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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1962 字 24天前

乐瑶连忙压低声音,凑到门边小声喊她:“米大娘子!”

“米大娘子!”

一连喊了好几声,米大娘子才肩头一颤,茫然回头。

认出乐瑶的一瞬,她眼眶瞬间红了。

她慌张地四下张望,见不远处的监头正叉着腰呵斥一个妇人用水过多,未注意这头,才急忙放下手中木杵,双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弯腰穿过层层悬挂的湿衣裳。

那些湿衣裳滴下的水珠落在她的肩上、头上,她也顾不上擦,快步走到门边,只激动地握住乐瑶的手:“乐娘子!你、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我不敢说太多话,一会儿监头瞧见了要打我的。”

乐瑶方才站在门口时,便已发觉这缝补房与医工坊截然不同,气氛十分压抑严酷,分派到这里的妇人都低着头、躬着背走路,轻易不敢说话。于是她也迅速侧身挡住门内视线,将藏在袖中的小陶罐塞进米大娘子冰凉红肿的手中,低语道:“是猪油膏。快收好。”

米大娘子一拉住乐瑶的手,她便发觉她的手又干涩又凉,因整日浸泡在碱水里,指缝间、手掌心,到处都伤痕累累、红肿溃烂,有些冒血的裂口里甚至还扎着细小的粗布纤维,这才只做了一两日的活儿而已!

乐瑶这才明白,为何陆鸿元让她带上这个,而不是归脾丸。

在这里,保住一双能干活的手,比什么都重要。

见乐瑶塞东西给自己,米大娘子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连忙用力咬着下唇,想把哭声憋回去,可一张口,声音还是带着哽咽:“乐娘子,多谢你了……你快回去吧,这缝补房的庞监头脾性不好,又极厌恶流犯,对我等也格外严苛,以后你千万别来了,免得被人知道了,连累了你。”

乐瑶心里也不好受,只能紧紧握住她冰冷粗糙的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也只化作一句:“千苦万苦你都要熬住,莫要自弃。我回头一定再找机会来见你,你那个头晕的毛病,我没忘,下次我一定给你带些治头晕的药来。”

没想到,米大娘子听了竟含泪笑了,她抬手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还惦记着我的病呢。放心吧,我也与郑山一般因祸得福了,每日要洗上百斤的衣裳,如今累得倒头就能睡着,压根想不起那些画本子了。”

乐瑶听了这话,心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喜的是米大娘子还能有这般心态,一定能活下去的;悲的是她境况凄惨,过得如此辛苦,这样的日子却不知有没有尽头,她又忍不住关心道:“那吃食呢?可还够?”

“吃食倒是每日都有两块粗麦饼,还发一壶苦浆水,比在路上的时候好得多了。”

米大娘子说着,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可这笑意还没维持多久,便被监头突然拔高的声音吓成了惊悸模样。

她忙回头看了一眼,见监头正要转身,忙将手中的陶罐往破布条勒成的腰带里掖了掖,藏得更严实了一些,急声道:“我得走了,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

“快去吧。”乐瑶紧点点头,望着她的眼睛说了句,“保重”。

米大娘子低下头,快步钻入一片悬挂的长衫后头,乐瑶眼见她的身影就要隐藏在人群中,她却忽而又停了脚步,返身从衣衫的缝隙中回过头来,看向乐瑶,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说完,她才真正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地隐没于那片灰暗的重重人影与沉闷的捶打声中。

乐瑶移开目光,退到门外,佯装一直在门口等待的样子。

她刚站定没多久,之前进去问话的山羊胡小吏便从内间走了出来。那小吏是个外八,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依旧是满是不耐。

他走到乐瑶面前,叉着腰,粗声粗气地说:“我们监牧说了,让陆医工莫要总遣人来催了,冬衣制好了自会发放,最迟不过下月初三,到时候凭传验来领便是。”

乐瑶领了话,也不敢在外面多晃,赶忙回去了。

回去后,乐瑶也顾不上为米大娘子悲伤,一进院门便忙得团团转了。

先是与孙砦一块儿查验杜六郎连夜写的签筹,又在院门前的空地上设好了“导诊台”。扭过身,便与陆鸿元一起搬抬医案、悬挂布帘,在檐廊的木柱上钉上了“候诊”“就诊”与“药房由此进”的导引木牌。

刚喘口气啃了半张胡饼,见武善能忙着牵马牵牛,便也赶去帮忙拉趁机想逃走的骆驼,齐心协力将这些脾气古怪的牲畜都暂时栓到院墙外,武善能眯着眼瞧了瞧,还是不放心,把疾风的前蹄后蹄全都用麻绳绑住了。

疾风气得喷了他好几下响鼻。

之后众人又将整个院子都齐心协力好一番洒扫、清洁,洗洗刷刷。

五个人陀螺似的没歇息过,一直忙到午时,才将库房收拾妥当。

乐瑶最后收尾,在廊下铺好了胡床苇席,还支了个切了几片姜与花椒的热茶汤炉子。

歇了晌起来,乐瑶牵着六郎,望着大伙儿,大伙儿也都望望她,眼里莫名都怀有一丝奇异的期盼与紧张。

之后,便都深吸一口气,各就各位,等候起病人来了。

等大营里响过乌乌的号声,看病的人便陆续来了。

吴大年搀着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的袁吉匆匆走进医工坊的院门时,心里已做好了苦等的准备,没法子,医工坊只有陆鸿元能看病,晚一些到便人山人海,要等上大半天!

阿吉腹痛如绞,不得疼死过去?

他们进了门,医工坊果然已热闹万分,但吴大年却愣在了原地。

院中确实候着不少人。

可是……

这院门前不知为何多摆了套高足胡案、胡凳,医工坊的那个孙医工坐在后头写写画画,旁边还站着个面生的童子。

他面前排了七八个人,略问了问话,那几个人又都领了根树皮做成的签子走了进去。

那些人进去后,除了径直进药房取药的,大多都在院中聚堆儿或坐或站,或还有闲心跑去逗那群被关起来正不甘嚎叫的牛马骆驼们。

不仅无人往诊堂里挤,还有人当自个家一般,走到去茶炉里舀了碗热茶汤,跪坐到苇席上,与旁人边喝边谈,那模样别说着急了,看着甚至有几分悠哉。

与原本那你推我搡、看个病如冲锋攻城的景象截然不同了。

吴大年惊愕地东张西望,一时分神,下台阶时,差点都忘了搀扶身旁疼得险些滚下台阶的袁吉了。

第29章 木兰是女郎 唧唧复唧唧

与吴大年一般感到惊奇的人不少, 往日乱糟糟的医工坊好似一夜之间变了样。

旁的不说,最显著的变化,便是院子里变干净了。

以前牲畜随心所欲奔走, 医工坊那凶巴巴的大鹅还爱追着人啄,陆鸿元几个又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即便一日扫两次, 地上也总难免有好些畜粪,走起路来都得小心。

