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到张掖大营 快,上官博士,我们上!……
李华骏跨坐在车辕上, 刚拐进坊门时还热情洋溢同乐瑶招手,等驶得近了些,他看清乐瑶身后的包袱有只木锤露出来后, 他挥到一半的手立刻放下了手,还往旁边缩了缩。
大锤医娘的名声,连他都听说了!
听猧子说,乐瑶拿大锤给一个病人正骨, 一锤把人脊柱敲直了,李华骏便噫地一声, 对那被锤之人,颇为感同身受了。
他背后刮痧的淤紫和血点虽已褪了不少,气出来的病也彻底好了, 但他的心伤可还没痊愈。
太疼了, 他后来连着好几日做噩梦, 都梦见被乐小娘子抓着刮痧。
听说岳峙渊为了谢她, 还特意着人打了一套牛角砭石赠她,他更是眼前一黑, 只觉得整个后背都隐隐作痛了起来。
乐瑶也是真没想到, 昨日一锤惊人,如今在甘州城竟也成了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方才李华骏的车马刚进南门坊, 就听见路边有妇人正教训在地上打滚嚎叫非要糖吃的孩子:“你再不乖,便将你送到大锤医娘那儿捶一顿!”
那娃儿一听大锤医娘的名号,再不敢耍赖, 一骨碌爬起来, 吸着鼻涕往家里跑了。
望着娃子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的样儿,那妇人暗自窃笑,还道:“嘿, 还是打乐娘子的旗号管用。”
乐瑶浑然不觉,还觉着自己看病一向很温和。
见到马车停在面前,李华骏利索地跳了下来,她望了望李华骏的面色与这动作,便格外温和地笑着问候:“李判司的病看来好全了,比我预料的还快呢,果然还是得刮痧。”
李华骏一抖。
他现在就听不得刮痧两个字。
“乐娘子。”这时,车帘掀起,岳峙渊也从车上下来。
乐瑶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今日,他没有拄拐,没有让人搀扶,虽不曾利落地跳下来,但还是稳当当地伸腿,一撑便站了起来。
乐瑶眼一亮:“岳都尉也大好了。”
岳峙渊今日内着软甲,外罩一件半臂圆领袍,临风而立格外挺拔。
他刚要矜持地含笑点头,顺道再谢乐瑶出手正骨,否则他不一定能好得这么快。
可嘴还没张开,却见乐瑶忽而兴奋地伸出两只手,嘴里嚷着:“快让我摸摸看!”
说着就要蹲下身去。
摸……摸什么?
岳峙渊慌忙后退三步,耳根瞬间通红,忙弯腰扶住她手臂:“光天化日之下,这……这不太妥当。”
乐瑶倒是理直气壮:“我是要摸摸你的骨头!”
这愈合速度实在太惊人了!她好想摸!他骨髓里的生长因子一定异常活跃吧?作为医者,不亲手检查怎么判断目前恢复程度如何,怎能确定他能否正常行走、骑马行军?
这人又讳疾忌医,对着大夫总躲什么躲?
岳峙渊一面想,她果然喜爱骨头;一面红着脸劝道:“回头再摸,乐娘子先上车吧,路上细说。”
李华骏在旁看得直笑,岳峙渊如此冷峻的人,也就在乐小娘子面前会被闹得脸红破功,像个年轻人。
他余光瞥见静立一旁的俞淡竹,也略微冲他颔首致意。
昨日猧子已禀报乐瑶要带此人同行,他特意去查了底细,自然也知晓了俞淡竹当年的旧事。李华骏对这人倒是有几分认同的,这是个痴人,那份倔劲与他也有几分相似,便也默认了他同行。
更何况,此人还是个送上门来的大夫。
张掖虽属甘州治下,但实际与凉州相隔也不远,两地沿河西走廊呈东西分布,朝廷为保障丝路商贸与边军调度,将张掖至凉州的官道以夯土掺砾石铺筑,平整宽阔且驿站密集,驰马往来反比去甘州城更便捷,所以张掖大营的医工,也多从凉州军药院调配。
但军营里好似没有哪一日是不缺大夫的,多来几个都不嫌多。
那边,岳峙渊终于劝住了想当街扒他裤管的乐瑶,将人请上了车。猧子也利落地将乐瑶与俞淡竹的行李捆到了驽马上。
李华骏稍稍一琢磨,路上,都尉定有些军务要与乐瑶商议,加之还要复诊腿伤,不如将俞淡竹支开。便拉住下意识要跟上乐瑶的俞淡竹:“前车坐不下两人,俞大夫随我乘后车吧。”
俞淡竹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李华骏拉去后车下了一路的棋。
李华骏出身大族,君子六艺是必学的,他自幼习棋,自认棋艺不俗,谁知俞淡竹初时输了几局,摸清他的路数后竟再未失手。
这下反倒激起了李华骏的胜负欲,一盘接一盘,硬是缠着俞淡竹不放。
而前车之内,乐瑶也终于如愿以偿地摸到了岳峙渊的腿。
脚踝连同小腿都摸了个遍,尤其踝骨更是又捏又摸。
还真的长好了!
乐瑶都惊奇了,常人需二十至四十日才能恢复的伤势,岳峙渊仅用十余日便近乎完全痊愈!
“太不可思议了,”她还抓着他的小腿不放,“这般恢复速度,今日骑马都无妨了,但稳妥起见还是明儿再骑吧,正好在车上无事,我再给你通通经络。”
岳峙渊耳根通红地缩在车厢角落,衣衫不整,方才他无力地轻微挣扎了一下,腰间束带不知何时松了几分,裤管已被乐瑶卷到了膝盖之上,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腿,她来回摸了好几遍,竟意犹未尽,仍不停手。
他今早刚沐浴,换了身新衣,新裁的衣料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皮肤清爽,骨肉手感也格外好,肌肉紧实而富有弹性,乐瑶给他按过穴位,她忍不住又多捏了两把,才恋恋不舍地停手。
一抬头,迟钝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冬日寒冷,车里蒙上了毡布,连车帘都厚得风吹不动,寒意被隔绝在外,也把光线过滤得朦胧低沉。行驶中的马车轻轻摇晃,帘隙间漏进的光束随之浮动,光影投在岳峙渊身上、脸上,如水波般轻轻漾。
光影明明暗暗地掠过他的眉眼。
他半倚车壁,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仍被她拢在身前。此刻正别扭地别着脸,盯着空无一物的车厢壁,喉结在无声地滚动。手落在身旁,揪着底下的布垫,隐忍地攥成了拳头。
驼峰骨,被光染黑的浅眸,骨相棱角如雕塑。
乐瑶看得怔了,半晌,才慌忙回神,松开自己的手,放下人家的腿,还颇为好意地将裤管仔细抚平。
她的脸也微微红了,轻轻咳了一声:“那个……恢复得挺好的。还有,推拿图我画好了,口诀抄在背面,都尉回头请人多拓几张下来便能用了……”
岳峙渊颤动着垂下眼睫,慢腾腾地缩回了已经行动自如的腿,好一会儿才嗯了声。
乐瑶默默乖乖地跪坐直了,娃娃脸上满是无辜。
仿佛自己方才什么也没有干。
她真的不是变态。
大夫嘛,见到自己喜欢的骨架子或是器官,总……总会略微有些失态的。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想当年,大学宿舍,她和室友们每人的床边都立着一具心爱的骷髅树脂模型。乐瑶那具是特意定制的最大号,立在床边时,骷髅头恰好能探到上铺她的枕边。
每晚她都在那具美丽骨架的注视下安然入眠,睡得格外香甜。
她有个要好的师姐,后来去了某大医院的超声科,每次在检查中遇到形态特别完美、结构健康的肝胆影像,都会对病人发自内心地赞叹,征求病人同意后,便会珍惜地截图保存在手机相册,之后第一时间告诉乐瑶,恨不得邀乐瑶这个盲人一同欣赏。
另一位在牙科工作的师姐,每当拔到牙根长得歪歪扭扭、形状奇特的智齿时,也会兴奋地邀请全科室同事一起鉴宝。
若是她如今能与上辈子的师姐们沟通,岳峙渊的骨头只怕早被乐瑶转发分享上百次了,不论是骨骼形态、关节、骨密度都无可挑剔……多好看的骨头啊!
