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平时锻炼身体,小渔虽然看着瘦,但力气还挺大,总算没让程意摔在地上。
她扶着他往里面走,只能让他暂时先在沙发上坐着。
程意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小渔没有时间去思考他那些颇有哲学意味的这番话,一边去找毛巾一边应付:“嫌吵我们不听就行了。”
走进来才知道,这间屋子里面干净整洁,但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刚才来之前的那些担心全都烟消云散之后,小渔不禁开始怀疑,二十七岁的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搬离这里的。
还有那条信息【他来了。】
也着实很怪异。
他都没有住在这里,又怎么会知道十七岁的程意今天要来呢?
淋过雨之后的程意似乎变得很脆弱,白皙的脸庞上因为高热而变得绯红,同样鲜艳的还有他的嘴唇,小渔找到一只烧水壶,煮了一些开水,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去给他买点药的时候,程意忽然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他语气绵软地喊她:“是你吗李羡渔?”
“是我。”小渔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越发滚烫了,心说不好,这大概是烧迷糊了。
烧迷糊了的程意很粘人,一直缠在她身上不松手,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小渔觉得情况不妙,只能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摸手机,准备给爸爸打个电话,喊他来帮忙。
却看见手机里程意2.0给她发来信息。
【没事,你不用管他,我会处理好。】
看见这话,她心里一股无名火忽然就升上来,对着手机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他都已经病成这样子了,你连基本的怜悯之心都没有吗?】
电话打了过来,小渔想到别的房间去接,但程意一直紧紧地粘着她,让她脱不开身。
小渔只好挂掉电话,给他回消息【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但二十七岁的程意仍然执着地一直在拨她的号码,等到小渔被吵得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悄悄看了眼身旁迷迷糊糊的程意,按下了接听键。
“你疯了吗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你在楼下对吗?”
小渔琢磨着他这话:“你的意思是,你在楼上?”
“嗯。”二十七岁的程意简单明了地回答,“我只临时住了几天,我知道他早晚会到这里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先别管这个了,你能不能帮忙把他送到医院去?我一个人可能弄不了,他现在在发高烧,已经有点神智不清了。”小渔侧过脸又看了看十七岁的程意,他的双眼紧闭着,呼吸均匀。
不知道是折腾地睡着了,还是烧晕过去。
就在她准备放弃,给李松清打电话求助的时候,电话那边终于传来一声叹息:“……等着我,马上下来。”
二十七岁的程意虽然冷漠无情,但好在守信用。
答应了之后,倒是下来得很快。
甚至还十分靠谱地带了退烧药。
小渔还在看说明书怎么个吃法,只见程意2.0就已经掰下一颗,往1.0嘴里一塞,然后拎起杯子又给他灌了两口水下去,就这么生生地把药给喂进去了。
毫无温柔可言。
仿佛不是在照顾最亲爱的自己,而是对待厌恶的人。
“你对你自己好狠啊。”小渔词穷好半天,最后才憋出这一句话来。
二十七岁的程意显然知道她的不满,看着躺在那的“自己”,嗤笑一声:“你就是这么惯着他,所以才让他后来变成那样。”
“我怎么惯着他了?他又变成哪样了?”小渔没多想,她现在还有些生气。
不论怎么说,生病总是最重要的事情,眼下这人都已经烧糊涂了,程意2.0还要在这里说风凉话,再加上他先前对待十七岁的自己那么冷漠无情的态度,都让小渔的怒火更深。
终于在此刻,达到了一个顶点。
小渔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气不过:“他后来不就变成你这个样子了吗?自私……冷漠……你连对待十年前的自己都这么刻薄,程意,我真的很好奇,跟你这样的人,二十七岁的我能幸福快乐吗?”
程意的表情僵在那里。
原本冷漠的那张脸,变得更冷。
“你说得没错。”
小渔被气得哑口无言,欲言又止好半天,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也只能说出一句:“……早知道当时就不应该救你!”
她回想起来,和二十七岁的程意相遇的那天。
那天是十七岁的程意出国参加比赛的当天,她约定好了要去机场给他送行,但心鸟蛤还没有找到。
在贝壳爱好者论坛上,有人说在南涠海滩曾经看到过,小渔决定去碰碰运气。
那天有大潮,海货颇丰,有很多人跟她一起赶海。
顶着烈日找了好一会儿,收获倒不少,但却没有发现心鸟蛤的踪迹,她把捡到的寄居蟹和其他的漂亮贝壳分给了海边玩耍的小孩子,然后直起身来活动活动酸楚的脖颈和腰肢。
向远方眺望,隐约看见海面漂浮着什么东西。
小渔没在意,低头看了眼手表,不知不觉居然十一点了。
现在回家肯定来不及了,程意这个点就要出发去机场。
好在南涠海滩离容城机场不远,来不及赶回去,就直接去机场送他。
可是,既然都已经晚了,总不能一无所获吧?小渔粗略地估算了下时间,不死心地再给自己放宽半个小时。
就到十一点半,再找不到心鸟蛤她就立刻直奔机场!
“姐姐,那个人为什么漂着不动?”刚刚和小渔一起捡贝壳的小女孩突然跑到她身旁,伸手指着海面,稚气地问,“咦,他不热吗?”
已临近正午,阳光把海水晒得像锅热汤。
没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游泳。
小渔眼神凝固了,海面上的确有道影子在轻轻起伏,随着海浪缓缓漂浮。
没有在游动,很可能是溺水者!
“快!快去找大人来帮忙!!”
她的心猛地一紧,让小女孩去找人救援,自己则毫不犹豫地奔向海边。
海浪拍打着岸边,带来一阵阵咸湿的气息,小渔跳入海水中,奋力地划动着双臂,朝着那个漂浮的人影游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那确实是一个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迅速游到那个人的身边,一手托住他的头,一手奋力划水,艰难地朝着岸边游去。
尽管海水有浮力,但要她一个女孩子拖拽着一个成年男子,还是很费劲。
而且海面看着风平浪静,但其实这会儿潮水正在暗处涌流,小渔咬紧牙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将那个人安全地带回了岸边。
她瘫坐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阳光把她晒得头晕眼花,耗尽力气之后那种脑袋酸胀的感觉让人几乎要晕过去。
但现在救人要紧!
