而是和他在一起时遇见程意的事,小渔想起了今天晚上走出餐厅之后看见的画面,顿了顿。
“所以你知道他们……今天去做心理咨询?”她没闪躲,迎着他的目光,试图去读懂那些欲言又止的迟疑,“之前我问过你,十七岁的时候是不是有过自杀倾向。然后你告诉我,是因为我,你才能够走出来的。”
“是的,那时候我每天都很混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既然之前已经说破过这个话题,程意也坦然道,“但是还好有你,因为知道你在身边,所以我才能走出来。”
“可我感觉到的不是这样。”小渔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我感觉不到你需要我,感觉不到十七岁的你需要我。”
“怎么会不需要呢?”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柔软。
十七岁那个傻傻的自己,此刻还陷在一厢情愿的单恋中,全然不知道那时候的小渔也是一样的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
“因为你什么都不说。”小渔有些沮丧,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完全不知道十七岁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我在想什么。”程意长纾一口气:“你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那么程意——”小渔走近了些,仰起头看他,两人的呼吸几乎都纠缠在一起,她又问,“你为什么不让我管你的事情?就算二十七岁的你可以一个人承受,但你凭什么就能笃定,十七岁的你也可以呢?”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如此统一地看待两个他。
可惜,程意无法回答。
恍惚中,他好像感觉到自己变成了心鸟蛤,十七岁和二十七岁,正在缓缓地合二为一。
活体的心鸟蛤,是自由的,它慢慢地在水中舒展开来,两片贝壳就好像是翅膀,然后一点点合拢,最后成为了一颗心的形状。
他是因为她而变得完整。
重新活了过来。
小渔的眼睛很亮,目光永远敢于直视前方,从六岁时候第一次见面,程意就对那双眼睛有了深刻的印象,此后数十年与她相处的时光,只要看见她的眼睛,他的心似乎就能够安定下来。
曾经,他想过,让这样一双眼睛只看着他。
只可惜,那样的束缚让他失去了她。
再来一次,他不想重蹈覆辙。
于是程意双手扶在她的肩膀上,严肃且认真地说着违心话:“很多事情我不说,是因为不想改变命运的轨迹,你和我都应该有自己原本该走的路,就比如现在,你应该参加特训班,然后考上京大,过上喜欢的人生。而不是……参与我的人生。”
“但特训班是因为你的出现,我才能参加的啊。”小渔看着他,不解,“否则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办法,不然呢,要么你告诉我,当年我是怎么参加特训班的??”
程意唯有沉默以对,他从来不相信命运,直到自己重新回到十年前。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淡笑了一下:“别想那么多。过程不重要,只要结果是想要的就好。”
“可现在的你不是这样想的!”
小渔笃定地摇头,“上一次,你辅导我做数学题的时候,还跟我说,过程比结果重要。”
“但人是会变的,现在在你面前站着的,是二十七岁的程意,不是十七岁的他。”程意眨了眨眼睛,“就算是同一个我,你也不应该混淆在一起看待。”
“那你还能回得去吗?”小渔的思维忽然跳跃了一下,“十年之后的你,还能够顺利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吗?”
“这我不知道。”程意实话实说,无奈地摇摇头。
“既然不能——那么你就已经影响了我,也影响了你自己。”小渔转了个身,站在程意的左手边,“所以我觉得,与其担心会影响别人的人生,你不如想应该怎样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
然后程意感觉自己的手心热了一瞬。
她用力握了握:“还记得我遇见你的那一天吗?我后来认真想过了,那天有大潮,也许是潮汐引力把你带到了这里。”
程意的眼神闪烁了一瞬。
听见小渔继续说:“后来我想过这个问题,这也许是另一种形式自变量与因变量的问题,如果我们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条件下,或许可以找到帮你回去的方法。”
“那……应该怎么做?”程意胸口处也热热的,他忽然想短暂地放纵一下自己的思绪。
重新回到十年前,他压抑的有些久。
“只能说试试看了。”小渔无奈地叹了口气:“刚刚说的那些其实都是我胡思乱想的。爱因斯坦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又怎么能解答得出来呢。”
爱因斯坦也不能把他重新带回她的身旁,能够站在这里,是失败了一万次之后的偶然成功。
“李羡渔。”程意回握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拽。
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那样,却又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头摁在自己胸口,程意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她耳边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让我再好好地抱一抱你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瞬,万籁俱寂。
小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听到了时间的声音,每一秒钟都在她脑海中流过。
距离为零的时候,程意的胸口很热,心脏跳动得很有力,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些都不是自己的幻想,而是真实存在着的,二十七岁的程意穿越时空而来,和她在潮汐里相遇,然后,正在拥抱她。
“……你?”她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拥抱。
只能红着脸低声说:“你不是说,要对异性保持警惕……你还说、还说不让我跟你……早恋来着。”
程意的呼吸在她头顶急促飘过,然后她听见他正呢喃道:“一分钟,只要一分钟就好了。”
“有一件事,我真的很想知道。”小渔轻轻地伸手环绕在他腰侧。
“嗯?”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十年前,在你来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程意松开她。
目光清冽冽地流向不知名的某处。
某个虚幻之处。
27.最初的
成年之后的程意很少放空,但此时此刻,他居然就这样任由自己沿着虚幻漂浮,直到看见不远处的尽头。
尽头处,是属于他们二人最初的记忆。
他伸出手,试探着去触碰画面的边缘,没想到一下子,就掉进了小渔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中。
要注意到李羡渔的存在并不是一件难事,她从不需要刻意做什么,自然而然的就会让人印象深刻。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深谙这点。
那是三月里极为普通的某一天,但就算容城四季常春,也足以称得上风和日丽的一天,周末到来的时候程意一般呆在家里,他有点过敏体质,春天尤甚,柳絮、飞虫、花粉,都有可能让他难受上好几个小时。
但今天,孤单似乎比过敏让人更难以忍耐。
爸爸说要去帮同事搬家,妈妈出门去做美容了,家里只有外婆在看电视。
程意看了看窗外,午后的阳光格外诱人,他默默穿好外套,走到外婆身边:“阿嬷,我去外面玩一会儿可以吗?”
