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大夫莫自责,疯子未必是这西源里唯一的染疫之人。我替你帮王婆送药那次,发现了义庄中存放的几具尸体不翼而飞,我再后来去阴山林,王婆屋中见血,但不见人影。”
这倒是祁姜第一次知道义庄丢尸的事情,她微张着嘴,讶然得说不出话。
“所以……”
李执顿了顿,接下来的话,只是他的一种猜测,但是这个猜测十分骇人。义庄的尸体是被人带走的。
“所以什么?李捕快你快说啊!”
祁姜等得有些着急,忍不住出言催促。
“我怀疑这场染疫并非天灾。”
李执声音压得更低了,但祁姜可是听得明明白白,她可是着实惊掉下巴。不是天灾,那就是人祸!
“这…这…”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贺少风为什么要派鲁力去医馆?”
李执冲她微微摇头,意思就是让祁姜先不要多问了。一来他也没有更多的头绪,再者祁姜的反应有点大,他看到冯在业已经往这看了过来。赶紧换了个问题,转移祁姜的注意。
“对了!贺少风曾是军中之人!”
祁姜心里大骂自己糊涂,怎么能差点忘了说这个最重要的事情。这下轮到李执有些讶异,他一度对贺少风这个人有所怀疑,但怎么都没办法将他和军中之人联系起来。
“他误会我与二娘有关系,鲁力只是他放来医馆盯梢的。”
“二娘?”
贺少风和姚二娘,这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二娘又是怎么得罪了贺少风?
“李捕快。”
祁姜抬起上身凑近了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
“我在酒家发现——”
祁姜突然噤声了,因为她看到二娘此时正从二楼下来,就盯着她看。祁姜讪讪地坐回长椅上。李执对她这个突然举动还有些不明所以,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
“李捕快,西源已经如此,你我还能平安相见,真是缘分不浅呐。”
二娘的指尖从李执肩上掠过,然后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她两侧分别是李执和祁姜。她扫了眼祁姜,就一直看着李执。
“姚掌柜。”
“哎呀,李捕快,你我认识那么多年,又是酒家的常客,怎么还叫得那么生分呀?”
这话反而点醒了祁姜,她看着二娘这副娇嗔模样,想到了自己能认识姚二娘就是十五那天李执引荐的。祁姜眼神闪烁,她不知道李执和二娘有多熟,是熟到也会知道西源酒家藏有兵器吗?
看来还是先不要着急和李执说这件事比较稳妥。
阿绰也来到了一楼大堂,坐在了他常坐的位置上。
冯在业看到不远处李执被两女人包围着,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刚刚从二楼下来的那个黑衣男人总是会不经意地往他这个方向扫视。等他再转过来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会,那黑衣男人很自然地转移了视线。
他是不是见过这个人?冯在业敲着头想了一会,但是对不上脸,于是作罢。
“李捕快,如今外头到底是何情况,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二娘切入正题,还有几个躲在酒家的百姓听到二娘这么问,都挪到了李执那桌附近,冯在业和阿绰也望过去,一群人都想听听李执是怎么说的。
“我方才还在和祁大夫在确认此事,西源如今是一种疫病蔓延,会让人变得像野兽般嗜血肉,不畏惧疼痛,没有活人的意识但也不容易死,或者说,外头那些人早已死了,如今都是一群活死人。要是被活死人所咬,慢则数日,快则片刻,也会染疫。”
李执这番话也是斟酌了一番,但对于酒家的人而言,尽管都知道外头有怪物,但真听人这么一说简直骇人听闻。
“南市那块我去了,已不见有人活着。”
“那北里呢?”
有百姓心焦,急急问出了声。
“北里尚不知情况如何。”
李执一回答完,独眼龙竟说话了。
“北里也不见活人。”
那问话的人看向独眼龙,接着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他旁边的人赶紧将他拉起,坐在了椅子上。
“那西源……就只剩下我们了?”
二娘不似刚才娇嗔慵懒的样子,难得见她也会惶惶不安。
酒家大堂安静了下来,李执虽然没有回答,但在场的人心里也有了答案。
“李捕快,要不想办法离开西源吧。”
这话是勒巴说的,他不愿让星儿处在危险之中。他是荒野游民,不怕四处奔波,况且来西源也是因为他当时受伤了。
“洪大人曾让我去查看了城门,西门不知为何围聚了不少活死人,那现在唯一可以走的只剩下东门了。”
李执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说着自己知道的事情。
“不过这途中都是活死人,还得从长计议。”
提及东门,独眼龙看了眼冯在业,冯在业垂着头。在土地庙的时候,冯在业就是避开东门的话题。那么自己该不该说这个事呢?西门活死人,东门打不开,一旦他说了这话,这就意味着他们等同于没有生路了。
“李捕快。”
独眼龙打断了那边的对话,起身朝李执走去,也不管冯在业锐利的视线。
“借个地方说话?”
二娘给他们二人找了个放杂物的房间。
“是你将尉迟骁劫走的吧?”
独眼龙将门关好,李执冷冷的声音就从他身后传来。
“尉迟骁已死。是不是我,已经不重要了吧?如今外头的活死人不才是李捕快最应该关心的吗?”
尉迟骁的下场,李执并不意外。雁栖山山匪固然凶悍,那也架不住那么多的活死人。独眼龙这话就是承认了自己是山匪,但他也说的没错,当务之急应该是要摆脱西源的困境。
“那你叫我是想说什么?”
“我去了东门,东门不知何原因,城门变形,门闩被卡死了。东门走不了了”
李执对独眼龙依旧有防备,听他这么一说,半信半疑。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李捕快要是不信,大可以去和冯都头一问。我就是在东门遇见的冯都头。”
冯在业?刚刚和祁姜说的猜测,突然又出现在李执脑中。难道冯在业知道西源这场疫病的缘由?无名火从他心头冒起,他越过独眼龙,拉开门回到了大堂,径直走到了冯在业面前。
其他人目光来回在李执、冯在业和独眼龙三人脸上游走,不明白独眼龙是说了什么竟然让李捕快突然变了脸。
李执一拳挥了过去,直接被冯在业挡下。冯在业还坐在长椅上,料到李执是知道了东门的事情。冯在业化拳为掌,顺着李执的手臂将他往前一拉。
“我劝你想清楚,这个事说了对他们有没有好处。”
然后朝李执前胸打出一掌,将他打退了好几步,正好身背被木桌抵住。李执还想再过去,结果听到啜泣声,李执回头,看到星儿就坐在他身后的这长桌,已经控制不住的在一抽一抽,但又不敢哭出来。看到李执怒目圆睁,终于忍不住了。
“呜呜…”
独眼龙快步过去,挡在了李执和星儿中间,星儿哭得鼻头红红,让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孩子,他一笑想安抚星儿,结果星儿哭的更大声了。
无奈,独眼龙回身将李执拉离了那一块,按坐在一张长凳上,二娘赶忙倒上一杯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执发如此大脾气。
“李捕快消消气,那位可是军爷呢。若是洪大人知道你惹恼军爷,指不定还得说上你几句。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添不快。”
李执脸色还是很差,但也冷静了下来。接过二娘递过来的瓷杯,慢慢喝着水,一言不发。听到二娘提到洪大人,忍不住心中暗忖,那洪大人知不知道东门的事呢?
