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好消息来了 长安来了赦令!……
小孩儿哪有不爱做买卖的?
便是在家中扮作过家家, 也要争当掌柜、伙计,何况来真的。
三个小人儿一股脑冲出医工坊的门,雪被踩得咕叽咕叽响, 跑出一箭之地,三人又齐齐刹住了,眼前长长的甬巷,积雪被扫到两侧, 堆得高过人头,他们突然都迷茫了起来。
三个小脑瓜子你瞅瞅我, 我瞅瞅你,都眨巴着眼。
该去哪儿先卖呢?
麦儿拧起长得稀稀疏疏的眉毛,学着大人模样, 严肃分析:“做买卖, 自然得去人多处。南大营近些, 我们先去那里。若卖不完, 再去北大营不迟。”
豆儿去哪儿都行,阿姊说了算。
六郎想想, 倒是有不同意见, 小声提议道:“东门坊住的都是官人,他们俸禄多, 比戍卒手头宽裕……兴许能买更多呢。”
是哦!麦儿一听有道理,她机敏地左右看看,招招手, 把豆儿和六郎都拢到胳膊底下, 三人便蹲在角落里,小声地商讨起商业机密来。
远远看去,就像雪堆里长出三颗毛乎乎的蘑菇似的。
一番密议, 三人采纳了六郎的主意。他们将三辆小推车上的货品重新归置:用料最精、卖价贵的糕饼与特调乳饮,单独放一辆车,寻常的茶饮、松针水与糕饼,分装另两车。
“便宜实惠的这两车,照麦儿阿姊说的,去南大营。戍卒人多,图实惠,我们便多荐这些,若是他们要买贵的也成。之后,我们再去东门坊。与官人们说是医工坊特制的,用了上好药材与蜜糖,贵有贵的道理。想来,这三车的货便都能卖光了。”六郎小声地说。
麦儿惊讶道:“你好会做买卖哦。”
豆儿也有样学样欢呼:“你好厉害哦!”
杜六郎被夸得耳根发热,羞涩地低头笑了,他心里也高兴得很,他没想到他能帮上忙,也没想到豆麦两姊妹都愿意听他的。
他以前跟着阿娘去收过租银,当时阿娘和阿耶名下的铺子馆子约莫有十几家呢,在长安北市连成了半条街那么多,以前他听阿娘与掌柜们说话算账,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还嫌不好玩,总闹着要走。
如今……也不知阿娘和阿耶好不好。
真希望他们也能暖和、饱饱地过冬天呢,杜六郎将自己小小的手藏了起来,心里又有些气馁,他怎么还没长大呢?
“就这么定啦!”麦儿一拍手,站起身,掸了掸裙角的雪屑。
三个小小的身影再度推起车,吱呀呀地碾过雪道。
这回有了方向,他们的步履也轻快起来,不知谁先捏了个雪球,三人又开始边走边打雪仗玩,一路嬉嬉笑笑地往南大营进发。
即便没有下雪,冬日的天也是云层低垂,阳光都有些灰灰的。南大营一圈栅栏的木尖顶上挂了一撮撮雪,像突然长出的一个个茸角;瞭望塔的轮廓也变得肥厚而模糊。
四处都安安静静的。
往日能听见远处河床干涸后风途径的声响,能听见马厩里牲口的响鼻,此刻全被大雪吸走了,只有雪自身的声音。
南营头一间营房里,挤挤挨挨窝了七八条汉子。屋子里不透气,连窗子都被厚毡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丁点小缝。
有人在笨拙地补裘袜,有人就着窗口,反复看一封家书,那纸边都被他摸得起了毛,他还是反反复复地看,但其实他根本就不认字。
许壶和张有志盘腿坐在最暖和的炕头,百无聊赖地投着骰子。几轮下来,输赢已无甚意趣。许壶嗷地一声怪叫,直挺挺向后倒在炕上,瞪着被火塘熏得发黑的房梁哀叹:“这鸟日子,何时是个头!”
没想到,隔壁营舍也忽然跟着嗷了一声,一声传一声,竟然一排都此起彼伏地嗷了起来。
仿佛这里住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大大的猪圈。
许壶一个鲤鱼打挺从暖炕上爬起来,探出半个身子朝外笑骂了一声:“有病啊你们!要不都去找乐娘子瞧瞧吧!”
回应他的是更大一片混杂着笑骂的嗷嗷声,许壶摇摇头回去了,看看,都憋成啥样了都。
再回头一看,张有志正蹲在火塘边,用根柴棍仔细地扒拉着灰烬。火塘里除了烧得暗红的柴与牛粪,似乎还埋着什么。
“又偷摸烤啥呢?”许壶凑过去。
“蔓菁。”张有志头也不抬。
许壶顿时没劲了,撇撇嘴,又是蔓菁。
冬日里不是吃蔓菁就是吃蔓菁,再吃下去他都快变成蔓菁了。
许壶最讨厌冬天,没啥吃的,也没玩的,如今也不敢去校场上跑马或是摔跤了,地都冻得结了一层冰壳,马都站不住,别说人了。
如今走路都得小心,要是打出溜,屁股能摔八瓣。
那就真得去找乐娘子了。
这几日总有几个不信邪的,溜出去滑雪堆、嬉冰,结果要不摔断胳膊要不摔断腿,甚至还有差点把脖子摔断的。
乐娘子每日一睁眼,都能掰好些手脚,甚至好几个还上锤子了。每回乐娘子都笑眯眯地说不疼不疼,真的不疼,结果每日医工坊都鬼哭狼嚎的,吓得许壶好几天没敢出门了,他可受不了。
他听其他人说了,乐娘子的锤子有那!么!大!!
真个吓死人的。
张有志已从灰烬里扒拉出几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东西,用衣角垫着手,拍掉焦黑的外皮,剥开后,露出内里金黄微透的瓤肉,热气混着一股朴素的甜香散开。
烤熟的蔓菁没了生脆时那种辛辣,变得粉糯绵密,带着些栗子般的口感,就着热腾腾的粟米粥,偶尔吃一吃还是很香的。
可架不住日日吃,便是龙肝凤髓,连吃月余也腻味。张有志看着手里热乎乎的蔓菁,咬了两口也有点意兴阑珊,吃下不去了。
旁边许壶又和人争辩起大军打到哪儿了,说着说着差点吵起来。
张有志耸耸肩,不少人忧心冬日行军艰难,他倒是对这次大战很有信心。
当初李靖夜袭阴山,也是在正月积雪没过马腹的极寒天气下出征的。
马蹄裹毡、衔枚疾进,唐军静悄悄便突袭了定襄的突厥牙帐。突厥士兵毫无防备,多光着身子被砍杀,自相践踏者无数。
那一战,斩杀万余人,俘虏十余万,缴获牛羊数十万头。
一战灭了东突厥。
我大唐只要敢在冬日出兵,那便是赌敌不敢进,而我敢!不仅仅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是……怀着不是必胜便是必死的决心。
张有志热血澎湃地狠狠咬了口蔓菁。
而且,不是还有岳都尉么!之前便有军报传回,张有志听得十分仔细,原来那岳都尉,竟是安西军里有名的雪鹞子,说他这人如雪鹞子一般,在茫茫雪原都不会迷失方向,还能辨识雪地上的各种足迹。
这次也是他率领的游击轻骑先找到了吐蕃主帅达延莽布支的牙帐。
怨不得苏将军当时来甘州城宴饮时,特意调他率骑兵为大军游击。
但雪地不利于久战,只能一鼓作气,算算日子,是赢是输,应当也快要知晓了。
张有志又狠狠咬了一口。
大唐绝不会输的!
就在这时,门口那厚重的防寒毡帘,忽然从底边被顶开了一条缝隙。哪怕就这么一条缝,一股刀刃般的寒气便冲进来了,冻得炕上所有人都缩一下脖子,纷纷不满地回头望去:
“谁啊!”