过了片刻,岳峙渊终于缓过神来,脸上的热度也渐渐褪去。他没事找事,又低头仔细整理了一遍裤管,余光瞥见乐瑶坐得笔直,刻意找了个话题来打破车内微妙的氛围:
“我听说,小娘子拒绝了上官琥?”
乐瑶摸了摸鼻尖,点头道:“嗯,总困守在一个地方,医术是很难精进的。孙神医为何要云游四方?正是这个道理。只有见识过足够多的病例,医者才能不断进步。”
岳峙渊听了,也很是赞同这句话。
这就像养兵千日必要一战的道理,不经历实战永远不知如何作战,读再多兵书,终究是纸上谈兵。如今镇守大唐边疆的每一位将领,无不是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
乐瑶注意到岳峙渊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诧异,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劝她要三思啊。
要知道,当陆鸿元告诉方师父她回绝了军药院的邀请、婉拒了上官博士时,方师父都惊得差点满地捡眼珠子,甚至想过来摸摸她额头,看她是不是烧坏了脑袋。
她反而有些吃惊:“都尉竟是认同我的?”
岳峙渊反倒不解:“为何不认同?说来…我与乐娘子的心境,倒有几分相通。”
他也是宁愿上战场拼杀,不愿被召回都护府高官厚禄养着的人。
乐瑶托着腮,饶有兴致地问:“可若有一天,四海靖平,大唐不再需要征战了呢?”
“那若是有一天,天下无疾,人人康健,”听见乐瑶问的话,岳峙渊转回头,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好像在问出口时,他就已知晓乐瑶会回答什么,“小娘子又当如何?”
“那再好不过!我求之不得!”
“我也亦然。”岳峙渊目光深而静,“我身披战甲的每一日,都是为了大唐将来不必再战。”
“会的,我相信,终有一日大唐会强大到再无外患……”乐瑶说着忍不住弯起眉眼,岳峙渊也与她相视而笑。
大唐边陲如今还有吐蕃与突厥在蠢蠢欲动,但等那个女人……那个历史上唯一的女人成功掌握权柄,大唐盛世便快要到了!
不过,没了外患,等武周还了李唐,还会有安史之乱啊……顺着历史想下去,乐瑶的笑容又消失了。
唉,陛下为何不为国早死!
不过那时,她与岳峙渊应当都已成了一捧黄土,化为大唐历史上渺小的尘埃。他们应当看不到那奢靡到极致的盛世,也看不到那惨痛得令人无法忘怀的乱世了。
可即便如此,心中竟还会隐痛。
如此想来,她与岳峙渊果然相似,都是那等他人眼中的傻子。
此后一路,两人天南地北聊了一路,越来越为投契,乐瑶发现自己许多想法都与岳峙渊不谋而合,或许是因两人都是反骨仔的缘故,思维模式竟出奇地契合。
一路上聊着聊着也就到了。
马车行了约莫五十多里也就到了张掖,一行人马的午食都在车上草草将就,继续快马加鞭,赶在天色将暮时,便抵达了张掖大营。
岳峙渊下车前还特意邀请乐瑶到营帐共用晚食,不料马车刚停稳,一个与猧子年纪相仿的小亲兵就急匆匆跑来。
“羊子怎么来了?”李华骏从后面那辆车跳下来,目力极强的他,倒先奇怪地说了声。
羊子显然是早就在此处等候多时了,盔甲上沾着夜露,脸上头上却急得满是汗。
他焦急万分地赶过来,俯身在岳峙渊耳边耳语了几句。
听完他的话,岳峙渊脸色骤变,立即召来李华骏,转向乐瑶时,语气不由带着歉意:“乐娘子,我现有急事在身,只能失礼了。请华骏带你们先行安置,推广推拿术等事宜只得明日抽空再议了。”
乐瑶赶忙摆手道无妨无妨。
说完,岳峙渊便带着猧子和羊子匆匆离去,不放心,走到半道还回过头嘱咐:“华骏,好生安顿乐娘子与俞大夫,随后速来见我。”
“是!”李华骏也神色严峻了起来。
岳峙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乐瑶与刚下车就揉着屁股的俞淡竹面面相觑。
“你这是怎么了?”乐瑶目光从岳峙渊的背影上移开,好奇道。
“下了一整天棋没挪窝,麻了。”俞淡竹苦着脸。
乐瑶:“……”
张掖大营里毡帐连绵,李华骏将乐瑶与俞淡竹安置在岳峙渊麾下八百骑兵驻扎的西南侧,缀着“岳”字旌旗的毡帐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穿过一队队执戈巡视的士兵,便来到了为她与俞淡竹提前备好的帐篷处。
她与俞淡竹一人一顶,紧挨着,帐内炉火早已生起,陶壶里的热水正冒着白汽,温暖极了。
乐瑶奔波整日,虽与岳峙渊相谈甚欢,此刻也难掩倦意。更别提俞淡竹,被李华骏抓着下了一整日棋,不仅仅屁股麻了,脑袋也麻了,一进帐篷便倒在褥子上呼呼大睡。
乐瑶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急救包与推拿教学的事儿,简单洗漱后就睡了。毡帐里铺的褥子很厚,还铺了羊皮,泥炉子不仅烧热水用,也能取暖,乐瑶睡了个好觉。
隔天一早,乐瑶就着热水吃着桂娘烙的馕饼,还散着头发,发觉帐外有一道道光影在毡帘外来回走动,还伴着窸窸窣窣的碎响。
她以为是落雪了,便将脑袋从拉紧的帘子中间掀开一点,探出半张脸看了看。
不是下雪了,竟是岳峙渊牵着马在门口来回踱步。
天光清寒,他穿着身窄袖戎装,腰带紧束,整个人如出鞘的长剑。乐瑶是躲在帘子后,由下往上看他,这个角度,天光映得他的眼睛更浅淡了,像两块冰,又像透彻的水。
好美的眼睛。
乐瑶看呆了半晌,才猛地回神,轻轻扇了自个一巴掌,正色问道:“都尉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岳峙渊转过身来,循声找了半天,低头时才从帘子中间发现乐瑶探出来的脸蛋。
他一向沉稳从容的脸上此时难得露出焦急之色:“乐娘子,你醒了,快随我来,有人要救命!”
“是怎么回事,边走边说。”乐瑶一听是救命的事,立即回身随手抓了根筷子,飞快将长发向后绕了几圈,瞬间就绾成个髻,一边披衣一边弯腰钻出帐篷。
“走是来不及了!上马!”