日落西山。
季之来到了西门,看到不少活死人聚集在这,或撞或拍打着城门。
“奇了怪了。”
他穿过活死人贴着城墙寻了一会,找到了门楼边登上城墙的石阶,等登上城墙,他都有些微微喘气。
“他娘的…爬个楼还挺费劲。”
一抬眼,就看到荒原与天空相接处,一个橘色的火球缓缓下坠。
“真美啊……”
关外的落日和雁栖山的落日相比,更显大气苍凉,季之靠在墙上,沉浸在了这份苍凉之中,更觉得在这方圆百里,唯有他。
“呃…”
“啊…”
城墙约有三五丈高,还能隐隐听到活死人叫声。他现在已经很熟悉这活死人的咆叫声了,但总觉得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声音更像是从城墙外传来的。
季之一个鹞子翻身,从倚靠的墙边站起了身。两步走到了靠外头的城墙,他扒着凸起的垛口,趁还有天光俯身看下去,他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再到疑惑。
那橘色火球终于被荒原吞没了大半。季之才直起身来,他松了松筋骨。
一只红隼从西源飞过,往荒原去。下头有些动静吸引了它的注意力。眼珠子转动着,它从一个仰天大笑的人头上飞过,而城墙之下,是数不尽的活死人。
第四十七章 钥匙
“有没有人啊!”
“呃!”
“救命啊!”
“呃…啊…!”
云轻坐在杂草堆上靠着墙,一脸无奈看着牢狱里的两个活死人扒在对面的牢房面前,发出阵阵嘶吼。
“喂朱小八,你安静点,省省力气。”
她一说话,那两个人活死人就被吸引了过来,幸好她躲进来时将牢门锁上,那两个活死人只能将手伸进栅栏徒劳地抓着。但不幸的是她将牢门锁上了,自己也被困在了这里。
小八一看活死人走了,连忙爬到门前,他想趁机会往牢狱门口看看是啥情况,但是脖子上的木枷让他和栅栏还有些距离,他啥也看不到。
“救命啊!”
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除了活死人又朝他牢房走来,朱小八又被逼退到了墙角。
“郭云轻,难道你不怕吗?!”
云轻被困在这里也有个一天一夜了,肚子早就不争气地咕咕叫着,她之前也和朱小八一样,两人就在牢里大声呼救,可是叫多了,她喉咙也干哑得不行。朱小八在牢里时间比她长,两人在这没吃没喝,她可是真佩服他竟然还有劲。
“咕——”
好饿啊,云轻捂着肚子,想念起了在二堂时候总吃的麦饼,那时候她还会有种吃腻的感觉,可现在对她而言简直就是美味佳肴。
“我当然怕啊,我也和你说了我躲进来就是因为县署里进了这些怪物,要是外头还有人咱两哪还用等到现在。”
“咕——”
小八的肚子也叫了。他自从被山匪一块掳走之后,那可真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县署,结果就是直接被打入牢里,这牢里比崔宅还难过,他只穿着单衣,本就觉得阴冷得很。听到云轻这么一说,小八整个人都瘫软了。
“师父那么厉害,他应该不会出事的……”
他忍不住嘟囔着,心里小小期盼着李执会来救他。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可是李执,西源武艺最高的捕快!”
“李捕快?”
云轻虽然在县署里总见到到他,但交集并不多。也就是帮云舒收尸的时候才两人才聊上了几句。
“李捕快他带人出县署去啦,回不回得来还不一定呢。”
“啊?”
小八才知道李执并不在县署,但他又不乐意听到云轻说这丧气话。
“哼,我师父会来救我的。”
云轻撇撇嘴,脑子里想到了一个人。
“那还不如指望我师父呢。”
“你师父又是谁?”
“冯在业。”
“冯都头?!他怎么会是你师父?”
小八很是讶异,冯都头一个当兵的汉子,怎么会跟姑娘家家扯上关系。
云轻听出小八语气轻蔑,翻了个白眼。冯在业既然教了她砍杀活死人的招式,那就算是她师父。
“你管得着么你。”
这女人嘴上还挺厉害的,小八自知说不过她,也懒得招惹云轻了。
牢狱里终于安静了下来,两人看着原本被说话声吸引着来来回回走的活死人,也消停了下来,又在牢里迷茫徘徊。
除了活死人的低沉嘶吼声,云轻还听到了轻轻的清脆碰撞声,是钥匙。牢房的钥匙还挂在那个衙役所变的活死人腰间。
“喂!”
云轻出声喊道,那两个活死人又有了目标,又扑向了她这间牢房。
“朱小八,别指望别人了,咱两想办法逃出去吧。”
云轻听到对面悉悉索索的动静,知道朱小八对她这个提议感兴趣了。
“怎么逃?咱连这个牢房都出不去。”
“你先别出声。”
云轻用声音吸引回活死人,牢狱里还有一些微弱的光,还是能一下锁定那个带钥匙的活死人。她尝试的一点点朝栅栏靠近,想伸手去取那衙役腰间的钥匙,可是活死人更兴奋了,想要抓住她的手臂。
看来活死人还是能看得到她的动作的,这个办法行不通。云轻没有退回去,她确定活死人抓不到她后,就保持在这个位置不动,想着还有什么办法能拿到钥匙。
“朱小八!你先别说话!一会等我的信号,你弄出些动静,越大声越好!”
带钥匙的活死人是右边那个,云轻将身子往右侧挪了挪,活死人脚下没动,只是将手臂往右侧徒然地扑扫着,并没将手臂从栅栏间抽出跟着她的方向来。云轻心里有了主意,深呼吸了几次,做好了准备。
“现在!朱小八!”
云轻突然地大叫一声,小八立刻一边拍打着栅栏,一边大喊。
“救命啊!救命啊!”
那两个活死人躁动不安,就要往朱小八那间牢房去,云卿看准机会,起身用自己的身子压住了衙役活死人手臂,让他被卡在栅栏之中。另一个活死人已经去了小八那里,小八连连往后退,他看不到云轻那头是何情况,他也不敢停,敲着脖子上的木枷继续大喊。
云轻看衙役活死人整个人都朝着朱小八方向,想要将自己的手臂挣脱出来。她压住心中恐惧,利用自己的肩和一只手固定住了活死人手臂,然后低头用另一只手想将钥匙解下来,那一串钥匙都别在了狱卒的腰带上,云轻正费力将钥匙串解下,钥匙碰撞发出了“当啷当啷”的响声。
“呃……”
这个声音就在她耳边,云轻寒毛立起,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活死人那张恐怖的脸,惊叫了一声向后跌去,她险些就要被咬到了,看着活死人还心有余悸。
“郭云轻!郭云轻!”