外婆不知道是沉浸在电视剧剧情里,还是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挥了挥手叮嘱道:“就在楼下,别跑远。”
就这样,程意出了门。
家属院的后面新浇了块水泥地,为了响应全民健身的号召,摆了好些健身游乐的设施,供人们晨起或晚饭后锻炼身体,程意看着一群孩子乐此不疲地甩动着健身器材,忽然也来了些兴致。
他也想上去玩,但那些孩子都不是家属院的人,没一个熟悉的面孔。
于是他只好站在树下等待,或许等他们玩够了之后就能够轮到自己了。
一开始充满诱惑力的阳光渐渐变得令人难耐时,他吸了吸鼻子,然后似乎闻见某种花香,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你是感冒了吗?”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程意回过头的时候,恰好柳絮飞过,他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人在打喷嚏的时候眼睛是无法睁开的,所以一开始,他完全没看清对方的脸庞,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自己身旁,递上一块手帕:“我爸爸说,感冒了要戴口罩,不然会传染给别人。”
一个眼眸亮闪闪的女孩。
“我没有感冒。”程意没接那块手帕,揉了揉脸颊,发现有点儿痒。
现在正确的做法是赶紧回家洗脸换衣服,但他还没轮到玩,并不想现在回家。
女孩站在他身旁更近一点的位置,几乎可以说是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那你是不是过敏了,我爸爸说,春天很容易过敏,过敏的人会打喷嚏,脸会肿,你看你的脸都红了,别挠了。”
“你爸爸什么都知道。”痒痒的感觉让程意的好脾气不够用了,若是平时,他估计懒得搭理,直接掉头就走。
但她显然不是一个能听得懂弦外之音的孩子,自豪地扬起笑容:“我爸爸是中医,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程意无语。
两个人就那么在树下一起站着,没一会儿,那个女孩子就发现了什么:“你怎么一直在这看着不过去玩啊?”
“因为有别人在玩。”程意觉得自己跟她沟通似乎有点儿费劲,很显而易见的事情,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问。
不过去玩,难道是因为不想吗?
听到了这个答案,她才明白地点点头:“那我们去问一下他们什么时候走,都等好久了。”
在稚嫩的幼年时期,孩子们对于时间的概念总是不够明确,即便程意从小就被人夸赞聪明,但他偶尔也有混淆的时候,这会儿他察觉到自己有点不耐烦了,于是走上前去礼貌地询问。
“你好,你已经玩了很久了,请问可以轮到我了吗?”
为首的小胖子似乎是个“首领人物”,他仗着身形优势,毫不在意地看了程意一眼,确认这个瘦弱的男孩子不是自己的对手,然后蛮不在乎地拒绝:“不行,我们还没玩够呢!”
“可你们已经玩了好久了。”李羡渔跟着走上来。
小胖子压根没把这俩放在眼里,一边做鬼脸一边吐舌头:“我就不,我就不!”
程意想了想,仍然试图讲道理:“这是公用的,每个人都可以玩。”
可回应他的还是那一声声气人的“我就不”。
他顿了顿,觉得继续纠缠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反正他就住在这附近,今天不玩明天也可以玩,明天不想玩后天也可以玩,设施设备又跑不掉。
就在程意转头转头要走的时候,又听到那道熟悉的、清脆的声音。
“你下不下来?”
“我就不!”
“你下不下来?”
“我就不!”
……
他本应该加快步伐赶紧离开,却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
那两人的对峙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下不下来?”
“不下来,略略略!”
那女孩不再跟他废话,上前一把拽,揪着那个小胖子的衣领,硬生生把他从健身器材上扯了下。
小胖子摔在地上,半边脸都蹭红了,哇啦一声大哭起来,其他的小孩子们纷纷跑开了。
程意愣在原地。
没想到,居然是个外强中干的。
就像是美国电影里最后才会出现的警察一样,当孩子们打闹完开始哭的时候家长也适时出现了。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跑走的孩子们回去通风保险了,小胖子的家长闻讯赶来,程意有点担心那个女孩子吃亏,却在手足无措地时候转头看见了自己的爸爸,还有另外一个陌生的叔叔。
程意快步跑了过去:“爸,那边有人打架了!”
