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简明扼要地总结:“每时每刻都在训练吧。”
真的假的,五条悟拖长腔调“哦”了一声,又问:“老师是几岁觉醒的术式呢?”
“一出生就有了。”
五条悟突然不说话了,幸子不着痕迹地打量他,疑心自己说错了什么。
五条悟只是有点不爽而已。
即使是一出生就拥有六眼的他,也是在五岁左右才觉醒术式的。
要么幸子老师只是把他当做小孩子在敷衍了事。
要么……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话,那么即使放到同一个年纪,他可能也依然打不过幸子老师。
不管事实是哪个,都挺让人不爽的。
他换了个话题:“幸子老师平时喜欢吃什么呢?”
即使迟钝如幸子,也能意识到这种话题早就超出了老师的答疑范围。
她清了清喉咙:“我觉得你已经反省好了,回去上课吧。”
五条悟乖乖答了声好,但是脚步却磨磨蹭蹭,藏在墨镜后的六眼仔仔细细地观察老师的办公室,试图从这个空间里找到更多关于幸子老师的线索。
这个办公室干干净净,即使是刚搬进来不久,东西也少得过分,唯一有点个人特色的,就是堆在柜子里的一大堆零食。
“老师喜欢吃这些零食啊?”五条悟扬起眉毛,有点意外。
幸子心中又冒出一个想法。
她清了清喉咙,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个认真负责的老师:“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来找我一下。”
*
幸子并不吃零食喝饮料,她认为这些都是人类工业的垃圾和陷阱,但同时,这些陷阱也都矛盾地是藤井老师给予她的善意。
有些为难地,她把藤井老师投喂的零食饮料都堆在了办公室的书柜里,权当装饰品。
可是这些东西还都有着赏味期限。
幸子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在吃午饭的时间,让五条悟不吃正常的餐食,而是来帮忙把这些零食吃掉,既没有浪费藤井小姐的好意,又可以影响他的正常发育。
毕竟成长期的少年如果摄入过度的糖、油和添加剂,应该以后就不会长得太强大了吧?
计划通。
*
当然不能说是为了偷偷置换掉五条悟身体发育所需要的关键营养才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把他带出来开小灶的。
幸子把五条悟带到高专的森林里,召唤出两条树根盘绕成两个天然的凳子让他们坐下,一脸严肃地说:“你今天问我如何伪装咒力。”
“嗯?不是说咻地一下吗?”
幸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想了想,还是有点办法可以学的,你坐在这里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一下。”
林间的光影落在他们面前,正是春夏之交,森林的气息一点点浓郁起来。
同样的光斑也落在五条悟的发丝间,给他蓬松的白发染上了一点近乎透明的金色。
他有点不以为然,几乎是懒洋洋地闭上眼睛。
风声、鸟鸣、树叶摩擦的窸窣声、自己的呼吸……
还有……幸子老师的呼吸。
很轻、很浅。
不知怎的,他的呼吸慢慢地和幸子轻浅的呼吸同频。
五条悟感觉自己被纳入了一个巨大的存在,他们共同在一个循环里呼吸、存在、消逝。
人的存在也好,咒力本身也好,好像都可以被纳入一种更广博、古老、宏大的范畴。
……好像有一点模糊的顿悟。
五条悟蓦地睁开眼,侧过头去。
幸子正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地面,嘴角挂着一个几乎可以算是怀念的微笑。
他从未在这位年轻老师的脸上见过如此温柔的表情。
五条悟心里泛起湖面上下起一阵小雨时,那种细密的涟漪。
察觉到他的目光,幸子也扭过头,脸上的怀念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古板。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还没吃午饭,饿了吧?要吃点东西吗?”
五条悟愣了一下,有些慌乱地把头扭过去,欲盖弥彰地大声说“好啊!”。
都是便利店随处可见的普通零食,五条悟撕开一包薯片吃了起来,咔嚓咔嚓地嚼着,细碎发丝间的耳朵有点发红。
吃了几片,他又把头扭过来。墨镜微微下滑,露出一点湛蓝的眼睛:“老师不吃吗?”
“啊,不吃。”
不过是人类工业的垃圾罢了——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幸子的嘴里迅速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带着恶作剧得逞笑容的五条悟。
“像老师这么强大的女性也要在意身材吗?”
其实是想问,老师为了解答他的疑惑,可以不吃午饭吗。
但这种话说出来太难为情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薯片已经被塞进嘴里了,幸子木然地嚼了两下。
“咔嚓——”
幸子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
好、好好吃。
薄薄的、脆脆的,油脂和调料粉末的香气还有土豆的清香在口腔里炸开。
可恶,这果然是人类工业的陷阱!
心里这么想着,幸子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包薯片,又拿了一片。
然后又拿了一片。
不知不觉,就和五条悟分着吃完了一包,手指上沾满了调味粉末,幸子茫然又依依不舍地看着空掉的包装袋,小动物一样地舔着指尖。
身旁传来五条悟困惑的声音:“老师以前家里管得很严吗?”
他想不出别的理由来解释眼前的景象,一个看起来二十左右的成年人,却像是第一次吃零食的孩子。
幸子摇了摇头:“没有……他们都很宠爱我,但是我们那里……没有这些东西。”
啊……
五条悟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老师是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中长大的。
连零食都没吃过,却要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专门拿来和他分享。
五条悟默不作声地开了一罐可乐,递给幸子,幸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心地把嘴靠在边沿,轻轻地、试探性地喝了一口。
“咳、咳咳!”