小八听到了云轻的尖叫声,生怕她出了什么事,急得大呼云轻名字。
“我没事!”
她缓了过来,回了小八一句,然后低头看向她的手心——她正抓着那串钥匙。
“拿到钥匙了!”
“太好了!那我们要怎么逃出去?”
云轻一下无言,开了牢房也就意味着他们也没了保护,还有两个活死人在牢狱里呢。小八没听到云轻的回话,看到门前的两个活死人,也一下明白了,打开牢房只是第一关,难的是牢房外的这两怪物。
两人拿到钥匙的兴奋劲一下就被浇熄了。
在李执和冯在业起冲突的时候,阿绰就起身回二楼客房了。他在上楼梯的时候,又再看了看冯在业,但冯在业所有注意都在李执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等他走到天字号客房门口时,李执已经被独眼男子拉到了另一张桌上。阿绰轻叩了一下门。
“公子。”
“进。”
门一开,就看到贺少风披着银鼠裘衣坐在圆桌边的背影。窗户都大开着,屋里冷得很,贺少风就这么望着窗外。
“下头是什么情况,听着动静不小。”
“李执不知道是为什么,和那个都统差点打了起来。”
阿绰将门关好,走到了贺少风身边,窗外无非就是西源的街景,一个人都没有,还能看远处的城门。
“公子,他们刚刚说西门聚集了不少活死人,恐怕……开城门不会那么容易。”
“再想办法便是。”
“嗯……”
贺少风斜眼看向阿绰,自李执一行人进了酒家之后,他就觉得阿绰有些不自在。就像现在,阿绰看着窗外有些发愣,就连被他这么看着都没察觉到,看来阿绰有心事。
“阿绰,你在想什么呢?”
毕竟是自己人,贺少风根本不跟他来弯弯绕绕那一套,阿绰一下被戳破,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收回自己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我上一回来西源,还是和黎将军一起,短短几年,西源不再是当年的那个西源,我也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
这些年,他被推着成长到这一步,实在是辛苦。现在就差最后一步,打开西门,迎接巽国大军。
“阿绰,你不要忘了是谁帮你逃过东宫那一劫,更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那些设计太子和陷害将军的人得付出代价。”
在这个关头,他不能迷茫,他们更不可能回头。
“公子。”
“嗯?”
“属下见过那位都统。”
贺少风没说话。阿绰看着贺少风的指尖在膝头上轻敲着,说出了他所想之事。
“方才他们进来的时候只觉得眼熟,刚刚特地下去了一趟,就为了确认此事。如果属下没记错的话,他叫冯在业。”
阿绰曾经是宫里的人,想要在宫中生存下去,除了察言观色,那便要有记人记事的好脑子。贺少风这一点倒不会怀疑他。
“他与当年的那件事有关?”
贺少风脸色阴沉,如果是的话,难不成姚二娘身后的幕后主使是这个人?他猜错了?
阿绰摇了摇头,在心中大概算了一下,竟然也有个十年了。
“在那之前。属下十二岁入的宫,入宫后曾跟过一位总管。大概是十年前,那位总管奉督公的命,去七死军传令,就是在那里见到的冯在业。”
“七死军……”
贺少风知道七死军,这是当时禁军中最精悍的一支,格外受圣上器重,常奉圣上之命执行各种军务。彼时除了禁军之外,便是驻守各方的边军,其中规模最大,最为强悍的边军当属黎耀武将军麾下,军容之壮,尤甚七死。曾经的黎皇后就是将军的胞妹,无奈皇后早逝,独留下了太子。将军一心为圣上与太子御敌守土,但没想到太子被那奸相和高贵妃构陷……
这些事情他日日夜夜都在想,他活着的目标,就是替将军复仇。
“七死军不是平叛时陷入包围,以少对多以致损失惨重,几近覆灭了吗,这冯在业是当年幸存之人?”
“属下对冯在业印象颇深,当时那位总管一到七死军就被冯在业冲撞,总管一怒之下以不敬君命为由重罚了他,之后更是将他逐出了禁军,发配到了别处。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在西源又见到了他。”
那冯在业出现在西源究竟是有意的还是巧合?贺少风忍不住猜测,冯在业跟四年前的朝堂之变又没有关联,本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
“你与那总管当年去七死军传令,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阿绰回忆着十年前事情,当时事发突然,他只是总管从小太监们里面顺手选的。他又还小,许多事不敢看不敢问。他就记得有几个临时搭起来的营帐,他随总管一进去,冯在业站在一具尸体前,不收刀,不卸甲。总管大声斥责问话,冯在业不仅不理会,更是违抗军令,不让总管带走尸体。
“只记得是七死军死了不少人,总管从宫里带了御医去的,交代了他们调查那些士兵的死因。后头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军队死人不是什么罕见之事,贺少风只当是七死军是被派去做了些什么秘密任务。又是十年之前的事,既然跟将军没有关系,他也不再感兴趣了。
“冯在业认出了你吗?”