小渔稍稍平复了呼吸,就赶快将男人平放在地上。
他早已失去了意识。
她的心一沉,又旋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起教练曾经教过的急救知识,要清除口腔内的异物,确保呼吸道畅通,然后再——
人工呼吸。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救人要紧!
她来不及去多想,跪在男人身旁,立刻开始进行人工呼吸。
小渔深吸一口气,捏住男人的鼻子,将自己的嘴紧紧贴在他的嘴上,用力吹气,她反复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男人的胸膛微微起伏,有了微弱的呼吸。
最终,那人的眼睛缓缓睁开,脸上也逐渐恢复了血色。
他迷茫地看着周围,目光慢慢聚焦在小渔的脸上,嗓音微哑——
“……李羡渔?所以,我是死了吗?”
几乎是同时,小渔也惊呼出声,在看清楚了那个人的面容之后,她的瞳孔迅速收缩。
“程意,怎么是你?!”
“你不是在家收拾行李吗?”
“怎么会在这里?”
相识多年,她绝不可能认错人,但眼前这场景又过于离奇。
程意刚刚苏醒过来,还是很虚弱,没办法回答她连串的问题,好一阵咳嗽。
“刚刚这里有人落水了是吗?”
“快去那边休息下,别晒中暑了。”
刚才那个小女孩找到了家长,两三个中年人朝他们跑了过来,都是附近的摊主,大家七手八脚地帮忙,把程意抬到了海滩边的遮阳伞下。
半个小时之后。
小渔拿了瓶水,拧开后递到程意的手边,面色担忧:“确定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她刚才不管不顾地跳下海,全身都湿透了,还好小女孩的妈妈找了件裙子给她换上,这才不至于太狼狈。
男人则不必那么讲究,她看见程意脱掉的上衣正丢在路边石头上晒,下身穿着一条花哨的休闲短裤,大概也是好心的摊主送给他的。
而他正在环视四周,漫不经心地接过那瓶水。
忽然,程意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抓着矿泉水瓶子的侧面一行行看过去,最终死死地盯着生产日期那一串数字——
“十年前……”
小渔听见他正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不免有些担心,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还是去医院检查下比较好,你说你,明明不会游泳,怎么跑到海边来了?”
手腕被用力抓住,小渔的心跳得猝不及防,眼前恍惚一下,闪过梦境中的画面。
“你、你干嘛?”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你今年几岁,在读几年级?”
小渔懵了,她怀疑程意是不是溺水时间太久,缺氧伤到了脑子,立刻抽回手:“不行,我现在就去打120!”
“先回答我。”程意坐起身拉住她,目光中满是恳切,“拜托了。”
“现在是高一的暑假。”小渔回答。
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松了,程意重新躺回椅子上,右手摁在自己的胸腔处,不知在想什么。
混乱之后的渐渐归于平静。
小渔侧过头,开始打量程意的脸庞和五官。
干净的黑色短发,刘海长度到眉毛上一寸,眼神深邃,卧蚕饱满,最为显眼的,是鼻尖上一枚小小的黑痣。
这明明就是程意没错。
但为何她感觉,躺在自己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我终于,回来了。”程意沉寂了许久,轻声吐出这几个字来。
小渔听见他这句话,忙看了眼手表,心里也纳闷:“你不是还没出发吗?这都快两点钟了,飞机都要起飞了,你不去挪威了吗?”
只见程意垂眸,再抬头时,眼眶一圈竟然隐隐泛红。
小渔半点招架不住,一下子就慌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章阿姨呢?”
程意依旧沉默着,不言不语。
小渔更加惴惴不安,站起身来:“……我、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还是让程叔叔和章阿姨过来吧,接你去医院——”
一句话还没说完,又被程意拽住了手腕。
他轻轻一扯,就把她留在了自己身旁。
距离过分近了,小渔心脏怦怦乱跳。
原本盖在他身上的毛巾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开了,从脖颈到腰腹的肌肉沟壑清晰,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程意脱掉衣服以后,有这么恰到好处的体型。
这个想法令她面红耳赤,脚趾不自觉地蜷起。
小渔一边暗骂着自己,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看男生的腹肌!
谁知道程意会比她更离谱。
他伸手,揽过小渔的肩膀,然后脸挨着脸,紧紧地抱着她。
“别走,别再离开我。”
他的眼睛潮湿得厉害,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
“小渔,你相信我就是程意吗?”
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都没有抬头,因此也没注意到。
此刻,一架飞机刚刚起飞。
沿着海岸线低空飞行的时候,距离近到甚至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
小渔福至心灵般抬头,看见机翼擦过天际,经过他们头顶上空,然后沿着既定航线一路盘旋上升,最后变成遥不可及的一个黑点。
她清醒过来,挣了挣,勉强与程意分开些距离。
他的体温有些烫,小渔坚定地认为是溺水缺氧的后遗症,说道:“你就算不肯去医院,也得跟先回家休息吧,把脏衣服换掉,好好洗个澡。”
程意失神了好久,缓缓开口道:“其实,我是从十年之后来的程意,现在的他——应该已经坐上了飞往挪威的班机。”
“你真的没事吗?”
尽管很难接受,但看来程意的脑袋好像真的坏掉了,小渔呆呆地看着他。
“完了,全完了。”
没有人知道,在他们相遇的那时,十七岁的程意在机场经历了怎样的失落。
过了安检之后,他并不急着去登机口,而是选了个临近的位置坐下。
一抬眼,就能看见安全门之外。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气定神闲地看书,直到广播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该登机了,眉头才深深拧起。
——李羡渔呢?
章韵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感慨似地跟他闲聊:“小渔昨天不是说要送你,她还来么?”