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刺激口感,一下子冲进气管,冲上鼻腔,幸子猝不及防地捂着鼻子咳了起来,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五条悟赶紧把可乐从她手里拿开。
幸子捂着嘴,眼框有点湿湿的,瓮声瓮气地看着他说:“好喝诶。”
说完还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像是在强调这句话的真实性。
好,好可爱。
这个念头闯进脑海,不知道在躲避什么,五条悟避开视线,也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
液体流进嘴里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这是幸子老师刚刚喝过的。
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就连罐口都好像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
于是他也猛烈地咳嗽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幸子想笑他,刚张开嘴却又呛到了自己,也跟着咳了起来,狼狈得不行,只能捂着嘴,弯下腰,肩膀随着咳嗽一抖一抖地,又咳又笑。
五条悟难以置信自己也有被可乐呛到的一天,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看着乐不可支的幸子——
她笑得毫无防备,完全不是早些时候那个严肃呆板老师的样子。
他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来,无奈地笑了。
这是什么只有打架的时候才显得格外聪明的笨蛋老师啊。
*
发现零食真的很好吃之后,幸子觉得不能让五条悟爽到了,自己又把剩下的拎回了办公室。
而且她迷上了之前不屑一顾的自动贩卖机。
先按这个……不对,应该先放钱?诶,这个灯亮了是什么意思……
幸子蹲在贩卖机前,咬着下唇研究操作说明,手指在按钮上方悬停,不敢轻易按下去。
……要不然直接把藤蔓伸进去拿走好了。
“让让。”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幸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只修长的手臂就从她侧面伸过来,以几乎是半圈住她的姿势,越过她的肩膀——
“咔嗒”一声,他手里的硬币滑进了投币口。
“诶?”幸子抬起头,正好看见五条悟歪着头,墨镜下露出一点促狭的笑,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按钮上利落地点了一下。
机器内部传来“咚”的一声,饮料滚落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
“都写在脸上了。”
幸子循着饮料掉落的声音,蹲下去取物口摸索,手在黑暗的开口里探来探去。
五条悟把笨蛋老师这个称呼藏在心里,弯腰从取物口拿出那罐可乐,顺手塞进她还在空气里摸索的手中。
“要先投币,再选要喝什么啦。”
五条悟站起身,撑着手臂靠在贩卖机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难得耐心地解释。
虽然语气听起来依旧拽拽的。
哦……
幸子拿着冰凉的饮料罐,仰着头看他,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坏的五条悟,变成后来花御他们口中那个狂妄、残虐、阴晴不定的大魔王呢?
只是因为最简单的立场不同吗?
第87章
熟悉了几堂课之后,幸子发现教书也并非什么难事。
一年级的灰原雄和七海建人都是普通人家庭的孩子,不过刚刚开始接触咒术,光是讲一讲花御和漏瑚教给她的知识,就能让他们露出受益匪浅的表情。
三年级的歌姬和冥冥基本都在外面出任务,要上的课一节节地“因故取消”。
只有二年级的比较难糊弄一点。
在训练时间,幸子指导完学生们的基础练习后,到了自由对练的环节,难得可以喘口气,幸子安排夏油杰和五条悟对练,自己和硝子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休息。
其实也是有问题想请教硝子。
“家入同学,使用反转术式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花御的术式有一种使用方式是吸取植物的生命力转化为咒力,幸子想要尝试反过来使用,把咒力转化成生命力,却一直不得要领。
“就是咻——”
硝子抬起一只手指,准备在空中挥出一个轻快的弧度。
“不准说咻地一下啦!”
幸子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食指,不准她动。
硝子失笑,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幸子老师,甚至有种想摸摸她头的冲动。
“是因为身体的拒绝反应,”硝子收起笑容,认真给她解释,“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受治疗者可能排斥治疗者的咒力,类比一下,就像不同的血型不能互相输血一样。”
……也就是说,家入硝子的咒力相容度很高,就像血型中的O型血一样,所以她可以对别人使用反转术式。
这么一解释,幸子有点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要诀不在于术式,而在于咒力本身。
说来也巧,花御的咒力,十分擅长“伪装”,之前幸子就是靠着这个骗过高专的结界,也能骗过五条悟的六眼。
她不动声色地想,是否可以伪装出反转术式,让别人的身体接纳自己的咒力,和血肉融为一体。
看似是治愈了伤口,实则是在别人体内埋入一个只有她可以操控的定时炸弹,最后达到暗杀的效果。
“在聊什么呢?”
五条悟猛地凑近她们身边,双手拢在嘴边扩音,很大声地问。
刚才还在想着要怎样解决掉五条悟,所以当五条悟突然出现在她旁边的时候,幸子吓了一大跳。
“很吓人诶!”硝子无语地抬眼看他,“对练结束了?”
“嗯,轮到你了。”
五条悟完全不准备道歉,只是转头看着幸子,理直气壮地开口:“老师,我也有问题。”
……她不是在给硝子开小灶啊,反而是她在向硝子请教问题。
“什么问题呢?”
刚刚还在想要怎么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对方,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歉意,幸子非常好声好气地问他。
夏油杰在远处朝硝子招手,硝子拍拍裙子站起身,向他们道了声“先走了”。
“使用术式的时候,”五条悟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捏了一下,仿佛在弥合什么看不见的缝隙,“要怎么样才能像老师那样,咒力和术式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差呢?”
“因为你不够相信自己。”
幸子说着,伸手去摘五条悟的墨镜,五条悟没拦,甚至微微低下了头配合她的动作。
黑得完全不透光的墨镜一摘下来,露出少年湛蓝的、闪闪熠熠的双眼,像是两汪盛满夏日天空的清澈湖泊。
那样纯粹而专注的目光一下子撞进幸子的视野里,突然让她忘记了自己本来要说些什么。
她也没料到墨镜背后,五条悟是在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她清了清喉咙,努力找回一点卡壳的记忆。
“五条君在使用术式的时候,很在意咒力的精准对吧?”
毕竟无下限术式要求要把空间压缩到极致,无限趋近却又不能为零,这本身就是需要极其精密计算和控制的术式。
幸子仔细端详着他认真的眼神,发现很难对着用这样神情看着你的人,和这样一张干净又心思透明的脸,想着要杀掉他的事情。
“你太不信任你的身体和大脑了,”她继续说了下去,把墨镜放在身旁,“就像你抬起手的时候,不会去思考肌肉是怎么收缩用力的,血液是怎么流过去的一样,你可以尝试更放松一点,让术式成为身体的本能。”
五条悟懒洋洋地抬起手臂给她看:“可是老师,无论如何,也要大脑先想好手要抬到什么高度,用多大的力气……这些不都是要大脑先决定的吗?”