阿绰有些迟疑,他也不太确定冯在业有没有认出他,尤其是他们还对视了一眼。
“应该是没有,那时候也就是刚到七死军的时候见过他。我又是一直在宫中做事,属下猜测他应该不会注意到一个小小內官。”
“嗯。你多注意下进来的那几人,要是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随时禀告。”
他们都不知道冯在业是敌是友,但不管如何,这个人身份不简单,还是小心为上。
“是,公子。”
黑幕降临,窗外头什么也看不见了,贺少风也没了兴致。
“关窗吧,有些凉了。”
阿绰听命将那两扇窗合上,贺少风起身往里屋走去,点亮了那盏油灯。
不知道这样的黑夜,还要过多久。
第四十八章 密会
黄秋云又烧了起来。
祁姜跟二娘讨了一盆热水又要了一条拭巾,然后将长袖卷到了小臂之上,像上次那样,来来回回替黄秋云擦了三四道身子,那盆热水都变凉了,可是黄秋云身上依旧发热。
黄秋云本就身体抱恙,如今又受了风寒,躺在床上哪怕是熟睡之中依旧紧皱着眉头。祁姜想起之前几次替她看病,除了身体,更有心气郁结的问题,看来青鸢还是给夫人造成了不小打击。祁姜也注意到了黄秋云右臂的抓痕,端详了许久,抓痕是从小臂直下,越靠近手腕处越重,不像是黄秋云自己抓的。不是咬痕应该就没事,止血散那时给鲁力都用完了,不然还能起点消炎止痛的作用。
她替黄秋云盖好被子,然后将拭巾丢到水盆里,又去捣鼓自己的药箱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她的药箱都是每次根据出诊情况配备的药物,谁能想得到阿绰会把她掳走,药箱本就没剩几味药,更没有夫人能用的药。出诊县署时,她都是按照师父留下的药方抓的药,现在药可都在医馆呢,想回医馆又不是易事。
祁姜有些烦躁,她所在的客房小,只能在床前往返踱步。想到洪大人也在酒家里,不如先将夫人的情况告知洪大人,洪大人有办法也说不定呢。
说干就干,结果祁姜出了客房又犯了难,洪大人在哪间屋里她根本不知道,最后就记得是二娘领着洪大人上了二楼。二娘此时就站在柜台后,事态着急,祁姜也只能硬着头皮去问二娘了。
“姚姐姐。”
“呦,祁姜妹妹。”
姚二娘是没想到祁姜还会主动来找她。自从上一回她以看病名义将祁姜叫到自己房中,祁姜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能感觉到祁姜会刻意地躲开她,尤其是酒家里头的人又少了一大半之后,祁姜在客房里头呆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不过,李执他们能进来,她能得以有喘口气的空间,祁姜也是帮上了忙。
现在让她操心的事情不少,两人又在同一屋檐下,那就将祁姜先放放。
“姚姐姐,洪夫人风寒发热,一直昏睡,这还是得赶紧跟洪大人知会一声。”
“这……”
二娘往二楼方向看去,有些为难。
“大人一直在屋内休息,我也不好前去打扰。”
“姐姐莫为难,那大人在哪间屋休息,我亲自去和大人说明。”
二娘怎么可能会让祁姜上去,虽然她和黄秋云无冤无仇,更是无感。但是就从洪升雷放任黄秋云待在一楼的普通客房,也是能看出这夫妻二人并非同心。
“好妹妹,瞧你这话说的,洪大人他们也是才到客栈,这一路奔波怕都是累得不行。如今贸然去禀告了洪大人,大人也别无他计,反倒又是要寝食不安了。洪夫人的病还得靠妹妹,毕竟妹妹才是大夫啊。”
祁姜见二娘朝大堂一挑眉,回头看去。初来的时候都还算有精神的几人,如今在昏暗的大堂中,都暂时卸下了紧张与恐惧,四散在各处安静地休息,贪婪汲取着这片刻的安宁。
二娘说得在理,如果自己再坚持就是无理取闹了。二娘见祁姜低头不说话了,从柜台后出来,来到祁姜身侧。
“妹妹莫着急,若是一会大人出来了,我定为妹妹转达此事。我再去烧些热水,这样也方便妹妹照顾夫人。”
祁姜点点头,道了个谢,二娘就往后院去了。祁姜步履沉重地往回走,洪大人帮不上忙,若要解夫人热病,也许真的只有回趟医馆取药这条路了。
李执还是坐回了他们谈话时的那桌,他本就觉浅,听到祁姜的脚步声,睁开了眼。
两人就这么对上了眼,祁姜顺势坐在了李执对面,神情严肃。祁姜这个样子少见,李执直起了身子。
“李捕快,近日还有头疼之症吗?”
“偶有。”
“玄胡丸应该吃完了吧?”
“嗯,忍着便是。”
祁姜过来竟然是关心他头疼的事情,这让他有些莫名。祁姜以前可是跟他一点都不带客气,除了耳提面命式的医嘱,还让他跑腿去给王婆送药。就连两人刚才也是在这张桌上说话,也不见她是这个样子。
“祁大夫有话直说吧。”
“啧!”
两个小人在祁姜心里斗争一番,黑色小人让她小心李执和二娘的关系,白色小人嚷嚷着就这么些人除了李执她还能相信谁,白色小人显然是占了上风,一脚蹬掉黑色小人,跟祁姜说你要想救人,就只能这么干。
“李大哥,我想回趟医馆。”
“李捕快”成了“李大哥”,李执脸一抽,很快又恢复镇定。
“夫人又起了热病,药都在医馆,想要救夫人就得回医馆。想来想去,还是只好厚着脸皮求李大哥陪我走一趟。”
这不是小事,光是从酒家到医馆就有些距离,外头的活死人他自己能躲开还好说,带着祁姜要是出了差池,那便是害了她。但夫人的病又耽误不得,李执只得想个折衷办法,正好他也一直记挂着还在县署大牢里的小八,怎么样都是要出去一趟。
“祁大夫,要不我去替你取药,你若是跟着一块出去太危险了。”
这个答复祁姜一听便知道有希望了,眼睛又亮了起来。
“哎呀!问题是李大哥你识得那些药吗?再说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多久呢,我多带些药回来也能以备不时之需要,比如……玄胡丸呢!”
这确实是,药理他一概不通,还是得靠祁姜。而且头痛他虽然能忍,但能有药会更好。李执一直不语,祁姜也不敢催,压着心头的焦急,腹诽着一个大男人怎么能那么磨磨唧唧,她就要忍不住问只是,李执终于张口了。
“如今天色不早,夜晚在外头更危险,祁大夫容我想一想。”
“行,只不过这事拖不得太久,李大哥要是有了决定,我们次日就得尽快去了!”
估摸着是到了子时,二娘吹灭了屋中油灯,又等了一会。确认了外头没有任何动静,才悄悄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酒家里黑漆漆的,但毕竟是她的地头,她轻而易举的就找准了那扇门,那门没闩。她推开了一条缝,足以让她进屋。
这间房在走廊的尽头,离贺少风的天字号客房还隔着几间屋,隔壁的客房更是没有人住,这些可都是她深思熟虑过的。
姚二娘关好了门又侧耳听了会儿,才往里走去。
“大人。”
黑暗中,二娘轻声叫了一句。尽管洪升雷看不到,但她还是行了个礼。
“你还是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我们俩都说不清。”
“我还以为大人特地留了门,就是知道我会来呢。”
她知道洪升雷疑心重,他们两人很少见面,每次洪升雷有吩咐要么是小二找机会跑腿,要么就是靠传书。总之,绝对不会让人联想到她姚二娘会和洪升雷有什么关系。
洪升雷的声音是从床榻那传出,二娘往那走去,就站在了床边。这样二人小声说话也不会被人听见。
“这些年,辛苦你了。”
“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呢,要不是大人,二娘万万不可能是西源酒家的掌柜,更别说过上这不愁吃穿的生活。”
二娘嘲讽地笑了笑,但说出来的话听着又是款款深深。
“大人在戚都有人,消息灵通,如今西源还有没有生路?早些时候听到楼下在议论城门盘踞了不少活死人,实在令人害怕嘞。”
洪升雷就端坐在床榻上,听着这酥媚女声,还能坐怀不乱。
“城门?他们是怎么说的?”
“就说西门都是活死人,东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可怜西源就剩下酒家这么些人了。”
看来东门的事情底下的人还不知道,洪升雷暗暗松了口气。
“二娘,你僭越了。”
有意思,刚刚还觉得洪升雷有几分紧张,本来二娘还有些不确定,这下她笃定了洪升雷隐瞒了一些事情。
“大人恕罪!二娘只是担心…担心大人罢了!”