岳峙渊一把将她托上马背,自己纵身跃至她身后。缰绳轻抖,骏马长嘶一声,两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营区,向东疾驰而去。
骏马在寒风中疾驰,岳峙渊的胸膛紧贴着乐瑶的后背,从身后环绕而来的臂膀将她整个人环抱在前,为她挡住了几乎所有呼啸的风。
隔着厚厚的冬衣,她依然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还有那熟悉的、干净的皂角味道。
风声在耳畔呼啸,乐瑶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试图在疾驰的颠簸中保持平衡。岳峙渊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动作,持缰的手臂向内收紧,为她隔出更稳定的空间。
细微的调整让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风呼呼作响,乐瑶有些怔忪,她两辈子都没与男人挨得这么近过。但很快她便又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因为岳峙渊微微低下头,正在她耳边说:
“苏将军的家眷随军住在营中。他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儿,从五日前开始高烧不退。”
岳峙渊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乐瑶将所有旖旎的遐思都挥之脑后,正竭力捕捉他的话,满心只有病人的情况。
“凉州来的几位医博士用尽针灸、推拿、汤药,却始终不见好转。三日前,她病情突然加重,高烧不退便罢了,还呕吐、抽搐、胡言乱语。苏将军看护了女儿一日,很快也出现发热、呕吐、浑身乏力、昏迷不醒的情形。”
会传染?高热呕吐昏迷,难道是伤寒?但又好似不像……其他人怎么没有被传染?
乐瑶眉头也皱了起来。
岳峙渊说着停顿了片刻,才又道:“我不通医理,但想起乐娘子曾救治过症状相似的杜六郎。既然其他医工都束手无策,只好冒昧请小娘子前去诊治。”
“苏将军是主帅,将为兵胆,若是主将未战先病,恐怕动摇军心。”岳峙渊语气愈发沉重,但还是多解释了一句,“昨日众将紧急商议的正是此事,我也是因此匆匆离去。”
听来父女二人都病得不轻。乐瑶也严肃起来,点头会意,与岳峙渊策马加速赶往大营中军大帐所在之处。
营区间距本就不远,快马转瞬即至。
张掖大营苏将军的中军大帐以中军大帐为中心,按圆阵排列,下属各军环绕周围,以旗帜区分,苏将军的大帐便位于整个营寨正中央,绣飞龙大书“苏”字的大纛旗立在帐前,远远就能看见。
帐前两侧还分列鼓角,用于传递号令,帐周环绕着排城与风灯,大帐本身极为宏伟,由数百张牛皮缝制而成,厚重的布幔层层相叠,据说连箭矢都能抵御。
乐瑶与岳峙渊刚勒住马,就见另一个方向也驰来一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被戍卒搀扶着下马,脚步踉跄。
她惊讶地喊了一声:“上官博士啊!”
被颠得头发散乱、满脸尘土、一下马就哇地吐了一地的上官博士幽幽地回转一看,见到乐瑶时,那涣散的目光也因吃惊而凝聚了一瞬:“唉?乐医娘怎也在此啊?”
但话一问出来,上官博士就想到了,巍颤颤地站直了:“你也被请过来给苏将军看病了。”
乐瑶点点头,看上官博士这狼狈的模样,估计也是快马加鞭连夜被人从甘州提溜过来的。
看来这位苏将军真的病的很严重,才会四处抓医生,她心里跟着也是一紧。
现在的情形已经容不得乐瑶多和上官博士叙旧,没一会儿里面就有个急匆匆的文官打扮的中年人出来厉声地问:
“甘州军药院的上官博士到了没有?凉州军药院的朱博士到了吗?还有其他医工吗?快!把人都请进来,将军与五娘快不行了!”
“上官博士到了!”
那戍卒连忙架着腿软头晕的上官琥进去了。
岳峙渊也忙引着乐瑶入内。
进去后,里头已经围了不少医工和其他武官,医工们手忙脚乱俯身地扎针,又让熬药,围观的武官个个面色凝重,好些人都无意识地攥着腰间刀柄。
一位身材魁梧的将领原本守在病榻旁,见岳峙渊进来,立即大步穿过人群。
他似乎本要开口与岳峙渊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乐瑶时愣住,将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惊疑道:“这不会就是你说的神医吧?”
岳峙渊点点头,顺带给乐瑶介绍道:“这位是苏将军的副将,度关山,为人极勇猛,是大军中数一数二的先等斩旗之将。”
乐瑶与那度关山叉手见了礼。
度关山摆摆手,赶忙把岳峙渊拉到一边:“你……你怎么请了个……”他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憋了半天,跺着脚气得说了声,“请了个奶娃娃来!还是个女娃子,你说你!”
岳峙渊瞥了瞥已自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上官博士身后,伸头去看病人情况的乐瑶,笃定道:“别看她年轻,她的医术胜过军药院许多博士。”
度关山见岳峙渊如此坚持,勉强收敛了些微奇怪的神色,再次打量乐瑶……杏仁大眼鹅蛋脸,十七八岁,个子娇小,他看了又看,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她怎么看都还是个奶娃娃啊!
这时,那群围着的医工忽而都接二连三地站了起来,对身边眼含期盼的将领们摇了摇头:“病情实在危笃,我们已经尽力了,如今实在无力回天了,若是……能够请到孙神医,或许还能一救。”
几名凉州来的医工甚至飞快提起脚下的医箱,准备离开。
度关山勃然大怒,冲上前拦住去路:“你们几个是何意?什么叫尽力了,苏将军前几日还好好的,不行,你们不能走。”
“该用的法子都用了,针灸汤药皆已试遍,我等拼尽全力也只能给两人吊住一口气,但将军与女公子二人已到四肢厥冷的地步,我等自认医术不精,已没办法了……”
几人连连作揖,执意离去。
度关山握紧拳头,却无法强留,他们是凉州的医官,并非隶属甘州军药院。
见这二人离去,腾出一个空,乐瑶眼疾手快地拉住还在病人床榻前发懵的上官琥,拽着他从人群缝隙中挤了进去。
“快,上官博士,我们上!”
上上上哪儿去啊!
上官琥又惊又吓地看着乐瑶。
怎么……他和这位乐医娘有这么熟了吗?
上官琥被拽到最前头,心里还叫苦不迭。
他向来不爱当出头鸟、勇先锋的,被乐瑶扯进去后又偷偷往后溜,哎呀,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听刚刚那几人的口风吗,这可不是什么小病!
四肢都凉了,这不就是人都凉一半了吗!
这种时候身为医工,更要谨慎小心,可不能逞能。上官琥老毛病又犯了。
眼前这张床榻上躺着的是苏将军的女儿,她都已被医工扎得浑身是针,孩子呼吸急促,脸颊通红,四肢不时抽搐,眼睑水肿,口唇发绀,今日已意识模糊、昏迷。
乐瑶面色一沉,侧头再看。
苏将军则躺在旁边另一张床榻上,面色苍白,额上覆着湿巾,不时咳嗽剧烈呕吐,他身子不断抽动,呕吐物几乎是喷出来的,他也不知吐了几回,已经吐不出东西,全是黄水,吐完后猛地仰到在榻上,又人事不省。
身边几个仆役连忙上前来清洁。
乐瑶先在苏五娘的塌边跪坐下来,先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她已烧得滚烫,手搭上去都烫手,这温度即便没有温度计,她都能确定,这孩子起码烧到四十度了。
高热凶险,再拖真没救了。
她再看苏五娘身上扎的针,不少都是退热针,扎得也准,竟然一点效用都没有,她忍不住也蹙了蹙眉头。
度关山见乐瑶真上去治了,也是一怔,连凉州的医博士都望而却步,这个看似稚嫩的女娃竟真有胆量接手?
方才,苏将军身边还有两位幕僚,他们急匆匆跟着那两个医工出去,想要挽回却没能成功,沮丧地回来后一看,苏将军的千金病床前竟坐了个小女子,他们更是迷惑了。
这儿,这儿哪来的小女娘啊?