程向松啊了一声,只见他身旁那个陌生的叔叔垫着脚看了看不远处,然后一拍大腿:“坏了,多半是我家姑娘先动手的。”
他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摔,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不大不小的一场争端。
所幸两家的家长都是明事理的,说开了互相谴责了自家孩子之后,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小胖子被他妈妈拎着耳朵撤离了战场。
“快来!现在轮到你玩了!!”程意抬头的时候,那个女孩全然没管自己被扯乱的头发,正一脸灿烂地朝他挥手。
“老程,这是我家姑娘,小渔,快喊程叔叔。”李松清介绍着,“这是程叔叔家孩子,喊哥哥。”
“哥哥好,我叫李羡渔。”她的笑容依旧灿烂,“很高兴认识你。”
程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她的名字。
李羡渔。
很高兴认识你。
“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小渔的手仍然环在他的腰侧。
程意回过神来的时候率先意识到的是这点。
这个位置很敏感,对于异性来说堪称亲密距离,他不自然地别过头,然后拽着她的手腕企图让她移开:“乖乖到那边去,这可不是女孩子应该做的事。”
“那女孩子应该做什么?”小渔正咬着嘴唇,显然没有领会到他这句话的意思,“反正你也知道我的,从小就这样。”
“先松手。”
程意无奈地叹息一声,两手摊开:“你这样我们怎么说话。”
但显然,她今天也是下了决心非要问个清楚不可,生怕他又逃走,不肯松手:“刚才我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来十年前,在你来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吗?你为什么不回答、也不说话?”
“没发生过什么,一切如常。”程意感觉到箍在腰上的力道越发紧,呼吸都有些急促,“如我见面所说,我们就要结婚了。”
“可是……可是……”
他听见她连着说了两个可是之后,沉默着仰起头望向他的眼睛。
那样的眼神,疑惑、不解、矛盾又痛苦,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李羡渔。
程意觉得自己心中某个部分正在坍塌,那些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坚硬堡垒,正在一点点瓦解。
最终,他放弃了抵抗。
伸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可是什么?”
黑暗能够给人勇气,或许只有在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人才能够坦然地面对自己心里的想法,小渔感应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我感受不到你的喜欢,还是……你只在意二十七岁的我,不在意十七岁的我?”
“那你呢?”她的睫毛在颤,扎得他掌心微热,程意也闭上了眼睛。
“李羡渔,你是否只是喜欢十七岁的我,不喜欢二十七岁的我?”
该说的、不该说的那些涌出来的那一瞬间。
程意感受到一种由衷的释然。
他另一只手环在她的肩膀上,缓缓地让她贴在自己的胸口处,然后摁着后脑勺的位置,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答案不重要了。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答案不重要了。
小渔没再说话,也沉默着靠在他身上。
程意小心翼翼地拥着她,感受到她是真实存在的,体温、心跳、呼吸都在自己身边,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
渐渐放松下来。
然而这样的温存不过片刻,他就清醒地察觉到了事情的走向正在脱离原本的轨道,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凝重。
28.为什么
除去在赛道里争分夺秒的那些时间,剩余的训练都是辛苦且枯燥的,而且也许游泳这件事本身就是孤独的、不讲究群体交流的,水里只有自己,还有对手。
但水里付出的,会在岸上收获。
小渔一遍遍扎进泳池里的时候,这句话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
所以尽管此刻身体已经累到了极致,但她仍然靠着这一股信念在坚持着。
“那放弃不就好了。”这是某一年,她在向程意抱怨了无数次好辛苦好累之后,得到的回答。
那时候他们刚刚升入初中不久,程意面容稚气未脱,但神情却冷静地像个成熟的大人,他把书本一合,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如果觉得辛苦,是可以放弃的。”
“不要。”小渔下意识就拒绝,“我很喜欢,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这个——”程意拉开抽屉,里面是个长条的盒子,“给你。”
只见他随意地拿起那只盒子丢过来,“竞赛的礼品,听说可以防水。”
“啊,手表?”小渔拆开来看,里面是崭新的一块表。
“也许适合你。”
扑通一声,她浮出水面。
甩了甩头上和脸上的水珠,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也随之散去。
“做得不错李羡渔!”章永平摁下秒表,然后向她竖起大拇指,“进步很快,比刚来的时候又提升了!”
小渔双手扒拉着泳池边缘的瓷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息,在听见教练的赞扬之后,旋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她仰着头看向章永平,正准备问问提升了几秒的时候,章永平蹲了下来。
“快上去吧,有人在那儿等你好久了。”他压低了声音,没转头,只用手指朝着自己胸口处的位置指了指,示意小渔往他身后看。
观众席上只有一个人,带着帽子和口罩,但小渔立刻还是认出来。
那是程意。
二十七岁的他。
见小渔愣在那,章永平有些了然地笑了声:“我这外甥就是不太擅长表达自己。”
小渔撑着瓷砖跳出水面,随手把眼镜和帽子一扯:“你说的是以前的他吧。”
“以前的?”章永平没明白。
小渔往更衣室方向走,露出一个只可意会的笑容来:“我看现在的他挺会表达的。”
她花了十分钟时间快速冲了个凉,然后收拾好运动包往外走。
刚出更衣室,就看见程意斜靠在对面,他眉头一皱:“怎么不把头发吹干就出来了?”