今日牛马骆驼却都被牵到外墙栓去了, 泥地上笤帚一圈圈扫过的痕迹都还在,路面上还细细洒过水,压住了浮尘。

各处新铺上的苇席和胡床都被仔细擦拭得十分干净, 廊下竟还设了一具茶炉子, 咕嘟嘟地煎着茶汤, 此刻正滚沸, 茶盖子被顶开咔咔地响,白汽喷薄。

辛辣的姜味满院都是, 再闻不见平日这院里的牲口味了。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 平日里治起病来总把人往死里治的那孙大夫,今日竟不四处拉病人看诊了, 而是煞有介事的坐在门前发签子。

他那桌案上摆着簿册纸笔,手边还有一大盒签筹,上头都刻了字迹, 今日每个来看病的, 似乎都得先到他那儿领签筹。

问明了看病还是抓药,看病是看什么病,抓药要抓什么药, 一一录于簿册,而后便按类分发不同签筹。

他旁边还多了个脸生的孩子,正依着病患所分得的签筹种类,为众人指引方向。

武大和尚在坊中四处巡视,若有人领了签筹不知所措,还会主动上前指点他们:“老陆那头看诊的才叫到乙字六号,还需等四五人呢,先去那边席上寻个空座坐吧。”

“你要取药?取药的快些,瞧见柱子上那新挂的木牌没?向左走两步,在西屋第二间的门廊下候着就行,一会儿便轮着你了。”

如此一来,众人都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各自都得了去处,这医工坊里虽还是人声热闹,却也有几分井然有序、闹中不乱的样子了。

戍卒们都是终日操练的,旁的不说,对于听令布阵是最熟悉的,此刻有人分派指引、分说清楚,他们下意识便听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先跟着走了。

现做后还觉着安心,也不如往日那般急躁喧哗了,估摸着时辰,都各自三三两两寻了相熟的袍泽闲话去。

不过,后头来的吴大年甚至都来不及过多惊讶。

袁吉这人生得虎背熊腰,因腹部疼痛剧烈,走过来的路上,几乎大半倚靠着吴大年的臂膀支撑,此时吴大年一分神,手上泄了力道,袁吉正疼得两眼冒金星,腿软手麻,猝不及防便向前栽下台阶去。

“当心!”

幸而武善能就在边上,他刚逮住个想浑水摸鱼、插队挂号的小卒,铁面无私地提溜到后头去排队了,转过身,恰好见着这惊险一幕。

吴大年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捞,但他生得比袁吉更瘦,是个竹竿身材,眼看要拉不住了。

武善能抢先一个箭步,将人稳稳托住了。

“多、多谢武师傅了……”吴大年也惊得险些出汗,一边用袖口抹脸,一边给武善能道谢。

这么一摔,滚下台阶,岂不是要头破血流,幸好!幸好!

袁吉已愈发疼得厉害,虽竭力想抓住武善能的胳膊借力,奈何手抖得使不上半分劲,身子仍不由自主地往下滑,最终只能蹲在地上,蜷成了一只虾米,用十指死死压住下腹。

他连牙关都咬得咯咯作响,在这深秋萧瑟的时节,他的额头、脸颊竟全是汗珠,脸色又白又青,十分可怕。

若孙砦算是个半吊子郎中,那武善能便只能算是四分之一吊子——半吊子中的半吊子。连戍卒们都背地里戏称他为“符水郎中”。

甭管什么病,先来一碗符水!

后来武善便识相地不再坐堂给人看诊了,他比孙砦看得开,既然不是这块料,还不如跑跑腿、打打杂,总归有个容身之所便是了。

但即便是他这符水郎中,看袁吉这模样也觉得大不好了,当即扭头朝里头高喊:“孙二郎!你先来看看,这有个急症!”

孙砦原本正埋头忙于登记发签,未留意门口动静,听到武善能的大嗓门,才忙搁笔起身望去。

一见袁吉,他“咦”了一声,倒是认出来了:“这不是阿吉么?”

说着,他绕过桌案疾步来看了看,见袁吉痛苦不堪,便与武善能一左一右,先将人搀扶到廊下的胡床上暂坐,才转头问吴大年:“隔了半年又发作啦?”

袁吉这每半年便发作一次的腹痛怪病,孙砦来苦水堡的那年便曾见识过,在这里也算是一桩众人皆知的奇事儿。

武善能原本是和尚,是三人中最晚来此的,平日里又常在外奔走,送药采买,一去便是十来日,反倒对这些都知之不详。

他一听便好奇:“还有这等毛病呢?”

如此剧烈的腹痛大多是急性的,竟还有人每半年疼一回的?

吴大年与袁吉乃是同年投军、当新兵蛋子时还曾住过一屋的袍泽,情谊最深,闻言点头叹道:“可不是么!阿吉这病真是古怪,平日里什么事儿也没有,一疼起来就要人命,且一发作便要疼四五日,熬过去了也就好了。最怪的便是每大半年就得疼一回,今年这回疼得还比往年更凶些!”

吴大年便趁机将病情与孙砦说明了。

“他是昨夜突然疼起来的,疼得冷汗直流、夜里打滚,疼得一夜没睡,今早我见他实在熬不住了,这才强拉他过来。想着,即便治不好,好歹讨些止痛的药丸缓一缓。”

说到这里,吴大年神色也郁郁,阿吉这毛病不知来医工坊看了几回了,今日过来看也是白搭。

别说孙砦、陆鸿元了,先前那上官博士来苦水堡,吴大年也拉着袁吉看了。上官博士已是甘州城最好的大夫了,可惜经他把脉后也是束手无策,就说脉象看着像肝郁血瘀,气血也有些亏损,但为何会腹痛如此,实在也说不明白。

这回过来自然没报什么希望,只盼能取些药,熬过这几日便罢。

孙砦听了吴大年这话,却没像往常那般跟着摇头叹息,反倒与武善能交换了个眼神,笑道:“巧了不是,你们俩也算来着了。”

这话把吴大年说得一愣:“啥意思?”

武善能借口解释道:“咱们医工坊前两日新来了一位医工,是位女娘,年纪虽轻,医术却很不一般。你们可认得北营房的黑豚?他那个老陆也没法子治的腿病,便是这位乐小娘子一剂粥方给治好的。”

吴大年茫然摇头,他是南营房的人,两处营房都有戍卒数百,他并不认得谁是黑豚。

他面露疑色,孙砦也不奇怪。

他估摸着,应当是因为黑豚正告假在营房里吃粥修养呢,乐瑶的本事才还没传出去,不过应当也快了,那刘队正看着就不像是嘴严的人!

现在他已经不嫉妒乐瑶了,今儿他趁机经手看了几十个病人了,虽仅是初诊,也轮不着他开方,但已令孙砦十分满足,对乐瑶也变了态度。

人家多好一人啊!