那掀毡帘的手,被吓得飞快一缩,帘子啪得一声又打回去了。
愣是没看清是谁。
许壶和张有志坐得离门边近,对视一眼,正要起身查看,那毡帘却又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这回,先探进来的是一顶镶着灰鼠毛边的小帽子,帽子下是一张冻得脸颊两坨高原红的小脸儿。是个小孩儿啊!
那小孩儿眼睛圆溜溜、亮晶晶的,往屋子里看了圈,怯生生地问:“阿叔阿兄,可要买点糕饼吃么?”
屋子里的人都愣了,许壶眨巴眨巴眼,震惊地问:“这是哪家小孩儿啊?哪来的啊?”
许壶近期没出门,不认得豆儿,倒是张有志为了拿点痔疮膏去过医工坊一回,正好知道医工坊多来了俩小孩儿,一拍掌就惊喜地问道:“是不是乐娘子的小徒弟呢!我看着眼熟呢!”
“是啊是啊!你认得我呀?”门口那小圆脸立刻笑开了花,怯意也一扫而空,抱着门框就灵巧地钻了进来,一边还不忘回身费力地将一辆小推车拽过门槛,小嘴叭叭地说了一长串:
“我是师父最小的徒弟,我叫金豆儿!但我师父又说了,我和阿姊以后都还得另如一个’兰‘字辈的名儿,我就问,那我是不是要叫’兰豆‘啦?师父赶紧说’可别!我再想想‘,说会要给我们起个顶好听的字辈名儿!”
豆儿又晃着脑袋、煞有介事地与众人解释了起来:“你们不知道吧!我师父还说了,每个行当都有取字辈儿以显示师承的,医这一行也是如此,认了师门就会有相应的字辈,譬如上官博士的几个徒弟,便都是洲字辈的。”
说完了,她又懵了一下,谁是上官博士?
不管了,那不重要!
等她整个身子进来,屋里的人才看清,帘子外头还跟着一个年岁稍长的女孩。
那女孩已开始留头,乌黑的头发刚够垂肩,用一根素色布带松松束着,模样文静。
她推着另一辆车,并未进屋,只温声对豆儿嘱咐了句:“豆儿别贫嘴了,可仔细些!”,便与众人都认得的、医工坊的小药童杜六郎一起,转向了隔壁营舍叫卖。
许壶才知道原来乐娘子竟然正经收徒弟了!
还是两个小女娃娃。
不过她收徒弟也正常,她这么厉害,不收徒弟才叫可惜呢。
张有志的嘴早已咧开了,其他人也差不多。
满屋粗犷的汉子见这么个小人儿叽叽咕咕就闯进来了,个个都觉得万分稀奇,又听她一刻不停地说话,原本枯燥的脸上,也不约而同地泛起了笑意,目光柔和地围拢过来。
豆儿生得模样很讨巧,圆脸,脸上奶膘还没掉,脸颊肉被帽子都挤得鼓了出来,裹在臃肿的冬衣里,圆滚滚毛乎乎的,格外讨人喜欢。
她扒拉着小车给许壶看上头的东西,奶声奶气地问:
“阿兄阿叔,你们买糕饼么?我师父做了好几种能养身体的糕饼和茶汤,可好吃了,你们买吗?我有枣糕、茯苓糕、山药糕……”
许壶受不了了,赶忙趿拉着鞋下了炕,蹲下身来,视线与豆儿齐平,笑着问:“豆掌柜,你这买卖怎么做呀?谁让你出来卖糕饼的?都有怎么个卖法?”
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做小买卖呢!
可真逗!
豆儿就怕没人和她说话,一有人和她说话,她叨咕叨咕起来都不用歇的,兴致勃勃便介绍起来了:
“就是我师父让我来的,说是让我们都壮壮胆,以后出门行医才不会怕人。阿叔您听好咯:枣糕五文,茯苓糕七文,陈皮肉桂酥十二文,罗汉果豆沙馅馒头两文一个,黑芝麻碱水馒头五文……”
豆儿掰着指头数,她出门前就背了好几遍呢,差点没背下来。
“这边呢,是清肺茶、祛湿茶、黄芪麦冬茶、松针蜜茶,茶不论是什么茶,都是两文一盏……”
乳茶都贵,豆儿与麦儿将乳茶都放在六郎的车里了,她这里的小车大多都是戍卒们随手便能买得起的,六郎说这叫到什么庙唱什么经。
许壶听得了脸上不由自主就挂着笑。
张有志和其他袍泽也都挂着笑围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真能干啊,怪不得叫金豆子呢!这名儿取得灵光,人也灵光!”
“这么长一串价目都记得牢,了不得!”
“金豆子,阿叔要两个枣糕,你算算该多少钱?”
豆儿一听生意来了,眼睛一亮,立刻从小车格子里取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枣糕,先递过去,然后低下头,伸出两只手,掰着戴了厚手套的手指,认真地数起来:“一、二……嗯,五只羊加五只羊是十只羊……那五文钱加五文钱,就是十文钱!”
算完了,胸脯还骄傲地一挺。
“哈哈哈!这孩子,家里准是放羊的!”众人大笑。
谁这么数数啊!许壶笑得脸都酸了,他伸手帮豆儿拍掉绒帽顶上沾着的雪沫,又不由自主地夹着嗓,疼爱地问她:
“豆儿啊,你几岁啦?”
这话算问着了,豆儿又开始数了:“我五岁半了,明年六岁半,后年七岁半,大后年八岁半……”
众人又大笑起来,这孩子太有趣了。
张有志也忍不住了,赶紧爬上炕,从自己包袱里摸出钱袋,走回来对豆儿说:“小金豆子,你方才说的那几样糕,枣糕、茯苓糕,还有什么酥……每样都给阿叔来一份!茶呢?你也给阿叔荐一个,你说哪个最好喝,我就买哪个!”
这是大生意!
豆儿的眼睛瞬间一亮,她伸出小手指着车上一个塞着木塞子的陶罐,极力推荐:“这个松针蜜茶最好喝!是我师父做的,喝到嘴里,里边会噗噜噗噜的,我头一回喝的时候,吓了一跳,可好玩了!”
“好好好,那就来这个!来两盏!”张有志嘿笑着。
其他士卒也纷纷解囊,你买一块糕,我要一盏茶,小小的营房竟有了几分市集般的热闹。
后来,那个拿着书信反复看又不认字的戍卒不仅将豆儿剩下的糕饼包圆了,还缓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哎呀,阿叔三年没回家了,也不知我家里的小子和闺女是不是也像你似的,长得那么伶俐了,阿叔可是天天想他们啊!”
豆儿刚把收来的铜钱仔细地放进斜挎的褡裢里,一抬头,看见老卒眼里闪动的水光,忙俯身过去抱了抱那戍卒。
“阿叔你莫担心,她们肯定比我更伶俐呢!”
老卒被软软的娃娃这么一抱,一下便酸涩冲鼻,差点快哭出来了。他也不知是和自己说的,还是和豆儿说的,他哽咽道:“是啊是啊……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回去,回去带他们过好日子去!”