“哦,这个?”小渔甩甩头,“出去太阳晒晒就好了。”
“外面太阳都快落山了,你要怎么晒?”
“那就晒月亮咯。”昨晚,想到昨晚那个拥抱她有点尴尬,但也不想表现得自己很在意,只能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程意没理她,转头去了男更衣室。
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吹风机,他简单环视了周围一圈,指了指角落:“去那儿站着。”
“啊?”小渔脑子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但她又迅速否决掉。
程意拽着她背包的拎带,直接把人往那边带,然后俯身插好插头,就这么在大堂里给她吹头发。
小渔一动也不敢动,手指头紧紧攥着运动裤两侧,整个人僵硬得像上岸后就窒息的鱼。
吹风机暖暖的风划过头顶,划过发梢,顺着脖子又划过她的下颌,半边脸都是热热的、酥麻麻的。
当嗡嗡声骤然暂停的时候,世界安静得一塌糊涂,小渔几乎听到自己心脏在跳动的声音。
扑通扑通——
“好了。”
程意脸上的表情很淡,甚至还不如刚才皱眉时候的情绪明显,他把吹风机收好,还回了男更衣室。
“以后要记得吹干头发再出来。”他站到她身旁,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要知道自己爱惜自己。”
小渔歪过头看他,不太能明白突然来这一句是什么意思:“我很爱惜自己啊。”
“那你刚才还不吹头发,很容易感冒不知道吗?”程意顿了顿,“明天特训班就结束了,晚上一起吃饭吧。”
“好啊,吃什么?”小渔的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程意,“说起来,都来鹭城好几天了,我们还没怎么品尝过本地美食呢。”
“那元昊是本地人,他挑的地方应该很合你口味。”程意随口说道。
听见这个名字,小渔眉头一皱:“怎么还有他?”
说曹操,曹操到。
元昊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挥挥手:“总算出来了,咱们走吧。”
小渔沉默,抬眼偷偷瞟了身旁的程意,只见他朝元昊挥挥手,脸上的表情倒是生动了不少。
她无奈地摇摇头,只好跟了上去。
鹭城有一条步行街,走到尽头就是海,大部分游客都很热衷于在那散步,三个人就这么沿着街道边走边闲聊,晚上吃饭的餐厅就在这附近。
元昊提议散着步过去,程意和小渔也欣然同意。
忽然,有位举着照相机的游客大叔走到他们面前:“不好意思啊,可以麻烦你们帮我们拍张合影吗?”
那只相机看上去很专业,小渔赶忙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太会拍照哦。”
元昊的表情也有点为难,普通手机拍拍他还行,但对面上来就这么高端的设备,他心里也有点儿发怵,怕拍不好。
游客大叔略显失望:“……啊,那好吧。”
说完,他转头跟家人说:“本来还想着找年轻人也许好点。”
程意默了默,开口道:“要不然我帮你们拍吧?”
大叔转头,眼眸一亮。
程意拿着相机的姿势很娴熟,看上去经常摆弄的样子,小渔在记忆中搜索了很久,似乎并不记得他有过摄影的爱好,也不记得他买过相机,由此看来,至少是等到上了大学之后,他才开始的这个爱好吧。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在程意的指导下,一家人摆了好几个造型,选了几个背景。
“实在太谢谢你了!”大叔爽朗地笑了,看起来十分满意程意的摄影水平,他忽然举手提议,“小帅哥小美女,我也帮你们拍一张合影怎么样?”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大叔不由分说,举着相机就对着他们:“现在光线非常好,你们就站在这里不要动。”
小渔站在两个男生中间,手都不知道摆在那里好。
他们两个,一左一右地在身旁,大叔摁下快门的时候,反倒是元昊更自然一点,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怪灿烂的。
“拍得真好。”经过这一来一往的,大叔跟程意加上了微信,朝他挥挥手道别,“晚上回去之后我就把照片发给你们。”
元昊选的餐厅位置很好,寸土寸金的海滨大道边,一进门就是热闹的烟火气,倒也并不吵闹。
装修并不奢侈,有种简单的精致,他翻着菜单对小渔和程意说:“今晚说什么都让我这个本地人来做东,你们俩谁都不许跟我抢着付钱知道没?”
程意给小渔和他分别倒了杯水:“行。”
“要不说程哥是真兄弟!”元昊朝他扬扬眉,随口问了句,“你们俩是不是从小就认识了啊?”
听见这话,程意下意识地看向了小渔,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
“大概六岁吧。”他把水杯放在她的面前。
“那你们也太巧了,我上次听李羡渔说,你们从小就在一个学校读书,一路到高中,现在还在一个班上。”元昊低着头在纸上写下要点的菜,“亲兄妹也不过如此了。”
小渔的表情明显变了,嘴巴撇了撇,程意知道,这是她对某件事不满意的前兆。
“我记得你可以去一中的,但当时怎么去了二中?”