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猜测:
看这岁数……总不会是苏将军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吧?
第52章 虫疠伏邪症 这小娘子……疯了吧?……
苏五娘, 七岁半,持续高热、呕吐、抽搐、意识模糊、唇绀、肢冷。高热耗伤阴液,引动肝风则抽搐;邪陷心包则神昏;高热深厥不退, 反倒四肢表冷。
苏将军,四十出头,咳嗽、抽搐、呕吐黄水、乏力、谵语,这表明病邪不仅侵犯了气分, 更严重的是损伤了脾胃阳气,导致了气随津脱的危象。呕吐黄水、仰倒不省人事, 正是胃气将绝、正气溃败的征兆。
莫说乐瑶,便是上官琥见了这两人的病情都脸色大变,这何止是危重症, 这是两只脚都快踏进鬼门关了。
先前凉州来的医工已为二人行针急救, 在二人元气将脱的关头, 针灸是开窍启闭、回阳固脱的唯一法子, 银针如一道道细小的支柱,为二人强行吊住性命, 才有这一线生机。
哪怕这生机也如风中之烛, 实在太过渺茫。
上官琥定睛一看,这父女二人都已重刺了人中、内关、百会、足三里等急救穴位, 又还加刺了少商、商阳等穴位,连大椎、合谷、太冲也已刺了,密密麻麻的银针扎满了全身上下几乎所有能救命的穴位。
可见医工们真的已想尽了办法, 拼尽全力。
现下苏将军父女两人的命几乎全靠这一身银针强吊着, 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上官博士,我们兵分两路,劳烦您为苏将军诊脉, 稍后将脉象告知于我。”乐瑶也顾不上其他,飞快地回头嘱咐了一声,便直接跪坐到苏五娘塌前,伸手去把脉。
这一声吩咐让素来好脾气的上官琥都愣住了。
啊?她刚刚是在使唤他吗?
“病人耽搁不起了,这是要救命,回头我再与您请罪,现下快去把脉。”乐瑶见他不动,回头又神色严峻地喊了一声,“若是脉象濒绝,立刻告诉我。”
她面容稚嫩,眼眸如被灯烛点燃一般,锋锐炙热。
上官琥被她目光一震,下意识便跪坐下来,把手伸出来给苏将军搭脉了,把上脉了,他才反应过来,自个堂堂甘州军药院的医博士,为何要听她一个女流犯的?
而且……以他多年行医的经验判断,苏将军父女两个只怕是没救了,再怎么医治也是徒劳无功,此刻插手,不过是徒惹麻烦。
上官琥心里虽也有些不忍,但却更加懊悔自己鬼使神差就伸手把脉,自己本不该牵扯上这样的重病的。
如今把都把了,上官琥也只好闭上眼,仔细地把脉。
乐瑶这头也在仔细查看苏五娘的症候,她虽处于昏迷之中,但身体却是紧绷的,时不时便会剧烈抽搐一下,十指蜷曲成爪状,抽搐时,还会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乍一看像伤寒,但她如今仔细看了……这不是伤寒。
怎么有点像病原体感染引发的全身炎症反应?
角落里,随军的涂、黄两位医工一脸菜色,既疲惫又忐忑。
他们已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地救治,早已放弃,但因是大营随行的军医,没法像凉州的医工那般说跑就跑,此刻只能颓唐地坐在一旁。
见乐瑶突然冒出来医治,两人都很震惊,不知这人是谁,又听她胆敢使唤甘州军药院的上官博士,偏偏上官博士还真乖乖去把脉了,两人更是惊疑不定。
甘州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方才不过几句话功夫,乐瑶便已主动挤了上去,度关山与岳峙渊此刻也赶忙走上前来询问情况。
涂医工连忙拉着黄医工起身相迎。
度关山是苏将军最器重得力的副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两人不敢得罪,低眉顺眼地缩起膀子低着头,见度关山眼风扫来,便忙躬身道:“度千户,苏将军与五娘子患的是极凶险的伤寒,我等日夜医治,但病势太凶,我们也是有心无力,正如凉州那几位医工所言,如今只怕是唯有找到孙神医,才能有一丝机会……”
两人都不敢说出那句死字,但众人都已从他们的神色中看得出来了。
一旁的其他副将、参军更是眉头紧皱:“孙神医神踪不定,哪里来得及去找!”虽有人传闻孙神医从云州离开后,便往西北来了,但之后便也没有谁听说过他的踪迹。
度关山已急得唇上长了好几处燎泡,满嘴生疼。
苏将军病倒前便已交代他,他若有不测,立即去请任将军接掌军务,绝不能因他一人耽误出征吐蕃的大事。
“不必在惜我的性命,此次出征吐蕃,甘州、凉州精锐尽出,劳损了多少民力人力,只为能在冬日出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你记得,一旦……咳咳……”
苏将军的话犹言在耳,可度关山毕竟是苏将军一力提拔,他捏紧了拳头,还是不愿就此放弃。
他将目光重新投在正病床前忙碌的上官博士与那小医娘身上,当然,看向乐瑶时只是一略而过。
他大步向上官琥走去,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道:
“上官博士,如何,您可有法子?”
“这个……”上官琥向旁边瞥了眼,乐瑶刚诊了脉、查了体,此刻突然拉过身后的屏风,飞快解开了苏五娘衣裳,贴近那孩子的身体,一寸寸不知在找什么。
脉象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竟还未放弃?
上官琥忍下心中的讶异,转头迎向度关山那期盼又焦急的目光,最终还是摇摇头。
“苏将军的脉已呈微断之象,若有若无,眼中涣散无光,这样的病症老夫曾在六年时遇过一例,当时竭力强留了七日,最终也还是……束手无策,没能……”
这番话让度关山心中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他眼前发黑,身子忍不住向后晃了晃,被岳峙渊沉默地抬手稳稳托住,才没倒下。
上官琥见状,小心翼翼地建议:“银针暂且不拔,或许还能支撑一日。度大人不如派人再寻孙神医,不论结果如何,总算尽了人事。另外,凉州的朱博士同样是伤寒派传人,一手金针出神入化,因他出手,往往一针即愈,人称朱一针,为何不请他来?或许他会有办法。”
一听,度关山脸色更是绝望。
孙神医,都说是孙神医了!要是能找到孙神医,哪里还会拖到今日?那个朱博士也是不凑巧,前几日被人请到代州去了!他早已派人快马去追,如今都还没追回来!
难道真是将军命数如此!度关山眼圈通红。
这时,俯身在苏五娘榻前的乐瑶突然头也不回地喊了声:“取镊子和刀来!要最锋利的小匕首,用火烤过,烈酒擦净!再取最细的豪针!”
帐中众人一时怔住,竟无人动弹。
唯有岳峙渊反应最迅捷,铮地一声拔出随身匕首,快步走到灯前将刀刃仔细燎过,又取过酒囊淋洒消毒,这才递到乐瑶手中。
直到这时,众人才恍然想起帐中还有这么个小医娘。
针与刀?她要做什么?
乐瑶接过匕首,见众人仍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没一个动的,一时气得她脑门疼!
她攥着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腾地站起来了。
“救命呢,你们发什么呆!我要针!要刀!”
“人都还没死!你们一个个倒先判了死刑了!如今还有一线希望,别发愣了,动起来啊!”
上官琥呆了:“你说他们还有救?”
胡说八道,眼神已散,四肢已冷,人都快凉完了,这还怎么救?
涂医工与黄医工又皱眉问:“你个小娘子是谁啊?”
