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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次日一大早,阳光穿过窗户,将空旷的教室照射得明亮干净。

夜蛾正道站在讲台前,视线扫过教室里的三个学生。

五条悟撑着下巴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夏油杰垂着眼,笔尖在纸上游走,旁若无人地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家入硝子趴在桌子上补觉,呼吸均匀。

作为班主任,夜蛾不但负责他们咒术理论部分的教学,也负责每天的任务分配,甚至因为时常被学生拿捏,所以还要处理“帮五条大少爷捡回来的小孩去申请宿舍”这类杂事。

他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先问五条悟:“那个小女孩呢?怎么没带过来?”

戴着墨镜的五条悟缓缓抬头,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夜蛾正道眉头一皱:?

五条悟莫名其妙:“当然是去上学了。”

“等下,”他们两人的这番动静使得夏油杰也抬起头来,“你是说,伏黑幸子一个人去上学了?”

五条悟用“你是白痴吗”的眼神和口吻说道:“高专在山上,小孩子一个人怎么走得下去?当然是有要出外勤的辅助监督顺路把她送到学校门口啊,不过学校也就在高专附近,很近就是了。”

高专里难得拥有常识的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输出:“我的意思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让一个本来因为4月份没满6岁,还有大半年才该读小学的小朋友,不但提前入学……”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昨天刚刚离开自己熟悉的家人和生活环境。”

第三根手指:“今天就要独自一人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学校。”

第四根手指:“而且作为插班生,还要自己负责去和老师沟通吗?”

夏油杰每说一句,五条悟的墨镜就往下滑一点,直到那双蔚蓝色的六眼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心虚。

他默默把墨镜推上去,不确定地转头看了一眼家入硝子和夜蛾正道。

娇生惯养,做什么都有人帮忙搞定,不太清楚普通人生活究竟如何,自己本身也很独立的五条大少爷,有点心虚地想,这样真的很过分吗?

硝子打着哈欠向他点了点头,夜蛾正道也暂且将自己昨天“要看看这个小女孩”的打算搁置在一旁,忍无可忍地指向门口:“反正咒术理论课的知识你早就学过了,趁着时间还早,快去问问她究竟有没有正常入学,赶紧做点什么来补救吧!”

*

走廊上,五条悟靠在墙边,盯着手机屏幕。

在“从五条家随便找个人来负责这件事情”和“自己亲自确认”之间纠结了几秒,最终,他还是从帮忙办理入学手续的家仆那里要来了班主任的联系电话。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和有礼的女声:“您好,这里是坂本,请问您是哪位?”

“啊——”五条悟拖长了调子,压低声音,用他自以为非常社会人的客套语气,“您好,我是伏黑幸子的……监护人,我想请问一下,幸子在学校一切顺利吧?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他一边说,一边靠在墙上,用指尖无聊地挠着墙壁。

到底是为什么脑子一热要对这个麻烦小孩负责呢? ……

仔细想来,能够保护好这几个伏黑家小朋友的方式明明有很多嘛……

果然好奇心害死猫……

心里怨念着,电话那边传来非常明朗的答复:“啊,是伏黑先生!”

五条悟刚想嗤笑一声反驳“谁姓伏黑啊”,话到嘴边,却猛地刹住了车。

老师的语气立刻变得更加热情:“幸子同学今天已经顺利入学了,并且马上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是个非常独立乖巧的孩子呢,我们完全理解您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在工作时间十分忙碌,不便亲自来到学校,请您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关照幸子的。”

她?乖巧?

他?一个人带孩子?

然而还有更奇怪的问题,五条悟站直了身子,挑了挑眉:“……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轻微窸窣声,老师的语气充满了善意:“是的,伏黑先生,那个……幸子同学在家校联络表的监护人姓名栏写的是伏黑悟先生,职业是老师,目前婚姻状况是离异,没记录错吧?因为幸子只能自己填写这个表格,有些汉字她还不会写,是我帮她代笔的,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呢,我怕幸子同学有不太清楚的地方,所以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五条悟瞬间明白了——

伏黑幸子这个小鬼,绝对牢牢记住了她那混蛋老爹伏黑甚尔“不能暴露我们父女关系”的警告,所以无师自通地给他编造了一套天衣无缝的父亲身份!

他?伏黑悟?离异单身父亲?老师?

“……啊,是啊。”连恋爱都还没谈过的男高五条悟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语气有点古怪地认下了这个身份。

自认为是“养父”,和真真正正被人写在“父亲”那一栏,不但被迫多了个离异的人设,作为“父亲”还改随“女儿”姓,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又耐着性子客套了几句,五条悟用几乎是抢的速度挂断了电话。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跑到学校去,先揪住这个小魔女盘问一通。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走回了教室。

教室里,所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投来询问“幸子怎么样了?”的关切目光,看见五条悟的表情,众人更是神情微妙了起来。

五条悟“咚”地一声重重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身子向后靠去。

椅子两只前腿悬空,只剩后腿危险地支撑着,摇摇晃晃。

“幸子还好吧?”

终于有人出声问了句。

“伏黑悟”仰头看着天花板,用一种怪声怪气、仿佛用鼻子说话的腔调开口:“你们都不用担心她了,伏黑幸子真是好~得~不~得~了~呢——!”

*

上了一天课,伏黑幸子毫无倦意地回到了高专,看起来对新生活适应得很快,满脸都是期待。

五条悟站在操场边,阴恻恻地笑,抬手一指空旷的操场:“先蹲个半个小时马步吧。”

半个小时的马步,在五条悟看来,是连热身程度都算不上的体术训练,这是他酌情降低了训练量的结果,但是对于作为普通小朋友的幸子也十分吃力了。

五条悟事情多,不能一直守在旁边,他招招手,呼唤刚刚跑完步,正在操场旁做拉伸的灰原雄过来。

“学长!”很有精神的学弟小跑着到了他的面前,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

五条悟指着一旁就蹲了不过两分钟就小脸皱成一团,戴上痛苦面具的幸子,指示灰原雄:“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盯着她蹲半个小时的马步,然后跑跑步,做做拉伸,谢啦。”

“明白了!”灰原雄竖起大拇指,示意他不用担心。

说是要走,其实还没到任务出发的时间,任务轻松,预计需要一个小时,大概半个小时其实都是在赶路,五条悟先回教学楼转了一圈,隔着走廊的窗户,视线投向操场。

操场上的两个人已经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幸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趣事,让灰原雄的脸上挂上了堪称慈祥的笑容,不住地点头,那副模样简直像是在看自己可爱的妹妹。

五条悟眯起眼睛:“……”

他又折返回操场,语气不爽,言语间不知不觉已经带上了夜蛾的风范:“怎么坐在这里聊起天了?”