“不知道。”
程意把书往包里塞,手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下,他把东西拽出来,又塞回去。
一条心鸟蛤贝做的挂坠。
粉色的,很适合女生。
“大概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章韵没察觉到他表情的异样,起身往登机口走,“算了算了,不等她了,咱们该走了,反正楼上楼下,又不是不见面了。”
骗子。
程意在心里说着,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飞机。
37.煮汤圆
程意觉得耳边一直萦绕着细碎的低语,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近在咫尺。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模糊的嘈杂。
既不刺耳,也不令人烦躁,反倒像是一种温柔的提醒,告诉他:你还在这里,你还存在着。
他不讨厌这些声音,甚至有些依赖它们。
它们像是某种锚点,将他从虚无的边缘拉回。
然而他的意识太过于模糊,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雾气笼罩着,听不清那些话语的具体内容。
他努力想要捕捉其中的只言片语,却总是徒劳无功。
“我真的存在吗?”这个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闪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他试图抓住某种确定的感觉,却发现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没有方向,也没有边界。
恍惚间。
程意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贝壳,轻盈而脆弱,随着潮水的起伏在浩瀚的海洋中漂荡。
海浪温柔地推着他,时而将他卷入深海,时而又将他推向岸边。
最终,他被潮水遗弃在沙滩上,暴露在炽烈的阳光下。
贝壳的外壳渐渐变得干燥,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次潮水的到来,将他重新带回大海的怀抱,或者被某人捡起,带向未知的命运。
就在这种漫无目的的等待中,程意的意识逐渐模糊,进入了一个虚幻的境地。
他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站在某个遥远的角落,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李羡渔。
还有另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正站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们的神情严肃,似乎在争论一个关于他的重要决定。
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显得格外焦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羡渔则显得冷静许多,但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着什么。
两人的争论逐渐激烈起来,声音时高时低。
像是潮水拍打岸边的节奏,时而急促,时而缓和。
最终,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似乎做出了决定。
他弯下腰,背起了自己,动作轻柔却坚定。
程意想要看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画面却开始模糊,像是被一层薄纱遮住,渐渐消散在黑暗中。
他的意识也随之沉入了一片宁静的虚无,仿佛坠入了无梦的睡眠。
再次醒来时,只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离奇的梦,虚幻而真实,遥远却又触手可及。
程意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家中,熟悉的床上。
好像从来没去过外婆家一样。
“你醒了?”
他听见了李羡渔说话的声音,然后才发现她就在自己身边,近在咫尺的位置。
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觉得喉咙口干哑疼痛,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
只能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
程意的目光恢复了清明,看见原本在书桌上做题的李羡渔,在听到床边有动静之后,旋即把手里的笔一丢,坐到了他身边,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给你吃过退烧药,现在好像不那么烫了。”
她照顾人的时候很热心,但却没什么技巧,显然是经验不足,只是凭着记忆中看到的样子试图模仿,程意回忆起她写的那篇作文,猜想着她大概是在模仿自己的爸爸妈妈,如何照顾病人。
在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喝下去之后,小渔又拿来体温计要给他量体温:“再看看现在温度多少,刚才我爸说,如果还发烧就得去医院了。”
程意的嗓子被水滋润过,不再那么灼痛,他把体温计放在一边,侧过脸看她:“等下,刚喝完热水,现在量可能不准。”
“哦哦,你说的对。”小渔认真地点点头,“那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程意摇摇头,身上的痛感不明显,或许是因为退烧药的缘故,他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之前发生的片段,问道:“你一个人把我弄回来的?”
小渔果断地摇头,但她先是一愣,明显是在准备回答他下一个问题。
程意看出了她的慌乱,心里有了分寸,大概率不是李叔叔或者其他人,否则她不会露出那样仓皇的表情。
他没再问,只是对她笑笑:“谢谢你。”
小渔见他没追问,明显地松了口气,表情也自然多了:“谢什么,我给程叔叔打了电话,他说等开完会之后就会赶回来的。”
然后她看了看时钟:“快七点了,从鹭城回来大概会赶上晚高峰,我再陪你会儿,你想吃什么,我下去让我爸给你做?”
程意这才觉得自己真的有点饿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
躺在床上开始认真思考着自己想吃点什么。
但他不太想麻烦李叔叔,好半晌才开口说:“会煮汤圆吗?”
小渔想了想:“应该不难。”
“冰箱里有一袋芝麻汤圆,我想吃那个。”程意并不太想麻烦其他人,但对李羡渔,他没有这样的负担,支撑着身子要起来,“把水烧开之后,把汤圆放下去就行,很简单。”
“你继续躺着,我不会弄再来问你。”小渔出去前,把房间里的大灯打开,屋子里整个明亮起来,“等我一会儿就好。”
程意就那么安静地躺着。
家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房门敞开着,他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根据声音判断小渔现在做到哪一步了。
她先是在冰箱里并不熟练地翻找,一开始应该还开错了门,在冷藏柜里找,因为他听见两次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撕开包装的时候大概是太过于用力,有几枚汤圆还掉在了地上。
至于是扔掉了还是迅速捡起来当作没发生,程意猜不到。
十分钟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小渔手里拿着汤勺:“煮到什么程度代表可以吃了?”
“全都浮起来之后把火关掉,焖一会儿就可以盛出来了。”程意算了算时间,预计再有个五分钟,他大概就可以吃上小渔煮的汤圆。
“好的!”小渔已经迅速地跑回了厨房,轻快地应着。
她似乎是把东西都准备好了,站在客厅里喊了一声:“程意,你是要在房间里吃,还是在外面吃?”
好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又跑到了门边,似乎以为他没有听到那句话,正儿八经地又问一遍:“我刚刚问你,想在哪里吃饭?”
上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大概还是在他的小学时期,那时候程向松和章昀还在维持着婚姻的体面,那些影响他们关系的东西还被掩盖得很好,又或许……在那时候他们还是真心对待彼此的。
程意记得,当程向松在书房里面忙工作总结,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章韵也经常会这样问:“你想在哪里吃?”
可惜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了。
程意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头一回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来。
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喂喂——听到我说话没有?”小渔伸手挥了挥,“是不是发烧烧傻了?多少度了,你量过没有?”
程意回过神来:“就在外面吃吧。”
他拿起电子体温计测了下,好让小渔安心:“三十七点二,已经不发热了。”
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好的,那我给你端到餐桌上。”
程意没想到,圆滚滚的汤圆居然能被煮成这样不成形的状态。
他试图用勺子把两枚分开,但它们始终紧紧地黏在一起,再用点力就要戳破似的,看着分也分不开的两枚汤圆,他莫名觉得心情好极。
一边搅着汤水一边问:“掉在地上的那几个在谁碗里?”