没想到豆儿歪了歪脑袋:“阿叔,你和我娘说的一样呢,我娘也总说,就算我阿耶死了,她以后身子好了,也一定会拼命做活,挣大钱,让我和阿姊、还有两个妹妹,都过上好日子。”
老卒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叹道:“是啊……因为这世上的父母心都是一样的。”
豆儿却不明白,天真地说:“但是……阿叔啊,我觉得不用挣大钱呀。我只要在娘身边,我就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啊。”
老卒一愣,嘴唇瞬间便颤抖了起来,泪水汹涌而下。
等豆儿乖乖地和所有人挥手作别,推着空空的车,费力地顶开毡帘出去后,那老卒顿时抱着一堆糕饼缩在炕上,边啃边呜呜大哭。
哭着哭着……嗯?怎么还挺好吃的。
乐瑶做的这些除了松针气泡水,大多都是传统糕点,单说也没什么稀奇的,但她不做清一色的软糕,像枣糕外头就裹一层炒熟的麦粉,吃起来口感便大为不同,还会在里头夹些坚果馅、养生药材。这些馅料乐瑶没有贪多,放多了就苦,少放点儿增加点风味就行。
这滋味就还是挺好。
那老卒吃了个肚圆,打了个饱嗝儿竟也就不哭了,且吃完以后,这人还有些惊讶地发现,吃完了还真是身体发热、心情也好了,估摸着也是把满肚子的思念都发泄了出来的缘故。
他那边哭着呢,其他人都已经见怪不怪,割了点肉来烤,就那喝起来颇奇怪的松针水。
说来奇怪,但这松针水只要配上热乎油脂多的肉就会变得格外好喝。
这东西!哇!每个人喝了都忍不住张嘴呼一口气,无数细微气泡在口中破裂带来的、酥酥麻麻的奇特触感,还清凉凉的!
大家在炕上睡得都有些燥,喝下这个便格外舒服清爽。
许壶咕嘟嘟一口喝下去半碗,畅快道:“比喝酒都爽快!”
“好喝,还不会醉人!这东西好啊!”张有志也说,“回头找老笀说说,让胡庖厨也学着做点儿呗!以后咱们每日去军膳监领膳顺带还能打这水喝,多好啊!”
大伙儿也都觉着好。他们这儿的糖,除了从野蜂群那儿采蜜,主要是将谷物蒸熟后,加入麦芽发酵,再经熬煮,制成黏稠的饴糖,也就是麦芽糖,是西北最易自制的糖。
做糕饼茶饮,用的蜜和饴糖虽贵,但加一点点就够好了,尤其是松针气泡水,松针几乎不要钱啊,到处都是,都是拿来引火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妙用。
大伙儿一时都不觉得无趣了,兴致勃勃地你吃我的一口,我吃你的一口,又议论着这些才吃食,新鲜了好几日呢。
其实,戍卒们会争相购买,主要还是因苦水堡里的孩儿太少了,见豆儿这般活泼可爱、嘴甜伶俐,心里喜欢,便想着多买些,权当是哄孩子了,没想到竟还出乎意料地好吃。
之前苦水堡里就只有一个杜六郎,但这孩子是半个哑巴,不爱说话啊!另一个赵三娘,她也不怎么出门,就算偶尔一见也是仆从环绕,戍卒们也没什么机会能看到她。
突然来了个豆儿这样的小孩儿,谁也扛不住,冬日里攒着过年的军饷都掏出来买了,反正几文钱,也花不了什么。
豆儿在头一个营舍就卖光了,出来后与六郎在风口里踩着脚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麦儿从后头营舍间推着空车出来。
麦儿总归快有十岁了,卖糕饼只规规矩矩在门外细声询问。但她乖巧,将每样糕饼茶饮的用料、好处说得明明白白,遇上想多买的,还晓得给人抹去一二文的零头。
戍卒们见她小小年纪却这般稳妥懂事,加之冬日吃食本就单调,她只走了三两个营舍,车上的东西便也卖空了。
三人原还打算去北营,没成想南大营没走完就卖精光了。
豆儿麦儿拉着杜六郎又去了东门坊,果然如杜六郎所说门户齐整,这里住的都是官人,不过他们也才走了第一家就卖光了。
杜六郎眼尖,刚进来,忽而拉住豆儿麦儿,指着不远处一家门首悬着的灯笼,低声道:“快看,那是卢监丞府上。”
他认出了卢监丞挂在门口的灯笼,灯笼的正面用朱笔写着“范阳”二字,听六郎轻声解释,豆麦得知范阳卢氏是北地望族,累世清贵,家资丰饶之后,三个小豆丁立刻便锁定了这一只肥肥的、又和气的肥羊。
巧了,卢监丞离开大斗堡那日就写信给家里要钱,前几日终于赶在传驿还没断的时候,送来了。
跟银子送来的还有他阿耶气得写了三页纸的骂信。
意思是家里盼他的家书盼了半年多,好不容易他终于写信回来了,结果他和他娘满怀期待地打开,满纸都是钱钱钱,速速送钱!!气得他在信里喝问他:“汝无话问候耶娘也?”
卢监丞撇撇嘴,将信纸揉了,他只是没话和他说而已。
他给阿娘另外写了一封厚厚的家书啊,是托付给在甘州行商做生意的卢氏族人一块儿送回去的,估摸着阿娘懒得拿出来呢。
他这几日没干别的,光忙着把银子挖好几个洞分别埋上了,土太硬了,挖得他没累死。
正忙活呢,门就被敲响了,急匆匆一打开,就看到三个高矮不一的豆丁。
三个小豆丁也仰着脸冲他露出了谄媚的笑。
“卢大人,买糕不?喝乳饮不?”
得,刚到手的银子瞬间就少了一块,卢监丞把那一车都买了。
回头便唤来老笀去分,让他分送一些给衙署里诸位同僚文书,他则自己单独从里头挑拣了一些好的,回家拿了自己上好的攒盒装了,亲自给骆参军送去。
自此,只要天气晴好,乐瑶便会不时派豆儿几个便隔三差五推着小车,穿梭于营舍坊巷之间,后来,连六郎都开朗多了。
买卖之余,学医才是正经。
待到三个孩子识得的字渐多,能将《汤头歌》誊抄一些时,苦水堡最酷寒的时节终于过去。乐瑶开始在晨间带着他们于院中习练易筋经、太极拳。
进了正月,老汉一家也被邀来医工坊,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团圆年。
到了正月十七,苦水堡对外隔绝已久的驿路,也复通了。
那时真是忙乱,就好似被谁堵上的耳朵又灵了,四面八方积压的诏书、公文、军报,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将小小的戍堡官署瞬间淹没。
别的不说,光长安便来了好几道诏书。
第一道,便是一件天大的事儿。
圣人颁旨,正式册立武皇后长子、四岁的代王李弘为皇太子!同日,中书门下的宰臣们齐聚两仪殿,共议新年号为“显庆”,取的是“彰显国之吉庆”之意,与立储大典相映成辉,成为整个大唐开年来最值得庆贺的大盛事。
改元立储的日子是正月初七,但正月十七,苦水堡便已接到了这份诏书。
乐瑶想起原身辛辛苦苦走了大半年的流放之路,长安到甘州足足有一千八百多里,但唐朝最紧急的驿骑,换马不换人,竟然十天就送到了,也足以令人惊讶。
立储与改元这样重要的国朝盛典,不仅会赏赐百官,还有大赦与减免赋税等恩赐。
接下来,各地官署公文都要整理存档,并全部启用新年号;城门市集要张挂告示,由吏人向百姓宣讲,以防民间契券混淆。更有赦免囚徒、蠲免赋税等一系列恩典需落实。
卢监丞心想,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但他此时,却瞪大眼盯着手里两份截然不同的帛书,反复看了几遍,激动得站起来时都撞翻了凳子,他一把将这两样东西都揣进怀里,拔腿便朝医工坊飞奔而去。
他得赶紧告诉乐娘子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之前弄的那随身急救包,可算立大功了!