程意握着杯子的手指尖,动了动。
他没想到小渔会突然说到这个话题,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时候还没有很强的学区概念,而且以自己的成绩,基本上全是的学校都愿意对他敞开大门。
“或许……是因为离家近吧。”
程意想了好久,最终吐出这一句。
“我想也是。”
小渔信了,她似乎对这件事的兴趣也不是很大。
“我选了几个有特色的,你们再看看呢。”元昊恰好点完菜,把手里的菜单纸递到了小渔的面前。
小渔信了,但程意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他不是一个习惯说谎的人,很多时候他不愿意说的话,往往会选择沉默以待,但没想到,今天也会说假话。
“你为什么不去一中?”
程意抬起头,发现妈妈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脸不解。
刚刚收到了小学班主任的通知,他已经正式被本地的第二中学录取了。
“在哪里读都一样。”程意并不在意,随口回答,“反正全市第一只会是我。”
这句话让章韵词穷,她嗤笑一声:“跟你爸……还真是一模一样。”
说罢,她也懒得管了,拎着包往外走:“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钱在桌上,你自己随便买点喜欢吃的就行。”
家里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程意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里躺了多久,直到听见门外轻轻的敲门声。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听了一会儿,好像真的是有人在敲门。
他静悄悄地起身,走到门边。
通过猫眼,他看见了外面的人。
是李羡渔。
程意把门拉开。
“你在家怎么不开灯啊。”李羡渔脱口而出,但这似乎并不是她关注的重点,没等到自己的回答之后,她又高高兴兴地对他说,“听说程叔叔跟我爸一起去外地出差了,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夕阳西下,但她的眼睛却更亮了。
程意没有迟疑。
“好。”
29.光与影
初中三年,晃眼就过。
最后一次模拟考之后,因为工作量太大、时间又紧张,教导主任喊每个班的班长去办公室帮忙整理试卷、登记成绩。
卷子都是打乱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按班级分好,程意一张张地翻看着面前的试卷,把每个班的卷子分开叠放。
他做事仔细,又认真,原本理得有条不紊,不知怎的忽然停在了那儿。
面前摊开着的,就是李羡渔的语文试卷。
程意手一翻,看见最后一篇作文。
题目是《我眼中的幸福》,写到这里的时候李羡渔似乎来不及了,本来就潦草的字更是龙飞凤舞,程意光是看着那些横贯的水笔印子,还有墨点,都能想象出她坐在考场里,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
字虽然写得四处横飞,但阅卷老师给的分数还算不错。
可见这篇作文,是有能够打动人之处的。
程意一字一句地细细阅读,盯着那篇作文的内容出了神。
“是有什么问题吗?”原先一直在动的人忽然静止在那儿,其他几个同学过来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另外一个班的班长从程意手中把卷子拿到自己面前看,“是不是班级写错了?还是哪里不对啊?”
“没事儿,是我们班的。”程意回过神,重新把李羡渔的试卷拿回来,随手放在自己班级那一沓卷子上。
试卷回归原位,但作文的内容印在了脑海里。
她写的是自己的妈妈生病了,爸爸无微不至照顾的一件小事。
平淡而普通的家庭生活,在这细水长流的绵密感情中,竟然能生出些令人羡慕的色彩来。
李松清、黎华芝他都熟悉,那次黎老师生病,他也听李羡渔说起来过。
所以当离开老师办公室之后,程意的脑海里还能浮现出由那些文字组成的画面。
平凡、幸福的一件小事。
就是妈妈生病了,爸爸给妈妈熬中药,因为妈妈怕苦,喝完药之后爸爸还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给了奖励糖果。
那些文字就像是魔咒一样,他不禁联想到了自己家中发生的事。
对于他而言,平凡、幸福也并不复杂。
像以前一样就很好。
可惜这么简单的期望,也不再可能实现,程意的心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现在家里,唯有接连不断的争吵。
最初争吵的内容大致就是章韵发觉程向松在结婚之前其实另有所爱,而家世良好的她不过是他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这么多年来,他的心里始终记挂着最初的那个女人,章韵又生气又伤心。
虽然没什么实质性的矛盾,但她接受不了。
先是冷战,但结果让她不满意。
最后发展为热暴力,章韵歇斯底里地疯狂咒骂程向松,怎么难听怎么来,男人的自尊都已经被她撕成碎片,还要踩在脚下控诉,而程向松并不辩驳,冷着脸看她发疯。
且不为自己辩驳一句。
程意虽然年纪小,看不懂大人那些情爱琐碎,但也知道,激怒妈妈的,或许爸爸的态度,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甚至都不肯说句话哄一哄。
沉默是一种默认。
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他偷偷看着争吵的两个人,忽然想到李羡渔。
在他封闭自己不想接触这个世界的时候,常常也会忽略李羡渔的感觉。
沉默不做声,任由她一个人叽叽喳喳半天,而当他渴望又期盼着能有阳光透过裂缝照进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又会希望这道光是她。
他不知道,李羡渔是否有一天,也会这样对着他情绪崩溃。
“程向松,你今天必须得给我一个交代。”章韵发现自己无论怎样都无法得到一点回应的时候,用手指着程向松放狠话。
“我要你说实话!!不然我明天就去那个叶文馨单位里!”