“诶,学长还没走吗?”灰原雄的眼神清澈,“我们在休息呀,幸子说你安排的训练计划是每蹲五分钟休息一分钟。”

幸子小朋友,看来有着较强的自我管理意识。

旁边的幸子已经用两只小手遮住了脸,露出一副世界已经末日,视死如归般的表情,等待五条悟宣布她的惩罚。

五条悟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说是偷懒,其实又不算是特别偷懒,不过是把任务换成了更容易完成的方式,倒也不让人生气或者讨厌,甚至可以说按照幸子的这个年龄,可以有这种自己的想法,还能和“大人”讨价还价,反而让五条悟十分欣赏。

但不论如何,在小孩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总是好笑的。

五条悟缓缓点头,看够了幸子忐忑的神情,吊足了胃口,笑意越来越深,才开口:“嗯嗯,这样的话,就做十组吧,蹲一个小时之后,再去跑十圈。”

灰原雄不疑有他,只是以为五条悟临时调整了一下训练计划。

幸子从指缝中露出黑亮的眼睛,看见五条悟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

没有因为她偷懒就做出什么很过分的惩罚,这位五条大哥哥,非常出人意料地宽容呢。

*

五条悟做完任务回到高专的时候,幸子还在跑道上,以一种甚至不比走路快上多少的速度前行。

她捂着肚子,满脸痛苦,跑得左扭右歪,四肢和脑袋都软绵绵的样子,像一只棉花玩偶。

灰原雄非常游刃有余地在她前面倒退着跑,身姿轻快,十分有热情和节奏感地给她加油,两相对比之下,莫名让人觉得幸子更惨了。

五条悟坐在操场旁边,膝盖分得很开,修长的身体前倾,百无聊赖地用手臂撑着大腿,一会儿往左压肩,一会儿往右,把肩颈脖背都活动放松了个遍——

才终于看见跑完步的幸子,颤颤巍巍地倒在他的面前,像一条人形大虫在地上蠕动,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灰原雄在旁边无奈地笑,把幸子扶起来,小声哄她:“走一走,多拉伸一下,不然明天会很痛哦。”

幸子慢吞吞地站起来,全身都挂在灰原雄手臂上,被他拖着走。

本来还不情不愿的,但是灰原雄眼里冒着星星,一句接一句地夸她:“幸子真厉害!”“都跑完了呢!”“明天一定会更轻松的!”。

每说一句,已经说不出话的幸子就得意地哼哼两声,小小的腰板又更挺直了一点。

场面看起来十分和谐友爱。

五条悟眯起眼睛:“你很会带孩子嘛……”

灰原雄摸着脑袋:“因为家里还有一个妹妹,所以比较有经验吧。”

五条悟摩挲着下巴,想起自己应有尽有,十分优渥的童年,短暂地忘却了自己今天被迫改名伏黑悟的事情。

他不确定地想,带小孩的话,是不是应该温柔一点?

第62章

不说要有多温柔,但是基本的赏罚分明还是要做到的。

幸子对新生活适应得很快,放学后的体能训练也进步喜人,难得接下来的周末有空,五条悟大发慈悲地把小朋友拎出来,问她:“平时周末喜欢去哪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其实幸子根本就没有去哪玩过,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十分期待地开口:“我想看……赛马。”

“赛马?”五条悟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嗯,”幸子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肯定,“我最喜欢看赛马了。”

*

毕竟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一个温柔的大人,五条悟还是在难得的周末,带着幸子来到了位于府中的东京竞马场。

因为都是未成年人,五条悟还不得不从五条家里叫了个人来“陪同”他们入场。

或许是周末的缘故,赛马场里的小朋友比五条悟想象得要多得多,因此幸子和他倒也不显得突兀。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小孩都有爸爸妈妈陪同,被父母牵着手,蹦蹦跳跳,兴奋地尖叫着,或者骑在游乐场内的电子马玩具上大笑,而自己的父母就在旁边满脸爱意地拍着照。

这倒显得他们两个形单影只,有些不对劲了。

比起马,幸子似乎对旁边那对坐在长椅上,带着笑意看着孩子的妈妈更感兴趣,丈夫在一旁认真研究马报上提供的投注信息,思考着等会要怎么下注,却也时不时地放下报纸,关怀地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幸子的脚步变得磨蹭,眼睛一眨不眨,只是盯着他们看。

五条悟插着兜走在旁边,低头瞥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一圈。

——不说要有多温柔,但基本的体贴还是要做到的。

“要吃冰淇淋吗?”

“要草莓味的!”

其实幸子并不知道草莓味的冰淇淋该是什么味道,只是总是在动画里面看见有人爱吃,便也有样学样地跟着这么说。

草莓味的冰淇淋也没有幸子想象中那么好吃,一大一小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甜筒,动作十分同步地舔。

走到靠近赛马内场的地方,在开场前的展示环节,参赛的所有马在场外的跑道上慢腾腾地走,很多人密密麻麻地挤在前面,幸子好奇地伸长脖子左探右探,似乎在找着什么。

要用无下限保护会把咒力无效化的幸子实在是麻烦,五条悟干脆把幸子抱了起来。

没有像之前拎人那样随便一提用胳膊夹住,而是好好地伸出手,一只手托住幸子的腿弯,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背,让幸子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小臂上。

一米九的身高不是白长的,幸子的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

小家伙的身体很软,儿童的体温似乎总是比成人高,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他的手臂和胸膛,她信任地靠着他,全身的重量都依偎过来。

小孩子的身体比五条悟想象得还要轻一点,他掂了掂,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一个这么弱小、轻飘飘,但是又和他紧密相贴,可以感受到温度与重量的存在,也是他决定要保护的,属于他的责任。

“有你认识的马吗?”

五条悟随便找了句话说,来打断心里那股诡异的,来得未免过早的,“这莫非就是当爸爸的感觉吗?”的感慨。

“有啊。”怀里的小脑袋动了动,细软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

幸子伸手一指,五条悟的视线跟着移过去,是一匹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栗色马匹。

所有的马身上都挂着号码和名字,而这匹马身上的是7号,名字是和音花(ハーモニーブルーム),因为是外语名的缘故,所以号码下面印着很长又有点复杂的片假名。

其实从来也没有来过赛马场的幸子,没有听见五条悟的回应,又强装着镇定补充了一句:“八子是我最喜欢的小马!”