他们俩一人碗里五只,总有人轮得到。
小渔听见这话,勺子不小心撞在碗边,发出清脆一声响,她诧异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有掉在地上的??”
程意舀起一只慢慢咀嚼,糯糯的口感混着甜香一下子溢满口腔。
吃甜食很容易给人带来愉悦感,他的嗓音也不自觉地轻柔起来:“我就是知道。”
“也……太神了吧?”小渔不可置信,还在思考着他是不是刚才出来看到了,“都在锅里,分不清了。不过掉在地上没超过三秒钟,我趁细菌没发现之前就捡起来了。”
程意的嘴角勾了勾,她总是有一堆奇奇怪怪的歪理,让人无从反驳。
“而且,水都已经煮开了,一百度的高温,就算是有细菌也都杀死了,影响不大。”小渔说着说着,颇为得意,“本来我以为会很复杂,没想到还挺简单的,你觉得味道如何?”
速冻的食品,只要丢进锅里基本就能煮熟,芝麻馅儿的汤圆,就算煮得不透,闷一闷总归也吃不坏人,程意脑子里首先是这些理性的回答。
但他看着小渔一脸期待的表情,好像那些汤圆是她亲手制作的一样。
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默默地点点头:“好吃。”
小渔满意极了:“下次还给你煮!”
程意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地把碗里的东西都吃进肚子里。
这个约定,他记下了。
吃了一碗热的东西下去之后,程意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以自己想要活动活动为由,收拾了厨房里的一片狼藉,再次回到房间里的时候,他看见小渔似乎正准备离开。
程意眼眸暗了暗。
“你这是要回去了?”他的嗓音也沉下来。
“对。”小渔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一会儿估计程叔叔就回来了,我就在楼下,你有什么事情给我发消息就行。”
明明是安全感十足的一句话,但程意仍然觉得不够。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有多少,只觉得不够。
太少了,她给自己的实在太少。
见他沉默不语,小渔试探着问了句:“要么,我再陪你等会儿?”
程意的表情略有松动,像是捕捉到了某种东西,点了点头:“如果你要写作业,可以在这里,不会的题目我还能帮你看看。”
小渔不疑有他:“那我先下去跟我爸说下,把作业拿上来。”
“嗯。”
程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更加确定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是个聪明的人,这种聪明用在学习上,就是看一眼公式之后就能灵活运用在各个场景,用在考试上,就是能够准确地分辨出题人想要考核的点在哪里。
用在和人的相处上,就是知道,怎么样才能够抓住一个人弱点,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原本他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但看到小渔因为自己的手指头受伤,就放弃了跟元昊去吃晚饭,因为自己发烧,就选择留在身边一直陪伴。
程意知道,自己用什么样的方法,可以留住她了。
只要他一直在受伤,她就不会走。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开心。
38.黑白键
运动会开了一半,却因为天气原因被迫停止。
原本大家都以为这件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但没想到学校领导还能突发奇想,又重新挑了个日子,说要把下半场的赛事进行完毕。
这令学生们深感意外。
因为程意发烧刚好,还不适宜剧烈运动,小渔只好在班级男生里重新寻找目标。
“其实应该没什么问题。”中午在食堂里吃饭,程意一边把碗里的鸡翅夹给小渔,一边说,“要不然还是我去吧。”
小渔坚决地摇头:“当然不行,我怎么能拿你的健康开玩笑。”
“喂——我说你们俩要不要这么腻歪,真当我不存在了。”田书雪近来跟小渔和程意走得近了些,连带着去食堂吃饭都是三个人一起。
这会儿见他们俩这么旁若无人地秀了起来,她也忍不住开了句玩笑。
“别乱讲。”小渔拍了她一下:“我说认真的,哪有让感冒病人去跑步的,快帮我想想谁合适。”
程意则没有说话,只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
好像默认了田书雪刚刚的话一样。
食堂里人来人往,没一会儿,就看见庄楚悦跟胡雨昕端着餐盘往这边走,她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然后问了句:“我们能坐在这里吗?”
这里恰好是个六人位,再加两个也不嫌多。
但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程意自然是不可能主动答话,小渔也不觉得庄楚悦是在问她的意见,而田书雪则尴尬地在两拨人之间夹着,既不敢做和事佬,也不敢得罪其中一边。
只能沉默着埋头干饭。
“坐呗,食堂是公共区域,又没被谁承包。”倒是胡雨昕先坐下了,她拽拽庄楚悦的裙子,“悦悦,你也坐吧。”
庄楚悦顺势坐在了程意旁边的位置上,然后把手边的饮料递过去:“给,上次说过要请你喝奶茶的。”
“谢谢,我不太喜欢喝这些。”程意礼貌地拒绝,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庄楚悦。
他把餐盘里的食物吃干净之后,只抬头问小渔:“你吃好了没有?”
“好了!”小渔干脆利落地回答道,然后也跟在程意的身后离开。
他们离开之后。
庄楚悦咬着下唇,眼眶都泛红,握着筷子的手也微微发颤。
她问道:“他们两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雨昕,你说我是不是没希望了?”
胡雨昕不了解情况,也说不出来什么好的建议,但作为庄楚悦的朋友,自然事事都要站在好友的角度考虑,同为游泳队的成员,她也有幸见识过元昊的那条朋友圈「官宣」,不禁奇怪。
“李羡渔不是跟元昊在谈恋爱吗,她还每天缠着程意干嘛?”
“我不知道。”庄楚悦摇摇头,“其实,我觉得程意应该也不是拒绝我,毕竟之前我们微信上聊天也还算愉快,而且你知道他的,不是什么女生的好友申请都会通过。”
这点胡雨昕倒是赞同,她想不明白:“那他既然都愿意加你了,你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争取到了呢?而且你之前能跟他聊,现在怎么就不能聊呢,是不是过什么事儿?”
说到这个,庄楚悦倒是露出几分认真的神态来:“你说的对哦。之前我看到过他的诊断书,可能他对我有点排斥和回避,早知道当时就装傻说没看到过了!”