心跳还有、血压还在,为什么不能救?乐瑶快急死了,气得直想跺脚,见这些人一个个都指望不上,她干脆立即转向岳峙渊,目光灼灼如爆燃的火,她急急地向前拉住了岳峙渊的衣袖:
“岳都尉,你现在,立刻马上飞马回去,给我把俞淡竹抓过来,这些人脑子不好,使唤不动,我换个脑子好的来!快快快!”
她紧紧地望着他:“人还有救,真的还有救!相信我!”
“好。”岳峙渊对上她的眼眸,毫不迟疑,转身如泼风般冲出大帐,急促的马蹄声转眼便远去了,如此雷厉风行,把度关山都惊呆了。
阿岳何时改了脾气,这么好使唤了?
他先前都使唤不动他!
之后,乐瑶捏着那柄锐利的匕首,从上官博士、涂医工、黄医工的脸上一一扫过去,她一言不发,目光却比这匕首还更锐利,竟令三位行医多年的老医工心头一突。
“你们张口闭口都是孙神医,可又有哪个记得孙神医的话?《千金要方》想必各位都读得滚瓜烂熟了吧?还记得《千金要方》的开篇之作写的什么吗?不记得了吧?”
“你们不记得,我却记得。”
乐瑶抬起匕首,刀锋摇指三人。
“凡大医治病,必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无论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但有一息尚存,必当一心赴救,如此方可为苍生大医!”[1]
她自学医起,老师便让她背孙思邈所著的大医精诚。他说,这是我们中医的南丁格尔誓言,要一辈子铭记于心。
孙思邈的仁医之心穿越了千年,泽被后世,而这些与孙神医同处一个时代的人,日日称颂他的名号,却将医德都忘得一干二净!
乐瑶冷冷地将匕首收回,目光也随之收回,她重新跪坐在苏五娘榻前,只留下一句极轻却又极重的话:“病人尚未气绝,你们便已推三阻四、胆怯畏缩,还配称大医吗?”
帐中几盏油灯被风吹得忽地往上一跳,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上官琥与涂医工二人被乐瑶那番话刺得面皮发紧、背脊也越绷越直,难堪得都快立正了,另一个黄医工更是气得嘴角直抽抽,不甘心地反驳道:“你倒是口气不小,说得好像你个乡野小娘们就能救活似的!”
一旁本就有医工遗留在这儿的烈酒,乐瑶倒了些,已经在用七步法洗手,顺带将匕首也再浇淋一遍,听到这话,她头也不抬,只是坚定地应了声:
“我会救活的。”
黄医工发出一声冷笑。
现在的小女子都这般能吹嘘了么?
度关山虽然听岳峙渊说过这小娘子医术不凡,此刻却还是很难相信,毕竟乐瑶生得实在不是病人信任的医者模样。
但环顾帐中,除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娃娃脸少女,又还有谁敢接手苏将军父女俩棘手的危重病症?
孙神医行踪缥缈,朱博士也不知几时能到,再拖下去,苏将军二人只有死路一条。想到岳峙渊对她如此信任,她一句话便能将他支使得团团转,度关山咬了咬牙,扬声命人立即取来干净的针盒、镊子和匕首。
为何那几个凉州的医工要逃,又为何涂、黄二人忐忑不安,上官博士不敢动手,皆因苏将军的身份不同,一旦治不好,上上下下便是要担责的,军法可不讲情面。
度关山起初没把希望放在这小娘子身上,也有此等原因。
不知她的来历底细,不知她医术高低,如何敢拿将军的命来试?
可如今……不管了,若将军真被这小娘子治错了、治坏了,他拿自己的一条命来赔将军便是!正如那小娘子所言,瞻前顾后,思来想去,也于事无益!
死马当活马医吧!
不过她要这些东西作甚?度关山心里还是满腹疑虑,难道要给将军放血?他在军中呆久了,没吃过豚肉也见过豚跑,算是知晓一些大夫救命的手段的,无非就是行针、艾灸、汤药或是放血……
可到了这个地步,放血还有用吗?
乐瑶瞥他一眼,心想这人倒是没这么迂腐,手下动作也不停,飞快地挑选着合适的工具,继续消毒。
这时,大帐垂下的门帘被岳峙渊一把掀开,他胳膊肘下夹着被颠得在马背上就哇哇大吐的俞淡竹,大步流星进来了,像搬一袋麦粉一般,将半死不活的俞淡竹往乐瑶面前一放。
“抓来了。”
好快,这就到了!
乐瑶很欣喜地回头一看,一看俞淡竹站不稳、晕乎乎的模样也是吓一跳,连忙先给俞淡竹人中来了一针,差点死在马上的俞淡竹一个激灵,终于缓过气来。
“他他他他……”俞淡竹披头散发,风吹得舌头脸颊都麻了,此刻指着岳峙渊,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人疯了!闯进他帐篷,一把把他从被窝里薅起来,随手扔到马上,风驰电闪地就把他丢到这里来了。
“这些细节不要管了,”乐瑶赶忙吩咐俞淡竹,“你去洗手,取一把匕首来,将苏将军全身衣裳都割开,一寸寸摸过去,摸到皮下有硬物的,就用刀将皮肤割开,把里面的草爬子挑出来,一定要挑干净。”
上官琥刚刚被乐瑶一番话骂得心底生出了好些自责懊悔,此刻隐约听到草爬子三个字,不由猛地转过身来:
“什么?草爬子?不是伤寒吗?”
人病到这样危重的地步,脉象微弱难辨,许多症状都已与初发病时大不相同。涂、黄两位医工诊断这是重症伤寒,上官琥便也没有怀疑,二人持续高热、呕吐、意识模糊的症状其实也能对得上。
但……乐瑶竟然让俞淡竹去找草爬子!
那这两人必不是伤寒,而是……
“谁说他们是伤寒?”乐瑶正在教俞淡竹如何握刀,如何垂直进刀,倾斜出刀,不要来回拉切,就听到上官琥震惊得变了调的声音,便回头看了眼,“他们是虫疠入体,外邪深伏,发于血脉,才导致的阳气暴脱。”
西北、草原、高热、呕吐,肢体抽搐、意识模糊,当开始质疑是否为伤寒之后,乐瑶便没有单看病症了,张掖气候比甘州温暖许多,附近又有大唐最大的马场,这些症状更像草原上多发的蜱传病,也叫森林脑炎。
这种病潜伏期长,病情发展迅速,蜱虫作为传播媒介,只要携带病原体,叮咬时就可能将病原注入人体,但乐瑶还是倾向有虫在皮下,否则症状不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在苏五娘身上一番摸索,果然就找到了好几处皮下硬膜,那苏将军体内必然也有!所以她才让俞淡竹立刻找来。
乐瑶方才语气很平静,但上官琥听得整个人都呆了。
怪不得她刚刚趴在苏五娘身上不知找什么,原来那时她就看出来了!
那为何涂、黄二人竟没看出来?
再一想,他又明白了。
涂、黄两位医工之所以误诊,一是因草爬子叮咬的部位大多都十分隐蔽,冬日血脉紧缩,有时甚至看不到一点儿微小的红肿,在病人已意识模糊、无法自述症状的情况下,这些细微之处极容易被忽略,只怕涂、黄两人也没想到冬日里竟还有草爬子,根本没有仔细去查体。
二是病情发展太快。
从五娘先发病到危重不过五日,苏将军更是只有三日,两人症状与重症伤寒又高度相似,加上秋冬时节本就伤寒高发,医工们便极容易先入为主,这更是误导了诊断。
三是当病人已四肢厥冷、脉微欲绝时,所有医者都会本能地将全部精力放在回阳救逆、抢救性命之上,反而忽略了对最初病因的探究。
怪不得,针灸了一通,只能吊命,一点儿也没有好转。
原来根本就南辕北辙!