她根本无法理解那冗长的、源自英语Harmony Bloom的片假名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随便取了个开头的音,叫那匹马“八子( hachiko )”。

同样对赛马没什么了解的五条悟也没太觉得哪里不对劲。

幸子双手环住五条悟的脖子,有些讨好地蹭了蹭五条悟的脖颈,终于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五条先生,我能买张马票,给八子加油吗?”

五条悟:?

首先,未成年不能赌马,其次,买张马票和为那个什么七子八子加油之间,他看不出什么必要的联系。

这个小魔女又在动什么歪脑子?

刚刚的感动立刻有点退却,五条悟眯起墨镜后的双眼,低头打量她。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幸子的头顶,但鬼使神差的,五条悟就能从一个头顶看出“失望”二字。

幸子慢慢、慢慢地放下抱住五条悟脖子的双手,失落地低下头。

“果然不行吗……”

稚嫩的声音,因为失望,而显出了一丝深沉。

“八子她啊,很早就没有了爸爸妈妈,表现也起起伏伏,时好时坏的,我好希望大家都能信任八子,买她赢……可是连爸爸都不愿意买八子,果然……连五条先生也不行吗……”

五条悟的眉梢抽了抽。

听不得别人说他不行。

而且,幸子竟然提到了伏黑甚尔,这又让他时有时无的良心,微妙地抽了一下。

搞什么啊!他反杀伏黑甚尔只是正当防卫啊!

这样不爽地想着,五条悟还是喊来家仆,让在场唯一的成年人去买了马票。

——不说要有多温柔,但顺手就能满足的愿望还是要做到的。

什么100円的试玩投注金额也太小打小闹了,五条大少爷大手一挥,直接买了几万的和音花独赢,一沓马票塞进幸子手里,“喏,给你了!”。

被金额数量有些震撼的幸子,默默地低着头,用手指点着,小声地数上面的数字。

这个数字的范围,已经超过了幸子可以感知和理解的数量了。

“这些……真的都是我的吗?”

“给你你就拿着好了!”

*

出乎五条悟的意料,据说状态时好时坏不被人看好的八子,在跑道上的表现意外地勇猛,很快就一骑当先,领先第二匹半个身位地跑在最前面。

五条悟对赛马兴致缺缺,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倒是忍不住又去看一眼幸子,她紧紧攥着马票,目光死死盯着在场上飞驰的和音花,小脸严肃地紧绷,甚至都忘了呼吸。

是真的……很关心这匹马吧?

五条悟收回目光,又去看赛场。

然而好景不长,尽管骑手努力矫正路线,和音花却越跑越偏,紧紧贴着跑道旁边的护栏,甚至突然一下,马头撞上了护栏。

全场响起巨大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八子!”幸子小声地尖叫了一声。

像有谁的指甲,在五条悟的心上用力刮了一下。

有情绪激动的观众,已经忍不住骂了起来。

和音花的身位明显落了下来,眼看着最后一个弯道过后,马上就进入最后的冲刺——

观众席上已经是一片失控,听着已经沸腾的呐喊、尖叫还有咒骂,有一道苍蓝的目光,时不时落到幸子小小的、紧张的背影上。

五条悟咬牙,不爽地“嗤”了一声。

——不说要有多温柔,但……

算了,来不及想什么但是,什么因为,什么所以了,总而言之就是给自己找好理由之前,身体就已经这么做了。

如有神助般地,和音花越跑越快。

即使是能逐帧分析的高速摄像机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和音花只不过是每一次腾空都更久、更长而已,仿佛肌肉在这最后时刻爆发出了全部的潜力。

在无数人期待的目光,热切的加油声,虔诚的祈祷中,这匹栗色的神驹,在失误之后竟然再次逆转赛局——

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和音花已经率先冲线。

霎时间,全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有没赌中结果的人,愤怒地把手中的马票和马报扔向空中,数不清的马票飘飘洒洒,漫天飞舞,从天而降,像是为胜者庆祝的彩带。

在这种喧闹又混乱的时刻,小小只的幸子转过身来,大笑着,眼睛亮亮的,蹦蹦跳跳地“嗷呜”一下子就扑进五条悟的怀里。

五条悟赶紧收腿去接她。

感受着幸子在怀里都还在蹦蹦跳跳的喜悦,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告诫自己,下不为例。

*

拿着换来的一大沓钞票,幸子期期艾艾地看着五条悟:“五条先生……你也拿走一半吧……这毕竟是……”

五条悟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这本来就是你买的。”

幸子已经喜形于色,又凑近了,很是讨好地摇着五条悟的小臂:“五条先生,那么,那么,我今天还能不能回一次家,去见见姐姐和哥哥,跟他们讲一讲我最近的生活,让他们不要担心呢?”

这种十分合理的请求,对于今天已经一次次突破底线的五条悟,已经是不用考虑都直接答应的了。

埼玉县离东京有一段距离,但是幸子今天肉眼可见地心情很好,在车上叽叽喳喳地和五条悟讲了很多在学校的事情,让五条悟心满意足地觉得自己是个不输灰原雄的好哥哥。

到了之后,幸子一个人上楼,六眼透过建筑物的屏障,看着被反转术式包裹住的小小幸子,一边上楼,一边把手里的钱分成了相等的两部分,又上了几层台阶,小人精又从一堆中挖了一大沓,放到另一堆手里。

啊……小魔女是来给她的姐姐还有哥哥送钱了,看来多的那一沓是给津美纪的。

嘛,这点小心思,倒也不让人讨厌。

五条悟收回注意力,玩起了手机,他无聊地打开浏览器,搜索和音花。

网页里很快就弹出了各种报道的标题。

【出道三连胜!和音花震撼赛场! 】

【绝境逆转!出道未尝败绩!和音花赛马界无敌传说! 】

【统治赛场,风一样的闪光——和音花! 】

六眼慢慢地,危险地眯起——

从成绩同样卓越的父母名字中各取一部分,血统优秀,父母也依然健壮地在源源不断地为赛马提供着新鲜血液,才刚刚出道,成绩闪亮,从未有过败绩的和音花……这些信息,怎么和幸子告诉他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等下,幸子确实是连和音花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是随便地喊着“八子”。

再仔细一回想,幸子磨磨蹭蹭,紧紧盯着的那对家庭,父亲的手里,好像就拿着一份马报?

在赛马场需要花钱购买的马报,上面会教人如何下注,推荐热门马匹,还有提供历史赛绩,难道说幸子根本就不是看见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而感到羡慕,而是试图从别人手中的马报里,看出等会要买谁赢?