而且袁吉的毛病,他和陆鸿元都看过几次,这病确实太怪,两人都摸不着头脑,听闻袁吉也找上官博士看了,看样子,也是没看好。

孙砦想想,转身回去取了一枚甲字签筹,指了指身后挂了布帘的诊堂,好心道:“老陆那边还排着好几个要针灸的,你二人不如拿了这签筹,去那边药房请乐小娘子瞧瞧。说不准……她真有法子。”

没想到这吴大年一听就摆手,把签筹都推回去了:“不不不,我们还是等老陆吧!”

他来的路上也听好些人说医工坊来了位女医,但人人都说那小医娘长得活像个小娃娃似的,又瘦又小,但看着便不像个大夫。

加之他们都是些军中糙汉,也不好意思叫个女人动手动脚的,所以昨日根本没人找她看病。

吴大年也是这个心思。

孙砦、陆鸿元乃至上官博士都看不好,看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医作甚?真不如早早开了药回去歇息实在。

“嘿!你个不识货的夯货!回头可别后悔。”孙砦意味深长地瞅他一眼,又摇了摇头。

孙砦嫉妒归嫉妒,但又不瞎,他看得出来,乐瑶的医术远在陆鸿元之上,否则老陆不会这么服她,日后乐娘子名声起来了,只怕想求她诊视,你都排不上号呢!

但他也没强求,孙砦虽也承认乐瑶厉害,但没想过她能把上官博士看不好的病看好,因此吴大年不肯寻乐瑶看,他便也作罢了,问道:“那这回过来便是光抓药就成了是吧?”

吴大年还没说话,反倒是袁吉用尽气力扯了扯他的衣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抓……药……”

再磨叽,他要疼死了!

他已疼得言语艰难,两耳嗡嗡鸣响,如有千万虫蜂在耳中飞鸣。他不在乎什么女医男医,疼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绝望,此刻只想赶紧拿点药回去……他疼得快受不住了!

吴大年被袁吉这一拽,也心急如焚,扭头朝着孙砦急声道:“孙大夫!老陆那头还得等多久?我和阿吉只是抓药,能否行个方便,先予我等抓了?便要以往开过的九分散、那什么定痛丸就成!”

孙砦小眼珠滴溜一转,抓药?

他嘿嘿一笑,便将那甲字签筹收回,转而递过一枚刻着“丁”字的木签,面上堆起以往做生意时的精明笑容:“嘿,今儿规矩改了,抓药得寻乐小娘子抓。你二人持此签,往西边数第二间屋子寻她便是。”

吴大年愣了:“老陆不管抓药了?”

“你瞧瞧,”孙砦抬手一指院内等候的众人,“每日这么些人,老陆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现在是各司其职。我负责导诊……”孙砦说着颇有些自得地挺了挺胸膛,“大和尚负责维持秩序,老陆看病,乐娘子抓药。你不是要抓药吗?去吧!”

说罢,便唤过杜六郎,让他将一头雾水的吴大年和袁吉带到药房。

孙砦自己则掸了掸衣袖,又整理好衣袍,将外袍的衣摆小心地夹在两腿中间,以免露出里头的绔来,不大雅观。

他想,乐小娘子说这导诊的高足桌案必须得配这胡凳才行,否则跪坐在矮几和蒲团上,坐一日能将腿坐断。

孙砦也觉着这话不错,但……

这胡凳坐着舒服是舒服,就是双腿垂下而坐,容易露出不该露出的,实在不雅,幸好这里胡汉杂居久了,又多是大字不识的军汉,也没人刻意挑他的理。

就是……他不得不临时回屋,在衣袍里头换上了骑马才穿的绔裤。

不然可真是风吹裤裤凉了。

孙砦不得不将脑子里的奇怪念头甩开,又有来挂号的戍卒凑上前了,赶忙扬声问道:

“哪儿不舒服啊?”

吴大年搀着袁吉,稀里糊涂跟着杜六郎穿过院子。

领着他们俩的那小孩儿虽然瘦,生得眉眼倒是有几分精致,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但他却活像个哑巴,一路在旁不言不语,只伸着胳膊默默引路,至西屋门前,略一拱手,便转身快步离去,留下吴大年张了张嘴,满腹疑问却无人可询。

只好先领着疼得直哎呦的袁吉进了那药房。

这药房应当便是原本看诊的诊堂,吴大年一眼便认出来了,只是原本昔日堆满医卷脉案的木案已被移走,就此腾出了供病患排队取药的空,靠墙那排高直梁顶的药柜前,用数张高脚胡床首尾相接,拼成了一道长长的柜台,像个当铺柜台似的。

柜台前已有四五名戍卒,手持写着药名的方胜,等候取药。

他们都一脸好奇地望着柜台后头的那小医娘。

吴大年排到了队伍后头,伸头一看。

那小娘子果然如传闻所言,身形纤细,一张鹅蛋脸上嵌着双乌黑饱圆的杏仁眼,瞧着的确年纪尚小。

但与她稚嫩外貌截然相反的,是她那利落至极的动作。

她抓药非常快。

几乎瞥一眼摆在柜台上的处方,便能默记下上面抄录的大多药材,随即转身在药柜间穿梭,凭手便能抓得分量大差不差,用戥子飞快一称稍稍增减,分出剂量,眨眼间一人份的药便已配好。

她片刻不停,抓好药后,一边熟练麻利地扯过麻纸包裹、麻线缠绕,一边挨个细细叮嘱:“回去以后,三碗水煎成一碗,武火急煎,饭后半个时辰温服……”

她声音不高,软柔温和,却能听得人字字入耳。

因她动作格外快,吴大年只觉得也没等候多久,前头的人便已散去,轮到了他们,他便赶忙搀着袁吉凑上前。

那小娘子手上尚在包裹上一位兵士的药包,头也未抬,只温和道:“请将处方展开置于台上,我好早些为二位配药。”

吴大年和袁吉没有开方,只急切道:“并无新方,原先吃过的九分散,或是那什么定痛丸再各取一瓶便是。”

此时,乐瑶恰好将包好的药递与前人,顺手收回签筹。闻言,她疑惑地抬起头:“九分散?是……疏风定痛丸吧?不知是何症候,需用此等猛药?”

这两种药丸算传承千年的古方了,从晋代开始便有记载,直到现代也还有这两种药,但这两样药里都含有马钱子。

马钱子破血行气、消积止痛,止痛力很强,但马钱子与乌头、附子一般,都有大毒,药性极猛,过量服用容易导致患者肢体抽搐、呼吸衰竭,以前在诊所,乐瑶是轻易不敢开这类药的。

因为她实在不知她的病患回去会不会遵医嘱吃药。她先前便遇见过非要把两包中药和一块儿煎服,一次性喝完的犟种病人,问他为何不听医嘱,他还振振有词:“我觉得吃两包比吃一包更有效果!好得快些!”