“本官有什么事好让你担心的?”
二娘刻意将话说得支支吾吾,就等着洪升雷问这一句。
“大人,酒家里有人在调查那些乱党呢,好像和黎家军有些干系。”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竟然看不到洪升雷,二娘就仔细地听着他气息的变化。
“你如何晓得此事?”
啧,果然是个老狐狸,二娘心中腹诽。
“大人有所不知,那人直接找了我,问我魏三郎的下落。”
“……魏三郎是谁?”
“大人让我散播能助乱臣余党离开戚国的消息,魏三郎就是引来的其中一人。”
这人果然是没有心。不过也对,这些事都是她姚二娘来做,怎么可能脏了他洪升雷的手。
“不过大人放心,我说我根本不曾听说过魏三郎。”
“这人是谁?”
二娘弯下了腰,大概凑到了洪升雷耳边位置。
“那人就是住在二楼客房的贺少风,他还有个带剑侍从,名叫阿绰。他们二人都是封城前才来到的西源。”
洪升雷深思了一会,这两人名字他都不曾听过。
“酒家里有个捕快,还有个都头,再加上那个独眼龙,贺少风不过就两人,不足为惧。”
李捕快和冯都头二娘都是知道的,不过那个独眼龙又是什么来路?
“大人,独眼龙又是何人?”
“呵,他是雁栖山山匪。”
“啊?”
二娘佯装害怕,轻呼出声。
“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皆已归顺本官了。”
虽然说得含糊,二娘可不傻,不再继续追问洪升雷又是怎么结识的山匪。
“那山匪可知我也为大人效力?”
“我自有安排,你不必多问。”
雁栖山山匪声名在外,几次剿匪都无功而返,看来是西源县令起了作用。她跟了洪升雷这么几年,也是第一回知道这件事,洪升雷的小心可见一斑,想来那山匪也不会知道自己。只是一会,二娘就想清楚了其中关系,洪升雷在明,西源酒家是他在桌面上一枚白子,雁栖山山匪是他在桌面下的一枚黑子。
要来西源就会必经雁栖山,那些侥幸没遇见山匪的余党,也会终结在西源酒家。二娘心中感慨,为官之人的心狠手辣不逊那些山匪。又觉得有几分可笑,洪升雷这些年煞费苦心做这些,大费周章向戚都表忠心,不还是跟她跟山匪都被困在了西源了吗?
下棋的人,也是一枚棋子,实在是有些讽刺。
二娘离开客房之前,还是替祁姜转达了洪夫人的病情。
“对了大人,祁大夫说夫人大病不起。”
“她那是沉疴宿疾,只会坏不会好。”
她开始有些同情那位洪夫人了,又自嘲笑笑,都是可怜人。二娘朝天字号客房的方向看了眼,漆黑的走廊里什么也看不见。才推开自己那间屋门,落下门闩。
她来到西源的时候是个春天,被牙人
人贩子
卖给了西源酒家的姚掌柜,那时她一心想逃,结果被醉心香折磨得生不如死。后来不再抱有希望的时候,遇见了洪升雷。第一次是姚掌柜为了巴结洪升雷,请他来了西源酒家,姚掌柜让她在一旁伺候。第二次是她在城隍庙上香碰到了他,他说他能帮她。
后来姚掌柜死了,她去击鼓伸冤,洪大人直接在公堂上替她堵住了悠悠众口。
再后来,她也成为了姚掌柜。
她原以为洪升雷是图她美色,是她想错了。洪升雷从不碰她,但是用姚掌柜的死拿捏住了她。他从来都是为了重返朝堂。
不过是换了个人控制她罢了。
她害怕酒家外游走的活死人,但她也怕酒家内难测的人心。二娘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实在是倦了。
第四十九章 回溯
东方既白。
李执早早就醒了,还想着昨夜祁姜跟他所提之事。思来想去,反正只要出了这个酒家的门,那必定是会有面临危险的可能,之前和四三也是两人出行,几次也都是惊无险。李执不再磨蹭,起身就想去敲祁姜的房门,结果房门先开了。
祁姜眼下乌青,一看就是整晚没有睡好。确实,黄秋云夜里反复烧了几次,她的身上也开始疼痛难忍,痛苦的呻吟夹杂着无意识的呓语,让祁姜根本无法无视。除了给黄秋云按了几次身子,最后祁姜还是大胆下针在几处穴位,这才让黄秋云又熟睡过去。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祁姜虽累,但也没有睡意了,于是就在琢磨怎么让李执带她回医馆的事情。
“李捕…李大哥!”
看到李执主动来找她,祁姜一扫刚才疲惫,整个人又精神抖擞了起来。李执都在心中暗暗钦佩,虽然祁姜是个女子,但在精力上可比他见过的不少男子都强多了。
“祁大夫,稍微收拾下,一会我们就出发。”
“太好了!稍等我片刻!”
门又合上了。祁姜简单收拾下了自己,将药箱挂在肩上,临出门前又查看了下黄秋云的情况。黄秋云睡得很沉,但表情看上去还是很不舒服。祁姜叹了一口气。
“夫人,你再忍忍,等我回来就有药了。”
祁姜走出客房,将门关好。
“嗯……”
黄秋云动了动身子,不知是梦呓还是迟来的回答。
李执和祁姜的动静虽然没有吵醒其他人,但多年的军中生活让冯在业哪怕是在睡梦中对一点声响都十分敏感。因此等祁姜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除了李执,还有冯在业。
李执手上还是拎上了那支狼牙棒,冯在业倚在门边,双手抱胸打了个呵欠,看上去并没有要加入他们的打算,他看到李执身后的祁姜,尤其是瞄到了那个药箱,也就猜到了是怎么个回事。
“李执,你就打算这么样带着个小姑娘偷偷出去吗?”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护送祁大夫回去取些药也是好的。”
“你该不会还想回县署吧?”
冯在业还记得在土地庙的时候,李执就执意要回县署救人。看李执不回答这个问题,冯在业笑了笑。
“李捕快还是和洪大人说一声为好,出去容易,要想再进来就难了。”
李执知道冯在业是在提醒他。昨日他们一行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可是吃了好一会儿的闭门羹。如果这趟出去是捕快奉县令大人之命,那酒楼里头好歹有人替他说话——还是个县令,不过当下县令的身份能有几分威慑就不得而知了。
“这不是在县署,酒家里也没有在县署当差的人。”
“有意思。”
西源酒家唯一一个在县署当差的人,不打算听县令大人的话了。
“再说了,冯都头在酒家,李某自然也不必担心。”
冯在业冷笑。李执是以为他会保护这一屋子的人,还是以为要是真出现了酒家不开门的情况,他冯在业会替他打开这个门?