“实话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或许是提到了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程向松终于予以回应,他把手里的烟一扔,脸上的表情也有了些波澜。
只见他嘴角动了动,好半晌才开口,“是我单方面忘不掉小叶,人家已经有正常的家庭生活了,请你——不要去打扰别人。”
然而声音却十分平静:“章韵,你是书香门第出身,别做这样折损岳父岳母名誉的事。”
哐当——
什么东西又被摔碎了。
章韵骂得更难听,全是不堪入耳的词句。
程意已经不想再听下去,穿过客厅把门一开:“我出去一会儿。”
两个争吵的人没心思管他,视若无睹。
继续着自己的战争。
程意在走道里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现在没地方可以去,更可笑的是,他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忘记换鞋,还是那双居家拖鞋。
没办法了,只能去敲李羡渔家的门。
好在她在家,只是拖拖拉拉半晌才来开门,身上穿着一件卡通睡衣,一看就是午睡刚醒,正揉着眼睛看向他,“程意?你来干嘛?”
“家里有点吵,来你家看会儿书行吗?”程意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尽量平缓地说道。
李羡渔虽然粗心,但在他的事情上总是灵敏,在房间里看了一会儿书之后,她忽然开口问:“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我看你好像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程意一怔,轻飘飘回了句:“没有。”
只见李羡渔脸色慢慢变得红润,小心翼翼地指着他手里的书:“那……你怎么开始看、看我的言情小说了?”
什么言情小说?程意反手把书合上放在自己膝盖上,几个卡通炫彩大字《麻雀要革命》?
“是不是,我就说你不对劲儿。”李羡渔凑到他面前,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程意,你要心里有事,可以跟我说说的。”
那块表就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戴着,她的距离有些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靠过来的时候还隐约能够闻见甜甜的沐浴露香味,程意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卑劣极了。
此刻他忽然很想,亲她的——嘴唇。
也许是长久的沉默,又也许是李羡渔终于放弃了纠缠,她颓丧地重新躺回床上。
程意嘴唇动了动:“你对于……爱情,怎么看?”
“啊?”李羡渔诧异地看着他,仍然是躺在那儿,把玩着手里的抱枕,把它朝空中抛来抛去,语气略显哀怨,“……爱情是毒药、是菜刀。”
“为什么这么说?”程意觉得这话颇有哲学意味,没想到李羡渔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在翻涌,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所以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那我呢,怎么办?
他在心里轻声问了句。
李羡渔一下子坐了起来:“什么喜欢的人,你是真要我死啊???”
程意不解。
“黎老师如果发现我有喜欢的人,会用毒药毒死他,再用菜刀砍死我。”说完,她还用手刀在脖子上抹了一记,“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种,悲剧,懂吗?”
短暂的一瞬间,程意笑了,低声一句:“我们两家其实关系还不错。”
李羡渔没听明白,眉头拧成一团:“什么意思?”
“邻里友爱互助的意思。”程意起身,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他看了看时间,“好了,我也该回家了。”
“哎——你不对劲!”李羡渔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疑神疑鬼地问道,“你怎么忽然说这些话题,是不是你自己有什么情况了??那些情书、还有零食,你不是都退回去了吗?”
“嗯,都退回去了。”
“不可能,你不会莫名其妙说这件事,肯定是最近有什么事儿”她越发认真地思考起来,眉目认真,“到底什么事呢,我怎么想不起来,哎呀你直说行不行?”
程意又一次想到了她的那篇作文,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楼上破碎的那个家。
想要不管不顾说出口的那种欲望被抑制住了,他想到说了实话的爸爸,第一次领悟,也许真话比假话,造成的影响会更大。
“别乱猜了,我随便问问的。”他收起了那些念头,可心里还是有些波澜,转头对她叮嘱,“记得听黎老师的话。”
李羡渔嘟囔着:“你今天话好多。”
说假话和沉默的区别其实不大,程意也是后来才明白这件事的。
假话是为了让别人当真,而沉默是为了让别人自己想明白什么是真的,但真和假的感受,全都是在对方的心中,只要对方愿意相信,那就是真的。
晚饭吃得还算愉快,好在有元昊在其中缓和气氛,程意的手机响了几声。
他低头划开手机,是今天傍晚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大叔,他把导出的照片传了过来,发给他。
夕阳西下,三个年轻人站在热闹的街头。
只是程意的脸被光点挡住了,看不清面容,大叔还十分不好意思地发来消息:
【真的不好意思,我拍了十几年照片,还是第一次曝光,你们明天还在不在鹭城?我帮你们重新拍一张吧。】
【谢了,这样就很好。】
程意回完消息之后,把照片分享给了小渔和元昊。
“你的脸都看不清,怎么回事啊。”小渔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放大,也发现了程意的脸完全看不清,遗憾地说道,“好可惜啊。”
元昊有点尴尬:“就是啊,好不容易跟程哥有张照片。”
“要不我们重新拍一张吧?”小渔提议道,说着拿出了手机,调成自拍模式。
“带我一个!”元昊起身绕了到了他们的后面,在小渔按下拍照键的那一瞬间,把脸硬是挤到了两个人中间,他的左脸贴着小渔,右脸贴着程意。
看上去三个人的关系好极了。
但小渔却不满意,手肘一顶就推开他:“你干什么啊?!”