“他怎么啦?”胡雨昕凑了过去,一脸好奇。
庄楚悦伸出食指抵着嘴巴,比出一个保密的姿势,然后轻声说道:“我发现了,程意有抑郁症。”
胡雨昕倒抽一口气:“啊,难怪啊——那个可是这方面的毛病啊。”
她用手指头在自己太阳穴处点了点:“你还是慎重点吧。”
“不要这样说啦,他只是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了,我想帮他走出来的。”庄楚悦丝毫不怕,听到胡雨昕这么说的时候甚至还有点不高兴,“陪伴而已,李羡渔能做到的,我也一定可以。”
运动会的后半程选在三天之后进行。
虽然都说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口号,但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哪有不想赢的,小渔也不例外,她算了算积分,上次半天的项目里,他们班成绩还算可以,如果田径项目再拿几个第一,很可能是全校第一的好成绩。
因为临时换了男队员,她又重新组织大家在操场跑圈,一方面是训练,另一方面也是培养下默契。
毕竟接力赛这种项目除了跑得快之外,也很考验队友之间的配合。
接连跑了几圈之后,小渔有些喘。
她的体能在班级同学里算是数一数二的,毕竟之前游泳多年,又刚刚从章永平教练的魔鬼训练班里毕业出来,但跑步和游泳的是两种不同的运动,人在水里和在岸上的状态也完全不同,因此练习还是很有必要的。
“差不多就行了吧,今天就到这里好了。”两个男生看她脸都憋红了,赶忙拿了饮料过来,“到时候我们争取跑快一点,给女生们多留点时间。”
小渔接过饮料,笑了:“你们是不是说反了啊,应该是我们跑快一点,给你们男生多留点时间。”
“哎,那边的同学——”体育老师正好经过,“能不能帮忙把废旧的垫子推到垃圾房去?”
小渔点点头:“好啊。”
操场上只有他们四个人,就这么幸运地被老师选中去做苦力,因为垫子的数量和体积实在超出了范围,他们原本计划两次去扔,谁知道恰好遇上游泳队出来的几个人,里面还有庄楚悦和胡雨昕。
他们也没逃得掉,同样被老师委以重任。
“这些垫子应该还能用啊,扔了多可惜。”其中一个男生说道,他在里面翻翻找找,选了两三个外观还可以的,用手戳了戳另外一个同伴,“放到咱们那个‘休息室’里,用来当睡觉软垫岂不是美滋滋。”
游泳队的人都知道,‘休息室’是三号教学楼一楼转角的小房间。
那个房间就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从来也没见有什么用途,因为距离游泳馆很近,因此常被他们拿来做休闲娱乐的地方。
“这么大的垫子,藏在那里不太好吧?”胡雨昕摇摇头,“万一被老师发现,说我们挪用学校资产怎么办?”
男生不以为意:“他都要扔了,怕个屁啊,直接搬过去!你要是不敢以后就别去,就算是我的,拿来打牌正合适。”
“那你想得美!”胡雨昕斜睨一眼,“去就去!”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扛着选中的垫子走,小渔跟自己班同学打了个招呼:“我去帮他们一起弄,咱们今天就训练到这儿吧,明天再继续好了。”
小渔帮他们推门,好久没有去休息室了,扑面而来一股尘土味。
她快速走到窗户边推开,突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只黑色的猫,狠狠在她手臂上划拉了几道,然后破窗而逃。
“……嘶。”她倒抽了一口气。
白皙的手臂上立刻出现清晰可见的血痕,还有几枚鲜红的血珠挂着。
“去医院处理一下吧。”庄楚悦走到她身边,取了一张餐巾纸递过去,“先去洗一下。”
小渔说了句谢谢,恰好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用纸巾盖住伤口,接听电话——
庄楚悦只来得及看见程意两个字,后面似乎还跟着几个数字。
然后她看着小渔往外走,一边应付着电话那头的人。
“你怎么这时候找我?”
“……嗯,刚刚被猫给挠了,对,是野猫。”
“要打针吗?”
……
等小渔清洗完伤口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有庄楚悦还在那里等她。
“我陪你一起去医院吧。”庄楚悦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把书包递过去给她,“野猫没有打过疫苗,还是有风险的。”
小渔面露尴尬之色,刚刚程意2.0听说她被野猫挠了,现在已经在过来接她去打针的路上了。
如果让庄楚悦看到二十七岁的程意,不知道又要惹出多少事端来。
于是她赶忙拒绝:“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你还在跟我生气?”庄楚悦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跟她一起,单刀直入不行就改用情感牌,“就算我们俩喜欢同一个男生,公平竞争就好,不至于朋友都没得做吧?”
小渔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但她绝不能让庄楚悦看见二十七岁的程意,因此只能狠狠心:“真的不需要了,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
见她态度坚决,庄楚悦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耸耸肩:“那行吧,你自己小心一点。”
小渔松了口气,居然还对她说了句谢谢。
等到庄楚悦离开十分钟之后,她才慢慢悠悠地往校门口走。
远远就看见熟悉的身影。
他们俩前几天,刚刚为了十七岁的程意而吵过架,好几天都没有联系了。
小渔心里还有点生气,没想到十年后的他会对十年前的自己那么刻薄冷漠,讲话语气也很冲:“你连你自己的死活都不管,居然还会在意我被一只猫给挠了?”
“不要说气话,给我看看?”程意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应该是紧张之后的放松,导致的舒张。
小渔面上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乖乖地把手臂伸过去给他看:“就是我一推窗户,那只猫就跳到了窗台,然后把我划伤之后就跑了。”
“肇事逃逸,只能先调监控然后再下全国通缉令了。”程意一脸正经地说着,“等我逮到它,一定大卸八块给你报仇。”
终于,小渔被这句话逗笑。
程意脸上也挂着浅浅的笑意,然后正色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还是去医院打狂犬疫苗比较放心,走吧,我陪你去。”
“打那个很痛吧?”小渔想起来之前陪人去打过,“要打五针,还有很多东西都不能吃了。”
“我陪你一起去。”程意不由分说,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先把小渔塞进后座,然后自己上了副驾驶,对驾驶员说去当地的人民医院。
“可不可以不打针啊?”小渔着实有点害怕,“真的很疼,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怕那个。”
程意当然知道,他温柔地转身,对她笑笑:“那这样,你每打完一针,都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如果我知道,一定告诉你。”
小渔的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驾驶员被他们俩这无厘头的对话给逗乐了:“现在的小年轻,谈恋爱都这么有意思。”
“不不——我们不是谈恋爱!”小渔连连摆手否认,手臂上的伤痕隐隐作痛,又让她不得不闭嘴。
“对,我们不是谈恋爱。”程意也开口,“她是我老婆。”
小渔:“……”
看着出租车扬长而去,庄楚悦在公交站台握紧了书包背带。
凭什么啊,李羡渔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程意全心全意的爱?