还在青春期末尾的少年,手臂线条流畅而修长,骨节凸起的地方皮肤薄透,带着青涩而不粗粝的棱角,勾勒出内里坚硬的骨骼结构,有一种克制的力量感。
幸子站起来,和五条悟面对面。
“五条君,请试着不要用六眼,看着我的鼻尖。”
五条悟乖乖放下手,看向幸子的鼻尖,这个角度实在是有些暧昧,余光可以看见她柔软的嘴唇轮廓,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去看幸子的眼睛,只是看见幸子正专注地看着自己,自己的视线也像是被黏住了一样。
四目相交,幸子浑然不觉地举起双手,各伸出一根食指,开始慢慢往五条悟的脸侧移动。
“注意看哦——”
幸子的两只手越来越接近五条悟的脸颊,他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轻颤着,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又或者在紧张什么。
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要用双手轻抚他的脸颊,但幸子在距离他脸颊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堪堪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中。
“不用六眼的话,是不是在某个时刻,眼睛的余光就看不见手指了?这是因为我们的视野都是有盲区的,但是经过大脑的加工处理,我们根本就意识不到这些盲区的存在。”
可是五条悟眼睛的余光从一开始就一直看不到手指,他只是看着幸子的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所以说,很多事情,都是身体和大脑在我们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完成的,这个反应比有意识的反应要快上很多,术式也是一样的。”
说完,幸子盯着他,用眼神询问他是否理解了。
五条悟眨了眨眼,把视线移向别处,声音有些闷闷的:“我明白了。”
“诶,你们都在这里啊,正好!”
夜蛾正道挥着手从远处走过来。
“今天下午有一个任务,那就五条你带幸子老师去熟悉一下吧,”他的视线落在幸子身上,“下周开始就要正式出任务了哦。”
“任务?”幸子摸不着头脑,“是说带学生出去进行实践活动吗?”
“不是的,”夜蛾停下了脚步,眼神中有些尴尬,心里明白校长大概是半哄半骗地把人签了下来,“校长没说吗?合同中应该是写了的,高专老师也需要承担辅助监督或者咒术师的外派任务。”
完全没有啊!
*
找到传说中的高专就废了好大劲,好不容易潜进来了,跑到校长室里摆出一副最诚恳的表情,说自己刚刚从乡下来,急需一份工作糊口。
那个胡须长长的老狐狸校长笑眯眯地让她坐下,简单聊了聊天,正当幸子心里开始打鼓的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人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就笑意越来越深,变魔术一样地掏出一张纸,推到幸子面前。
“在这上面签名就可以了哦,以后你就是高专的老师了,可以住在高专提供的单人宿舍,吃高专食堂的免费三餐,衣服可以穿高专配发的制服,出门联系辅助监督就会有专车接送,每个月基础工资是60万円,还有额外的课时费、津贴和奖金哦……”
一大串的优越条件把幸子砸得头晕眼花,光是想着能潜入高专她就已经迫不及待了,带着感激的神情一笔一划地在老狐狸手指点着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像是怕她反悔一样,老狐狸迅速把这张纸递给旁边穿西装的人,后者立刻将合同收进了文件夹里。
“幸子老师,等会夜蛾老师会带你去熟悉学校环境,并且告诉你具体要做什么的,有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他哦。”
还有一年就退休,同时兼职咒术协会资深定级专家的校长,满意地看着合同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竟然从乡野里冒出了一个如此年轻、纯朴、背景干净、好操控的特级,弥补了高专教师和咒术师的空缺,再加上他心目中理想的校长人选夜蛾正道,咒术界真是后继有人,欣欣向荣啊。
*
看着幸子一脸茫然,夜蛾心里升起一丝不忍:“那幸子老师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吧,我给你讲讲出任务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这种事情,我去不就行了,不用麻烦夜蛾老师。”五条大少爷难得地尊师重道了起来。
……任务的地点是在一个购物中心,需要在不引起骚动的情况下完成调查,再决定是立刻处理还是等晚上清场之后。
夜蛾扫了一眼这个出任务不爱放“帐”的惯犯,五条悟冲他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夜蛾想起仗着马上就要退休,把一堆事情甩给他的老狐狸校长,有些头疼地点了点头。
*
不远处,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你一下我一下,懒洋洋地摸着鱼,眼神都在瞥场边的另外三个人。
“要不要来打赌?”夏油杰突然开口。
不用问赌什么,硝子已经心有灵犀地接上了话:“我赌永远不会。”
“那我就赌毕业之后好了。”
夏油杰笑眯眯地,看向远处挚友动作轻快地带上了墨镜,扭头又在笑容张扬地和幸子老师说着些什么。
这个家伙,究竟什么时候会表白呢?
第88章
任务的地点在一家有很多层的大型百货商场里面。
调查的难度很高,“窗”只接到报告说这里查不出原因的小型故障频发,却也调查不出什么异常,最后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报告了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并且推测性地归因于大楼建筑老化。
许多异常报告其实皆是如此,尽管有咒力的痕迹,结果最后发现不过是人类自己在疑神疑鬼。
毕竟咒力无处不在,这也是难免的事情。
但是后面有一个二级咒术师凭空失踪了,生死不明,而他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这栋百货大楼。
于是这就升级成了需要一个特级术师来处理的重大案件。
*
五条悟站在大楼入口,有些苦恼地发现这里根本不存在咒术师级别的咒力,必须要进去好好调查一番。
小时候的五条悟对于别人的目光很敏感,不过在高专做了两年任务之后,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脸蛋也是一种优势。
他熟练地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睛,挂上闪耀的笑容,倚在展示台旁,游刃有余地问化妆品柜台的店员:“嗨,最近生意怎么样?”
离他最近的女性立刻脸红着捂住了嘴,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嗯……嗯,还行吧。”
就这么自然地搭上了话。
这一套丝滑的连招,看得幸子目瞪口呆。
问了一圈,都没有什么异常,唯独有一个脸蛋圆圆的女孩子想了想,说:“最近好像进行了好几次消防检查呢,对吧?”