小小的,字也不认识多少的,但脑子很灵活,演技也很不错,说着自己最喜欢看赛马的幸子……

似乎又摆了他一道。

第63章

“这个钱我们不能收。”

幸子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通自己多么机智地观察下注,赌对了最厉害的那匹马,即使已经尽力掩饰、表达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但是早已洞察一切的津美纪还是非常正直地把钱推了回来。

“五条先生每个月都有给我们生活费,这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幸子,你把这些钱还回去,平时也不要太麻烦五条先生。”

津美纪苦口婆心,幸子死不悔改。

她从伏黑惠面前那堆明显比津美纪矮上不少的钱堆里又取走一沓:“我把他出的本钱全部还给他不就行了!我之前还说要分他一半的!他自己不要!”

说完,她跳起来就跑。

津美纪熟练地起身追她。

只是想不到几日过去,幸子的速度和灵活度提高了不少,竟然没被津美纪捞到,就这么“咚咚咚”地溜了。

*

五条悟还在车里,抱着手臂,冷笑着看着手机,酝酿着等下要质问幸子的话。

六眼远远地看见幸子飞快地跑下来,五条悟放下手机,蓄势待发。

幸子气鼓鼓地把门打开,“咚”地一声用力甩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叠钞票,空着的那只手也紧紧握成拳头,自己一个人这么苦大仇深地盯着前面气了一会儿,突然又转过来面向他。

五条悟:?

幸子突然抬高手臂,对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钱,直接把钱怼到了他的脸旁,几乎都要戳了上去。

幸子就这么用力地举着,举过了自己头顶,表情咬牙切齿的。

五条悟:? ?

是要怎样,是给他吗?要他自己去拿吗?

他伸手,却又有些迟疑地悬在空中。

就在他终于行动起来,把手伸向幸子的时候——

“不要就算了!”她又快速地转过身去,把钱往自己兜里塞。

钱有点多,一时半会塞不进去,她转过头来,有些心虚地看了五条悟一眼,又把头扭过去,欲盖弥彰地大声说:“是你自己不要的哦。”

五条悟:……

倒也不至于为了这点钱跟一个小朋友生气,不过幸子惹人生气的事情也不只这么一件两件,五条悟阴恻恻地把人脸掰过来,戴着墨镜的脸在昏暗的后座看上去十分邪恶,但他也只是幼稚地伸手,把幸子的脸捏得五官乱飞,歪七扭八。

幸子嗷嗷乱叫着抗议,五条悟停手,开口问的却又不是幸子骗他喜欢赛马喜欢“八子”的事情,他只是问:“发生什么了,怎么气成这样?”

幸子眉毛皱得紧紧的,嘴巴也抿得很紧,突然间看上去就十分忧愁,她想了又想,一脸认真地喃喃自语:“那……那要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幸子又低下头,小小地叹一口气,刘海和耳边的碎发垂下来,跟着她的叹气一起晃动。

“想不到姐姐竟然这么正直,看起来完全不会玩弄心机勾引人,以后要怎么办啊,哥哥又太闷了,肯定不会说甜蜜的话讨好人,家里以后只能靠我挣钱了,我得快点买个房子,给姐姐和哥哥留个房间,不,算了,只给姐姐留个房间就可以,哥哥就睡客厅吧……”

人小鬼大的幸子还在构想未来的生活,言语间俨然已经把五条悟当成了志同道合的同谋。

五条悟终于深刻地认识到,只做温柔的大人是不行的。

他弯起指节,“叩”的一声敲在幸子头上,忍无可忍地大声制止:“不要以为世界上只有小白脸这一种正经工作啊!”

*

幸子捂着脑袋,灰溜溜地缩到一边。

五条悟抱着臂不爽地看了她一会儿,又问:“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去过赛马场吧?”

被发现了,幸子假装脑壳很疼地捂着头,把脸往胳膊后面藏。

“为什么一定要去赛马场呢?”

即使脸都躲到胳膊后面去了,人也缩到后座远离五条悟另一端的角落去了,五条悟质问的声音还是十分清晰地传过来。

如有实质的目光,好像能穿透她的一切遮掩。

幸子郁闷地撇起嘴,避无可避地开口:“因为……爸爸他……总是说自己要去赛马场……”

*

和很懂事所以从来不提过分要求的姐姐,还有很有自尊的哥哥不一样,幸子是即使被爸爸拒绝无视了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还是会上蹿下跳着要爸爸带自己一起出门的性格。

伏黑甚尔只用一根手指抵住她脑门就可以挡住她:“不可以。”

“我就要去嘛!我想和爸爸在一起!!”

伏黑甚尔只有非常、非常偶尔的情况下会愿意带上她,一般总是拒绝的。

连拒绝的理由也不会认真想或者掩饰一下,随口说“去赛马”“去打柏青哥”“去喝酒”,甚至恶劣地笑“我可是去找女人哦,小屁孩可去不了。”

明明被女人养着,却还是会去外面找很多女人,不但是个非常差劲的父亲,也是个非常不称职的小白脸。

要说的话,幸子也很想去打打柏青哥,去喝酒,去“找女人”,尽管按照法律,这些事情她都做不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去看赛马,大概也是因为,在爸爸逃去坦桑尼亚之前,在他们最后一次对话的时候,爸爸说的是——

“我去竞马场。”

幸子自然是吵着也要一起去的,她非常聪明地跟甚尔摆事实讲道理讨价还价——她已经想办法打听到了,虽然其他的活动都不太行,但是赛马的话,即使是未成年,也可以在成人的陪同下去看赛马的!

伏黑甚尔毫不理会地转身出门,不过就在手放在门把手上的一瞬间,他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顿住了。

然后他回头,很黑、很沉的目光,重重地落在幸子身上。

幸子没有见过爸爸这种目光。

甚至可以说,爸爸平时甚至都不会好好地看一眼他们,他大部分时间不在家,偶尔醉醺醺地回来,偶尔没有酒味但是也跌跌撞撞地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

只是伏黑甚尔这么看着她,却让她觉得很陌生,很害怕。

幸子敏锐地感知到,这不像是在思考她能不能去看赛马,而像是在打量她是否是一件好用的、趁手的武器,又好像是在估价她是一匹有多值钱,值不值得下注的赛马。

怎么了?

她懵懵懂懂,却又脑子转得非常快地想,爸爸是准备从小白脸转业去当诈骗犯,要让她也参与骗局吗?