第72章 一起去洛阳 武媚娘喜欢有能力的聪明人……
立政殿里, 铜鹤衔着的灯树在宫殿两侧迤逦排开,灯油里加调了龙涎香,烟气如流, 沿着灯树上雕刻的沟槽缓缓沉降。
满殿馥郁。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宫娥们步履款款,手中托着金银食器,从东侧门鱼贯而入。
殿心立着一架巨大的象牙骨屏风, 上头密密地绣着无数虬龙玄鸟异兽纹,宫娥们忙活摆膳的影子一个个掠过屏风上的刺绣。
满殿皆是流动的光影。
屏风后, 唯有帝后二人,难得地闲适下来,对坐弈棋。
李治倚在铺着柔滑白貂裘的隐囊上, 眼睑半垂, 执黑落下一子, 微微笑道:“今年一开春便好事连连, 只盼望今年关中的收成也能好起来,不负这太平气象。”
武皇后没有抬眼, 跟着落下一子, 只是唇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定会如陛下所愿的。”
唯有她知晓李治在说什么。
当年,王皇后无子, 其舅柳奭联合褚遂良、韩瑗等人,劝说长孙无忌、于志宁向李治固请立李忠为太子。李治本不愿立李忠,但那时他羽翼未丰, 不得不对老臣们隐忍退让。
朝堂之上, 贞观遗臣们受太宗遗命辅政,为捍卫关陇士族利益抱团掣肘,竟对李治这个少年帝王的所有决策都百般阻挠、层层设障。
而她与李治不仅恩爱, 也是政治上最坚实的盟友,废王立武便是收回皇权的开端!她与陛下每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只怕不够谨慎小心,被那些老臣们翻盘功亏一篑。
谁知,王皇后直到被废之前,都还以为她是要争圣宠,联合萧淑妃成天跳脚,弄得武媚娘都没脾气了……她们以为她要争宠?以为她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后位么?
可真是太可笑了!
后来,她与陛下携手罢免贬斥了柳奭、褚遂良及其所有党羽;重用许敬宗、李义府;拉拢英国公李勣,提拔寒门与庶族官员……
这几年,她陪着他、扶持他,以这天下权柄为赌,下了一盘大棋。
今年开春,仿佛老天爷都在帮陛下似的,程知节在葱岭大胜西突厥!任老将军麾下的亲信苏大刀,率部顶风冒雪奔袭二百余里,成功与先前孤军深入的八百哨骑会合,打破达延莽布支,斩获数万。
这又是一场大胜。
苦水堡断绝了驿传,一千多里外的长安却没有。
大唐的驿传只要边关有战,从河西至京畿沿途所有驿舍、驿卒都将彻夜值守,用火把、盐水破冰融雪开道,他们就像血液一般,无数无名的驿卒连接成无数细小的血管,换驿不换程、风雪不误工,他们就这般日复一日,竭力守住与长安的传讯通路。
这些消息传递得比乐瑶收到改元立储的诏书还快,往长安的急递几乎是五日一报。所以,边关大胜的消息,早都在正月以前,便穿越千余里风雪,送入太极宫了。
借这两场大胜的东风,李治顺势下诏:改立武后所出长子李弘为皇太子,改元显庆。这一次,朝堂之上异常平静。当年那些伏阙死谏、以头抢地的老臣,反倒一个个都懂得唯皇命是从了。
武媚娘垂着眼帘一笑,连长孙无忌都已开始称病了。
朝堂格局已彻底重塑,一场持续数年的皇权与遗臣之争也将要落幕。
这大唐江山,从此刻起,不再有掣肘陛下的力量,将由他一人做主。
他自然畅快。
李治听到武媚娘的回答,便知她明白他心中的一切,温柔地抬眼望向她。
武媚娘生得方额广颐,一双凤目细长含光,脖颈纤直。此刻她未施浓妆粉黛,只家常打扮,却依旧美得极具锋芒。
“东宫的属官名单,朕多添了许敬宗的名字,回头你再多留心。”李治又说起旁的事,他身体一直都不算太好,脸色偏白,唇色也淡,说着说着便又咳嗽了几声,接着道,“其他的……”
武媚娘起身,提起裙裾转到他身侧,为他抚背,又命侍立在屏风外的黄门去取太医署新拟的药来,正好该用今日第二剂了。
“不必忙。”李治止住咳,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略显疑惑,“对了,媚娘前日为何执意要朕赦免那乐氏女?去岁她呈上的血书,言辞颇有不驯,朕看了都觉气闷。还是你劝朕,莫与一个十几岁的女娘计较。”
李治对那封血书也印象深刻,那乐氏女是乐怀良的长女,血书里明为陈情写孝,字里行间实则隐含锋锐、暗指他这个皇帝牵连过甚、行事暴戾的话。
气得李治看了都一阵头晕。
后来还是媚娘温言劝解,让他莫要与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计较,她这个年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敢大义直言的岁数。
何况,她全家被抄,心里有点怨气也正常,倒不如成全了她。
听李治提起,武媚娘反手握住皇帝的手,也笑道:“臣妾也是在甘州军报中再见此名,才想起此人去岁那封血书。没想到她竟真走到了甘州,还凭一己之力做了这许多的事儿,既然有功,岂能不赦?”
李治对乐家一个遗女本不甚在意,只微蹙眉提醒:“乐怀良当年与王家牵连甚深,你就不怕赦免其女,来日养虎为患?”
乐家与王家交往过甚,抄家流放是绝不冤枉的。但乐怀良这个长女,与王家没什么纠葛,人倒是很有血性,宁愿自己去走一条更难的路,也不愿低头为奴。
武媚娘不是赏识她的莽撞,而是喜欢她的倔强与勇气。
那千里流徙血迹斑斑,可不一定能走得到头,但她偏偏又走到了,还乘风而起,站稳了脚跟。才不过几月功夫,便有两封甘州来的奏疏、一份表功军报,提到了她的名姓。
这不是太令人惊奇了么?
武媚娘很喜欢有能力的聪明人。
尤其是女孩儿。
这小娘子很对她的胃口,她父亲犯下的罪过,她以千里流徙、九死一生偿了。武媚娘便认为无需吝啬一道赦令,也无需介怀她父辈与谁人交往过甚。
能以流犯的身份走到今日的,她绝不会是个蠢人,将来她会知道自己应当怎么选。
“养虎为患?臣妾倒与陛下以为的不同,赦免她,应当是养贤为用。臣妾还希望有一日,能在长安见到她呢。”武媚娘轻声道。
一道赦令,对于帝王而言,不过翻云覆雨,轻轻拨一拨手。但对她来说,便又是一道劲风,且看她还能不能抓住机遇,回到长安吧!
此刻,医工坊里,还是热热闹闹的。
孙砦正为了妙娘总围着俞淡竹打转生闷气,俞淡竹坐在廊下发呆,妙娘坐在俞淡竹旁边看着他发呆。
陆鸿元去马厩开解疾风了,自打霜白马走后,它便闷闷不乐。
武善能扫地呢,但他好似天生便容易吸引孩子,扫个地都能浑身长娃娃,六郎拉着他袖子缠着再讲讲大圣的故事,麦儿也跟在他后头,豆儿都快爬到他头顶去了。
乐瑶嘛……她正震惊地看着眼前那盖着大印的素色帛书,把上头的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尤其是上头自己的名字。
她被赦免了?
她……她不再是官户了?
这么突然的嘛?