有这等先例,乐瑶可不敢问也不问便将这等有毒的猛药抓给人吃。

吴大年不懂医术,只催促:“您只管给我们取来便是。”

见于他说不通,乐瑶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旁蜷缩着身子、冷汗涔涔的袁吉脸上:“是这位军爷身子不适?腹痛?吃错东西了还是?”

吴大年只好帮着说:“是腹痛,但不是吃错东西了。他这是老毛病了,以前寻老陆看过了,也断不出根由,寻常的止疼丸压不住,只好又开了这什么九分散和定痛丸才见效。这回又发作了,特来再求些。娘子且莫再问了,快些予我等吧,人快疼死了!”

“又发作?你这是周期性的腹痛?”乐瑶微微蹙眉,那就不是简单的吃错东西了,可以排除急性肠胃炎、阑尾炎之类的急性腹痛。

那确实有些奇怪了。

她转身从药柜一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陶瓶,里头是桃仁丸,药效比九分散温和一些,也无毒,吃起来安全点。

乐瑶握着药瓶从柜台后绕行而出,先示意吴大年将袁吉扶到一旁用于针灸的矮榻上坐下,又快步去倒了一盏温水来。

“既已疼成这样了,又如何走得?来,先服一颗止疼丸,在此坐着缓解缓解再说。”乐瑶将药丸和温水递过,趁机细细观察起袁吉。

此人应当有快三十岁了,身形魁梧异常,比吴大年高出近两个头,肩宽背厚,有一张国字脸,他也没有留须,只有唇周生了些稀疏短小如绒毛般的软须,此刻因剧痛,整张脸已呈青白色,连太阳穴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动。

乍看之下,并无异状,乐瑶沉吟片刻,又向前走近了些,诚恳道:“军爷这病症,我也闻所未闻,的确很有些奇特。不知可否让我为你诊脉一试?权当是请教,不收取诊金。”

乐瑶走得近了,吴大年更为清晰地打量起了她:这小娘子真是生得一张娃娃脸,也不知有没有十八,还是个孩子呢不是!他心下那点不信任感更重了,尴尬地摆手推拒:“不必了,不必劳烦娘子,我等歇歇便走。”

“来都来了。”

乐瑶声音依旧温和,眉眼也温柔,看了看吴大年,又看向袁吉,“听二位方才所言,这病是屡次求医未果,既然如此,让我试试也没什么损碍。二位或许不知,我是打长安来的,我阿耶是太医署的医正,我自幼随他学医,说不定见过这个怪病呢!”

“太医署医正之女?”

吴大年听她如此说,神色果然一变,不再是方才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两只眼睛好似筛子,上上下下将她筛了一遍,似乎还在怀疑她这话是不是在夸大吹嘘。

乐瑶无奈,在后世,人们至多因她过于年轻而心存疑虑;可在此地,若不借原身父亲的招牌,在无数傲慢与偏见之下,真是寸步难行。

她不禁想起前世学医时读过的那些古代女医的著作,晋代的鲍姑,明代的谈允贤,清代的曾懿……历史那么长、那么浩瀚,能留下姓名的女医却寥若晨星。

即便是在这煌煌大唐盛世,她身为女子行医,依旧是那么艰难啊。

见吴大年仍是这般态度,乐瑶便也息了心思,病人无意,医者又何须强求?她叹了一声,便准备继续回去抓药去。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霎那,一直强忍剧痛、默不作声的袁吉,似乎听见了乐瑶情绪复杂的叹息,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向她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有劳……小娘子诊脉。”

他的声音有点嘶哑艰涩,但听起来声音竟不粗,反倒像少年的声音一般。只是此刻,他说的每个字仿佛都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似的。

按理说桃仁丸见效也快,显然,他腹部的疼痛已经到了哪怕吃了药也难以忍受的地步。

但即便这么疼了,他的手臂虽疼得抖,却一直悬在半空,未有收回之意。

乐瑶一听他这么说,忙取来脉枕,又对陆续进来抓药的兵卒连声道歉:“诸位军爷稍候,我为此位军爷探个脉,片刻就好。”

今日来抓药的有不少也是南营房的士卒,好些人都认得袁吉。此人在军中素有勇名,演武时骑马射箭、刀枪棍棒的比试,在他们营中一向都是头名,大伙儿没有不佩服他的。

众人也知晓他这旧疾古怪,四处寻医都治不好,见乐瑶要为他诊脉,既不催促也不抱怨了,都生出了一腔子浓厚兴致,三三两两围拢过来。

反正只是来取药的,又不急。

此时也没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军中风气粗豪,又都是同生共死的袍泽,没一会儿便将这小药房挤得满满当当。

乐瑶难得捞着个病人,兴奋之下也没想到这一层,便在众人的围观下直接抬手搭脉了。

一搭了脉,她就傻了。

她猛地抬眼,再次仔细端详袁吉的面容:他生得眉骨高耸、模样硬朗,有一副关陇健儿的英武相貌,喉结虽不突出,却也依稀可辨,唇周的胡子、臂上汗毛也还算挺旺盛的。

第一眼,男的;第二眼,还是男的;第三眼,就是男的!

怎么回事,她赶忙换了手又再把了一次。

刚刚怎么会把出宫寒来了……

脉象中,男子脉左大为顺,女子脉右大为顺;男子脉多沉实,女子脉多浮细;落在具体症候里,女子在就诊时多有经期不顺,便大多会带有一种典型脉象:气滞的弦脉或是血瘀的涩脉。

但这人的脉却是沉弦之中夹杂涩滞之感,滑象又隐现于涩脉之间,既呈现出传统认知里男性的刚劲脉象,又有女子经期时宫寒气滞血瘀的特性,这脉把得她是眉头紧锁。

左右手都把了一遍,还是如此!

乐瑶愈发想不通了,这到底是什么脉啊?

指下感受着那清晰无比的搏动,但每一次跳动又都在挑战她固有的认知,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脉象在一个人身上呢?

她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好道:“请张口伸舌。”

袁吉照做。

“把舌头卷起来,我看看舌底。”

舌质微紫,舌底隐布细小瘀点,舌苔薄白而腻,舌根部苔黄,则显示湿郁日久,舌象倒也是寒湿内蕴、血行瘀滞的舌象。

围观士卒见乐瑶面露难色,眉头自打把了脉就没有松过,那神情与往日陆鸿元给袁吉诊脉时并无区别,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几个相熟的军汉还凑到吴大年身旁低语:

“果然,也是一样。”

“瞧这神情,怕是又要说‘脉象古怪’四个字了。”

吴大年眼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也熄灭了,叹了口气:“看来……阿吉这病连这长安来的小医娘也没法子。”

那戍卒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早该想到的。上官博士不也说阿吉的脉象古怪,闻所未闻?几十年经验的老医官尚且如此,何况这般年轻的女娘?倒也怨不得她。”

众人议论纷纷,乐瑶皱着眉没说话,她反复搭脉四五次,又将袁吉从头到脚又细细打量了数个来回。

此时,服下药后腹痛终于有了些微缓解的袁吉,虽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双眼却也正直勾勾地盯着乐瑶。

“阿吉吃了药是不是好些了?不过他怎么这个神情?嘿嘿,他不会看上这小医娘了吧?”