但伏黑甚尔也就是这么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自己把自己逗笑了一般,很轻地笑了一声,自顾自地开门走了。

*

伏黑甚尔一出,五条悟的气又消了大半。

严格来说,起作用的不是伏黑甚尔,而是幸子本人。

五条悟发现自己越来越能理解父母的心情,对自己家的小孩,总忍不住有一种底线十分宽松的纵容。

“想做什么,直接说不就行了,干嘛要搞那么多弯弯绕绕!”

五条悟语气很差地数落她,眉头拧着,嘴角下撇,一副“麻烦死了”的不爽表情,手却把幸子的两条小胳膊拉下来,半拉下墨镜,即使能用六眼看见,依然要用肉眼检查一番刚刚被自己敲过爆栗的地方有没有鼓包。

“想看赛马就说要去看,想要钱就直接说要多少,”检查好没有问题,他重新戴好墨镜,下巴微扬,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嚣张口吻说道,“还有我做不到的事吗?”

幸子不回答,五条悟又屈起手指,这次只是极轻地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没什么好气地又问了她一遍:“听见没有?”

幸子捂着额头,咬着下唇抬头看他。

这个人和爸爸不一样,和哥哥不一样,和姐姐也不一样,当然,也和她非常不一样。

他太亮、太耀眼了,五官神态都是那种没有受过欺负的精致张扬,雪白的发丝肆意支棱着,墨镜随意地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璀璨的湛蓝眼瞳,里面没有半分阴霾,只有仿佛能掌控一切的自信。

“说了难道就会有吗……”幸子小声地,赌气地,半信半疑地吐槽。

爸爸的胳膊和腿,抱得再紧,也会被毫不客气地扯开。

内心深处的渴望和祈求,喊得再大声,哭得再响亮,喉咙都喊痛了,也会被当做没听见一般抛在脑后。

只有绞尽脑汁地说些半真半假的谎话,装装可怜,才会在非常、非常偶尔的情况下,能让爸爸用稍微有点复杂的目光看她一眼。

伏黑甚尔会抓抓后脑勺,叹一口气,目光移向别处。

但是也会伸手把她捞起,在出门喝酒的时候带上她。

和非常会看眼色的姐姐不一样,和已经失望过很多次、所以对爸爸有很多不满的哥哥不一样,幸子是虽然很伤心很失落,但是只要想到有百分之零点零一可以开心起来的可能性,就会千方百计、立刻冲去做的那种性格。

即使是这样的幸子,也有很多很多,求不得,不满足的时刻。

“哈?”五条悟用那种“你在开玩笑吗”的震惊表情,发出一个极度夸张的音节。

“我说能就是能,不信的话那就试试看好了,反正今天还有时间,幸子你想要做什么?”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理所应当,从墨镜后面半露出来的苍瞳熠熠生辉。

幸子非常虔诚地双手合十。

她认真地盯着五条悟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女孩双目紧闭,许下此生最为诚挚的愿望。

“我想要……你的遗产!请把你的遗产都留给我吧,五条先生!”

第64章

五条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太阳xue附近的青筋在跳动。

“说个今天、现在、马上、立刻就能完成的!”

幸子思索,幸子灵光一现。

“……立下遗嘱?”

她不确定地望向五条悟,还不太清楚法律应该是一套什么样流程的幸子,显然正在思考今天一晚上就立下遗嘱的可行性。

五条悟:“……”

不过,要对付有些电波的幸子小朋友,五条悟渐渐地发现,有一套办法显然十分管用。

五条悟缓缓地凑到她的面前,极具戏剧性地用一根手指勾下墨镜,眼睛透过墨镜上方露了出来,苍蓝色的六眼在阴影下闪烁着非人的冷光。

“遗产这种东西,想要就拿去好了,不过——”

不过——

越是这种戏剧中二的时刻,幸子反而越认真严肃,露出了严阵以待的表情。

她跟着五条悟拖长的腔调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五条悟伸出修长的食指,用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幸子的脸颊,动作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像是某种无言的威胁。

“那就乖乖地、拼命地……一定要,努力活得比我更久一点哦。”

看着五条悟那双仿佛在审视猎物的六眼,和骤然扩大的笑容,幸子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计划通。

“不用了,五条先生!”幸子的声音变得又尖又快,“那个!我发现,我其实更想要和您一起去玩街头霸王!”

*

如此这般,用了一天的时间,五条悟才终于套出了幸子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斜倚在机器上,一条长腿随意曲着,另一条腿伸直,手里捏着罐可乐,视线懒洋洋地追随着屏幕里幸子操纵的那个上下扑腾的小不点,时不时地转头看幸子一眼。

在五条悟看来,或许是已经被幸子折磨得够呛,于是看见这个时候的幸子,终于像个正常小孩的幸子,专注于游戏的幸子,实在是……

太让人感动了。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黑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因为没有动什么歪脑筋,所以此刻显得纯良又天真。

当游戏里有什么惊喜或者意外的时候,幸子会不自觉地跟着小声喊出来。

做出了精彩的操作,还会快速地、得意地、迅速地瞥五条悟一眼,小脸因为兴奋和用力而涨红。

看起来是十分开心的。

比带着歪心思去看赛马开心了不少。

五条悟仰头把可乐喝尽,在心里不爽地撇嘴——

如果幸子今天早点说实话的话,她不就可以玩更久了嘛?

真是个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笨蛋小鬼。

不过也无所谓,他那里还有很多游戏机和卡带,幸子想玩的话,随时都可以玩。

一丝连五条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和纵容,悄悄在心里弥漫。

*

然而正如全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面对不领情的孩子,五条悟总会有种养了只白眼狼的感觉。

因为幸子很会讨人喜欢,所以马上就和全高专的人熟悉了起来。

即使五条悟向来不会在意称呼这种细节,但如果有一个人很快就用昵称、满嘴“哥哥”、“姐姐”,亲密地称呼起了别人,对他却始终是很有距离感的“五条桑”的话,这样明显的区别待遇,会莫名地让他感到不爽。

或许因为这个人是幸子,所以就更让他不爽了。

*

又是一节无聊的咒术理论课,夜蛾正道背对着他们,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人体咒力的流动示意图。

五条悟无聊地试图用极其精妙的“苍”把空中的粉笔灰聚合成一支新的粉笔。

就在这时,五条悟的电话响了。

夜蛾的粉笔“啪”地断在黑板上,他额头冒出青筋,缓缓转过身:“我说过,上课的时间……”

五条悟皱着眉掏出手机,在看到屏幕上的“坂本”字样的时候,他无视了夜蛾杀人的目光,大大咧咧地按了接听键。

是幸子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

“喂?”五条悟把手机夹在耳边,“方便,麻烦直接说重点……哈?打架?”