她转身向同事们求证,其他店员也纷纷点起了头。
五条悟挑了挑眉:“好几次?这不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啦,”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对于这个看起来缺乏常识的漂亮男孩也很有耐心,“每年确实都会有几次火灾预防活动,但一般不过是正常地宣传一下,训练和演习都只会在秋季进行一次,但是最近光这一周就进行了三四次消防检查呢。”
另一个店员也附和道:“总感觉警报也响过好几次,刺耳得要命,但是很快又停止了。”
“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最近到处都在漏水,还莫名其妙停过电,这栋楼真是太老了……”
“是啊,所以天天在检查排修,真是太麻烦了,每天下班前还要收拾好店里所有东西,早上上班又要重新摆出来。”有人不满地抱怨。
五条悟问:“没有说具体原因吗?”
“还不就是老一套,说什么线路管道老化,正在排查,还有消防警报系统升级调试什么的。”
幸子也问了一句:“这些情况是一直都有的,还是最近才出现的?”
大家的语调都很肯定:“是最近才出现的。”
是巧合吗?还是咒灵在作祟?五条悟走出店面,和幸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开始重新专注于六眼的视野。
三言两语就可以问出来的东西,却都是报告里没有的内容,幸子微不可察地皱皱眉,对于“窗”的工作完成度感到了些许不满。
幸子直觉地推测:“如果是别有目的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可能是真的在进行消防检查也说不定。”五条悟不置可否。
不过走了几步。
“……真是奇怪呢。”五条悟突然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他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幸子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错综复杂的线缆和钢架。
似乎是还在检修,所以都暴露在了外面。
“在一层和二层之间,有一个咒力构筑的奇特夹层。”
数不清的咒力层层叠叠,扰乱着六眼的视线,不过搞不好失踪的咒术师就在这里。
五条悟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瞳孔因为兴奋而扩张,语气跃跃欲试。
“要去调查看看吗,老师?”
当然要去。
幸子点了点头,五条悟却猛地意识到什么,双肩一沉,有些苦恼地伸了个懒腰:“啊……这种空间类的咒灵,要在不破坏外壳的情况下进去实在是太花时间了,还是等到晚上清场后再——”
话还没说完,他愕然地看着幸子毫无预兆地原地蹲下。
“太慢了,我来找找。”
幸子不顾路人有些好奇和诧异的目光,将右手轻轻按在地上。
一层薄薄的、几乎没有存在感、近乎透明的咒力如水波般从她掌心荡漾开来,以极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五条悟的六眼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那是何等磅礴丰沛的咒力!
咒力极尽奢侈地包裹住了整栋建筑的每一寸角落,从地下停车场到顶层的天台,从主体结构到每一个边边角角,所有的空间都被这层咒力轻柔地触碰、感知、扫描。
这种级别的咒力操控……这种近乎挥霍的使用方式……
骗、骗人的吧?
五条悟呆立在原地,喉咙有些发紧。
他见过的太多,所以深知要做到如此大范围、细腻的探查需要多么恐怖的咒力量和控制力。
更何况这样用咒力去触碰、感受、分析每一个细节,比六眼的视线更为巨量的信息量就会蜂拥而至。
短短数秒,幸子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困惑,不过她很快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她轻描淡写地站起来,甩了甩手:“我明白了。”
淡褐色的瞳孔很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坦然,如此巨量的咒力消耗,完全看不出一点力竭或者疲惫的神色。
……这是什么级别的咒力储备?
之前和他们在训练场对战时所展现出的恐怖实力,现在想起来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幸子的强大如同巨浪般冲击着他的内心,让五条悟的呼吸有点急促。
他不是最强的,起码目前不是。
意识到这一点,非但没有让五条悟感到挫败,反而让他兴奋了起来。
……好想,变强。
幸子把双手“啪”地上下合在一起,让他猛地回神。
她用手势示意给五条悟看:“不是一二楼之间出现了夹层哦,而是有一层咒力薄膜,覆盖住了整栋大楼的表面,并且在慢慢蚕食掉建筑,将自己构筑成新的表面,取而代之。”
她用手指比划着:“就像这样,一点点地吞噬,一点点地替换。本来可能只有小小一片,现在表面积已经扩张到差不多能覆盖整栋大楼了。”
这么一说,五条悟瞬间明白了。
之前六眼所观察到的,他所以为的咒力和咒力之间的空洞,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夹层,而是一种以特殊形式存在的咒灵导致的,它正在真实与表象之间缓慢而贪婪地吞噬,在现实世界上覆盖了一层几乎完美的假象。
针对一切“视觉”的假象。
五条悟突然想起刚刚店员的话——短期内进行了很多次消防检查和排修,还有突然响起的警报和四处漏水的现象。
搞不好是真的发生了什么,咒灵在蚕食建筑的时候,扰乱了建筑内部的线路,引起过一些小型的短路或者断路,破坏了一些管道,导致漏水……但是当负责检查的普通人开始排查的时候,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五条悟有些不爽地盯着脚下的地板,不管怎么看,这都和真实的地板无异。
不过……对他来说可以说得上是新奇的感受……还有对老师实力的重新认知……让他的心情微妙,难以形容。
“那我们现在就——”他下意识地开口。
“必须要等到晚上清场,不然我刚刚就直接祓除掉了,因为真实的建筑已经破破烂烂,直接祓除咒灵的话,假象消失的瞬间,整栋楼可能会发生坍塌——五条君。”
“嗯?”突然被叫到名字,五条悟视线还死死黏在地上,不服气地要看个分明,头先抬起来了,视线才慢悠悠地落到幸子脸上。
刚刚还显得聪明又敏锐、洞察一切的幸子老师,看起来又呆呆的了。
她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眼神茫然又纯真,说出口的话突兀跳跃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零食呀?”
*
幸子老师说零食是买给藤井监督的,五条悟闷闷不乐。
可是幸子结完账后,想着之前刚从山里跑进城市,直接拿东西吃,立刻就被教训了,只能想方设法偷偷摸摸地维持温饱……
她看着鼓鼓囊囊几乎没有变化的钱包,眼含热泪。
“五条君,这里附近的最贵的餐厅是哪个,我们去吃吧!”
原来是要请他吃这个!
一股暗爽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和藤井监督的待遇果然是不一样的。
语气里小小的得意几乎藏不住,五条悟不无骄矜地问:“不用叫上藤井监督一起吗?”