“少胡说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成日里都想着姑娘吗!”

“你清高,你不想媳妇?”

“我不想,我家离得近,已请得周校尉的许可,下月能告假归家两日。”

“可恶至极!揍他!”

乐瑶慢慢在周遭愈发飘远的谈笑调侃声中收回了手。

她还是觉得她没把错。

乐瑶无法怀疑自己十数年寒暑苦读、从医那么多年磨砺出的医术。

那么,排除所有不可能之后,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匪夷所思,都必然是真相……她抬眼去看袁吉,才发现他也一直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之时,乐瑶忽而想起了路上女扮男装的赵三郎,心中好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周围因觉无望而渐渐散开的士卒,此时,连吴大年也被迫走开了两步,被相熟的袍泽拉着说话。

“稍等,我再看看脖上的人迎穴。”

乐瑶假意探身,作势要查看袁吉脖颈处的穴位,实则借机逼近他耳畔。

药房内外人声嘈杂,那些戍卒不知又勾肩搭背说了什么,忽而莫名其妙地朗声大笑起来,正好掩住了她压得极低的声音。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她靠近了,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定直视着袁吉的眼,一字一句地问: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第30章 治或是不治 你……你可会笑话我?……

随着时辰推移, 日头弱了,天也蓝得愈发静且幽,看久了总觉着好似盯着的是一片河, 耳畔也仿佛能听见泠泠的响声似的。

风从苦水堡中肆意穿过,将医工坊诊堂内垂挂的苇帘都吹得噼啪响。

陆鸿元抬眼看了看窗外,为最后一个病患后腰的肾俞穴起了针,才从容起身, 舒展着酸麻的肩臂,又转了转腰腹。

乐瑶将分药、取药的活计一应揽去, 又定下了这发签问诊的新规矩,今日试行起来甚好,他顿觉肩头重担轻省不少。

他再不必如往日般被围得满身大汉, 还要应付此起彼伏的催促询问。

陆鸿元伸了个懒腰, 分外满意地环视这间诊堂。

这间诊堂平日甚少启用, 本是预备给重伤不得挪动或需彻夜观察的伤员所用, 故而颇为宽敞,靠里侧整齐排列着四五张胡杨木的矮榻, 榻与榻之间都悬着素麻布帘, 平日也供针灸、艾灸的病人使用。

他将医案文书搬来后,又依乐瑶之言, 用两副醋柳木架支起一卷苇帘,将堂内一分为二:帘子左侧是那几张床榻,帘子右侧便是他问诊的医案, 在门前两三步的地方, 还加设了一道门帘,武善能或是杜六郎会将到号的病患领到门帘外候着。

因立马便能轮上,又有武善能虎视眈眈, 来到门前的人也都不会乱闯了。

如此陆鸿元看完一位,再扬声叫下一位,他的桌前便能始终仅有一两人,丝毫不乱。

因此,现下他这么看过去,只觉诊堂内是又安静又宽敞,空气中隐约浮动着他方才为戍卒拔罐薰艾留下的草药味,淡淡的,夹杂些许烟火燎味,却并不难闻。

至少,再不会被那群粗豪军汉挤得满室皆是汗浊之气。

更令他惊异的是,往常这般时辰,他最多能看完二十来位需上手诊治的病患,今日竟已诊了四十余人!

陆鸿元清点完案旁叠起的处方笺,不由得咋舌。

乐娘子不过是将这发签子的法子略微细化、完善,便能收到如此奇效。方才孙砦还探头进来说,已无人挂号,小院里坐着候诊的也只剩寥寥数人,估摸着天黑前便能都看完。

这可太好了!

这般想着,连陆鸿元都生出了几分闲情,在诊堂里转转腰身、捶捶臂膀,又起身斟了碗茶饮了一口。

乐小娘子不仅在外头设了茶炉,在他这小诊堂里也添了只小泥炉子,还敲了一小块干牛粪温茶,这样一日劳累下来,随时都能喝上温热的茶水。

她说医者更要知晓保养,人到中年,便该茶壶里头泡枸杞。

这么听来好似也有些道理,毕竟枸杞滋阴补肾、养肝明目,对他这等整日坐堂诊病的医工也算合用。

满饮了一杯枸杞茶,陆鸿元便振奋精神,喊道:“下一个。”

将这最后几位病患速速瞧完,他今日便解脱了!

趁着时日早,陆鸿元还想自掏腰包去军膳监割些豚肉,众人吃了这么两日的杂麦稀粥了,也该吃顿好的了。

在苦水堡,虽每月有分发定额的粮米与肉,但若要额外吃些什么,还是得自个花钱跟胡庖厨或是藩市上的猎户买。

有武善能这日日闹着要吃肉的大和尚在,医工坊三人加起来,这月所剩的肉都吃得只剩梁上那几条熏肉了。

豚肉价贱,买两斤来,倒还能支应。

陆鸿元想着想着都咽了咽口水,他甚至已经在畅想如何炮制豚肉了。

要割便割梅花肉,油滋滋地以盐葱同炙,一定很美味!

正好这最后几个都是小毛病,一人患了天行赤眼,目肿多眵,一看便是肝火上炎兼以污手揉目所致,简单得很。

陆鸿元开了个基础的下火方,还精明地向这小卒额外推荐了自配的眼药:“我这是用黄连、黄柏、黄芩,搭配冰片、干石做的‘三黄点眼药’,你每日往眼里点两次,一次点一滴,不出三日就好,一瓶三十二文。”

那小卒时常有这毛病,干脆买了三瓶回去备用,陆鸿元一下多挣了将近百文,他嘿嘿一笑,将这串铜板塞进腰带里。

这不,梅花肉有了!

下一位是个老卒,时常便干硬结,用力则出血,陆鸿元问了他解手的情形,听他说还能解得出来,只是颇为艰难,稍一用劲,便疼得好似小刀拉屁股。

陆鸿元本想照例开个三备急救丸,忽然又想起乐瑶昨日说麦麸粥润肠通便也是极有效的,立刻便改了主意,喜滋滋给这人开了那麦麸、谷壳、大豆共煮的粥方,让他回去吃上三天,保准见效。

这不现学现用上了么!

最后一人更逗,说自个总是腿麻抽筋,不知什么缘故。

陆鸿元一看,好家伙,裤管一卷,那小腿上全是行滕勒出来的红印子,哪儿是什么病啊,明明就是绑腿太紧。

于是大笔一挥,给他开了个去缝补房改鞋子的方。

把靴筒改小了不就成了?哪儿用得着勒这么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不是腿,那是裹的是角黍呢!