教室里顿时都来了精神。

夏油杰转笔的动作停了,硝子从自己正在勾画的抽象人体示意图笔记里抬起头。

“她把人家揍哭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教室里众人竟然都露出欣慰和放心的神情。

五条悟对着话筒懒洋洋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嘶,麻烦。”小声吐槽着,他挂了电话起身,顺便伸展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肢体。

“扑哧——”

旁边的夏油杰终于忍不住了,他用书本掩住嘴,坏笑着调侃他:“要去一趟学校吗?辛苦了,爸爸悟。”

硝子也发挥了冷面笑匠的功力:“辛苦了,伏黑先生。”

“夏油杰!家入硝子!”夜蛾沉声警告,但语气里似乎也有一丝无奈,“五条,按理来说,现在是上课时间——”

五条悟停下脚步,无辜地看着他。

夜蛾正道接着说了下去,言语中都是毫不掩饰对幸子的关心:“所以你要尽量快点处理好,别耽误太久幸子上课。去了学校,要好好跟对方家长沟通,态度要好一点,记得说敬语,最重要的是检查一下幸子有没有受伤,小孩子打架,教育引导很重要,要对孩子负责……”

真正的老父亲还在碎碎念,虚假的老父亲五条悟动作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赶紧快步走了。

“砰!” 教室门被用力关上。

就在门合拢的下一秒——

“噗哈哈哈——!!!!”

只要一想到五条悟要一脸严肃地去充当幸子的家长,低声下气地跟另一个家长鞠躬道歉,低眉顺眼地挨老师批评,这股强烈的违和感,就让教室里充满着快活的空气。

整个教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声,连硝子都笑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夜蛾正道看着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用粉笔点了点黑板:“我们继续上课。”

*

挨骂是不可能挨骂的。

五条悟脱下制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施施然走进办公室,看见幸子衣冠工整,毫发无伤地坐在那里,另一个高高壮壮的小男孩埋头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他的妈妈半跪着在旁边安慰着自己的孩子。

听见进门声,幸子抬头,目光和五条悟交汇,她也没想到他真的来了,不知怎的,本来还理直气壮的,对老师的教育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突然一下子心情也变得有些忐忑。

“做得好”,这位幸灾乐祸的男高竟然无声地对她做了个口型。

幸子放下心来,咧开嘴想笑,但是想到坂本老师还在旁边,立刻紧急表情管理,努力把嘴角往下压,最后摆成了一副欲哭未哭的可怜表情。

看见幸子扭曲的面部肌肉,坂本转身,看见了五条悟。

“啊,伏黑先生——”

半跪在地上的母亲也扭过头来。

五条悟熟练地取下墨镜,湛蓝的双目三分含情地看向她们,光是站在哪里,空气里都仿佛有玫瑰花在绽放。

坂本老师的舌头瞬间有些打结:“啊……那个,我没想到,伏黑先生竟然这么……年轻。”

五条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紧接着马上露出一个十分闪亮的笑容:“嗯,我结婚比较早。”

说完之后,五条悟略带悲伤和怅惘地垂下眼帘,让在场的人都不禁联想起他们家复杂的家庭状况。

幸子龇牙咧嘴地埋下头,放弃表情管理。

五条悟走到幸子旁边,看着难得乖巧的幸子,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已经笑起来了,然而他最终也只是忍不住狠狠揉了一把幸子的头发,这才抬眼问:

“给大家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请问,我们家幸子——?”

拖长的尾音,显然等着谁来接话,坂本老师反应十分快地开口:“没有没有,小孩子间的矛盾,稍微打闹了一下,木村夫人刚刚比较着急,所以联系了您,刚刚我也和木村夫人解释过了……”

蹲在地上的木村夫人也站了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犹豫地在五条悟和幸子之间逡循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是的,我已经明白情况了,非常不好意思,是我们家孩子不对在先。”

此话一出,本来只是在小声抽噎的男生,突然十分悲伤地深深喘了几口气,马上就要酝酿成新一轮的嚎啕大哭。

木村夫人无奈地抿住嘴,回头忧愁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

如果不是儿子哇哇大哭地打来电话,她也不会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并且要求对方家长也到场,然而不管是老师还是孩子的同学,都一致指认她儿子才是先动手的那个,只不过……

丢人地没打过幸子罢了。

事情很快了结,五条悟拎着幸子出门,幸子十分会看眼色,埋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面。

“是你先动的手吧?”五条悟插着兜,也没有回头,没头没尾地抛下一句。

早就已经被看透的幸子小声辩解:“我以为……让他看起来像是先动手的,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没想到还是把五条悟叫来学校了。

幸子不解释动机,只反思手段,看起来还十分理直气壮的样子。

五条悟头疼地想起,之前他调查伏黑甚尔的那几个孩子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的时候,也莫名获取到了“伏黑惠十分会打架”这类神奇的信息。

津美纪真是不容易啊。

“为什么揍他?”

幸子猛地抬高了音量:“我要实行我所信仰的正义!”

她厌恶地皱起眉头,木村若是平时喜欢背着他们跟老师告状也就算了,最近他为了博取老师的关注,开始夸大事实,又时不时给同学们无中生有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大家已经不爽他很久了。

幸子十分有武士风范地替大家率先出手,让他自己也体验了一把被冤枉的滋味。

这种事情幸子自然是不屑跟五条悟解释的,不然她也成为了木村一流的告密小鬼,去寻求更大权力的认可和庇护,于是她一人做事一人当,非常有主见地把这件事情局限在班级小朋友内部,江湖事江湖毕。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五条悟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悠闲地给她建议。

“惠小弟弟貌似也很擅长打架,而且不会被叫家长,你们可以交流一下经验。”

幸子抬头看向五条悟的背影,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连手肘的角度都透着嚣张。银白色头发随着步伐在空气中划出随性的轨迹。

五条先生……不,悟哥哥,不是那种“大人”。

“要叫哥哥。”

她若有所思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被五条悟听到。

五条悟停下脚步,好奇地垂眸看向她。

幸子快步跑了两步,凑近他,拉住衬衣逸出的下摆,让五条悟低下身来。

她小声地问,眼睛亮得惊人:“不在津美纪姐姐面前的时候,我可以叫你悟哥哥吗?”