“诶,”幸子老师恍然大悟地掏出手机,脸上的困惑也很真诚,“藤井监督还没走吗?”
五条悟:“……”
他干嘛要多嘴问这一句!
幸子完全不知道,辅助监督的工作不仅仅是把术师送到任务地点,还要在现场待命,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状况或者提供后勤支持,最后再把他们送回高专。
二人晚餐变成了三人,两个女生交谈甚欢,让五条悟微妙地体会到了一点硝子的心情。
*
等到晚上清场之后,解决起咒灵就很轻松了。
这个从人类对于“虚假”和“欺骗”的厌恶与恐惧中滋生出来的咒灵,很快就被祓除掉。
平衡是咒术的法则,如此高超的伪装技巧,必然伴随着相对低下的攻击力,难怪它的捕食方式是这样构筑出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然后再慢慢吃掉咒力含量更加充沛,因此也就更加美味的人类。
——搞不好给它吃到人类之后,它甚至能伪装出毫无痕迹的人类皮套来。
大楼没有坍塌,之前失踪的二级咒术师也在破破烂烂的真实大楼里被找到,万幸的是他只是神情看上去有些呆滞,但人还活着。
想来是这个咒灵含辛茹苦地吃着难以下咽的人类工业造物,搜刮着表面残留的咒力残秽维生,耐心等待着最后的大餐,却突然间遇到了送上嘴的肥羊,一时的冲动和贪婪,就这么暴露了自己。
只可惜原本的大楼几乎要重建,这些事情就交给高专的善后小组去处理。
*
坐在回去的车里,幸子心情有些微妙。
已经过了她平常的上床睡觉时间,她困倦极了,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慢悠悠地想,人类原来如此厌恶虚假和欺骗啊。
可以想象到五条悟以后会有多生气,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等到找到花御他们,不管他们要做什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同他们站在一起。
被冷落的五条悟忍了又忍,察觉到幸子根本没睡,最终还是没忍住整个人凑了过去,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幸子老师,刚刚战斗的时候,我试验了一下,好像体会到了那种无意识操控术式的方法。”
真的假的? !
幸子猛地睁开双眼,睡意瞬间消散,有些惊讶地看向五条悟。
车子在夜色中缓慢行进,窗外的灯光在五条悟年轻的脸上照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那张脸一会儿被照亮,显得骄傲而炫耀,像只等待被夸奖的白猫,一会儿又隐入阴影,神情变得晦暗不明,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老师你攻击我试试看嘛……”他的语气却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撒娇意味。
幸子没有犹豫,植物的尖刺和吸食咒力的种子一齐袭向五条悟。
尖刺在距离五条悟身体几厘米处骤然停滞,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而那些种子却畅通无阻地径直砸在五条悟的制服上,“啪嗒”一声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功了!
五条悟得意地又凑近了一点,湛蓝的眼睛从墨镜上方露出来:“怎么样,无下限现在可以根据攻击的对象自动启动或者关闭了,刚刚在祓除咒灵的时候尝试练习了一下,没想到真的做到了。”
白发少年的神情骄矜,扬着下巴,眉眼间全是“快夸我”的期待。
幸子默然……好快的成长速度。
她只是随口讲了下自己的思路,没想到五条悟竟然这么快就实现了。
这份天赋和领悟力……真是可怕得让人心惊。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她是不是……不该教他这些的……
如果他变得太强了,会不会——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深入,她的视线就被五条悟下颚上方的一道伤痕吸引。
那是一道不算太深的划伤,经过短短这段时间就已经结痂了,在皮肤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但是因为他的皮肤白皙,看起来就格外显眼。
大概是刚才战斗时对这个新技巧的运用还不够纯熟,让咒灵的攻击擦过了无下限的防御。
幸子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示意五条悟去看。
五条悟一愣,神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幸子不明所以,以为是车内灯光太暗他没看清,于是身体前倾,往前凑了一点,强调一般地,手指更加明确地点了点自己的侧脸靠近下颚的位置。
五条悟的呼吸一滞,又很快变得急促起来。
老师的意思……是要亲亲?
……这是老师要求的,感谢她的方式吗?
他的视线受惊地四处飘忽,慌乱的眼神扫了一眼前面认真开车的藤井监督,又扫了一眼眼神认真又坚定的幸子老师。
五条悟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耳朵尖也悄悄地红了起来,热度从耳廓蔓延到脖颈,几乎要穿透薄薄的皮肤。
说不上是害羞、生气、还是恼火,又或者是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虽然他早就暗暗猜想幸子老师喜欢他,毕竟她对他这么温柔、关心、舍不得吃的零食分享给他,还亲自一对一辅导……
但……但是这样做未免也太过火了吧!
当着辅助监督的面,在车里,这样调戏他!还有没有师德啊? !把他当什么了? !
就算……就算他们两情相悦,就算只是亲亲脸颊,但是也起码要等到毕业后吧!
要认认真真地表白,你同意我也同意,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随着一次次的约会身体接触逐渐升温,然后在某个浪漫的场景里第一次接吻……
可是心里这么想着,五条悟的身体却不受控制,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湛蓝的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只有轻颤的白色睫毛出卖了他的心情。
近了,更近了——
“五条君。”
幸子突然开口。
不是很明白五条悟此刻如此丰富的神情是什么含义,幸子索性直接把脸侧过去,在自己的脸上用手指大致比划出划痕的位置和长度。
“你的这里有道伤口,要处理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五条:老师,嘎啦game里面不是这样的啊!
第89章
车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片刻后,五条悟抬起手,机械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果然传来有些粗糙的触感。
“……哦。”
他僵硬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不用处理一下吗?”
一个含糊的“哦”让幸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于是她又问了一遍。
“……不用了,”五条悟别过脸没看她,耳朵还在泛着可疑的粉色,声音闷闷的,“这点小伤甚至都不用回去找硝子,一会儿就好了。”
幸子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的计划,有些迟疑地开口:“其实……我最近在练习反转术式,你愿意让我试试吗?”