帛书上写了一堆立储之喜,大赦天下的缘由,又说明乐瑶只是犯官家眷,说她本系株连,远徙边陲后,“颇晓医道,活人甚众,功有可录”,恰逢大庆,特准以功抵过,销除贱籍。
卢监丞却比乐瑶更喜,小声地拉着袖子与她耳语:“乐娘子,你那急救匣子真是做得对了,若没有那个,便没有今日之帛书,那么即便大赦天下,只怕也没这么容易脱籍。”
经他一番低声解释,乐瑶这才知晓这“大赦天下”的旨意背后,可不是圣人一下旨,全国各地的大狱就开门,哗啦啦把所有罪犯给放了。
大赦天下,是有条件的。
杀人、谋逆、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以及官典犯赃至死等罪名都不在大赦之列。
而哪怕符合了大赦的条件,想要脱籍也没那么容易。
卢监丞细细地告诉了她。
就拿苦水堡的流犯来说,苦水堡是河西节度麾下的戍堡,属镇戍体系,流犯名籍归军镇与州府共管。
大赦下来,先得堡里衙署造册,注明流犯罪名、籍贯、牵连缘由,报送甘州州府;甘州户曹与法曹会同审核,剔除十恶、犯赃之辈,再呈河西节度使幕府;幕府录事参军核验后,需通过驿传递往洛阳留守府,由留守府转奏长安中书省;中书省拟旨、门下省审核,经皇帝御批后,再由尚书省刑部颁下赦文,沿原路层层传回。
这么一趟走下来,顺利也得一年半载。
而这其中又有无数脏污的环节是需要用银钱打点的。
卢监丞低声告诉她:“这么多官吏,只要哪一层觉得名籍有疑、文书疏漏,或是没用银钱打点胥吏,他便可以直接给你打回重报,那便又是半年光景。多少流犯熬了三四年,文书转了七八遍,还困在戍堡里当苦役呢!最惨的,人都病死了,脱籍文书还没办下来呢!”
乐瑶想起同来的米大娘子、杜家众人,那他们岂不是都得走这么一条路才能重获自由了?不过幸运的是,他们皆是士族出身,虽遭流放,宗族未散,若是能传信给其他没被牵连的族人,凑足金银贿赂州府胥吏、幕府参军,应当也能成功。
“小娘子却不同。”
卢监丞望向她手中帛书,眼中是真切的欣慰。
“这就叫做善有善报。有了这直达天听的赦令,你便不必再受那层层盘剥、往复稽延之苦。只消持此帛书,亲至甘州或洛阳户曹衙门,办理除籍手续,更换良民文牒即可。从此以后,你便是编户齐民,是自由身了。”
乐瑶听得心怦怦直跳,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
是了,卢监丞方才说,是那急救匣子为她挣下了这份功劳?
先前卢监丞一路高喊着“天大的喜事”冲进院中,一来就把这帛书塞到了乐瑶怀里,自己撑着膝盖气没喘匀,只是抖着手指连声催促:“快看!快看!”
她忙展开细读,可帛书上行文典雅简洁,只有一句“所献随军急救之法颇合机宜,于战阵有所裨益”,所以,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立了什么功劳。
这会子便忙请卢监丞在暖炉边坐下,仔细说来。
卢监丞这几日说书、排戏、写本子都写出经验来了,轻轻一拍膝头便开讲,声音抑扬顿挫,令人身临其境:
“话说我大军出塞后,吐蕃主力行迹诡秘,遍寻无着。为防敌骑断我粮道,岳都尉亲率八百锐卒,仅携三日之粮,孤军深入雪原哨探。也是天佑大唐,竟真教他们在茫茫雪海中,寻到了吐蕃达延莽布支的牙帐所在!”
岳都尉当即遣快马潜回报信,余下人马则悄然绕至敌帐侧后数百步外。雪原坦荡,无丘壑可凭,但大雪纷扬,又掩盖了视线和声音,他们便以刀剑为锹,在深雪中生生掘出丈余深的雪坑与藏马洞,连人带马隐入其中,覆以雪块、毛毡,只留一线孔窍窥敌。
他们在雪里埋伏了整整三天两夜。
干粮耗尽后,便全凭怀中那急救匣子续命。
茱萸粉与醋块吃下去能生热防冻,最管用的是乐瑶请俞淡竹配的健行丸,里头有当归、黄芪、甘草,磨成细粉掺了麦麸子做成丸,吃一粒顶大半天,既能填肚子,又能补力气。
乐瑶听得都沉默了,三天……那得多苦啊!而那些算不上什么神丹妙药的东西,可能成了能撑住他们心气的唯一期望吧。
至少还有这些,能扛一日是一日,总能等到援军。
可天不遂人愿,中军接到讯息时,天地都变了颜色。
暴雪如天河决口,刮得人根本眼都睁不开。
诸多幕僚苦劝苏将军,不如等雪停了再出发。但苏将军知道,岳峙渊那八百人撑不了几天,他们只有三日干粮。
一旦耽搁了,他们必死无疑。
且出师不利,往后吐蕃铁骑便会视我唐军如无物!
苏将军决定率部将冒雪奔袭,雪深没膝,每一步皆如负山而行。不少人冻得嘴唇发紫,也是靠嚼着健行丸、抹着茱萸粉硬扛。
而雪洞那头,岳峙渊望见天色骤恶,也心知援军不一定会到了。
退路已绝。
敌众我寡,战是死,困守亦是死。
不如拼了!
他从雪里站了起来,拔出了长刀。
“把所有粮食、所有药都吃了!能多撑一刻,就能多杀一个贼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一个个唐卒艰难地从雪窖中挣扎而出,唐字战旗再度于风雪中猎猎扬起。他们面庞青紫,眉须挂满冰棱,宛如自九幽寒狱中爬出的修罗。
“杀敌!”
抱着必死之心,他们冲向有数万人的敌营。
吐蕃人万未料及,暴雪夜里竟会有唐军突袭!刀光剑影在雪夜里翻飞,一开始,唐骑还能凭着出其不意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吐蕃人毕竟人多势众,反应过来后立刻组织反扑。
雪地里很快染上一片片暗红。
就在这八百人撑不住了、将要覆没之际,暴雪深处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吼声,没有将这八百人视为弃子的苏将军率主力唐军杀到了!
他们个个也跟雪人似的,脸上、身上全是雪,腿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全凭着一股气才支撑到这里,此刻见到同袍危殆,所有冻饿疲苦顷刻化为滔天怒火,都尽数发泄在了敌人身上。
那一战,直杀得雪野染赤,天为之一昏!
苏将军本已做好承受惨重伤亡的打算,可战损竟远低于预期。细查之下,方知许多士卒在雪地潜伏、长途奔袭时,因及时用了急救包中的药粉药丸,冻伤者多,但冻毙者少,体力溃散者也少,冲锋陷阵时哪怕只是多一分力气,保命的机会便多了好几成。
“虽不敢说全是乐娘子的功劳,”卢监丞语气恳切,“但那药丸、那止血法、急救法与推拿术,着实派上了大用场!听闻岳都尉麾下儿郎,多有中箭受刃者,皆是先以乐娘子教授的止血法止血,才能撑到回营施救。”
苏将军虽满身心眼子,倒还是个重诺之人,之前便已在奏疏中提及了乐瑶的名字,如今大胜、伤亡骤减,更是在军报中为乐瑶大书特书,恳切地写了乐瑶所制药物、急救包在战役中的奇效,说她救下了无数将士的性命。
再加之前番疫病盛行时,上官琥亦曾上表陈奏乐瑶之功。
有这样一份赦令传来,似乎也不奇怪了。
乐瑶听完却没有任何沾沾自喜,也没有大胜的喜悦,她心里甚至有些难过……岳峙渊、李华骏、猧子、还有很多她不知道名姓的人,缩在呵气成冰的雪洞中,潜伏了整整三日啊!
唐朝是没有棉花的,好一些的能穿皮裘,那尚且还算温暖,但很多籍籍无名的戍卒,穿的都是鸡毛与木棉絮的棉衣,也没有盔甲。
未曾亲历战场的人,或许无法真正想象那是怎样的痛苦,乐瑶也没有上过战场。但她听说过另一场雪中的战役,那是光看影视剧演绎都会痛哭流涕的一幕,在千百年后的异国山岭,也是这般酷寒的冬月,年轻的战士们奉命潜伏。可许多人,就那样静静伏在冰雪中,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如今卢监丞告诉她,她的丸散可能救了一些人的性命。她只觉得惭愧,他们都是靠着自己的意志咬牙硬撑罢了。
卢监丞见她神色非但不喜,反见黯然,慢慢也想明白了,跟着一叹,正要开口劝慰,恰在此时,院门外来了个面生的中年人。
那人牵着一头戴着毡帽、披着毡衣的毛驴,大老远便在打听:“乐医娘可在?乐医娘可在此?”