大人不会抢小孩零食,不会总是吐舌头做鬼脸,不会捣乱,不会顺着她的谎言演戏,大人只会说“不可以”,不会纵容她出格的举动,他很酷,很懂小孩,和他们一样在反抗大人,怎么想都不应该是津美纪姐姐三令五申要称呼的“五条先生”。

五条悟没有直接回复,得到小孩姐认可的他突然从兜里变魔术一般地掏出一盒布丁,坏心思地放到幸子头顶。

布丁盒在幸子头上摇晃,幸子伸手去扶,好奇地拿下来看自己头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随便叫。”

五条悟潇洒地摆摆手,转身走了,然而背对着幸子的脸上,嘴角轻快地上扬。

*Uni

这天晚上,幸子虚心地给哥哥打了个电话。

“喂,哥哥……”她压低了声音,“姐姐在旁边吗?”

伏黑惠的声音十分冷静:“不在,有什么事情?你说。”

“那个……就是……我想问一下,怎么样在揍人之后,不被叫家长啊?”

幸子支支吾吾,哥哥虽然大部分时候和她站在同一阵线,但偶尔也会有一些非常难办、完全没有办法沟通的个人坚持。

“揍到他不敢叫就行了。”

如此冷酷的话,伏黑惠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小小年纪便已经透露出将来校霸的潜质。

“嗯嗯。”幸子假意逢合,心里不屑地想,哥哥的手段也不过如此嘛。

“不过——”

伏黑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

“不过?”幸子小声地跟着重复。

沉默了一会儿,伏黑惠还是说出了口:“爸爸……他……那个男人,教过另一个办法,他说,如果是去劝架的话,不就可以同时揍两个人了吗。”

这个办法,十分好用。

“哦!”

幸子恍然大悟,信服地点头。

在做不良这个方面,果然还是经验丰富的爸爸比较厉害。

第65章

东京的夏天过去得比想象更快,一眨眼,秋去冬来,又是一年春天。

五条悟自己是坐着电梯嗖嗖进步的那一类天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前进的幸子,他竟然也觉得十分有成就感。

幸子连冬天要进行的严苛体能训练都坚持了下来,在春天到来的时候,突然鲜明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进步。

简而言之,不管是去劝谁和谁的架,从来都没有失败过。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五条悟提出,幸子要开始学会感知咒力了。

站在训练场上,五条悟右手的指尖窜起一丝咒力,他控制咒力调皮地在指尖转来转去,把两只手平摊在幸子面前,像在逗弄小狗一般跟她玩游戏:“猜猜看,我哪边的手上有咒力?”

幸子的小脑袋凑近了些,黑溜溜的眼睛认真地在两边的手掌之间来回扫视,甚至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手掌周围的空气,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寻常能量的蛛丝马迹。

但是不管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白皙而利落的手罢了。

幸子皱起鼻子,凑到五条悟的手心去闻。

五条悟操纵咒力绕开幸子的皮肤,然而小小的鼻尖将触未触及他的掌心,喷出的鼻息让他手心的皮肤痒痒的,很难不分心。

不过五条悟依然耐心地保持住了动作。

像小狗一样动着鼻子上下左右闻了半天的幸子,没发现任何不对劲,她不死心地伸出舌头——

温热的舌尖刚接触到皮肤,五条悟如同触电一般迅速收回手,他捂着手大叫:“是狗吗你?!好恶心啊!”

幸子理直气壮:“完全感觉不到咒力究竟是什么东西嘛!摸不着看不见闻不到还尝不出来!”

“思路错了,”五条悟拍拍幸子的肩,把口水擦到幸子自己衣服上,脸上故作高深地笑,“谁让你只关注咒力本身的?”

话音未落,像是突然刮起了方向不定的妖风,训练场边缘的树剧烈地摇曳起来,而五条悟的双手闲适地插回了口袋里。

风又瞬间停了下来。

“动用你的五感,去感受空气的流动、固体震颤发出的响动、温度的异变……”

无数咒力操纵的痕迹在训练场各处同步出现,树叶无风自动,低频又极具穿透力的异响在耳边回荡,沙地浮现转瞬即逝的波纹,跑道地面像是有弹珠在按照一定距离弹动……

幸子迷茫地环顾着四周,只能被动地,后知后觉地追随着环境发生的一切变化。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扯了扯五条悟的衣角,示意他蹲下来。

五条悟不明所以地照做了。

幸子立刻抬起他的墨镜,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掌心温热柔软,毫不客气地消解掉无下限的屏障,径直压上他微凉的脸颊。

她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逼近,鼻尖几乎蹭过他的鼻尖,澄澈的黑色瞳孔放大,在五条悟的咫尺之处灵活地转动着。

五条悟罕见地僵住了,但他只是放任地眨着眼睛,放松了肌肉,没什么好气地想,没大没小的臭小鬼。

幸子认真检索他瞳孔最深处流转的、深浅不一的蓝,把五条悟的头往左、往右、往上、往下掰,又使劲撑开他的上下眼皮,专注得头都要钻进他的眼睛里,像是在做什么眼科检查。

除了自己变形的大脸之外啥也看不见,幸子的眉头越皱越深,最终失望地放开五条悟,嘟囔着:“原来从咒术师的眼睛里也看不见咒力啊。”

笨蛋小鬼真是死脑筋,咒术师的眼睛难道就是什么照妖镜吗? !即使是六眼也没有这种功能啊。

被摆弄了这么久,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报复回来。

对上幸子委屈的眼神时,他心里突然一动。

等下……眼睛……视线……

“听着,小笨蛋,”他食指戳上她的额头,“既然你非要靠眼睛去看——那就换个看法。”

五条悟骨节分明的手指下移,他屈起食指,轻点她的太阳xue :“看不到咒力,你也可以看咒术师的视线,被频繁扫视的地方,说不定就是咒灵的所在,而且咒术师发动攻击之前,眼球也一定会先锁定目标……”

指尖再次下滑,毫不客气地捏起她饱满的脸颊肉:“也可以观察别人的肌肉动向,不管是面部的神态变化,还是全身任何一处肌肉的紧绷与放松,发力与舒展,这些可比什么风啊声音啊温度啊明显多了。”

就他的战斗经验而言,这不算什么好办法,但是对于本身防御力就很高的幸子,也暂时够用了。

“你慢慢悟吧。”五条悟拎起幸子,随便找了个学弟们的实践活动,带她去参观了。

*

“是要降温了吗?最近总感觉有点毛骨悚然呢。”

任务结束后,夏油杰笑眯眯地紧了紧制服的领口,意有所指地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吹起了怪声怪调的口哨,移开视线,摆出一副事不关己,也不愿意回复的姿态。

硝子伸出食指,非常明确地指向他的身侧,语调平淡无波:“啊,找到了,你毛骨悚然的原因。”

不远处的幸子,阴森森地站在树下,黑发披散,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一种非人的专注,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不管是眨眼的频率还是眼球转动速度,都比平时要慢上不少,犀利的视线就像手术刀一般,像是要剖开他每个微小的动作。

这幅场景,简直就像是被什么怨灵缠上了。

小学放学时间早,最近有什么五条悟自信可以掌控住局面的任务,都会把幸子带上,让她在安全的地方旁观。

夏油杰把自己最近干的事情都反思了一遍,自认为没有什么特别对不起幸子的地方。

再说了,如果是这样,幸子怨灵最应该纠缠的是五条悟才对。

看着五条悟完全没有要说些什么的意思,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弯起招牌笑容对幸子招手,把她叫了过来。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斟酌着用词:“幸子,我最近……是不是不小心惹你不开心了?”