“真的假的?老师还会反转术式?”这下五条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不算会……前段时间向硝子请教了一下,现在还在练习阶段。”
五条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脸递了上来,他也很想看看后天学会的反转术式是什么样子。
幸子就势轻轻托起他的下巴。
仰着头的五条悟脖颈线条流畅而优美,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着。
他将最脆弱的咽喉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面前,让幸子想起她在山林里看见过,幼兽趴在母亲面前,玩耍似的翻身露出柔软的腹部。
那双平日里藏在墨镜后的蔚蓝色眼眸此刻正因抬头的动作虚睁着望向她,里面流转着清澈得近乎透明的信任。
只要把咒力伪装成和五条悟相合的咒力,使用“反转术式”就行了。
在如此信任她的人身上,埋一颗将来可以引爆的定时炸弹,解决掉他这件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很多。
她不知怎的就顿住了。
“反转术式好难啊,果然还是不行,”幸子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抬高音量去问正在开车的藤井监督,“藤井老师,你有什么办法吗?”
藤井监督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小化妆包,丢到后座:“你在里面找找看?说不定有能用上的。”
藤井监督的粉色化妆包里有各种各样的零碎物品,除渍笔啦,酒精棉片啦,护手霜啦,不知道具体有什么用的小药片啦,幸子翻来翻去,只找出了一个孤零零的创可贴。
幸子举起创可贴,用眼神询问了一下五条悟的意见,白毛dk点了点头。
幸子有些笨拙地撕开包装,小心地给他贴上,用指腹仔细地抚平边缘。
这是一个粉色的,有着HelloKitty头像的可爱创可贴。
本来戴着墨镜不说话的时候,五条悟还是可以装一装冷脸酷哥的,现在脸上的粉色创可贴已经让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
五条悟又缩回自己的位置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创可贴,咧嘴一笑,轻快地说了一句:“谢啦。”
“不用谢。”
五条悟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把头正过去。
“不只是说的这个。”
哦……幸子点点头。
五条悟依旧没有看她:“老师,如果想练习反转术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练啊,我可以帮你看咒力的流动。”
“好。”
*
幸子童年独自在野外生存的时候,曾经在山上发现过一个圆圆的白色小花苞。
冬天山里会下雪,高一点的地方更是会完全被积雪覆盖,整座山都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不过就在早春,雪刚刚开始融化的时候,这个花苞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了。
它那么小,却那么显眼,蜷缩在残雪和枯枝之间。
幸子对它很感兴趣,每天特地去看一眼,刮风下雨的时候都挂念它,用术式给它构筑遮风挡雨的屏障,但是太阳一出来又赶紧撤掉。
就这样,突然有一天,幸子意外地发现它开花了。
是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从花心向外舒展开来,每一片都饱满而柔软,形状圆圆的,漂亮极了。
光是看着这朵花,幸子就很开心。
不仅是一种把花养大,看着它一点点绽放的成就感,还有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终于和什么东西有了联系。
五条悟开始让她想起那朵花。
*
难得的课间休息时间,五条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木吉他,坐在教室的最后面,一只腿屈起,一只腿随意地伸展着,“邦邦”弹着零碎的音节。
夏油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书,留心听了一下,勉强能辨认出是他弹的应该是什么儿歌。
硝子站到窗外的露台上去吹吹风放松心情,没过一会儿又听见五条悟拖长了声音在喊自己:“硝——子——”
又来了。
硝子叹了口气,转过身靠在围栏上,后门看向教室里:“干嘛?”
“硝子,幸子老师平时没事干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呀?”
硝子想了想:“有空余时间的话,好像基本都待在宿舍里面看电视。”
“哦——”五条悟拉长了音调,调整了一下抱吉他的姿势,埋头继续“邦邦邦”地拨弄琴弦。
过了几秒,他又突然抬起头:“哎,你们说,幸子老师——”
“停。”
夏油杰合上书,缓缓转过身来。
他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五条悟手中的吉他,突然就开始对乐器感兴趣,这点心思也太好猜了。
视线上移,他努力忍住了不去吐槽让五条悟显得格外娇俏本人却还洋洋自得的粉色HelloKitty创可贴。
不过今天硝子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倒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幸子老师给我贴的,”五条悟当时理直气壮地说,手指还无意识地摸过去,指尖轻轻按在创可贴上,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很可爱吧?”
小伤不用贴,大伤贴不了,生怕谁看不出来他一整天贴着这个创可贴晃来晃去是什么心思,两个同期当时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最后,他对上了五条悟无辜的双眼。
短短几秒钟,夏油杰已经挑选并组织好了最具攻击力的语言:“悟,你是什么天天喊着要和老师结婚的幼儿园小朋友吗?”
五条悟平静地放下吉他,夏油杰平静地站了起来。
两个人非常有默契地在原地进行了一系列十分同步的拉伸舒展热身运动——转动脖子、活动肩膀、扭扭腰、甩甩手腕……
然后一言不发地你挤我我挤你并肩走出教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
几秒钟后,走廊尽头传来咒力碰撞的轰鸣声。
硝子趴在围栏上,悠哉地仰头看着天空。
啊……笨蛋男生们。
*
对五条悟的心情越来越复杂,让幸子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焦躁,她需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比如,先去破坏宿傩的手指。
她去探访过好几次高专的忌库,却每次都迷失在随机刷新的数道密门之中,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在一片虚空中,连要往何处使用咒力探查都没有头绪,放出去的咒力就像被吸入了黑洞,不知所踪。
……唉,要是她也有六眼就好了。
晚上,到了她给自己规定要去忌库打探的时间,幸子恋恋不舍地关掉还没追完的电视剧,起身走出宿舍。
“老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黑暗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影。
幸子的心脏猛地一跳,咒力几乎是本能地从地表开始滋生蔓延,但下一秒,她就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五条悟。
刚刚洗过澡,发丝还带着清爽的湿气,不过粉色的创可贴还完好无损地贴在脸上,没沾上一点水,哪怕是边缘也没脱落。
他没戴墨镜,穿着便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轻松随意地打着招呼,好像不过是和她偶遇一般。
幸子的脑海里快速转过几个半真半假的借口。
——电视剧太好看了,看得有点热血沸腾,出来冷静一下。
——睡不着,去高专后面的森林里转转。
——可乐喝完了,准备去自动贩卖机买。
但是,看着五条悟,那些谎言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或许……可以试一试。
也不管突然提起这件事情有多突兀,反正想说就说了,幸子缓缓开口:“我进入高专,实际上是为了寻找宿傩的手指。”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
“找到之后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屏住了呼吸,面部肌肉也绷得紧紧的。
“想办法毁掉。”
五条悟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了几乎称得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嘴角甚至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表情又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有点“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我就知道,老师这么强大又神秘,才不会只是为了找个糊口的工作才来高专教书的。”
*
他甚至还问过夜蛾。
“特级只是定级的上限,不是幸子的上限。”
五条悟挑了挑眉。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夜蛾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我们现有的等级系统,可能无法准确衡量她的实力,据校长估计,她的实力大概是特级标准的三到四倍。”
“那她究竟……”
“她说自己从小一直在老家学习和训练,家人带着她隐居在山上,与世隔绝地生活。”
“怎么,这座山不存在吗?”