乐瑶忙穿过院子探出头去:“何人寻我?”
来人留着两道翘翘的胡子,长得阿凡提似的,笑眯眯道:“我是邓老的弟子柏川,师父命某来问娘子,赦令可收到了?若是已收到,便请娘子收拾行装,直接去洛阳去办理户籍,正好也随他出诊去。”
乐瑶奇了:“邓老如何知晓我得了赦令?”
这个卢监丞知道,他又凑乐瑶耳边道:
“邓老医工有个极出息的徒孙,不仅学医学得不错,还考中了进士,生得还一表人才,便被洛阳太守捉去当了赘婿,这赦令只怕是邓老请徒孙代为转达,由那位太守帮着打点过的。”
他偷偷地告诉乐瑶:“小娘子能与邓老结缘,是幸事。赦令这事儿是最容易做手脚的,有些贪酷之吏,若勒索不到足额银钱,甚至敢扣押已批复的赦书,私下将人处置,回头只上报一个流犯早已病亡。天高皇帝远,谁又会去细查一个流犯的死活?”
乐瑶听得背脊一凉,还有这种事?这也太黑了吧!
但听卢监丞的口气,这些都不过洒洒水罢了。
转念一想,乐瑶也明白了,怪不得上官博士做事谨慎小心,邓老医工脾气却很火爆,也不顾及其他,原来是有这一层关系在。
来看自己这一道赦令能如此顺利地收到手里,还很不容易呢。
乐瑶心里微微一叹,对那柏川感激道:“多谢邓老费心周全。”
柏川笑着还礼:“那我便如此回复师父了。请娘子抓紧拾掇,五日后,我们便动身。”
乐瑶又一惊:“那么匆忙吗?”
不过机会难得,她心头一时转过好多念头。
不如将豆儿、麦儿和六郎都带上,一起去见识见识东都洛阳的繁华。如今她也算有些资财,离开大斗堡时,苗参军硬塞给她好几枚金饼作为诊酬,还说:“乐娘子妙手,不仅治好了苗某的病症,更令堡中纷纭民心渐安,这教化之功,实不亚于针药。区区金饼数枚,聊表寸心,万望笑纳,幸勿推却。”
乐瑶想着自己以后也是要当师父的人了,总不好一直身无分文,那以后想给徒儿置办些什么东西都拿不出银钱,多可怜啊!
便没有推辞。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也是由方才卢监丞那番话引出来的。带六郎出去也好,或许杜家在洛阳还有亲族,看看能不能寻个机遇,让柳娘子夫妇俩也能尽快得到赦免,一家人团圆。
既然要带六郎去洛阳,便不好厚此薄彼,那三个娃娃自然都要一同去见见世面。
想到这里,乐瑶下意识看向卢监丞。
洛阳路远,她不知道要去几时,医工坊这头还得好好交代交代呢!
谁知卢监丞脸上非但不见难色,反倒浮起一层压不住的喜气,抚掌道:“五日后么?虽是仓促了些,但我得加紧料理交割事务了,想来也赶得及。正好,五日后,我与老笀,便与娘子一路同行吧!”
乐瑶懵了:“啊?”
他去作甚?
卢监丞嘿嘿一笑,竟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帛书,在乐瑶面前唰地展开,眉飞色舞道:“还是我的伯父更为疼惜侄儿!他老人家举荐,我与我的四兄同被邓王李元裕征辟为典签,不日便要赴长安任职了!”
乐瑶惊愕道:“卢大人要调任了?”
还是一举调回长安!
真不愧是范阳卢氏啊……历史上范阳卢在唐朝两百多年间,簪缨不绝,累计走出三十多位宰相,被人称为百代不衰、人才辈出。
卢监丞嘿嘿一笑。
他对苦水堡也有些不舍,这几年他也算兢兢业业,好生治理了此处数年,并没有对不起此处军民,算是问心无愧。他才二十出头,自然也想奔一个好前程,总不能永远当个小小监丞。
乐瑶还替卢监丞琢磨了一下,邓王李元裕是唐高宗李渊的第十七子,历史上似乎也是个评价不错的人,应当会是个好老板吧?
但典签是个什么官儿?她想着想着往卢监丞的帛书上瞅了一眼,本是想恭喜他的,没想到却一下看到了他的名字。
她一下就呆住了,甚至揉了揉眼睛。
唐人素重排行与表字,即便是至亲之间都很少直呼其名,来了苦水堡这么久,乐瑶只听过旁人唤他“卢监丞”“卢五郎”或是他的字“明之”,却从未听闻他的本名。
直到在这里看到了。
她看看卢监丞,又看看帛书,再看看卢监丞,有点灵魂出窍地问道:“卢大人,你……你叫卢照容?难道……难道你有一个兄长叫卢照邻吗?”
卢监丞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啊?”
他因对阿耶不满,好似从来没有在苦水堡提及过家里的事啊,难道是乐娘子流放之前也听闻过他四兄的才名?
乐瑶也是彻底没招了。
初唐的大诗人卢照邻有八个兄弟,其中有四位因才华出众,被时人并称为“卢氏四杰”,他们兄弟四人都是弱冠扬名,文采飞扬,还有不少诗文篇章传世。
所以……她……她之前都干了些什么啊!她……她让一个才华可能与卢照邻齐名并称的人,给她写了好几个月的相声快板啊!
还编了几十回的《人民的大圣》!
她也是出息了啊!
……
但不管怎么说,五日后,乐瑶还是领着三个娃,背着行囊、上马远行,她旁边,是那个因老笀不愿与他一同离开而嚎啕大哭的卢照容。
一行人,走最快、驿站最密集的官道,经凉州、兰州……就此朝着东都洛阳而去了。
就在乐瑶等人途径兰州时,岳峙渊一行人也正往兰州赶去。
此前,他们随大军回了张掖大营,但因猧子等人冻伤严重,肢体知觉丧失,皮肤发黑,立刻就近送去了凉州军药院医治,可医治多日仍疗效不佳,朱博士为他们写了荐书,说离凉州不远的兰州有位神医,是他的族兄弟,名叫朱一刀,极擅长治各种冻伤外伤,岳峙渊便也不敢耽搁一刻,领着几名冻伤了肢体的将士,一路不停地赶往兰州求医。
第73章 劁猪我能行 娘子既然是大夫,想必也会……
二月的兰州, 黄河已解冻。
浑黄湍急的河水夹着碎冰从西南的峡谷中跳跃奔腾出来,到兰州时,河道在这里拐弯, 之后又骤然放宽,水流迟缓下去,将两岸冲出大块大片的河漫滩。
滩上长有不少枯苇,灰白一片, 风过时簌簌低伏。
远处的山,已不是甘州那种嶙峋陡峭的雪峰, 起伏温和,生有草木。官道更不再是孤悬于戈壁的唯一细线,它在这里开始分岔、交会, 与更多路口联在一起。
路边也开始出现各式各样、被低矮土墙围拢的小村落。炊烟一柱柱升起, 偶尔还能瞥见屋舍旁堆着犁耙和翻垦过的深褐色土壤田地, 有人弯腰在田里忙碌着。
这里的景色已与边陲之地截然不同了, 人与农耕的痕迹密集起来。
但风依旧大,不断从黄河的河面上横扫过来, 只是不再那么干冷, 多了很多很多水汽与泥土的气息。
乐瑶一路都在历经这些变化,看到这里已经生机盎然, 还会在想,那苦水堡呢?今日会不会还在下雪?