李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直觉,就是冯在业虽然一直和他针锋相对,甚至还会有杀意,但是他能相信冯在业。李执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只能解释为是两人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过。
祁姜心情本就五味杂陈,有紧张,有害怕,有烦躁,还有点兴奋——她从躲进西源酒家后就再也没有看到外头的情况了。再加上她还没有休息好,如今被冯在业堵在了门口,她所有情绪在这眼前的两个男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被渐渐放大。
“走不走啊?!”
话是对李执说的,但圆眼是瞪着冯在业的,眼中尽是对冯在业添堵的不耐。没想到这姑娘脾气不小,冯在业抬眉望向李执,李执不用回头都能从祁姜的语气想象到祁姜的表情,他耸了耸肩。
“那就祝二位一路平安。”
酒家大门再度合上。
祁姜深深一吸,发冷的的空气就往她鼻里钻,鼻腔一阵发酸,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祁大夫,这一路若遇到活死人咱还是先小心避开,活死人对声响敏感,切勿发出过大的动静。”
祁姜点点头,乖巧得很。她将药箱又往上提了提,一只手握紧了肩带。
“走!”
低沉的男声一停,两个人影朝西源北里摸去。
“啊!”
黄秋云从床上猛地坐起,她的额上还沁着薄薄的一层汗。失神的双眼四处看了看,才想起来昨天他们已经来到了西源酒家。
“痛…”
她迟钝地感受到了周身的酸痛。黄秋云撑着自己的身子慢慢地躺下,等整个人躺在了床上的时候,她才觉得好受了些。
她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青鸢头上还顶着那个血窟窿,拉着她的手苦苦追问。
“夫人,为什么丢下我?”
“我不想死啊…为什么不救我?”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青鸢从墙洞中拖了出来,结果青鸢突然咬上了她的右臂,再抬头时就是那副活死人的模样。紧接着她看到了她爹,她娘,还有她的小妹,他们也成了活死人将她围住啃咬她的身体,她痛得不得了。
最后,她的意识从地上那人抽出,她看到了身体残缺的自己低着头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的皮肉已经被啃咬得不复完整,双眼已不见瞳仁,一片死白。
回想着自己的梦境,黄秋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控制不住又咳了起来,喉咙中一股腥味,她赶紧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果不其然,她在手心中看到了咳出的血,她是不是大限将至了?衣袖从她手臂上滑落,她又看到了手臂上的抓痕,她听说只要被活死人咬伤的人,也会变成活死人,虽然这并不是咬痕……那她,也会吗?
“哈哈哈哈……”
如果会的话,或许也不错!她不想伤害其他人,但是有一个人她是万万不会放过的。
沈氏医馆的门是大开的。
李执和祁姜对视一眼,李执先进了院子,确认了大门附近没有活死人,才冲祁姜招了招手。祁姜进了院子,两人就赶紧把门拴好。
“祁大夫在这等一会儿。”
李执交代完后,就提着狼牙棒巡视了一圈医馆,不过片刻,他就又回到了木门前,他朝祁姜点点头,两人就往主屋去了。
“可总算是回来了!”
两人这一路不可避免地遇见了活死人,能躲得躲,躲不了的李执就找准时机一棒子朝活死人脑上砸去,也还算顺利。
祁姜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一脸满足。虽然她和师父来西源的时间不算久,但多少也对这个小院子生发了些感情,回到这里对她来说就跟回到家一样。李执就看着祁姜的脸突然地又垮了下来,他是真摸不透这姑娘是想到了什么变脸如此之快。
“哎!干活吧!”
西源封城,活死人起。今日一别,还不知道再回来又是什么时候,或者说还能不能再回来。这让祁姜心间一阵惆怅。她从椅子上弹起,竟然回来了,那就把重要的东西都带上。
“李大哥,你将那木桌后头柜子里的药瓶都放进我这药箱里,我看看还有些什么草药能用。”
说干就干,两人就在主屋里的两个大柜子里翻找着各自所需的药品。所剩的草药也不多,祁姜按照黄秋云的药方,勉强凑上了四服,再想要抓就要么缺这一味药,要么缺那一味药。祁姜乐观,有总比没有好,况且那些药瓶里也有夫人能用的药,等回了酒家再研究就是。
李执还在很小心地将药瓶一个个的从柜子里拿出,然后再一个个放进祁姜的药箱。祁姜看着他忙活的身影,自己和李执也认识没多久,但她一直觉得李执是个好人,连师父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她很难想到李执和二娘狼狈为奸的样子。
“李大哥,你和二娘相识很久了吗?”
“二娘?”
李执看了眼祁姜,祁姜双手捧脸看着他,脸上显然写着“苦恼”二字。这祁大夫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也有几年了。”
“哦……那你在西源那么多年为何没有娶妻啊?”
李执哭笑不得,等他将所有药瓶都放置好后,他才转过身看向祁姜。他和祁姜年纪上差了十来岁,因此他不认为祁姜问这个问题,是对他有什么爱慕之情。
“祁大夫,你是想问我和姚二娘是什么关系吧?”
祁姜忙不迭地点头,这既然是李执自己说出来的,她也没什么好尴尬了。
“我和二娘没有任何男女之情。我只是酒家常客罢了,有时候二娘会有些寻人寻物的私活托我帮忙,若是找到了得到赏钱,二娘就会将我那份留在酒家,供我吃酒吃饭用。”
李执说得坦荡,祁姜盯了他一会,不见他有闪躲之色。可惜了李执这个木头不知二娘喜欢他,但她也松了口气,但凡李执要真的和二娘有点关系,随时都能在外头杀了她都不是问题,根本没必要和她解释。
想到这,祁姜心惊自己这把赌得太冒险了。
“祁大夫,还有什么要带上的吗?”
“啊!”
药箱中的药瓶已经码得整整齐齐,只有自己手上拿着几个药包傻站一旁。李执这么一说,祁姜才如梦初醒,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匆匆清点了一遍药箱。
“嗯!药都差不多了,李大哥再稍等我一会!”
祁姜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小心地包起了一个木簪子,放入怀中,这可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娘的时候,娘留给她的。虽然只是一个品相普通的木簪子,可在她心里,如珍宝一般。
祁姜从自己屋中走出,经过李执面前,又进了沈如钟的房间。
沈如钟的房间也很简陋,除了一床一桌就是一个柜子,里头放满了书籍,还有多为留存药方的纸张。
“师父,我就看着给你拿了啊。”
祁姜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道,像是获得批准了一样在翻那书柜。沈如钟好医书,行医多年也收藏了不少。祁姜根本不可能都给他带上,就想着给他挑上几本。
李执掀开布帘,就看到祁姜将书柜上的书拿出快速一翻,然后丢在桌上。
“祁大夫,你这是在干嘛?”