上官琥眼皮直跳,下意识便看向了涂、黄二人。
黄医工一惊,与涂医工交换了一个惊惶的眼神,不好,伤寒之症是他们最先诊断的!这些时日一直按伤寒医治,竟是误诊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
黄医工用余光瞥见度关山在听到“虫疠入体”四个字后,便仿佛整个人都被怒火点燃的模样,连忙颤抖着提出异议:“不、不对吧!如今已过冬至,天寒地冻,哪来的草爬子?这毒虫早早早……早就钻土休眠了!不都说冬月虫蛰,草泽无噬人之物啊!”
“愚昧!冬日虽少见草爬子,却并非绝迹。”
这回连上官琥都能驳斥他。
“草爬子也被称为蜱螨、跗骨虫,冬日虽少见,却并非绝迹。其生于草泽,附于兽身,卵藏温舍,在冬日并非彻底沉眠,而是滞育,一旦有风和丽日之时,便会活过来。”
上官琥说着沉思了片刻,转向度关山:
“草爬子虽会因天寒蛰伏入土,但更爱藏匿在积满干草的仓库、马厩栏舍缝隙,乃至野兽洞穴之中。冬月若遇晴朗无风之日,此虫便会爬出觅食,极容易叮咬人畜。更有甚者,秋日霜降前被其叮咬,虫毒可就此潜伏于经络之中,待冬月阳气渐衰时才发作,故而此病也称为冬日伏邪……将军可曾去过这些地方?”
度关山一下就想起来了,喃喃道:“苏将军发病前约莫半月,为筹措粮草曾亲自率部深入山谷草场,还亲去检视过所有战马的马厩。我记得当时他还责骂了马厩的厩卒,命他们务必将牲畜棚和旧草料清理干净,免得营中战马患病。”
听闻草爬子会攀附衣物、潜伏于毛发间,而苏将军归营后时常将五娘抱在膝头,亲自喂饭逗玩,莫非是将军先在山谷中被蜱虫叮咬,虫毒沾附于衣袍毛发间,带回大营,又传入五娘体内?
可……为何是五娘先发病?
仿佛能听见他心中疑问般,乐瑶一边用艾草汁仔细擦拭五娘的颈项与耳后,一边按压确定虫体埋伏的深度,才接过话头:“虫疠伏邪,在幼儿身上往往潜伏期更短,且来势更急更凶,常比成人更早发病。”
上官琥怔怔地看着乐瑶在苏五娘耳后发际线处按到一个微小的皮下硬结,比米粒也大不了多少,她果断下刀,精准地划开表皮,鲜血涌出的瞬间,她迅速将镊子探入,稳稳夹住硬结核心处一个褐黑色的细小虫体。
夹稳后,她动作反倒慢而小心,直到连带着草爬子那几根半露的口器一并取出来,才大大松口气。
口器若是断在里面就遭了,容易再次感染。
众人都围上来看了。
那是一只芝麻粒大小的蜱虫,躯体因吸饱血而膨胀,饱血后虽已脱落休眠,却还是活的,未免其又落到旁人身上,乐瑶将其丢在一旁的灯油里浸泡,使得它不得动弹。
一会儿得拿出帐外焚烧,才能避免病原体污染环境。
“真是草爬子!”
“天呐,又一只……”
帐中顿时哗然,众人这才真正相信是虫疠之症。
乐瑶动作极快,接连在五娘腋下、腰侧又发现两处叮咬,利落地划开取虫,用滚沸的水和艾草汁冲洗伤口后,随即吩咐取金疮药来敷药包扎。
幸好这些草爬子入体不深,否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另一边,俞淡竹虽然动作稍慢,但他学得极快,他只瞥了几眼乐瑶的动作,立刻便能凭借过人的记忆力照着做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这躺着的是个大将军,但乐瑶一开口,他便立刻动刀。
他手也极稳,一刀下去血液飞溅,却面不改色。有时甚至不用镊子,直接用刀尖就能精准地挑出虫体。
苏将军身上的草爬子更多,仅在后腿弯一处便取出五只。
度关山看俞淡竹面无表情、挥刀如残影般飞快挑虫,看得眉头直跳。
怪不得这小娘子非要找此人来,当真如臂使指!
好生利落!
就是这动作太狠了些,度关山看得只想嚷轻些啊轻些啊,这刀下的可不是豚肉,是苏将军啊!
他紧紧盯着乐瑶和俞淡竹挑完所有虫,仔细包扎好每一个伤口,这才舒出一口气。此刻他再不敢对乐瑶有半分轻视,恭敬地朝她微微躬身:“小娘子,如今虫已取尽,可是就能大好了?”
“还早着呢,如今还没脱离生命危险。”乐瑶虽这么说,但神情也轻松从容了些,先擦了擦手,抬眼对对俞淡竹道,“多谢你了,俞师兄,你请先去洗手稍歇歇,一会儿我再请你来帮忙。”
俞淡竹点头应道:“是,师父。”
度关山听得一头雾水,这辈分怎么还各论各的?
“上官博士,”乐瑶又指了指一旁的针盒,“你来为苏将军针灸。”
上官琥还没来得及答应,倒是度关山先看了眼都快成刺猬的两人,难以置信道:“这这这……这还要针灸吗?”
这哪里还有下针的地方?
他自己都没发现,当乐瑶将蜱虫尽数取出后,他焦躁的情绪竟渐渐平复。虽然仍很急切,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了。如今,他更是紧紧地跟着乐瑶,生怕她要什么,自己没能及时给。
乐瑶平静道:“先前是按伤寒施治,没多大用,一会儿全拔了。”
这群庸医!!
度关山立刻对旁边的涂医工和黄医工怒目而视,就要发作。
岳峙渊忙按住他的肩膀:“莫要打扰乐娘子救治。这些琐事容后再说,眼下救将军父女要紧。”
度关山这才按捺住了满腔怒火。
涂、黄二人垂着头,满头虚汗,根本都不敢说话。
他们不仅自己误诊,更误导了后续诊治的医工,这会子已经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上官琥顺手接过针盒,下意识又给苏将军把了一回脉。
指下脉象若虾游屋漏,气息奄奄如残烛将尽,这分明还是阴阳离决的危候,虫虽已离体,但毒已入体太深,此时二人竟没有丝毫好转。
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乐瑶:
“小娘子,苏将军这脉息还是太弱了。”上官琥心里真的没底,“即便虫毒已除,但邪毒已然深入心脉,病入膏肓,你……你确定真能救回来吗?若是……”
“能。”乐瑶高高挽起袖子,看向上官琥,“上官博士,我与你不一样,我在救人之前,不会权衡利弊,也不去想该不该救、要不要救、到底救不救得活,只要遇上了,只要病人尚存一息,就绝不放弃。即便气息已绝,也要再试一次能不能拉回来!”
“我的老……我阿耶曾对我说,治病便是上战场,是与死神对垒,与病魔交锋。若无与病魔死战到底的勇气,若不敢竭尽全力救回病人,若没有胜天半子的胆魄,终有一日,你会因怯懦错失良机,枉送患者性命!为医者,就是要敢打,才能必胜!”
老派的中医,几乎都是从那个一穷二白的年代走过来的,个个敢拼敢救,乐瑶也被老师教得极为老派。
“今儿就算是黑白无常真来了,勾魂索都戳我眼前了,我也要梆梆给他两锤子,让他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乐瑶叉着腰,气势汹汹地瞪着上官琥,“拔针!”