这么一来,他竟就看完了今日所有的病人。陆鸿元真是不敢相信,又喝了碗枸杞茶,有些懵头懵脑地走出了诊堂。

外头天还亮着呢,正是夕阳西下时,余晖将整个戍堡都染得一片片赭红橙黄,举目望去,连那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好似也泛着淡淡的玫紫。

他一出来便发现不仅病患散了,连孙砦、武善能、杜六郎都不见踪影,小院里冷冷清清,只能听见院墙外栓了一日的牛马骆驼与大鹅正在暴躁地刨蹄子、扑棱翅膀,冷不丁还能听见它们突然愤怒的咆哮一声。

听着黑将军嘎呃嘎呃地叫,鹅叫完马叫,陆鸿元便忍不住叹气。医工坊的医工时常要出诊、采买,驼马牛必不可少,当初卢监丞唤他自个去厩里挑合意的来使唤,他便和孙砦、武善能一块儿去了。

想着孙砦曾是行商,想来多少会相马,他倒是真挑回来一头能日行百里的健马,但它的脾性却也太犟了些!疾风自打来了没安生过一日,日日想着往外跑,跑了见你追不上,还会停下来等你会儿,等你逼近了,又再次狂奔。

不是人牧马,那是马牧人!

骆驼扶铃是武善能挑回来的,虽生得高大壮实,却是个与疾风臭味相投、狼狈为奸的,有一回驮药材驮得厌烦了,还曾把陆鸿元甩到沙漠里,自个快活地跑回苦水堡。

那小牦牛是陆鸿元自个挑的,有了前头这俩祖宗的前科之鉴,陆鸿元决意要挑个乖巧的,便挑了个半大不小的,准备自己教养。

他也没挑错,阿呆的性子很温顺,也不犟,却又太老实了,连槽里的豆饼都守不住,常叫扶铃欺负,可老实牛也是有脾气的,因此这院子里便时常你追我打。

黑将军就更不用说了。

陆鸿元一走出来就被它们吵得脑仁疼,便连忙先去拿了点草料豆饼喂了那群祖宗,把它们嘴堵上了,总算肯安静点了。

等他回转过来,便听见西屋的药房有热闹的人声传了出来。

陆鸿元还没走近,都能望见那屋内重重人影,甚至还能听见武善能那响亮的大嗓门:“莫挤!莫挤——”

里头干嘛呢?

乐小娘子不是在里面抓药吗?怎么人都跑过去了?

他不由也好奇地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便被密密匝匝的人墙挡住,陆鸿元拿肩膀、胳膊肘顶了半天都没能进去,反累得气喘吁吁,只得扬声喊道:“借过!大和尚!你们在里头做什么呢?快拉我一把!”

如地鼠般又蹦又跳地喊了几回,专心瞧热闹的武善能总算听见了,回身伸出长臂往人群里猛力一拽,陆鸿元才从无数人的屁股蛋、咯吱窝里挤了进去,挤得他头昏眼花,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等他站定,他才明白这屋子里为什么那么多人。

乐瑶本来应在那临时搭就的胡床柜台后头抓药,但如今站在那儿的人已换成了孙砦和杜六郎。更奇的是,那些取完药的兵卒也并不离去,纷纷围向角落那张小榻,伸颈垫脚地探看。

后来,孙砦索性连药也不抓了,却又挤不进人堆,干脆拉着杜六郎一块儿爬到那胡床上,像个猴子似的搂着梁柱跟着瞧这热闹。

陆鸿元生得没有武善能这般高大,武善能稍稍垫起脚便能越过所有人头顶看个清楚,他那圆墩墩的身板更挤不上前,只好有样学样,笨拙地爬至孙砦身旁,抱着柱子小心地站起来。

这一下视野豁然开朗,他终于看清楚了。

原来是乐小娘子正在为一个戍卒施针治病。

而且……那小卒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孙砦扭头对他感叹:“老陆,真没想到啊!我让吴大年带袁吉过来时也没想到,乐小娘子竟真敢动手医治连上官博士都不愿治的怪病!”

陆鸿元一拍脑门,是啊,这躺着的不是那个老是肚子疼的阿吉吗?

他顿时也惊了,因为这个袁吉,他为他诊治过不止一回!

这人的脉象很古怪,阴阳交错,但体内血瘀严重是肯定的,可是他一个冲锋陷阵的彪形大汉、体魄强健、力大无比,究竟哪里血瘀了呢?他不腹痛时,面色也红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更看不出有一点儿毛病。

真是怪,太怪了。

陆鸿元压根没往别处想,一则他年少时跟从的师父,是以眼科与制药起家的,因此陆鸿元也更为擅长这两样,其他病自然也能看,但人的精力有限,遇见过的疑难杂症也有限,算不上精通。

二则……袁吉从军可快有十一年了,他原先戍守在大斗戍堡沿线的烽燧,后来苦水堡筑起后,他才随着周校尉调来驻守此地。

别说陆鸿元想不到,与袁吉朝夕相处多年的同袍更想不到。

袁吉的病,陆鸿元看过、孙砦也看过,连上官博士也看过,都没找出病根,因此三人都不敢妄治:连最基本的辨症都做不到,谁敢胡乱动手?

最后,都只能开些止疼丸一类的药,先让他熬过去。

但随着这病拖延得久了,他每年疼痛都在加剧,如今已愈发严重了。

陆鸿元印象极深刻,他还记得呢,今年年初,这袁吉还发作过一回,叫吴大年背来的,已疼得寻常的止疼丸都压不住了。陆鸿元束手无策,只好给袁吉开了九分散。他当然知晓这药有毒,可已没旁的法子了,袁吉那时已疼得呕吐、险些昏厥,再这般下去,怕是能把人活活疼死也未可知。

陆鸿元如此一回想,便也明白了。

怨不得这儿围了这么多人呢!这袁吉本在营中便是猛士,颇有名气,他还身患治不好的怪病,更是声名在外,连好些军官胥吏都知其名。

一听他的病有望得治,为她治病的医工还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小医娘,谁能不好奇?

连陆鸿元也被勾得心痒难耐。

他也跟孙砦似的,早顾不上什么仪表了,双臂紧抱梁柱,踮着脚,伸着脖子,往人群中看去。

人群中间的乐瑶,正神色专注地为袁吉行针止痛。

乐瑶虽还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臃肿胡袄,但在医工坊两日,经过梳洗休整、餐食得济,又不必再长途跋涉,人已迅速养回了些许皮肉,原本深深凹陷黄瘦的脸颊已渐渐白皙透红。

此刻她侧坐在塌边,长发尽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手中执针,针针精准,看起来还真有些医者的模样了。

大多人看热闹也看不大明白,唯有陆鸿元越看越糊涂,满心疑问:乐小娘子怎会针灸在那些穴位上呢?