元昊笑嘻嘻地跑开了。
“我们俩再拍一张行吗?”程意低下头,看见小渔还举着手机,问他。
他笑了下:“没事,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拍。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明天就要回容城了。”
30.支持你
特训班最后半天,章永平提议来一场友谊赛。
虽然没有观众,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赛事,但当哨声吹响的时候,大部分学员还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扑通扑通下水的时候,一个个都是面色凝重。
认真、全力以赴,是章永平教练除了技能之外教给他们的态度。
下一组就轮到自己了,小渔自认心里素质还算不错,但依然发现喉咙也开始不自觉地发干,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朝观众席看去。
之前程意坐着的位置,今天却是空空荡荡。
也是,他不会来的。
放空了脑袋里杂乱的思绪之后,她深呼吸了几口,慢慢俯下身,准备好随时跃入水中。
跳进水里的时候世界立刻就安静下来了,没有嘈杂的声音,凝神屏息,只有自己心跳的砰砰声。小渔越游越快,也越游越放松,和之前的状态全然不同,她真的,把自己全身心地交付给泳池。
没一会儿就浮出水面,重新大口呼吸。
上岸之后,一双眼睛跃入了眼帘。
寡淡又冷漠,突兀却又熟悉。
“你怎么……”小渔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程意,她紧张地站到了他的身侧,“什么时候来的?”
“程哥,这儿呢!”元昊在不远处喊了声,友好地朝他挥挥手,“等我结束了找你!”
程意毫无波澜地与他匆匆对视一眼,目光重新聚焦在小渔身上,缓缓说出来的话语,让她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
“黎老师他们在外面停车场接你回家,换好衣服就出去找她。”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对身后的一切置若罔闻,元昊、章永平……都像没看见一样。
怎么会是他。
小渔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十月的鹭城,风和日丽。
但当小渔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却无端有种秋风萧瑟的悲凉感,她远远地就看见李松清的车,还有站在车旁边的黎华芝。
以及,十七岁的程意。
那一刻的感觉很复杂,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慌张。
风萧萧兮易水寒,小渔一去兮,不复返。
事情败露的绝望在她心中反复回荡,然而现在除了面对毫无办法,但她还是尽可能地希望能拖一拖,所以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朝车旁边挪。
黎华芝转身的时候,恰好看见小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抬手就要打的架势。
然而手高高地抬起了,却始终没有落下。
“李羡渔,平时调皮捣蛋也就算了,你现在还学会说谎了是吗??”黎华芝还没说完,自己倒先情绪崩溃了,手指头抖得厉害,“什么物理训练营,还拉着人家程意跟你一起骗人是吧!”
委屈涌上心头,小渔的手紧紧攥着。
果然,上一次的告密者是他,这次还是他。
不然爸爸妈妈怎么会知道!!
“回去之后我就跟你们办主任说。”黎华芝显然气急了,拉开车门就要把她推上去,“以后什么游泳活动一概不参加,你永远给我退出校队。”
“别——”小渔有些慌了,她脱口而出,“我不要!”
“你不要?”黎华芝把车门甩开,“自己说,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参加这个训练,还是为了跟男生早恋?”
一直没开口的李松清也微微叹息,他平时都是护着女儿,这次显然站到了黎华芝那边,沉着脸对小渔说:“青春期的男生女生,单独在外地过好几夜,你让我和你妈怎么能放心,谁知道他……”
小渔眉头紧皱。
很快她就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是跟二十七岁的程意在一起被别人看见了,李松清和黎华芝不会反应这么大,只会误以为是十七岁的他。
这个想法被排除了,剩下的就只有那天。
她想起了那天和元昊吃完饭,遇见程意一家。
看电影、吃晚饭,倒也的确是两个人单独相处。
几乎是立刻,小渔下意识地就觉得程意那天一定也看见她了,并且再一次告密,把她出卖了。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程意的眼睛,与她的恼火不同,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上车,回家再说!”黎华芝冷着脸,率先上了车。
“是不是你跟我爸妈胡说八道的?”小渔一股无名火起,怒气冲冲地质问程意,“你知道什么你就去乱说?!那天晚上你是不是也看见我了?看见了不跟我说,反而去告状,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哪天晚上,在哪里?”程意的脸色也不好看,刷地一下白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小渔推开他,往后座钻,“自己有病,看全世界都不正常,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砰地一声,车门关上。
李松清把驾驶位的车窗摇下来,对程意笑了笑:“小意,别跟她生气,回去叔叔阿姨再教训她,你先回家吧。”
程意嗯了一声,却仍站在原地没动。
他朝后坐的玻璃窗上看去,但小渔并没有给他任何眼神,别扭的偏着头。
直到车辆驶远,汇入了车流之中,慢慢变成远处模糊的一团黑点。
“你怎么好意思跟程意发脾气?”车上没有外人,黎华芝看了看后视镜,和李松清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按捺着脾气问道,“你跟那个叫元昊的男同学,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在早恋?”
