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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4435 字 24天前

第86章 白马照金鞍 我的花都给你。

大军已到城外, 将要进城了,一时长安轰动非常。

各将士已在昆明池附近扎营待命,礼部、兵部、鸿胪寺、京兆府的官吏瞬间就忙疯了。

如此重大盛典, 事务繁杂,他们要与这些边关来的王师明确入城的路线与次序、告太庙社稷的祭祀仪程、圣人御承天门楼受俘的典制细节;要按品级准备赏赐三军的绸缎酒肉、金银器物;还要制作祭文、圣人宣读的制书;排演军乐等等。

一个个忙得酒水饭食都来不及吃,夜里也睡在衙门里。

朝廷也已提前派遣徐王李元礼为郊劳使前往军营慰劳将士,同时核查军功册、清点俘虏数量等等。

徐王是圣人的叔父, 一把年纪了也跟着忙了个昏天暗地。

昆明池上已是凯乐激昂,如今尚未到观礼的时日, 却已有好些百姓跑到外城,悄悄爬上树去偷看,之后又被金吾卫呼喝赶走。

整个长安城忙乱两三日, 终于到了观礼吉日。

乐瑶也是早早起来, 将自己与豆儿麦儿都好好打扮了一下, 刚弄好呢, 外头便有婢女来催了:“乐娘子与两位小娘子好了么?九娘说要尽早出门,不然必要堵马, 到时候就过不去了!”

“来了来了!”乐瑶忙给豆儿头上两个小丸子系好最后一条绢带, 挎上装满了各色鲜花、香果的小篮子,连忙跟着婢女去与卢令仪汇合, 她们要一块儿坐车去朱雀大街了。

这些鲜花鲜果、锦缎花瓣,都是大军行过时,对将士们争相抛洒的庆贺之物, 以此表达对凯旋将士的爱戴, 这在此时被称为“献捷之馈”,是极为喜庆、上至皇亲下至百姓都最喜闻乐见的庆功仪式。

卢家订下的凉棚,在朱雀大街北段, 紧邻皇城朱雀门。京兆府原本搭的是简易的油布凉棚,矮矮的,坐下去只怕光看马腿了。

卢家的管事哪里敢让自家小郎君、小娘子们坐在这样简陋的地方,早早派了自家的工匠仆役前去改造。

先加高了凉棚的底座,离地数尺,这样一来,不仅能俯瞰御道上的大军仪仗、俘虏队列,又能清晰望见皇城朱雀门城楼,连大军上台登楼受俘、宣读制书也能看清楚了。

如此还嫌不够,又拆了那些臭烘烘的油布,棚顶铺上精美锦缎,四围悬起青碧色的轻罗,内里铺上织锦褥子;棚角悬上两盏绣着卢字的六曲鹤颈灯笼,里头摆上两只兽头香炉,用上好的蔷薇香饼徐徐熏着。

这般布置,自然惹眼。以卢家相邻的人家是崔郑李王,一看,好你个范阳卢,心眼子多得很!之前抢订凉棚他们就没抢赢,现下装扮得满街就你家的几个凉棚最高最美,那不行,我们家也不能输!

于是各个都丁零当啷地敲啊改啊,你挂锦缎,我铺缭绫,你熏香,那我把地上的砖都刷得苍蝇上去都得滑倒,连相邻的那段围栏都得挂上绣着自家族徽的绸布。

卢家管事吃完饭回来一看,顿时怒了!

好家伙,一个个的,非要与我们比个高低了?那卢家能认输吗?不成,我们家也得加挂!不仅要挂帷,还要扎灯!

于是指挥仆役们又忙不迭送来一摞新糊的红纱灯笼,把卢家凉棚边的桃李树上都挂上卢家灯笼!风一过,轻轻转着,如结了满树红果,格外喜庆。

邻棚几位崔郑李王的管事一看,可恶,也立刻命人回去做灯笼,还要做彩色的!

如此你添一盏、我加一对,相互攀比着,等京兆府的小吏忙了个通宵,累得头重脚轻,出来一看傻眼了。

一夜之间,整个朱雀大街北段从树到凉棚再到围栏,都已变得彩绣纷飞、明灯错落,看得人眼都晕了。

“……这些朱门啊!”小吏无语地揉揉眼睛,摇摇头又走了

要不是早先就放话不许将凉棚造得比受勋台高,这些世家恨不得一夜间搭出个比太极宫还高的高塔出来。

乐瑶跟卢令仪、卢照邻兄弟几个一块儿来时,也是看得眼都晕了,她还笑着想:这和李华骏的风格也很像呢!