就在她内心忿忿不平的时候,却看见不远处一个背着书包缓缓走过来的身影。
庄楚悦揉了揉眼睛,直到那个男生走近了才诧异道:“程意,怎么是你??”
十七岁的程意没听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礼貌地点点头。
“……啊,不是……”庄楚悦的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远处消失的那辆出租车,“你不是陪李羡渔去打针了吗?”
“什么打针?她怎么了?”程意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转过头,连带着看庄楚悦的眼神都开始认真起来。
四周一片寂静。
庄楚悦花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了心情,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眼前这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分明就是程意,刚刚那个人也许只是长得跟他有点儿像而已。
“李羡渔怎么了?”程意耐着性子,又重复地问了一遍。
庄楚悦攥着书包背带,一五一十地交代:“刚刚在教学楼,李羡渔被一只野猫给挠了,我看见有个男的来学校找她,送她去人民医院打针了。”
程意的眉心跳了跳。
人民医院?
鬼使神差一般,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给李羡渔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在哪里?晚上要不要一起写作业?】
医院里,小渔的手机叮咚叮咚响了。
刚刚打完第一针,她这会儿才觉得胳膊疼得厉害,龇牙咧嘴地对着程意2.0求助:“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我妈找我来着。”
程意帮她拿出手机,对着她的人脸识别解锁,然后翻开消息对她说:“是我找你,晚上一起写作业。”
被挠伤的是右手,打完针以后疼得要命,她摇摇头:“你帮我回一个,就说不去了,我这手怎么这么疼,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写作业了??”
“好,帮你回了。”程意快速发了个消息出去,然后把手机塞回她的口袋。
“你发了什么?”小渔有点好奇,“给我看看?”
“这算不算是第一针的问题?”程意看着她,“如果算的话,我现在就把刚才那条消息背诵出来。”
小渔一瞬间清醒过来,警觉道:“当然不算!我有一个别的问题想问你。”
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可不能错过了。
“刚刚我可能忘记告诉你,问问题是有时间限制的,留观期到了之后,机会自动作废。”
“哪能既当裁判员有当参赛选手的!”小渔抱怨着,思来想去好半天,她最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为什么……要对十七岁的自己,这么冷漠啊?”
程意想了想,低头看她。
“因为他是个混蛋。”
39.观察法
“为什么要这么说?”小渔不理解。
但程意显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因为我很了解我自己。”
“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还有四个提问的机会!”小渔低头看了看手表,留观时间快结束了,“一会儿你去哪里?”
程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眉头紧紧皱着:“我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就不送你回去了,回去之后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记得跟你爸爸妈妈说。”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离去,身影消失在医院走廊的尽头。
小渔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想——
如果是自己回到了十年前,遇见了以前的自己,会怎么做呢?
就在她低着头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一双运动鞋映入眼帘,然后是一道熟悉的声音:“现在怎么样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小渔有些不可思议,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是十七岁的程意。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最近在这两个他之间频繁切换,自己都快错乱了。
程意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刚刚在学校外面遇见庄楚悦了,她说你被一只猫给挠了,过来这边打针。”
小渔的心跳漏了一拍,庄楚悦知道自己被猫挠了的事,但她并不知道自己来人民医院打针。
如果是她告诉十七岁的程意,那么是不是代表,她也看到了二十七岁的程意?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别的啊?”小渔心里藏不住事,猜测什么就迫不及待地想验证什么,她盯着程意的侧脸,显得有几分焦灼。
“什么别的?”程意似乎没听明白,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小渔稍稍定心,或许庄楚悦只是听到了他们当时的对话,没有看清那人的样子,于是站起身:“没什么啦,就是怕你跟我妈告状,她要是知道我被猫抓了,又要唠叨好久。”
“留观时间应该到了,我们回去吧。”程意刚刚看了她的注射单,算了算时间现在也可以离开了,主动帮她拎起书包,“还记得那只挠了你的猫长什么样子,在什么位置吗?”
“欸?为什么要问这个呀?”小渔没明白,疑惑地看着他。
程意跟她并排往外走,认真科普道:“狂犬病的致死率是100%,所以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这话让小渔更加茫然了,她想着刚刚医生跟她说的话,回道:“其实就算不打应该也没事吧,首先猫咪本身不带有狂犬病毒,除非它正好被患病的犬只给咬了,然后再来挠我,几件事情叠加在一起,概率实在太小了。”
“就算再小的概率,落到你身上,就是100%。”程意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不过还好,你已经接种疫苗,但我还是不太放心,所以需要100%的确认安全。”
虽然小渔还是听得云里雾里,但她至少知道,程意应该是关心自己。
自从她确认了十七岁的程意对自己也一定是有感觉之后,他一切的行为都变得明朗起来,那些独一无二的关心、长久的陪伴、还有只对她才会有的温柔,都给她带来了确定的安全感。
“但为什么你要知道那只猫的信息?”小渔看着他。
人民医院距离他们家不远,因此两人选择步行回去,沿途的车流滚滚,程意让小渔走在道路的里侧,然后开始解释。
“有一种方法叫做十日观测法,猫携带了狂犬病毒并且咬伤了人,那么它也会百分百死亡,但如果那只猫十天之后还是好好的,就可以百分百确定,它没有携带病毒。”
小渔恍然:“你该不会准备十天都去蹲点观察那只猫吧?”