“跟元昊?早恋?”小渔气笑了:“都什么跟什么?!我就算眼瞎了也不会跟那种渣男谈恋爱!”
“什么渣男?”黎华芝紧张起来,听见这俩字心揪成一团,生怕女儿受了欺负,“他欺负你了没有?”
“那你会跟什么样的男生谈恋爱?”
李松清的关注点总是很奇异,母女俩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都没搭理他。
黎华芝的怒火一大半来源于担心,作为高年级的班主任,她深知早恋对这个年纪男生女生的影响力,毕竟消极负面的案例是远远多过于积极的。至少在她任教、以及听闻到的故事中,因为恋爱而双双取得好成绩的只占很少比例,大部分的青春期少年少女,初识情爱滋味,懵懂中满心满眼都是对方,情绪受影响的是大多数。
痛失大好前途的占多数。
现在看见小渔依旧是这样没心没肺的状态,似乎对那个元昊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黎华芝倒是找回了些许理智,冷静下来之后,认真问她:“你真没跟他谈恋爱?”
“需要我发毒誓吗?我要是跟元昊早恋我不得好死——”小渔忽然说不出话来,唔唔唔半天。
黎华芝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发什么疯?胡说八道什么?”
“……是你们先冤枉我的。”小渔有些委屈,“我只是想来参加章教练的训练班,我没跟人早恋。”
“爸爸相信你。”李松清一颗心也放松下来,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咱们姑娘从小对着小意那么优秀的男孩子,都没动心思,怎么会看上那个什么叫元昊的小子。”
黎华芝重重地哼了声:“不知道是谁,看到了照片发了疯一样地在家又叫又跳,害得我课都没法上,急急忙忙跟你一起冲过来。”
“什、什么照片?”经过一番莫名其妙的争吵之后,自己最担心的问题反倒没出现,小渔的精神也有些恍惚,连日来的高强度训练,再加上紧张的最后一次友谊赛,这会儿手脚都有些发软。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黎华芝拍了拍李松清的胳膊,然后从他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解锁打开微信。
翻到朋友圈,还是最后定格的画面。
元昊发的一张照片,上面是他和小渔的合影,配文字——
「我和她」。
小渔几乎晕死过去,她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机,也点开了元昊的朋友圈,果然,一模一样的图。
只是这照片却经过了加工。
原本是三个人,但是经过了人为截图,只留下了两个。
小渔无语极了:“照片被他裁剪过了,上面不止是我和他两个人,这张照片还是用我手机拍的。”
说着,她在相册里翻着,想找原图出来给他们看。
然而翻着翻着,忽然想到了旁边的人就是二十七岁的程意啊,如果被他们俩看见了,反倒会扯出更多的事情来。
但好在,黎华芝和李松清都长舒一口气,似乎并不在意原图的事情。
“那天加了这个孩子的微信,本来是想着有事呢能麻烦他帮忙照顾照顾你。”李松清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然而他迅速发现了另外一个点,“那他干嘛要把别人都截掉,还发这种文字,当时看了吓死我了。”
他嘟囔着:“还好是今天早上看到的,如果是昨晚上就刷到,我觉都不睡,立刻冲过来。”
“能不能对我有点信任?”小渔轻松下来了,说话也开始没大没小,“亏你还是老中医呢,望闻问切不知道的吗?”
“就算没有早恋,你说谎骗人的事情总是真的吧?”黎华芝不像李松清那么好糊弄,没被她绕进去,脸一放,“还让人家程意跟着你一起扯谎,说什么参加物理训练营。”
小渔有些理亏,吐了吐舌头,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可是,就算告诉你们,也不会让我来参加的。”
“你也没跟我们说过呀。”李松清缓和着气氛,“是不是,李羡渔同学。不说出口就擅自下了定义,你是不是有错在先呢?”
这番话有些沉重,小渔望着窗外发呆。
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刚刚对程意无端的指责还历历在目,她低着头看手机,翻到了「程意1.0」的微信号,点开又关上。
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渔,其实爸爸妈妈也想过了。”黎华芝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游泳,想要一直游下去?”
小渔没有犹豫,立刻点点头。
或许偶尔也可以感受到来自妈妈的温柔,她觉得肩膀上忽然一阵温暖。
是黎华芝的手揽在上头,只听她缓缓说道:“我们主要是担心你的身体,本来你就是那种伤口愈合很慢的体质,自己又毛毛躁躁,三天两头磕了碰了,下水泡的时间久,身体也吃不消。这些年三分钟热度的事情你也没少干,但游泳——确实坚持下来了,我们也很欣慰。”
“……您这意思是?”小渔有点不太确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揉揉耳朵,眼睛眨了眨。
确定眼前的人就是黎华芝没错。
“所以,爸爸妈妈决定——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