“哦哦哦……”
上官琥被她气魄猛地一震,唯唯诺诺,下意识跪坐下来开始起针。
一连起了数针,才猛地又回过神。
他怎么又听她的了?
他听她的干什么啊!
但此刻上官琥也不敢撂挑子了,因为度关山正在他身后大肆叫好、击节赞叹:“说得好!敢打才能必胜!此言深得我心!”
这位猛将立刻转身对亲兵高喝:“来人,传令各营,让每个将士都知晓,所谓敢打必胜,就是要有这等横刀立马、舍我其谁的气魄,方能立下不世之军功!”
岳峙渊也听得眉眼动容,他远远望着灯火摇荡之下的乐瑶,久久的,无法挪开眼。
上官琥只能默默地把苏将军身上原来的针都起了出来,起针也是个精细活儿,可不是一拔就了事,出针贵缓,太急伤气,尤其扎的许多穴位还是性命攸关的重穴。
他先以左手拇指按针孔旁的经络,右手持针柄轻轻捻转,待针下气感消散,再缓缓提针,提至皮表时还要疾按针孔,防邪气复入。
他年纪大了,慢慢地起完了,人都出了一脑门子汗,也紧张得口干舌燥,忙命仆役端来一杯蒸青煎茶,小口饮下。
那边,乐瑶也给苏五娘起了针,忽又说了一句:
“上官博士,你先前说,凉州有个朱一针,往往一针便能为患者退症痊愈。那么,今日我们也来做乐一针和上官一针吧。现下,你我分别在苏五娘与苏将军身上的同一穴位各扎一针,一针即醒。”
“什么?”上官琥端着杯子,疑惑地侧头一看,这是说什么梦话呢?如此重症,还想要使得二人一针即醒?
但乐瑶已取了一枚银针,在灯下炙烤,对他道:
“上官博士,取毫针,以火温针,以透刺法刺神阙。”
“噗——”
上官琥听到一口茶喷出来,幸好他及时转过脸了,不然差点全喷到躺着的苏将军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乐瑶:“你说什么穴?”
他没听错吧?
乐瑶复述道:“神阙。”
连刚刚净手回来的俞淡竹也把眼睁大了,但他没说话,只是紧走两步,似乎想看看乐瑶要如何行针。
反倒是原本生怕被问罪、瑟缩一旁的涂黄两位医工忍不住叫嚷起来:“神阙禁针!你……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简直胡闹!你是哪儿来的野医啊!”
“你你你……你个奶娃娃,针灸学明白了吗?”
神阙穴所在之处,便是肚脐。
肚脐之所以会被命名为神阙,顾名思义,神指的便是人的元神,阙指门户,神阙便是“元神出入和居住的门户”,是人体全身上下,极为重要且脆弱的一个穴位。
中医认为,神阙是先天之本,皮薄、筋膜直通腹腔,是决不能针刺的,一旦刺伤,腹中极容易出血,还不易止血。
因此,自打有针灸之术起,便有一条规定:“神阙禁针”,神阙穴一向只能按揉、隔灸,绝不能行针。
所以,这小娘子……疯了吧?
乐瑶没有看其他人,其他人或是质疑或是惊愕,她都只当没看见,只把目光定定地落到上官琥的脸上,因为在场这么多人,或许仅有上官琥的医术水平,才能理解她。
即便他胆怯、懦弱、谨慎过头。
她只问了上官琥一句话:
“若是不针必死,唯有金针破阙,或有一线生机。”
“你敢不敢针?”
第53章 阎王殿抢人 她扎人的样子好美啊
“你敢不敢行针?”
他不敢。
上官琥下意识便摇头。
他当然不敢了!
可当他对上乐瑶那双亮得灼人的眸子时, 他竟违背了自己的天性,没敢把这句话说出来,反倒只剩一声叹息。
年轻真好啊。
这般张狂的少年意气, 这般不计后果的胆魄,这般与天争命的孤勇,可他……他已经老了啊。
然而,当望着那枚递到眼前的银针时, 满头霜发的上官琥仿佛被什么夺舍了一般,犹豫再三, 还是伸出了手,将针捏在了指尖。
乐瑶见上官琥终于支楞了起来,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又敛容, 转向苏五娘:“开始。”
上官琥一时冲动, 心里打鼓, 为求谨慎,连忙探身细看。
有点害怕, 还是先看看她怎么扎。
乐瑶手捏极细的毫针, 一手轻轻提起神阙下方的皮肤,使脐壁舒展, 之后,便没有任何停顿与其他准备,手指一动, 那枚极细的毫针瞬间从指间弹出, 如燕子掠水般斜飞而出。
精准刺入神阙穴下缘。
上官琥:“……”
完了,抄也抄不明白,没看清啊!
最令上官琥震惊的是, 乐瑶飞针不仅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还准,那枚针并未直刺腹腔,而是紧贴脐壁内侧的筋膜而入。
之后,乐瑶又伸手捻针,向上、向内,朝着水分穴与阴交穴的方向,进行极浅的透刺。
针身在脐壁内潜行,轻灵似游龙,毫不伤根本。
上官琥看得额头冒汗,更是不敢动手了。
这本就是险到极处的一招,如此手法更是对医者技艺的极致考验。
透刺过后,乐瑶还以三指轻捏针尾,施行针下探穴的手法,看得上官琥几乎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滞,生怕她手微微一抖,就将苏五娘的肚子刺破了。
乐瑶此时也是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她怎会不知神阙禁针,但在后世,这一规矩早已被破除了。
针刺神阙,她的老师便曾以此法,救过一个被医院判了死刑的重症病患,那病人躺在抢救室,性命垂危,血压回不来,监护仪也快拉平了,但就是那一针神阙,强拉回了心跳,才让他能撑到上手术台。
如今那病人都还活得好好的呢。
后世的人也大多秉持着西医急救、中医调理的思想,认为中医就是见效慢,但大多人都不知,中医急救之术同样能起死回生。
而针刺神阙,正是其中最见效、最危险的一种。
狭路相逢勇者胜,拼了!
她捻针的动作幅度极小,专注地感应、激发穴下的阳气,刺神阙,与寻常针灸的通气活血功效不同,只有一个目的,回阳!
银针在乐瑶的掌控下,沿着薄薄的脐壁内行进,她稚嫩的脸,在灯火下映亮,身后却是无边的黑暗。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乐瑶这是兵行险招,谁也不敢打搅,甚至有人呼吸沉重些,都会被度关山怒目而视。
最后,帐中静得只能听见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声响,人人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乐瑶手腕突然轻轻一转,针又深入一分,原本四肢厥冷、面色都变得蜡黄发灰的苏五娘,身体忽然激起一阵极细微的颤栗,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
“唔……”苏五娘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为含糊的咕噜声,小小的身子也猛地反弓,猛地大喘了一口气,之前微弱欲绝的气息,突然在此刻变得更急促,却也更有力了!
她动……动了!
度关山已惊骇得险些失声惊呼,又忙死死捂住嘴。
乐瑶此时根本无法听见周遭的骚动,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跳跃,她神色不动,依旧紧紧地盯着苏五娘,手中银针回转再刺!
“啊!”
苏五娘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喊,原本一直不受控制抽动的身体竟渐渐变缓,僵硬成爪状的手也松了,她还没清醒,但钳紫的嘴唇,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白、泛起淡红。
乐瑶将针压在原处,吊着腕子,一动不动。
苏五娘眼皮震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似乎正从蒙昧混沌中拼命挣扎出来,好几次,那双紧闭的眼皮甚至掀开一条细缝,眼看就要醒了似的。
上官琥难以置信:“真的……一针即醒。”
断绝的阳气被强行召回,闭塞的关窍被一针破开!