“为什么不呢?”程意脸上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学校里的流浪猫不多,我应该可以找得到它。”
如果说刚刚还只是有些感动,现在则是震撼。
程意用手背试探着贴过来的时候,小渔觉得自己胸口都因为他的认真而溢出暖流,她从来没有想过,程意会对她这么好。
在神经生物学中,即便是多巴胺的分泌,根据其波动也有具体的分类和名称,每一种释放方式和带来的后果都不相同,通常在特定的刺激或者情境下,产生的短暂的、突发的多巴胺释放,叫做脉冲释放。
在这样急促的、强烈的冲击之下,小渔忘记了自己曾经答应过二十七岁的程意。
不要早恋。
但她选择性失忆了。
十七岁的他,正用一种无法抗拒的形态,慢慢靠近。
他伸手勾住了她的小指头,然后是无名指,就这样一点一点、慢慢地把她整个手牵住,温柔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握住。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失控,但仍然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一只黑色的猫,眼珠子是黄色的,全身漆黑,身上一点白毛都没有的那种。”
“嗯。”程意应了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牵着手,一路往回走。
天色很浓,像反复拉扯搅拌之后粘成一团的麦芽糖,琥珀色的微光照在他们的身上,偶尔有路人侧目,只觉得这画面异常美好。
是谁都无法抵抗的,青春的味道。
前面转弯就是家属院大楼,小渔忽然间抽回自己的手,匆匆塞进了口袋里:“那个——你今天要不要去我们家吃饭?然后一起写作业?”
“不了吧。”程意想了想,“今天我爸妈说都要回来,你也知道他们难得有空在家。”
想起了程意爸妈之前吵架的事,小渔心里知道,其实他很想跟父母好好相处的,于是赶忙点点头:“那你快回去吧,反正咱俩随时都能碰面的。”
程意伸手拍拍她的头:“如果有不会的题目直接问,不用特地发朋友圈。”
提到这件事,两人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都想到了一处,小渔的脸突然红了,自己的小心思被拆穿,还是有些尴尬:“不准说这个!”
“我的意思是。”程意顿了顿,“直接发给我就好,如果我都不能解答,其他人也帮不了你。”
大概是因为程意向来都是内敛谦逊的,因此当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上仿佛自带光芒万丈的学霸光环,颇有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小渔很少看到他张扬情绪的模样,一时之间看得有些出神。
“明早一起走。”程意先上楼,对她挥挥手。
小渔点点头:“好。”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好事?一直在笑?”餐桌上,李松清有些奇怪地看着小渔,“真被猫挠傻了?”
刚刚一回家,小渔就主动交代了自己受伤的事迹。
原本以为会被再教训一顿,但听见她已经自觉地去打了疫苗之后,黎华芝和李松清居然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她重新做了一份炒菜,不加辛辣调料的那种。
黎华芝给她夹菜,又提醒她这段时间哪些东西不能吃,让她自己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注意避开就行。
小渔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心情变好了,所以看全世界都更可爱了,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么美好,想到今天牵着程意的手,一路走回家,她的嘴角就控制不住上扬。
“就是觉得心情很好!”她情绪高昂地宣布,但还是有点好奇,“我本来还在想,回来告诉你们是不是会再被骂一顿,没想到二位居然对我如此宽容!”
“怎么,当你爸妈都是疯子?那猫突然冲过来,你有什么办法。”李松清好笑地白了她一眼,“上次骗我们也是,所以我和你妈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通情达理,不能沟通的人?”
“主要是她。”小渔低声说了句,然后探头探脑地往厨房里看,黎华芝去给她盛汤了,应该听不到她背后说坏话。
李松清笑了:“快别给她听见,不然真就是找骂。”
“什么找骂?”黎华芝端着小碗放在小渔面前,“你们俩是不是又背后说我坏话?”
父女俩双双放下筷子,举着手指头发誓。
“绝对没有。”
一餐饭吃得格外开心,直到快结束的时候,黎华芝才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她那事儿现在怎么说了?”
李松清先是啊了一声,看着黎华芝目光朝头顶上看,又迅速反应过来那个“她”指得是章韵。
“还在沟通后续的赔偿事宜,不过有一位家属情绪一直挺激动,完全拒绝沟通。”
黎华芝叹了口气,然后叮嘱李松清:“你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老程他们自己又拿了点钱出来,那小孩的爸爸估计是想要,但孩子妈妈不行,每天在医院门口蹲点,弄得小章都不好去上班了。”
“让她歇歇呗。”黎华芝眉头皱起,“都这样了还上什么班,她那工作受不了一点影响,出这么大的事,先缓缓。”
“可不是嘛,但在家也容易胡思乱想的。”
说完,两人齐刷刷地叹了口气。
小渔听得云里雾里,好奇地凑过去:“你们说的是程意爸妈的事儿吗?他们家怎么了啊?”
“小孩子少打听。”黎华芝瞪她一眼,“我警告你,不准没脑子跑去问程意啊。”
“哦,好吧。”小渔按耐住心中的好奇。
黎老师说一不二,讲了不能问,那就一定不能问。
所以——等她去学校上晚自习的时候,问爸爸就行了!
40.是非题
黎华芝晚上要给学生们考试,没时间洗碗了,她交代了李松清把厨房收拾干净之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听见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传来,小渔这才鬼头鬼脑地从房间出来,溜进厨房里。
“爸,我来帮你洗碗怎么样?”
李松清忽然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今天小懒虫居然也主动帮忙做家务。看来那只猫确实不简单,携带了超能病毒。”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盯着小渔来回打量:“要不是长得一模一样,我都怀疑这是不是我女儿了。”
“哎爸,如果两个我在你面前,你能认得出来嘛?”
李松清到底没舍得真让她干活儿,毕竟今天还打了针,他洗了一个苹果给小渔递过去,似乎对这个话题还挺感兴趣,“什么两个你?”
“嗯,就是假设,一个十七岁的我,一个二十七岁的我,但都是一模一样。我们俩同时出现在你面前,你能分得出不?”小渔咬了口苹果,“这么说也许有点抽象。”
“不抽象啊,认不认得出有什么影响,两个不都是我女儿,多双筷子的事。”李松清没多想,话锋一转,“你是不是想来问,今天晚上我跟你妈在说什么?”