“我想给师父带上两本书,但我认字还不全,幸好师父有做笔记的习惯,笔记做的越多,不就说明师父稀罕得紧嘛。”
的确是一个省力的方法。见书不少,李执也来到书柜前帮忙。渐渐的,桌子上的书摞得越来越多。
“咦?这本书竟然都是师父手写的。”
那是一本不起眼的全黑封皮的册子,封皮上没写有字,看不出什么,估计就是沈如钟的手记。祁姜仔细地在阅读上头的文字,尽管有些字她根本不识。
“景元三十八年……如今是天元四年……”
祁姜掰着手指头在数,想要搞清楚景元三十八年距现在到底有多久了。李执很快给出了答案。
“十年,景元三十八年那是十年前。”
“哦!这个竟然师父十年前写的?”
泛黄的纸上写满了密集的黑字,这让祁姜看得更加吃力。
“七死军…尸体…死状恐怖…诶,这好像是师父的看诊记录,怎么还会有验尸?”
李执的脸色已经不对劲了。“七死军”三个字不停在他脑中闪现,他握紧了拳,指甲已经陷入拳心,李执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疑似染易…或与北凉山什么之灾……”
祁姜指着那两个字问李执,她的心思都在手上的这本手记,根本没有注意到李执的反常。
“荧惑。”
“或与北凉山荧惑之灾有关…刘学见…脖颈处被咬断……”
两人对视了一眼,因为光是这么几句就听起来很是熟悉,祁姜低下头继续念着。
“不见异常…王大虎…多见咬伤…被利器尸首分离…眼白无瞳……”
祁姜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因为师父的这本手记里的描述和西源的活死人也太相似了。
李执后脑处一阵阵发疼,就像是有人按着他的头不停地往墙上撞,不仅疼,还发麻。不行,一会他们二人还要回酒家,这种头疼和平日里的还不太相似,他必须得保持清醒,现在只能揉着后脑勺稍稍缓解。
“祁大夫…玄胡丸还有吗?”
本来应该在念手记的女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李执等不来祁姜的回复,一抬头就看到祁姜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陌路人。
“祁大夫?”
“我记得李大哥在西源当差正好十年了吧?”
李执被问得不明所以,阵阵头疼让他倍感难受,他烦躁地点点头。
“怎么了?”
祁姜将手中的黑皮册子转到李执面前,李执看着上头的黑字,逐字逐句念了出来。
“李执…脖颈喉咙处被利刃贯穿…眼白无瞳……”
第五十章 无妄
景元三十八年,初春,北凉山下。
“末将乃七死军校尉余友仁,来者可是医官院的沈医官?”
伴随着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沈如钟从马车上一下来,就看到已经有三人在那候着他了,见那三人行抱拳礼,他双手拂了拂衣袖,也作了个揖。
“老夫沈如钟,见过余校尉。”
“沈医官莫怪,该走的章程还是得走。”
那余友仁嘴上请罪,事儿倒一点没落下,从怀中掏出了半枚小虎符,伸到沈如钟面前,直直地盯着他。
沈如钟看着并不年轻,他未留须髯,但两鬓发白,应该是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在翰林医官院行医数十年,这样的场景倒也没少见。他也不多说话,从背上的行囊里也摸出了半枚虎符,又掏出了一份公文,一并递与余友仁。
余友仁接了,把公文递给身后的副将,自己将两半虎符一对,严丝合缝。
他又回头向浏览公文的副将确认,这才递还沈如钟的那半虎符。
“沈医官恕罪。事关机要,不敢不慎重。”
余友仁抱拳道歉,心里倒是松了半口气。这医官看上去资历深厚,看来翰林医官院是上心了,可算是将他等来了。
“余校尉心思缜密,何罪之有?医务紧急,事不宜迟,还请余校尉带路。”
“沈大夫请。”
沈如钟跟在余友仁的身后走在一条小径上,目不斜视。他随行的医官院车夫已经被副官寻他处安顿,只有他一人能进营地。看来事情不简单,沈如钟心里有了计较,但面色如常。
进医官院前,他也有着多年随军行医的经历,知道一些执行特殊任务的小队,扎营选址是有特殊的讲究。七死军这一处军营在密林之中,如果不是有人引路,常人是根本看不出这里竟然还会有军队。
沈如钟与余友仁用麻布捂面,走进一处树丛深处的营帐里。营帐里摆放了几具尸体,看穿着打扮,应该都是七死军的兵士。
死状倒是各异,不过皆是极惨就是了。
他打开随身的医箱,摸出一小团织物来。轻轻一抖,便铺散开来,是一副极薄的手套。这是用某种鱼的鱼鳔所制,极为少见,寻常医者仵作用不起,只有翰林医官院少有配备。
沈如钟小心地把那副手套戴上,仔细查看最近的第一具尸体。
“余校尉,可有我能知道的?”
他头也不回,问的问题倒是讲究。
“这些尽是我七死军袍泽,我等奉命上这北凉山处理一桩军务。倒也不是瞒医官,我等也只知道是与荧惑有关。这一伍军士最先上了山,久无音讯。等后续袍泽上山接引时,已然被害了。若只是被杀倒还好,只是这死状……”
余友仁在七死军里做到了校尉,什么场面都见过。他冷静地与沈如钟介绍,但说到最后,眼神还是有些波动,显然心有余悸。
“荧惑……”
沈如钟嘴里念叨着,一只手拂过那尸体的脖颈。
或者说,是轻轻抬起了他的脖子——是,这具尸体已经身首分离了,只是被摆在一起罢了。
“这不像是刀兵所致啊,像是生生撕开的……难不成是什么野兽?”
他自言自语,显然非常疑惑,又掀开那士兵破损不堪的袍甲,下头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真是遭了野兽?还不是一只两只……难道被兽群撕咬的?可这咬痕,也不像尖锐兽牙啃咬的呀?”
沈如钟百思不得其解,一旁的余友仁轻微叹了口气。
“我等刀头舔血,若只是惨烈的死状也不至于上报戚都。沈医官,请看。”
余友仁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开了那首级阖着的眼皮。
沈如钟只是一眼,却感到后脊背隐隐发凉。
那眼皮底下,只有白得骇人的眼白!
“所有战死袍泽,皆……眼白无瞳。”
沈如钟擦着手,背着医箱从营帐里出来,一直守候在营帐外的余友仁迎了上去。
“沈医官,可有论断?”
沈如钟只是苦笑。
“老夫行医多年,倒真没见过如此复杂的情景……若单看这些尸体,像是染了疫病,可直接死因又偏偏不是疫病,是那些各类重伤,有的像是刀兵,有的又像是遭了兽害,可伤口又不是虎狼撕咬那样的伤口。更别说他们的眼睛……”
“那这疫病可能治好?”
沈如钟一愣。
“可有染疫之人活着?”