与她心思差不多的,估摸还有卢照容。
因为他已经哭了三天了。
从苦水堡到兰州, 走了三天, 他哭三天。
今日抵达兰州时,日已西沉,城门也已关闭, 他们不得入城,便依着柏川的意见,往东再走了二里地,寻着一片村舍。
乐瑶和卢照容几人随柏川出发后,本以为到甘州就能和邓老医工汇合。谁知,到了甘州,只看到邓老医工留下的信,说是有急事先去洛阳了,让他们也加紧,到时在洛阳相见。
于是这一路都是柏川帮着前后张罗。
进村来,见到了一户院墙明显高些、门楼齐整的人家,看着像是个富户,柏川领着众人上前叩门,预备借宿。
半晌,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有些警惕的胖乎大胡子脸。
柏川忙拱手道:“叨扰家主了,我们几个是从甘州往洛阳去的,因赶路迟了,未来得及入城,恳请家主行个方便,可否借住一宿?”
这家户主姓朱,也正好以养猪为业,家有黑豚数百头,规模颇大,乡人都称呼他朱大户。
朱大户手把着门栓,低头将柏川递到眼前的传验文牒就着灯看了又看,还是不大情愿在漆黑的夜里收容这么几个陌生人。
“噢,这样啊,但……可真是不巧,我家也正来了客,如今也没有这许多空屋舍可供借宿了,不如你们往别处问问……”
他支吾着,一边又偷偷拿眼睛瞅卢照容。
此人的传验上好像还是个什么芝麻小官儿,但他不知怎么的回事,两只眼肿得好似核桃,在油灯下照得尤为凄惨,看得朱大户疑心重重。
这什么官能哭成这模样啊?犯事儿了?
那他更不敢收留了。
卢照容也冤枉啊,他这一路都在想老笀为什么不和他走,每每想到他微笑着,对他说:“大人,我老啦。我不想离开苦水堡了,再说朝廷改元立储,那么多事儿呢!我若随大人走了,谁来张罗呢?”
“您去吧,您本就不是这儿的人,您该有最好的前程的!只要大人到了洛阳,若还记着我这小吏,能给我寄信说说洛阳是何模样,我就很知足了。”
风把他的旧袍子吹得鼓起来,他脸上瘦巴巴的,笑起来依旧满脸褶子:
“苦水堡是大人来了以后才好起来的,与您共事这么些年,我知晓,大人废了不少心血才能将苦水堡经营成如此面貌,我又怎舍得弃之不顾呢?万一让它落到一些不尽心的人手里,胡乱糟蹋,岂不是白废了大人这么些年的光阴?”
“我留在这里,帮大人守着。”老笀轻松地说,“我会继续开荒田、种胡杨,当有朝一日苦水堡也能变成绿洲时,我一定去信给大人,告诉这大好的消息!”
卢照容每每想到这些,就哭得涕泪满襟,根本控制不住。
他其实也舍不得啊,临行前夜,他独自提了盏灯笼,慢慢地绕着苦水堡走了一圈,还装了一捧那里的沙土带走了。
卢照容略一走神,竟又鼻尖一酸,赶忙别过脸去。
柏川是个伶俐人,似乎看出来了,忙将卢照容这爱哭鼻子的官吏拉到后面去,自己迎上朱大户疑虑的目光,笑意温润地再争取争取:
“我省得家主顾虑什么,但这位女娘是我们甘州有名的女医,您可听闻过乐附子、乐大锤的名号?在甘州、凉州可是鼎鼎有名的!此次,我们正是应洛阳贵人之请前去施诊。我等皆是本分行人,绝无牵涉是非。此番夤夜叨扰,实是无奈,朱家主安心,房资饭钱必不敢短少,我们明儿天明即行,绝不使你为难。”
“女医?人医大夫?”朱大户猛地抬眼,眼睛突然就发亮了,那两扇方才一直只开条缝的大门,被他哈哈大笑着一把敞开,“哎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快请进!”
乐瑶还以为他家是不是有什么病人需要看病,没想到他领着众人进了前院,便激动得一把手握住了乐瑶的手:
“女菩萨、女神医啊!你既然会医人,想必也会阉猪吧?”
乐瑶呆滞了:“……蛤?”
请她阉猪?
“唉!平日替我劁猪的是我族叔,他也是位人医,而且还是方圆百里都有名的、治金疮外伤的好手!可惜他年前回乡探亲了,现在还没回来。”
朱大户满脸郁卒。
“我这几日遍寻不得熟手,正是苦恼得很!小娘子不知,仔猪养到六十日便要劁了,我家院子后头的猪舍里已攒了几十头仔猪了,不劁不行啊,不劁不长肉呢!我这豚肉与旁人那等胡乱养的可不同,我这是贡肉,回头要卖到长安去的呢!”
朱大户时常往来长安洛阳送猪,见多识广,此刻并没有以貌取人,他眼力也好,看着这小女娘年纪不大,但那个肿眼泡的古怪小官门里门外都对这女子颇为言语恭敬,能让一个有官身的人折节相交的女子,那必然是有本事的。
何况,他是真的发愁啊!
寻常庄户人家养猪,多是不劁的。一来散养着,由它去长;二来这劁猪是门手艺,请专门的劁猪匠来,花费可不小。若自己动手,十有八九能把猪劁死,仔猪死了,那更是折本!
而且劁猪要用的小弯刀,得打得薄如柳叶、锋锐之极才能用,劁了以后还得敷药换药、请人精细着照料,这些哪样不是钱?并非家家都备得起的。故此,菜市上寻常猪肉,多是腥膻骚臭的。
但朱大户不同啊,他家业大,养着几百头,就得精细养着才有销路,替他操刀的族叔,不会对亲戚开高价,他们那一支几乎都是大夫,他那手艺也是祖传的,下刀又准又稳,极少有折损。
正因朱大户肯下这功夫,将除了留种外的猪都劁了,他养的猪才能因肉嫩味美、又长得比别家肥壮数倍,才能专门销往长安洛阳等地,还被称为“乌金猪”,卖价极高,是专供达官贵人而食的。
虽有唐人皆贱猪而贵羊的说法,但也不尽然。朱大户决心养猪前,便曾亲自去过长安与洛阳打听。
他特意陪着小心、带上厚礼与那些达官贵胄家的世仆打交道,这才知道,原来凡是亲王,每月俸禄里就有含猪肉六十斤!长安士族中最有盛名的烧尾宴中更有一道叫“金银夹花平截”,土话其实也就是蟹黄蒸猪肚!
怪不得长安东西市里,屠豚者不下七百户!
原来并非贵人不食豚,而是求其洁且美耳,人家只吃昂贵美味的劁猪肉!
至于劁猪的好处,其实人人都知晓。
朱大户听他族叔讲古时就说过,自打汉代起便有豚应“六十日后犍”的说法,说是出自什么《齐民要术》,说劁猪后,猪骨细肉多,易长膘而味佳。
知晓豚肉有广阔的前景,朱大户回了兰州,便将全部身家都投入了养猪大业,所以,这些仔猪便是他的命!
此时,朱大户确实也已经急得没办法了,猪不劁由着它长下去,肉就臭了,就卖不上价了。他不由殷勤道:“只要娘子肯为某劁猪,莫说借宿,便是在舍下住上十日,某也分文不取!事后必有厚礼奉上,绝不让娘子白辛苦!”
因自己的族叔就是人医兼兽医,朱大户一向觉着大夫们都会劁猪,只是这种脏活儿,很多手艺好的大夫都不愿意干罢了。
乐瑶听了,偏头想了想。
劁猪这事儿,好像是很简单的。
她以前跟师父下乡串户,师父去瞧病,乐瑶就跟着师兄师姐们去赶大集,市集上敲锣打鼓卖膏药的、演猴戏的,她都不爱看。
她就爱买上些棉花糖啊、糖葫芦,就蹲在劁猪阉鸡的摊子前不走了,能津津有味地瞧上大半天。
师姐还摇摇头说,完了完了,我们瑶瑶大学最喜欢的课是解剖课,吃饭还爱看碎尸案,逛大集爱看阉猪,以后可怎么办啊?