小女孩眨眨眼,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没有呀。”

五条悟在旁边小声吭哧吭哧地憋笑,夏油杰强忍住回头和他斗嘴的冲动,继续微笑着问幸子:“那我可以问一下,你最近为什么总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这样盯着我看吗?”

“啊!因为杰哥哥的眼睛比较小,总感觉很有挑战性!”

“噗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终于忍不住,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眼睛小和挑战性之间有什么关联,夏油杰完全不明所以,他知道这绝对是五条悟和伏黑幸子之间的秘密,也知道自己绝对是被五条悟耍了。

夏油杰额角爆出青筋,甩出的咒灵和五条悟瞬发的苍碰撞出一阵连幸子都可以感知到的冲击波:“你到底教了她什么鬼东西?!”

“咒灵对战教学时间结束,现在是咒术师对战实战教学时间哟~幸子要注意观察哦!”五条悟擦着眼角笑出的泪水,姿态舒展地跃上楼顶,还有闲心冲着幸子喊话的同时挑衅夏油杰,“多谢配合啊杰!”

“去死吧!”

硝子淡定地把幸子拉到安全区,往她手里塞了根棒棒糖:“以后离人渣们远点,会变得脾气暴躁。”

*

任务结束后,同期仗着“帐”还没撤去,精力十分充沛地上蹿下跳忙着打架,硝子歪着头听幸子讲今天在体育馆上排球课时,有人不小心把排球打得卡进了天花板里,老师想用另一颗球把那颗排球砸下来,结果两颗都一起卡了上去这种趣事。

突然间,硝子敏锐地扭过头,看向不远处暂时休战,正在对峙的两名同期。

她小声地“啊”了一下。

那只被轰碎半身的咒灵竟还能从瓦砾中暴起,尖爪直指五条悟毫无防备的后颈。

夏油杰神色如常地抱着臂,挑眉看他,五条悟也从容地咧开嘴笑。

如果说正值青春的男高有什么无伤大雅的小毛病,那就是太爱耍帅了。

即使是早早就能化解的攻击,在确认没有安全隐患的情况下,也要用最帅的姿态解决。

另一个方面是喜欢戏弄敌人,游刃有余的战斗一定要加倍呈现出悠闲放松的姿态,或者假装给予敌人希望,又迅速让其破灭,让掌控一切的巨大实力差距击溃敌人的心理防线。

五条悟要炫技地在最后一秒击溃本以为可以出其不意攻击到他的咒灵,深知挚友脾性的夏油杰也毫不担忧,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看着。

对付这种咒灵,不过是挥挥手指的事情,唯一的难点只在于精准地控制住攻击的时间,这倒是需要一点专注力——

然而“苍”的尾音被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切断。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冲向咒灵扬起的利爪。

嘴里的棒棒糖被“咔嚓”一声咬裂,青玉佛手项链因疾跑和急停的惯性飞悬而起,原本顺畅的术式通路因为绳索扭结而中断,让六眼的判断也出现了失误。

瞬息而至的幸子旋身蓄势,随后精准有力的拳头,狠狠迎着咒灵的位置直击过去!

幸子挥出的右拳在咒灵如山峦般的躯体前显得如此渺小,不过是咒灵尖利可怖指甲最尖处的一粒砂子。

然而没有撞击的轰鸣,也没有划开皮肉的血腥场景,只有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寂静。

咒灵庞大的身躯,竟然从接触的尖点开始瓦解。

不是碎裂,不是溃散,而是像融化一般,呈现出一个边缘光滑的缺口,并且随着咒灵没收住的攻势还在持续扩大。

咒灵后知后觉地发出扭曲的悲鸣,猛地试图后退挣脱。

“啧。”

夏油杰的咒灵后发先至,虹龙如绳索绞住咒灵异常粗大的脖颈。

几乎同一时刻,五条悟的赫在咒灵躯体上炸开,无下限的屏障在千分之一秒内展开,将飞溅的咒力残秽与冲击波尽数隔绝在外。

然而在此之前,五条悟的身影已经模糊一瞬,眨眼之间,他已单膝跪在幸子身前,背身将她护住,宽大的手掌稳稳包住她毫不颤抖的拳头。

即使什么也看不见,幸子依然迅速察觉到了咒灵的方向和攻势,不管是跑动还是挥拳,发力都精准、有力,兼具灵巧与力度,没有一刻迟疑和犹豫,是非常漂亮的一击。

真不愧是他骄傲的学生。

然而墨镜上方透出的苍蓝瞳孔完全没有去看身后的咒灵,而是死死锁住幸子还带着一丝得意表情的脸,六眼在尘雾中像是一把幽火在灼灼燃烧,眸中第一次翻涌起混杂着震惊与怒意的风暴。

穿着黑色制服的白发青年指尖用力到发白,表情冰冷得仿佛能抖落出冰碴。

五条悟的声音低沉:

“你都知道了?”

第66章

五条悟对幸子的训练向来注重灵巧和躲闪,在他的设想里,幸子的特殊体质应该是最后一道防线。

幸子不是莽撞的小孩,甚至不如说,很多时候,幸子的小心思多到了让他发笑的程度。

那么幸子会这样不留后手,全力直拳出击根本不知深浅的咒灵,只有一种可能——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特殊体质。

本来随口编的什么“袱艳煞”的怪话,也没有准备瞒着幸子多久,咒术师战斗也是各自发挥所长,无可厚非,但是在看着小朋友这种自毁倾向极强的战斗方式,小小的拳头和尖利的巨爪对上的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力,五条悟的心里好像有根弦,“啪”地一下断掉了。

竟然这样去直接正面迎击咒力吗? !谁教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