乐瑶小心地取针而出。
上官琥禁不住上前两步,仔细去看,银针离体后,苏五娘的肚脐连针孔都看不见,没有红肿,没有透血,毫发无损!
“看!快看啊!”度关山抖着嗓子一指。
不是像先前那样,仅仅是眼睁开一条缝,苏五娘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虽涣散迷茫,但却在转动,虽然睁开不过片刻,她又仿佛困倦到了极点,沉沉合上眼皮。
但每个人都看清了,她真的醒了!
涂医工与黄医工彻底呆立在一旁。
乐瑶却仍未动,神色也依旧专注,她低垂着眼眸,伸手再探苏五娘的腕脉,之后,更是用整个手掌去握住苏五娘小小的手,这次,她的指尖竟搭在拇指、中指两侧骨节把脉。
上官琥脸色一变,喃喃道:“她竟会摸神鬼脉。”
岳峙渊不懂何为神鬼脉,他只是出神的、长久地凝视着那个跪坐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
灯火摇曳,为她勾勒出格外柔和的轮廓,几缕青丝垂落肩头,在这暖黄的光中泛着细软的绒边。而她身后,浓重的黑暗如滔滔江河,随着灯火的明暗,也正不甘地来回拍岸,试图侵染她周身那圈明净的光晕一般。
可她依旧稳如磐石,就这么静静地侧身跪坐在苏五娘身边。
低眉敛目,面向光明,背御黑夜。
她慈悲低目的侧影同时被灯火放大,投映在帐壁上,乍一看,竟真有法相显灵的震撼之感。
这一刻,她不像凡间医者,倒真像个救苦救难的小菩萨,用自己纤薄的背脊,将汹涌弥漫的黑夜全都抵挡在身后。
神佛降临,万鬼退避。
当真是险绝到极致,也美到极致。
岳峙渊看得心跳加快,胸口的每一次搏动仿佛都要震得他耳膜嗡鸣。但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身旁传来度关山梦呓般的低语:
“……她扎人的样子好美啊。”
岳峙渊猛地扭过头去:“???”
这才发现,度关山竟也痴痴地望着乐瑶。
岳峙渊眼瞬间眯了起来,一掌将他拍醒,在度关山向前趔趄了两步时,冷声提醒他:“……醒醒,苏将军都还未医治呢!”
对啊!度关山惊醒,猛地一甩头,着急忙慌地上前扯住上官琥:“上官博士,你怎还不动手,快快医治啊!把咱们将军的肚脐眼儿也扎上一扎!”
上官琥此刻却完全没了一开始那仿佛被夺舍的心气儿,苦笑道:“我……我不会啊。”
他行医半辈子从没扎过神阙,方才看了一遍乐瑶的手法,实在太过精细,他已经老了,手也没有年轻时那么稳了,若是一抖,把苏将军的肚脐戳穿了就遭了。
乐瑶听见了,没有回头,也没有责怪上官琥的突然掉链子,只是道:“无妨,还撑得住,请上官博士与俞师兄先为将军清洁脐周,以烈酒消毒,备好针具。待我为五娘行完针便来。”
说着,她又再一次取针。
若不是乐瑶及时开口打了圆场,度关山方才都要对上官琥的十八代祖宗与旁支亲戚进行一番鸟语花香的问候了,这会儿见上官琥与俞淡竹依言忙活了起来,才愤愤地憋了回去。
憋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凑过去与岳峙渊嘀咕:“看看这满屋子的白胡子老头,竟还没乐娘子一个靠谱,真是!”
度关山与岳峙渊是少年时都曾在龟兹长大的情分,不过度关山比他年长几岁,早年在一次演武中被苏将军慧眼识珠,提前招至麾下悉心栽培,从此离开了龟兹。
两人算是多年未见,上回能在刘崇设宴时偶然一见,也算是意外之喜。故而,度关山对他说话向来是没什么顾忌的。
而乐瑶又是岳峙渊请来的,还真如他所言是个神医,此刻更是墙头草般完全倒戈,话里话外都站在了乐瑶这边。
可岳峙渊听了,却只凉凉地睨着他,不说话。
度关山仍在絮絮叨叨道:“你这么看着我作甚,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看看,那两个是误诊的庸医,这是年迈不敢动手的老博士,放眼望去,两条人命竟都担在了一个女子身上,你说可笑不可笑?”
是啊,之前也不知是谁口口声声说人家是奶娃娃来着……
岳峙渊在心中腹诽,他不知为何,此时十分不想搭理他,转过眼道:“嘘,乐娘子又动针了。”
度关山也忙看过去,还真是!
“乐娘子方才不是说一针就好?”他又奇怪道。
“是一针即醒,不是一针就好,”上官琥又捣了点艾草汁,将苏将军的肚皮全都擦拭干净,回头说了句,“度大人,这是在跟阎王爷抢人,谈何容易啊?如今两位都还在鬼门关徘徊呢!”
度关山这心又紧了起来,他看着乐瑶指间同时夹起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忍不住抖着嗓子问道:“小娘子,将军与五娘子……定能安然无恙的吧?”
乐瑶抬眸瞥了他一眼,只微微颔首,便将目光越过他,环视了一圈后,又落在岳峙渊身上:“都尉,劳烦你净个手,上前来,帮我扶住五娘的双腿。”
岳峙渊正要应声,度关山却抢先挤上前来,急切地举起手臂:“我我我!我力气比他还大!让我来!我来帮忙!”
岳峙渊扫他一眼。
“不行,你不干净了,衣裳脏了,容易感染五娘取虫后的创口。”乐瑶虽有些歉意,但还是及时制止了度关山的热情,依旧冲岳峙渊点头,“都尉,还是麻烦你。”
乐瑶早就发现了,见了岳峙渊这几次,他身上不管是盔甲、衣袍、鞋袜,虽都朴素节俭,但从没有污糟糟的,从头到脚,连靴子上的行藤都刷洗得干干净净,更别提袖口、衣襟,双手也是,连指缝也是干净的。
或许真正出征在外后,他也难以维持这样的干净,但在赋闲时,能日日、时时做到如此,足见其人严谨自律、爱洁的品性。
医生多少都有些无菌癖,即便是中医。
乐瑶从开始扎针到现在,双手便一直保持上举姿势,除了碰针,就没有碰过别的东西。
他不干净了?度关山听得晴天霹雳,难过又委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好几日没换的衣袍……看着是腌臜了点,但!他是因将军昏迷不醒,他要统筹全局,急得火上房,哪里有时间去捯饬自己啊!
他也很爱干净的!
“不麻烦。”岳峙渊微微笑了起来。
说完,他立刻唤帐外的猧子打水来洗手,且搓得比平日里还要仔细,差点没把自己的皮搓下来。
仔细拭干后,岳峙渊顿了顿,很自然地学着乐瑶的样子举起双臂进来。
果然,乐瑶一见他的动作,便满意地点点头。
他半举双臂跪坐下来,依照乐瑶的指示稳稳按住五娘的膝部。
一切就位,乐瑶也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嘱咐岳峙渊,“好了,这次我下针会更重、更多、更快,可能会很疼,一定要按住,不要让她乱动。”
岳峙渊郑重点头,手也按得更紧了些。
乐瑶回头,连续飞了三针,针针凌厉、针针深入,把刚刚从苏将军肚脐眼里挖出来一块陈年老垢的上官琥都惊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