余友仁沉默了半晌,还是开了口。
“请沈医官随我来。”
他把沈如钟引到一处盖着布料的大铁笼前,示意沈如钟不要靠得太近。
“哗啦啦”,布料被余友仁扯下,那笼子里的东西一见光、一见人,便一头朝两人的方向撞来,把笼子撞得当当响,更是把沈如钟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余友仁望着笼子里的东西叹气,转身将沈如钟扶起来。
“一位袍泽,发现之时重伤昏迷。再醒之后,便是如此,不分人事,如同野兽。”
那笼子里,用粗大的铁链拴着一个兵士——姑且这么叫吧,他浑身是伤,却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一双眼睛,如同余友仁在营帐里见到的那些尸体,同样的眼白无瞳。他朝着笼子外的两人大声嘶吼着,竟一口啃在铁笼上,崩掉半颗牙齿,也丝毫没有反应。
“所以那些撕咬,不是什么野兽,是人咬的,染疫的人……”
沈如钟喃喃自语。
“这一伍军士,只活了他一人?”
他问余友仁。
“只活了他一人。”
如果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算是活着的话,余友仁点头,但想起了什么,又摇头。
“倒是还有个军士没找着尸身,怕是跌下山崖了。”
余友仁不愿再回想。这一伍军士本就属他麾下,每个人每张脸都异常熟悉,他想到那个死不见尸的吴望。多好的汉子!他也不免吐了口浊气。
不过看完手记上几页的内容,李执就这么突然地晕厥了过去。祁姜费尽力气将李执挪到了沈如钟的床上,等李执躺倒在床上的时候,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粗重的呼吸声和抽动的眼皮,看来李执这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捕快李执被一个同名同姓尸体吓到了?不过说实话,祁姜看到的时候也是一愣,不仅仅是一模一样的名字,还有“十年”这个时间,一边战死,一边领差,这是不是也太巧了?
祁姜给他把了一会脉,确定了李执并无大碍,又喊了他两声,并未将他喊醒,那也只能等等看了。祁姜的视线又回到了那本黑色手记上,她拿起手记,坐在桌前,打算趁这个时候继续看完师父所记录的一切。
李执又梦到了一片山林,虽然和上回梦到的有些不一样,但他就是知道,这是同一片地方。
天气很好,阳光穿过树间,他能感受到山林中湿润的水汽。不同于以往,他还觉得身上有些重量,低头就看到自己双臂上有手甲,腰间上除了别有一把长刀,还有一把牛角短刃。他抽出那把牛角短刃,正觉得眼熟,突然肩上被人一拍,他本能地回身伸手卡向来人的脖颈。
身后拍他的男子往后跳了一步,看着他一笑。
“吴望干嘛呢你!”
那男子的下巴上有一颗黄豆大小的痣,脸上的笑容冒着些傻气。
“吴望……?”
是在叫他吗?他看着手上的牛角短刃,又看着那男子,自己也有些迷糊。
“李执,吴望!这边!”
李执望向了那个喊话的黄眉汉子,黄眉汉子身旁还有个长相较秀气的男人。算上他自己,这就一共四个人,而且都穿着一样的军服,除了那个秀气男人佩戴的是双刀,剩余三人的长刀款式也是一样的。
“来了!”
下巴上有痣的男人大声回应后,再回头就看到眼前人又发愣了。
“你是李执?”
“嗯啊!”
“你要是李执,那我是谁?”
“吴望啊!你是不是在逗我呐?别闹了!大虎哥在催咱了!”
王大虎脾气急,要是惹恼了他,那这趟任务他们哥俩儿就得听他一路碎碎念了,他可受不了,李执赶紧拖着吴望去跟王大虎他们会和。
“等一下!”
被李执拖行了一段,现在被称为吴望的他看到一处小水池,吴望挣脱出来冲到了水池边,无波无纹的池面倒映着他的面庞,他揉搓着自己的脸,没错啊,这是他的脸!他痛苦地捂着头。
“吴望,你怎么了?”
他回头看着已经站在他身后的三人,伸出食指依次点到。
“刘学见…王大虎…李执……”
李执笑眯眯的点头,然后过去一把搂住了他,声音中还带着爽朗的笑意。
“你可终于想起来了,吴望!”
是的,他不是李执,却叫了十年这个名字。如今他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叫吴望!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连我自己都忘了……?”
李执嘿嘿一笑,然后凑到了他的耳边。
“因为——你就是个懦夫啊!”
这句话在他脑中突然地炸裂,剧烈的头痛让他险些站不住,一幕幕画面就像走马灯似的从他眼前快速划过,吴望开始疯狂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吴望…呃…”
他忍住头疼抬眼,却发现已经不是在那山腰的水塘边,而是到了山脉深处的峭壁边——还有满脸是血的李执。李执最后叫了声他的名字,接着双眼爬上了白翳,终于失去了为人的理智,朝他冲了过来!吴望抬起手臂挡住李执的攻击,李执张嘴咬上了他的手甲。
“李执…李执!”
吴望绝望地大喊着,希望唤回李执一丝人性!一行四人就剩下了他们两个,明明说好了一起活着离开北凉山,如果不是李执替他挡了那一下……李执的进攻越来越激烈,他已经不是那个笑得傻气的李执,如今就是个嗜血的野兽。
“哥对不住你!”
吴望双眼通红,他抽出了那把牛角短刃,一把贯穿了李执的喉咙处。怪异的嘶吼声终于停了,李执也不再动弹。吴望双臂一卸力,李执的尸体直接倒落在他的身上。
“李执!”
吴望一遍遍叫着李执的名字,怎么也无法相信他竟然亲手了结了自己的好兄弟。他终于明白原来每一次梦魇中,那个哀痛地叫着“李执”的人,就是他自己啊!他就是个懦夫,这十年来他竟然通过忘记自己来回避亲手杀了李执的所有悔恨与自责!造化弄人,他竟然还用着李执的名字,简直可笑!
“啊!”
吴望再也忍受不住,痛苦地哀嚎出声。
起雾了。
白雾像裙带一样缠绕在树间,宛若蓬莱。突地,匆匆脚步打破了这片宁静,白雾被一个人影撞散。
吴望快速穿梭在山林之中,他还能隐隐听见,自己的身后紧跟着那怪物的叫声,可是长刀和短刃都已经不在他身上,徒手与怪物搏斗只会消耗他的力气,他也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吴望留意到他的身边的峭壁下就是湍急的河水,吴望咬咬牙,直接跳进了湍急的河水里。好不容易踩着水从水里探出头来,偏偏又是一个水浪打来,吴望失去了重心,被水流卷走。他在水中不停地扑腾着,张着嘴大口吸着空气。
河水越来越急,他终于看到了河流的尽头——那是一处瀑布!吴望挣扎着想往岸边去,奈何水势汹涌,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是徒劳,渐渐的,他再也没有力气。
“哗哗”流水声越来越响,如有万马奔腾。吴望在河面上浮浮沉沉,他最后的意识就是看着自己被冲下了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