找男朋友还不得给他吓死?
夜里估计都得穿两层铁裤衩子才能安心睡觉。
想到这儿,乐瑶嘴角不由得弯了弯,随即又正了神色。她虽然大致记得步骤,其实没真正上手试过。
“朱郎君,我只看过别人劁,其实我自个没上手劁过呢。”乐瑶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您愿意的话,我……可以试试。”
族叔归期遥遥,猪崽又不等人,朱大户一咬牙,还是应了:“成!便挑一头给娘子练手!若……若真不成……”
他顿了顿,有些肉痛又有些豪气地挥挥手:“相逢即是缘,即便不成也无妨了!我家灶上卤水都是现成的,正好卤了给诸位贵客添菜!我再另想法子便是!”
因明儿乐瑶他们还要继续赶路,既然定了主意,便不再拖沓。乐瑶也干脆,问道:“那此刻便去?你们这儿可有劁猪的工具和草药?”
“有有有,什么都齐全,只是我等都不敢动手。”
朱大户家的后门与养猪的地方距离不远,穿过去一条田埂路便到了,朱大户亲自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骄傲地指着远处一整排低矮的房屋说:“娘子瞧,那都是我养猪的猪房。”
在好多人都住不上瓦房的年代,他给猪盖了瓦房,还专门雇了好几个猪倌伺候着,还会每天派人去兰州城里的富裕人家里收泔水来喂猪,这村子里的人家,家家都锅底刮得铮亮,一粒米都不会剩下,泔水只有城里住的人家才有。
猪下的肥呢,他也一点不浪费,会全部收集起来积肥,再给自己田地里的粮食施肥。养大的猪拿去卖钱,得的钱再用来买地或是买猪……乐瑶听得一愣愣的,他可真不辜负朱大户的名声。
都把养猪生意做成生态链了。
说着便进了猪场。
这是一间专养小猪的屋子,地上铺着厚实干草,虽免不了有些气味,却打扫得很洁净了,大大出乎乐瑶意料。
更奇的是,这猪圈里竟然也是生火的夹墙,一开门都暖烘烘的!
“我家那位族叔说过,公猪比母猪好劁,娘子先试试公的。”朱大户解释着,又示意猪倌去捉。他终究有些紧张,不知乐瑶到底会不会劁,便低声嘱咐:“挑两头……呃,最瘦溜的。”
猪倌有点好奇地看了眼乐瑶,又惊愕地看了眼朱大户,东家这是急疯了么,怎么找了个小女娘来劁猪啊?
乐瑶看了一圈环境,又与朱大户问了问他们之前用的是什么草药来敷伤口,发现只是艾草粉,便又问道:“家里可有茜草和蒲公英?若是有晒干的马齿苋也行。”
养猪的人家里都会囤积些草药,就怕猪生病,朱大户一听,一边忙叫人去取,一边疑惑,“娘子的意思是?”
“单用艾草,止血消炎的药效不够,加上这几样才能大大提高劁猪后的成活率。”乐瑶说的是后世配方,尤其是茜草粉,是天然的止血药,后世民间乡下劁猪、阉鸡就常用。
蒲公英则是消炎消肿特别管用,还能预防感染。马苋齿敷在伤口处能促进愈合,还能缓解猪的疼痛感,算是一种猪的术后止痛药吧。
朱大户听得眼睛发亮,这小娘子懂行啊,这是行家话!便暗暗将这配方记在心里,又忙使唤猪倌甲速速去捣药。
猪倌甲去捣药磨粉了,乐瑶接过猪倌乙递来的小弯刀,那两只长得绒毛的小公猪被猪倌丙、丁按得四脚朝天,哼哼唧唧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黑粉色的肚皮随着叫声一鼓鼓地起伏。
乐瑶蹲下身,先虚着比划了两下,找着感觉,便抬头对猪倌们笑道:“先……先按住它的后腿,别让它蹬着我了。”
猪倌也皱着脸,怎么感觉这小娘子手很生的样子。
她到底行不行啊?
可别糟蹋了他好不容易喂大的猪!
乐瑶用干净布巾蘸了蘸酒,往猪腹蛋蛋的地方擦了擦消毒,小猪猛地一挣,一时叫得更厉害了。
卢照容和柏川也牵着三个娃娃跟过来看了。
看到乐瑶严肃地举起锋利的小弯刀,对准预定的位置只是略顿了顿,便两眼有点兴奋似的割下第一刀,但因为第一次割,过于谨慎了,也不太熟悉猪皮的厚度,只划开一道浅浅的小口。
猪疼得嗷嗷叫。
“哎呀,抱歉抱歉,力道不够。”她小声嘀咕,干脆用另一只手按住猪腹,拇指按在伤口边缘,这次她一点都不迟疑了,手腕用力,刀刃顺着方才的口子向下一抹,恰到好处地割开寸许长的口子,这回深浅正正好。
刀尖跟着飞快地拨开薄薄的筋膜,猪血淌出来一些,乐瑶却已经找到了当年上解剖课时的手感,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那两颗圆滚滚的东西,手腕轻轻一旋、一扯,伴随着猪一声凄厉的哀嚎,东西已经被她捏在手里,还带着温热的黏腻感。
她丢到旁边早已准备好的盆里,扬声问道:“刚刚说的茜草、蒲公英、艾草与马齿苋捣成的干粉末备好了没有?”
朱大户也紧张地捏着手咆哮着催:“人呢!快拿来啊!”
这可是他的乌金啊!
“来了来了!”猪倌甲火急火燎端来一个石钵。
乐瑶用小勺飞快地将混合的草药粉敷在伤口上,又取过干净的布条缠了两圈,她包扎的动作比劁猪可快多了,让人看着都眼花,等反应过来,乐瑶已经给猪的肚子上打了个蝴蝶结,又摸了摸小猪的头,笑眯眯道:“好了,下一位。”
猪倌丙和乙愣愣地松开了那只猪,那小猪一骨碌翻身站起,趔趔趄趄地躲到墙角,蜷缩起来,不断地发出委屈巴巴的呜咽,身子还害怕得微微发颤。
朱大户也过去查看那只小猪,发现乐瑶包扎的手法与自己的那位族叔不同,但乐瑶包得非常平整,麻布条上也没有一点儿血迹,似乎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里面便已经止血了。
小猪的状态也不错,还能站着、慢慢走着,甚至又去食槽边上吃了点食。
朱大户惊异地将乐瑶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回。
没想到她真行啊!
乐瑶刚下第一刀时,他真是忐忑极了,毕竟她初上手时,连他都看得出来她手法生涩,她竟然真不是谦虚,她还真没劁过猪的!那时他有点后悔,但这会子却两眼放光,激动地扬声喊人:“好好好,快,再捉几头来!”
喊完,朱大户欢喜得有些语无伦次,又对着乐瑶一通胡夸:“乐娘子您的手可真快啊,您真是人猪两界的神医啊!你这劁的,与我族叔劁得都不相上下了!”
猪倌们听得都傻了,什么?东家请来的又是人大夫啊!但……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女大夫劁猪竟然也是一把好手哎!
乐瑶也弯着眼睛笑,她捏着刀,有点儿摩拳擦掌了。
猫了一个冬日,虽然正了不少摔裂骨头的,但没什么病人看还是有些寂寞的,劁猪虽不是治病,但也是小外科手术啊!
中医外科其实一直以来都有完整体系,在明代更是达到巅峰,有理论、有器械、还有实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