她的第一针落在了袁吉的下腹部,肚脐正下方三寸的关元穴。

陆鸿元看得脸都皱起来了,关元穴是调理冲任二脉、温经散寒的穴位,通常也是……治疗妇科病症、月事不调的穴位。

第二针,她接着刺在了同样在下腹的气海穴。

气海穴也是补气活血、通经止痛的穴位,一般要调理妇科经行不畅,刺了关元穴必要搭配气海穴的。

之后便刺在了小腿内侧、胫骨内侧缘后方的三阴交穴,这个穴位倒是令陆鸿元松了眉头。三阴交穴可健脾、疏肝、益肾,此穴效用极广,可同时调节三阴经(肝、脾、肾经)的气血,许多腹痛类的疾病都会刺这个穴位活血止痛。

乐瑶刺这穴位,陆鸿元便不觉怪了。

他先前也尝试过为袁吉针灸止痛,也是行针在这个穴位上。但仔细看乐瑶的动作,与袁吉猛地嘶了一声的反应,陆鸿元便觉着脸皮发烫。

先前,他一针下去,袁吉不仅没有反应,还因针灸不得乱动而疼得更难受了,浑身冷汗淋漓,后来袁吉再来,便只买药,不行针了。

如今,乐小娘子一刺,袁吉立刻便有酸胀感,倒气抽气,正是针刺极准、效用极强的缘故。

陆鸿元也看得出,乐小娘子的手法可比他强得多了。

很快,乐瑶又刺了地机穴,这个穴位是专门调理脾经气血、活血化瘀的。陆鸿元看得直点头,袁吉的确有血瘀之象,取此穴活血化瘀正相宜。

接着,乐瑶连续刺了太冲穴、合谷穴。

太冲与合谷疏肝理气、行气活血,陆鸿元也没觉出什么不对。

的确该如此行针,若是他,他也会刺这几个穴位。

只是这几个常用穴位搭配上关元穴与气海穴……有些怪怪的。

自此针灸便结束了,乐瑶针灸依旧极快,动作行云流水,若忽略穴位上的疑惑,真是看得陆鸿元赏心悦目。

而且,乐瑶行针未半,袁吉原本痛得发青的脸色便已好转,等针灸完,他便已不再露出痛苦的神情,总忍不住蜷缩的身子也慢慢舒展开来。

这番变化是众人亲眼所见,都吵闹起来。

“阿吉,你不疼了?”

“这么神?”

“这小娘子针灸止疼见效倒快,不过也仅是止了疼罢了,果然如那上官博士所言,这病能抑制但难以根除。”

乐瑶一向是不理别人说什么的,固定好针具,便站起来对袁吉道:“你先静卧勿动,你这毛病已有些严重,还需继续留针半个时辰,其间我会再过来为你捻针两次,你正好借此时机好好歇息。一会儿我再为你开个止疼的方,取了药再回去便是。”

说完,她又神态自若地转身对众人道:“诸位请散了吧,人堵在这里气流不通,会加重这位军爷的病情的。”

有好一部分人看完热闹便应声散去了,但也有好奇者追问:“小医娘,依你看,阿吉得的究竟是什么毛病啊?”

乐瑶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摇头晃脑,如老夫子般拉长声音:“此乃久感寒邪,过食生冷,致寒凝肝脉,气血阻滞,又因医治不及时,加重成了少腹寒疝。这位军爷可是常年在塞外烽燧上值守啊?”

众人懵懵懂懂点头:“是啊,大伙儿都得去烽燧上轮值。”

“可曾屡受外伤?”

“阿吉是我们南营房里的头名猛士,追剿胡骑、缉拿盗寇也总冲在最前头,行军在外,自然免不了跌打损伤。”

“嗯这就对了!久居苦寒之地,气血运行不畅,又时常负伤,外伤虽痊愈,却有淤血留于腹中,因此才有腹部受寒便会刺痛的症状。而且,这种血瘀症状在劳累、寒冷时最易发作了。”乐瑶煞有介事地说。

她也并非完全胡编乱造,袁吉的确也有她所说的这些症状,但外伤与寒症导致的血瘀,即便严重到形成寒疝,也大多是无规律的压痛、刺痛,很难导致周期性且持续多日的腹痛。

情况特殊,她也算是夸大其词了。

但这番说辞还算周全,连陆鸿元都被糊弄了过去,抱着柱子喃喃自语:“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原来是寒症与旧伤遗留,才导致血瘀积蓄在体内,怪不得有这等阴阳交错的脉象,又怪不得那脉象把着有些像宫寒呢,因为伤在腹部、血瘀也在腹部!”

连陆鸿元都这么说,这些戍卒便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这么想想,阿吉这怪病的确也是在入冬与开春时发作的,与这小娘子所说,竟全都对上了。

想通了病因,陆鸿元还又抱着柱子沉思了起来。

这回他总算明白乐瑶方才针灸时为何选取那几个穴位了。

太妙了!

他激动得猛地一拍柱子,把孙砦都吓了一跳,他却自顾自沉浸在亢奋中,忍不住大声道:“我明白了!”

女子经行腹痛,多是因寒凝胞宫、气滞血瘀,不通则痛;袁吉虽为男子,却也因外伤瘀血内停,气血阻滞于脘腹,也是不通则痛!

虽男女之体有别、血瘀的成因也不同,但病机是相同的。

不愧是乐小娘子,她竟能跳出男女的限制,从同症同治的医理出发,将调治女子经行腹痛之法,化用在男子身上。

这般灵活施治、又能举一反三,好生令人叹服!

陆鸿元崇敬地望着乐瑶:“小娘子每每诊治一人,我都受益良多啊!”

乐瑶:“……”

完了,忘了这里还有个一知半解的陆大夫!

他明白什么了这是?

众人解了惑,相互议论着乐瑶的医术、袁吉的病,很快便三三两两提着药包走了个精光。

唯有吴大年仍留下来等袁吉。

但方才一直沉默着的袁吉,却忽然扭头开口:“大年,你先回吧。”

吴大年一怔,憨憨地挠挠头:“我…我还是等你扎完针再扶你回去吧。往年你疼过总会虚乏一两日……”

袁吉这回却很坚持:“不碍事,我已经好多了,一会儿天晚了,军膳监便没什么好菜了,你不如先去膳堂将你我饭食一并取来。”

吴大年仍不放心,踌躇道:“那我打了饭再来……”

袁吉打断他:“不必了,这位乐医娘针术高明,我此刻已完全不疼了。待取了药我自能回去。”

吴大年被袁吉再三劝了,只好依了:“那我先去膳堂将晚食领回来,一会儿便搁在炉子上给你温着,你一回来就能吃着。”

袁吉点点头。

吴大年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袁吉望着吴大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地转过头来,乐瑶正为她捻针、温针,让针灸的效用能更强化。