“不,”夜蛾摇了摇头,“尽管幸子说不出具体的地名,但根据她的描述和提供的大致方向,确实能找到那座山不假,去调查的人也在当地村民口中听说过山里发生的怪事,也有人说很多年前就见过山里有野人一样的小女孩。”
五条悟松了口气,看来幸子老师的履历不是伪造的。
“所幸幸子的咒力特征和术式也不在任何犯罪档案报告的记录中,但无论如何,一片空白的过往依然会让高专有所顾虑,可是……”
夜蛾顿了顿:“她太强了。”
“强到让人无法忽视,不得不重视起来。强到让高专不敢轻易放手,为了方便监视也好,调查也好,能收为己用也好……如果她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可能成为威胁,而高专不能承受这样的风险……”
未竟的言语,省略了上层近乎残酷和决绝的命令与指示。
五条悟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不过是身世简单加上实力强大而已,就让这些谨小慎微,无知的老废物忌惮成这样。
幸子老师要是真想干坏事,这些弱者不早就死光了。
“我知道了。”
五条悟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很是无所谓地说了一句:“不过,我相信幸子老师。”
墨镜背后的眼睛里流转着警示和轻狂的光芒。
这句话只是表态罢了,他自作主张地决定把幸子老师划入他的负责范围,监视也好审判也好,除了他谁也不准碰。
*
现在,他终于接近了幸子的秘密。
五条悟蛮不讲理又理直气壮地说:“老师为什么不早点说啊,我也可以帮上忙啊。”
——“老师跟我一起出任务就好了。”
——“谢啦。”
——“老师可以和我一起练习反转术式啊。”
幸子想,如果说,她在这个世界上,终于和谁有了联系的话——
她抿了抿唇,非常诚恳地说:“谢谢你,老师很感动。”
这是幸子第一次在五条悟面前没有自称“我”,而是自称“老师”。
第90章
幸子把五条悟的咒力也伪装好,两个人一起溜进了忌库。
在五条悟的带领下,幸子终于得以看见宿傩的手指。
木盒静静躺在独立的台座上,周围缠绕着层层叠叠的咒纹,然而即使有重重束缚,手指依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不详气息。
幸子俯身凑近,仔细地端详着木盒里的手指——干枯的皮肤,青黑的指甲……像是轻轻一掰就能掰断。
……感觉也宿傩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起码就这根手指而言,用漏瑚的火焰就可以轻松烧掉。
这么想着,五条悟的手突然横在她的面前。
幸子顿住了,一时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她抬起眼,神情有些复杂地看向五条悟。
“老师刚刚说,是因为家里的原因,所以需要毁掉宿傩的手指?”
幸子点头。
“老师有信心能处理掉这根手指吗?”
幸子再一次毫不犹豫地点头。
从小就很擅长讨价还价的五条悟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仔细一想,完全没有必要躲躲藏藏吧?要是能处理掉宿傩的手指,那些老家伙反而还要给你发额外工资呢。”
……啊?
本能地认为偷东西不对的幸子,缓缓睁大了眼。
处理特级咒物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
不知道五条悟怎么和上层沟通的,总而言之当他带着“搞定”的神秘笑容,再一次把幸子带到忌库所处的古老建筑时,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个四四方方、非常狭小的房间。
没有灯光,房间的地板、墙壁、天花板都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符咒,装有宿傩手指的盒子被摆在正中央,粗壮的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将它死死捆住,铁链绷得笔直,像蜘蛛网一样占据着每一寸地板。
……好大的阵仗。
幸子转头问五条悟:“只要能毁掉手指,做什么都可以吗?”
“做什么都可以哦,”五条悟靠在门框上,六眼流转着光,看起来比幸子还迫不及待,“这个房间有着大概是高专最稳固的结界了。”
“那麻烦五条君在门外等我吧。”
五条悟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厚重的门就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可恶。
他也想在这个房间里,和幸子老师一起。
不过刚刚关上,门就再次打开,幸子带着轻松满足的笑容走了出来。
……这么快?
五条悟愣了一秒,透过她的肩膀,瞥见了门内的景象——
宿傩的手指连带着木盒、铁链、符咒,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焦黑的残渣。
只剩下焦黑的墙壁和地板,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怎样一场可怕的咒力爆发。
有一股强横的咒力,像是地底的熔浆一样,非常粗暴地摧毁了一切。
幸子已经愉快地准备奖励自己回到宿舍,窝在沙发里,边吃薯片,边看一整个下午的电视剧。
五条悟插着口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追在她身后喋喋不休。
“老师,刚刚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老师你的实力肯定在十五根宿傩手指之上吧?搞不好比宿傩还强?”
“房间里是和老师身上完全不一样的咒力诶,是什么特殊术式吗?”
“难道是老师家族专门针对宿傩的秘密武器?”