小渔嘴里咬了一块苹果,忽然忘了咀嚼。
原来自己的心思这么明显吗,还以为,爸爸看不出来呢。
不过,既然被直接戳破了,她也就认真点了点头承认,同时又在心里感慨,看来她的性格,完全是遗传了老爸。
单刀直入,有话直说。
这边李松清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他把最后一只碗里的水沥干,然后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医院里面出了点事,发生了事故,而这件事情正好涉及到了程意的妈妈,因为她是那场手术的麻醉师,现在家属就认定了是她工作失误导致的事故。”
“我猜就是!”小渔也不是傻子,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今晚爸妈沟通时候严肃的表情里面也知道,肯定是出了大问题。
“所以你妈叫你别去问小意,就是怕你说漏嘴。”李松清想了想,还是叮嘱道,“小意不像你没脑筋的,这孩子心思重,老程他们不跟他讲,也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影响他学习。”
虽然小渔打心眼里不觉得程意的学习成绩会被什么影响,但还是表示认同:“那我知道了,我保证不去问他。”
“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担心你去不去问他。”
父女俩一前一后走出厨房,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李松清拿起遥控器,电视机发出“咔哒”一声响,新闻主播的声音立刻填满了整个空间。
“总之别太刻意就行了。”他调整着音量,目光却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医疗事故总有概率的,这谁能说得清?落到谁身上了,就是百分百的概率。”
他说这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
小渔也沉默无言。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到关于百分百概率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痕。
又看了看胳膊。
针眼周围还泛着淡淡的青紫。
还好今天去打针了,本来还抱着侥幸心理呢!
当时她犹豫过要不要去,还好二十七岁的程意坚持了,想着那么小的概率不可能真的轮到她,但现在想来,真是后怕。
“希望能好好解决吧!”虽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毕竟是人命关天,李松清也有些恻隐之心生出来。
“听说那家人很辛苦才有的孩子。偏偏那个孩子从生下来开始身体就不大好,所以家里人一直是小心又小心的,没想到最后还是没能留得住。出了这种医疗事故,伤心生气都是正常的,不管怎么说,等调查结果出来吧,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
小渔听不懂这些,但也知道事情不小,跟着叹了口气:“其实以前我还挺羡慕程意的,爸爸妈妈都不怎么管他,现在看来,他有点可怜。”
李松清乐了,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那都是别人家的事儿,咱们不去管。作为邻居和朋友,能帮就帮,不要去太多地干涉别人,就是最大的善良。”
不要去太多地干涉别人,就是最大的善良吗?
小渔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二十七岁的程意,但好像又不是很懂。
十七岁的程意,对全世界来说都是别人,那么对他自己来说呢,也是别人吗?
他作为一个从十年之后穿越而来的人,是否早就已经知道了会发生的这一切呢?既然知道要发生这样的悲剧,为什么不适当提醒呢?
想要知道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回到房间里。
小渔坐在书桌前,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心思却早已飘到了窗外。
她的目光时不时瞥向桌上的手机,屏幕黑着,但她总觉得它下一秒就会亮起来,跳出程意的消息。她咬了咬下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却又说不出口。
“要不要问问他呢?”她在心里反复纠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敲散。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作业还没写完,明天还要交,她不能再分心了。
小渔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课本上。
她翻开练习册,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下去。奇怪的是,当她真的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时,那些原本让她心烦意乱的念头反而渐渐淡了下去。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思路清晰得让自己都有些惊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台灯发出的柔和光芒。
小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惊讶地发现,今天的作业竟然比平时提前了一个小时就完成了。
她到底还是没忍得住,拿起手机给「程意2.0」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空聊聊。
在等待回复的时候,却意外看见了「程意1.0」的聊天对话框。
最后一句话,是今天她在打针的时候,让程意2.0帮她回的消息,也就是说,这是第一次,他自己和自己在沟通。
【在哪里?晚上要不要一起写作业?】
【你是不是喜欢我?】
小渔的眼珠子都要跌破了,后知后觉的尴尬和羞耻抓心挠肝般袭来,她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心里呐喊着:“啊啊啊啊啊,疯了吗,为什么要发这种消息!!”
程意2.0很快回了消息,她觉得这样一来一往的微信消息实在太慢了,一刻也不能等。
于是问他【你现在在哪里?】
对方也痛快回复【你家楼下。】
她赶忙拉开窗帘。
果然,有个模糊的人影在黑暗中,小渔站在窗边发了个问号过去,那人手里的屏幕亮了亮,然后抬起头,朝她挥挥手。
【就在那里等我,我马上下来!!】
小渔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李松清还在专心致志地看电视,佯装镇定地说了句:“我去楼下小卖部买点东西。”
“好。”李松清向来心大,根本没在意,连头都没抬。
小渔十分顺利地就冲到了楼下,拽着二十七岁的程意就开始跑:“去别的地方说。”
今天已经牵过一次手了,所以现在她也没多想.
反正他是从十年之后来的,大概对每一步的进程都了如指掌。
不知不觉,居然跑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片水泥地。
小渔气喘吁吁地问道:“今晚你们一家子都在,你不是说过不能干涉正常轨迹,怎么还敢在楼下晃?”
“所以就可以随便跟男生手牵手?”程意举起两个人紧握着的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到底是谁在干涉正常轨迹?李羡渔,别以为今天下午我没看到,你答应过我的事情,怎么没做到呢?”
“真好笑,难道不是因为你莫名其妙给他发那条信息吗?”出来得匆忙,小渔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带手机,不然现在一定伸到他面前,好好质问一番。
“程意,我真的被你搞糊涂了,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只想要你在正常的轨道上,好好生活。”
原本没想过能得到回答的,因为他从来不会回答这些问题,小渔不是傻子,分辨得出他什么时候在敷衍,什么时候在搪塞,什么时候在顾左右而言他。
就像她也能分辨,刚刚那句话是出自真心。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只想要你好好的。”他伸手扶着她的肩膀,眼神深邃又眷恋。
这样的眼神小渔曾经看到过很多次,或者说更早,从他们在海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看见过二十七岁的程意,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小渔——”他喊她的小名,亲昵地用手指抚摸她的头发。
顺着头顶的发丝一路蜿蜒向下,指尖在她的耳廓边缘蹭了蹭,无限眷恋:“我只要你好好的,喜欢游泳,那就一直游下去,游到你想去的地方。”
那么你呢?
小渔想问,但不知为何却说不出口。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强烈地感觉自己好像就要失去面前这个人了。
更疯狂的是。
她分不清自己心里在意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十七岁的程意,还是二十七岁的程意?
但他们明明就是一个人,不是吗?
她一遍遍地这么告诉自己,但是心里面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不,他们不是一个人。
是拥有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身体,但是完完全全不同的。
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