她低垂着眼帘,手持油灯,专心致志地燎着针尾。

因过瘦,这小医娘的脸庞显得格外小。

袁吉挪开了视线。

方才,他……不,应当是“她”了。

她对吴大年说的倒是实话。

现在,她真的不疼了。

原本,她是不抱希望的……即便这小医娘如此聪慧,仅是把了脉便轻易看破了她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以前这毛病发作时,陆鸿元也给她扎过针止疼,却一点儿效果也没有,最后还是只能靠吃止疼丸苦熬几日。

没想到,这回却截然不同,乐瑶刚几针下去,她原本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竟真的渐渐平息了,此刻只余轻微的胀痛酸痛与发热之感。

最先,袁吉听到乐瑶说那句“不知木兰是女郎”时,她的心都停了一瞬,浑身血液也跟着这句话凝住了一般。

因太过突然,周遭人也不少,她只能强自稳住呼吸,假作平静之态,以免被人看出了什么。

面对乐瑶那双清澈又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眼眸,她始终沉默。

可即便她没有回应,这位年轻的小医娘却好似也已不需要她回应了,不仅没有继续追问,还提出要为她先用针灸止疼。

那时,袁吉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知道医治下去会暴露更多,却还是莫名答应下来。

或许是因为,这个秘密守了太久,久得连她自己都要被骗过了,又或许那看穿她的不像是一双医者的眼,更像是一盏灯,猝不及防地照见了她藏在这身甲胄下积攒了许久许久的孤寂。

她……她生来就与家中姊妹不同。

她自小便生得比寻常女子更壮实,汗毛也更为浓密,到了十三四岁,其他姊妹都已来了月信,胸脯也渐渐丰满,她却除了不断长高、长壮,那些与女子有关的方面都没有丝毫变化。

待到十六七岁,她已长得比阿耶都高两个头了,筋骨粗壮,胸前依旧平坦如少年,若是穿胡装出行,没人能认出她是女子。

袁吉的家人有些特殊,她的阿耶没有妻子,却陆续抚养大了五个女儿,都是他偶然捡到或救下的弃婴,包括袁吉。

为了养育女儿,她的阿耶一辈子都没能成亲,拖成了个老光棍。

那会儿还未改兵制,里正拿着黄册来抓丁,眼见阿耶年老体衰、家中又还有未出嫁的两个妹妹,她望着铜镜中这张愈发棱角分明的脸,又想到自己不会来月信,一咬牙,便效仿那首流传的《木兰诗》里的木兰,替父从军了。

从军之后,果然无人识破。

而且进了大营后,每日都要行军、负重操练,时常风餐露宿,她的身子练得愈发结实,那迟迟不来的月信更是稀落,大半年才会有一次,除了会令她腹痛如绞,只会流出丁点稀少得连绔裤都不会打湿的血块或黑淤色的血水。

至于沐浴,甘州天气寒冷、冬季漫长,水源也稀缺,还需时刻防备战事,如她们一般的小戍卒,不比武官们用水充沛,通常数月才会集中到附近河流或临时搭建的澡棚子清洁一次。

为了省水,也多是用布巾蘸水擦拭身体。

每当那时候,她或借故值守,或趁夜色单独擦拭,偶尔有几次是夏日,在野外驻扎,因经过厮杀浑身是血,不得已与袍泽同浴,她也想了法子蒙混过关了。

她的胸膛本就一平如川,那便只剩一个破绽。想了想,她切了截腊肠,捏了俩小圆面团,用细细的鱼线绑在身上装象。她把身子大半泡在滔滔河水里,一切都藏在黯淡的黄昏、茂密的篙草与朦胧的水汽中,倒也像模像样。

同袍笑她“本钱小”,她只憨厚一笑。

无所谓,她本来就没有。不过也算歪打正着,正因有人见过她的“本钱”,她又能够不遮不掩与袍泽相处,从未忌讳过什么,才能掩藏那么久。

几年前,因吐蕃与突厥扰边猖獗,她屡立战功,冲锋先登、生擒胡人哨骑,周校尉提拔她为火长,还赐她独居一房。

从此,连那截腊肠都省了。

但没想到,这几乎不来的月信,还是会每半年折磨她一回,幸好这几年冬春之际都没有大战,她常暗想:若在阵前突然发作,怕是真要马革裹尸了。

或许是有这个隐忧在心中,又或许是听见小医娘那声叹惋中的善意,让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既然没什么希望,让她医治一回又如何?

袁吉这般想着。

没想到这小医娘却很有本事,稍一思索,立马便猜中了。

果然啊……还是要女子才了解女子。

袁吉苦笑。

之前为袁吉看病的都是男大夫,他们根本就看不出袁吉是女人,更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勇猛、强壮、高大的女子,也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能打败全营房的男人成为头名、立下军功的女子。

所以他们哪怕把脉感觉古怪,却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袁吉走了神,乐瑶却又已将针重新固定好,她也起身走到了药柜前头与陆鸿元等人说话,之后又拉着杜六郎把了一回脉。

方才乐瑶在忙时,这孩子极懂事地替她找来了针囊,乐瑶没嘱咐他,他竟也知道用烈酒烫过再递过来,行事很是周到。

有这份细心,六郎说不定真能走行医救人的路,乐瑶一边把脉一边想。杜六郎的脉象今日已趋向正常,再吃两日豉翘清热汤便算痊愈了。

豉翘清热汤是乐瑶用常见的儿科中成药豉翘清热颗粒的成分,加减后组的方,连翘、淡豆豉为君药,薄荷、荆芥为臣药,柴胡引药上行,甘草调和,这两日服用下去,杜六郎的病根应当就祛除了。

乐瑶重新写了方,医工坊几人便各自忙活去了,孙砦还得将今日的医案补完,武善能则要去收拾那群还栓在外头的牲畜们,陆鸿元念着乐瑶还要在这儿看顾袁吉,便主动牵着杜六郎出去熬药。

很快,这药房里便只剩下了乐瑶和袁吉二人。

乐瑶又将药柜收拾了一番,顺带把之前发现有混淆的药斗都抽出来重新分拣,做完后,她望了望刻漏,见时辰差不多了,才过来为袁吉起针。

袁吉自打不疼了以后,便一直仰面向天地躺着,怔怔出神。

乐瑶也不看她,专心地收针,顺带淡淡地问了句:

“这病,你要治么?”

袁吉怔住。

乐瑶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认真:

“你这稀经症我能治,也唯有我能为你治。但是治好了,腹痛从此虽缓解了,但你往后每月可能都会如寻常女子那般行经。你……你还要治吗?”

袁吉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却目光炯炯,声音低沉地问了乐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乐医娘。”

“我生得不男不女,还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却仍妄想着有一日能建功立业,妄想着将来能杀光藩贼,当个威风的将军。”

“你……你可会笑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