面对一连串难以回答的问题,幸子只能一脸高深地沉默,只是想不到五条悟最后竟然贴心地给她准备了一个如此完美的借口。
“是的,我们家从小就以消灭宿傩为目标培养我,”已经走到宿舍门口了,幸子转过身,歪了歪头,“五条君,请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幸子老师冷淡的反应让五条悟有些不爽,他撇了撇嘴,闷闷地说:“……没有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幸子看着少年微微鼓起的脸颊,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初步胜利的喜悦确实应该和帮了大忙的五条君一起分享才对。
她的语气放软了些:“那么……你要来和我一起看电影吗?”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大概是因为情绪被幸子老师的三言两语弄得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巴就已经替他答应了。
“……好啊。”
幸子的房间和办公室一样毫无个人特色,白色的墙壁,简单的家具,让五条悟那种要进女生房间的旖旎和微妙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客厅里的电视倒是大得出奇,连音响都是独立的专业设备,看来幸子老师领到手的工资全花在这些设备上面了。
这让五条悟古怪地感到安心——至少,幸子老师看起来并不会在毁掉高专唯一回收的宿傩手指之后就离开,她看起来还要在这里待很久。
“稍等一下。”
不一会儿,幸子就抱着满怀的薯片袋子过来了,各种颜色的包装袋在她怀里堆成小山,而她的神情竟然比刚刚处理宿傩手指还要慎重。
“先选薯片的口味,再选影片。”
她在五条悟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让人有些紧张。
薯片袋子“哗啦啦”地散落在茶几上,塑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谈到薯片,幸子老师的话突然就多了起来。
“这个酸奶洋葱味的真的很好吃!强烈推荐!”
“这个原味和其他牌子的原味都不一样,土豆的香气要浓郁好多。”
“这个柠檬香菜味是刚买回来的,还没尝过,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是感觉可能会意外地清爽呢~”
“这个蜂蜜黄油味是季节限定的新品,味道嘛……藤井老师说很奇怪,可是我觉得很好吃……”
因为对于薯片的品味没有得到同事的理解,幸子老师的表情十分遗憾。
蜂蜜黄油味的东西怎么会难吃? !
五条悟果断选择了蜂蜜黄油。
撕开包装袋就能闻到浓郁的蜂蜜黄油香气,尝试地咬了一口,五条悟眯起眼睛,非常公允地评价道:“还不赖嘛,有种在吃薯片版的黄油土豆的感觉。”
而他刚好十分喜爱吃黄油土豆。
“是吧是吧!”幸子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手伸进薯片袋里。
手背不经意地擦过了五条悟的手背,温热的皮肤相触,像是微弱的电流瞬间穿过。
白色头发的少年动作僵了一瞬,耳朵染上了可疑的粉色,他欲盖弥彰地把脸正过去,嘴里催促道:“快,快选电影啦。”
幸子看着那颗白色毛茸茸的脑袋,正埋头把薯片咬得嘎吱作响,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柔软的、暖洋洋的情感。
想把所有喜欢的电影都翻出来和五条悟分享,想有人像和她喜欢同一种口味的薯片一样喜欢同样的电影、电视剧或者动漫。
想看他因为她也觉得搞笑的片段而大笑的样子,想在感动地捂住脸的时候转头看到他也被感人情节触动时别扭移开视线的模样,想他陪着自己度过一个又一个这样慵懒温暖的午后。
想要和什么人链接在一起,不是飘荡在灵泊之处无法转世的幽魂,也不是一个人被丢在现实世界的孤儿。
……杀掉五条悟这件事情,果然做不到啊。
花御从小就教育她,要温柔,要善良,要友好互助,要善待别人……
花御说:“这样的我们,才是真正的人类。”
如果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就苛待现在的五条悟——像幼兽一样信赖她,还对她如此好,如此合拍,像是她和这个世界的锚点的少年,她还能算是能让花御骄傲的人类吗?
就像毁掉宿傩手指也有光明正大的方式一样,一定有不让五条悟杀掉花御的方法。
而且,五条悟帮了大忙,肯定也要好好回报五条悟才对。
幸子翻翻找找,他们选了一个有很多怪物的冒险片,灯光暗了下来,气氛突然有些暧昧,五条悟吃薯片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慢慢用牙齿磨着,目光忍不住偷瞄幸子。
幸子站起身,背对着电视的光走向他。
她的面容隐没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的线条,那样一步步走近的身影,在电视机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莫名地让人紧张。
五条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连手里的薯片都忘了吃。
然后幸子在他面前停下,表情变得异常肃穆。
“五条君,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我会随机对你展开攻击,要注意接招哦,电影也要认真看,等会要考你电影的剧情和细节。”
一定要成为足够值得五条君信赖的老师才对!
一边要看电影,一边要防着幸子带着咒力、没有咒力、吸收咒力的各种攻击,五条悟真的感觉咒力的使用越来越偏向无意识和本能。
不过俗套的商业电影也有着煽情的结局,屏幕上遍体鳞伤的男主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女主,轻柔的背景音乐响起,就在这时——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袭来。
五条悟的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他猛地转身,右手精准地扣住了那只手腕,顺势一带,整个人的重心前倾压了过去。
他有些气恼地:“不要在这种时候破坏气氛啊——!”
然后他愣住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五条悟发现自己正保持着一个相当微妙的姿势,他单膝跪在沙发边缘,另一只脚撑在地板上,上半身前倾,一只手按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牢牢扣着幸子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偏偏幸子价格不菲的音响还在播放着很有氛围感的弦乐。
幸子的头发散落在沙发靠背上,几缕发丝搭在他手背上,软软的,痒痒的,她微微仰着头,因为五条悟突然的动作而睁大了眼睛。
五条悟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砰砰砰”地敲击着耳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烧起来了,这次连脸颊都开始发烫,喉咙莫名干涩,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动。
可是幸子带着欣慰的笑容,棒读一般地说着:“哇,五条君真棒,进步好快。”
五条悟随即反应过来,幸子老师是故意放水的。
明明以老师的实力,刚才那一下根本不可能被他制住,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任由他压着,甚至连手腕都没有挣扎一下。
就像在哄小孩一样,给他一点甜头,让他感受到自己进步的成就感。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五条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不甘,有羞赧,还有一点点……委屈?
五条悟的视线幽深如海,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蓝色微光,他就那么注视着身下的人,注视着她完全坦然的面孔,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别扭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真是败给你了。”
成年女性真是可怕的生物,搞不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搞不清楚是偏心的喜欢还是照拂的善意,搞不清楚是对异性的挑逗还是在逗小孩玩,搞不清楚……幸子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