等登上凉棚,坐下时她都还觉眼前有无数色块在游走。

万斤与其他侍女帮着将一篮篮鲜果、香花、彩缕依次提了上来。卢家豪富,准备投掷之物堆得如小山一般。乐瑶还看到了一篮子青莹莹的甜瓜,瞪圆了眼,这玩意儿扔过去真的不会砸成脑震荡吗?

她那震惊的模样被卢令仪看到了,她捂嘴笑道:“乐娘子,这是庄子上暖棚里刚摘下来的蜜瓜,是给我们吃的。”

乐瑶才松了口气,笑了起来。

卢令仪今儿没有戴覆面,她脸上的红肿大疮虽未全消,但已平了大半,乐瑶先前虽说一两日不能消退,但还是竭尽全力从洗面、饮食、汤药、面膜等等方面,为她量身定制了一套祛痘的调理法子。

乐瑶给她把了脉,她是青春期血热,燥火上炎,郁于肌表所致。所以,先给她开了个洗面方,取金银花五钱、野菊花四钱、甘草二钱、白茯苓三钱,文火慢煎两刻,滤去药滓,取其清汁,放至温凉,早晚用干净的布巾蘸取药汁,轻拭面额,不可猛力搓揉。

洗完后用干净软巾轻按吸干水分,也是忌讳大力摩擦洗脸。

饮食则是完全忌辛辣油腻、甜食,什么羊肉、鹿肉、花椒、茱萸,全都忌食,糕点、肥肉、鱼虾、海鲜,也必须避免。

之后,她让卢令仪多用生地、丹皮煮水代茶饮,或以藕、荸荠榨汁饮用,每日还都可吃一碟子凉拌马齿苋,这都是凉血清热之物。还有养阴润肤的银耳百合粥、冬瓜薏苡仁汤,这些食物多吃能健脾祛湿,减少面部滞热。

果蔬则是瓜类为多,清热生津,还能补充维生素,舒缓肌肤。汤药只开了小剂量,凉血解毒,兼以养阴的,每日一次轻轻疏泄即可。

之后又为她做了两种面膜。

第一种是晨用的:用紫草、甘草各三钱,加水一碗,煎至六分,滤汁放凉后,调入绿豆粉,和成糊状薄敷于面部,约一刻钟用温水洗净,隔日一次。

紫草凉血透疹、甘草缓急解毒、绿豆清热润肤,都能安抚肌肤。

晚上则用玉竹茯苓润肤膜:玉竹、白茯苓各研细末二钱,以丝瓜汁调匀成脂。同样敷面一刻钟,每日一次。玉竹滋阴润燥,白茯苓健脾祛湿、淡斑净肤,丝瓜汁清润通透,可促进修复。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卢令仪自个都发现了,本来触碰疼得厉害的面疮很快便不疼了,隔日起来,鼓胀红肿的也正渐渐变平,虽还凸起,但乐瑶这法子,是消红消肿一并的,她每日揽境对照,都发现面疮在变小变淡,相信很快便能消干净了!

哪怕赶不及在今日盛典前完全消隐,但这般速度,也已令她惊喜了。

更让她感到舒心的是,乐瑶行事大方敞亮,这些调理方一点儿也不忌讳,直接便抄写给了她的贴身侍女留存,还嘱咐道若是上火再生疮,一样能用。

她原本还不肯多收银钱,卢令仪要谢她,乐瑶认真算了算,还道:“这些方子本也寻常,药材更是市井易得之物,九娘子,拢共给个五十文便是了。”

卢令仪对银钱实在没什么想头,她都没自个付过账,她回头望了望管着钱钥的侍女,那侍女忙去打开钱库翻了半晌,之后,竟把其中一盒银饼都搬来了,为难地道:“九娘子,咱家最小的便是这五两银铤了,实在找不着铜板……”

乐瑶看着那白润润的银饼:“……”

卢令仪干脆整盒都塞给乐瑶:“别客气!那就都拿上吧!”

等候大典的这两日里,卢令仪还兴致勃勃地邀乐瑶去打马球,乐瑶不是原来的乐瑶,虽有记忆,到底没有真正打过,手脚生疏,几个回合下来,被卢令仪先进了好几个球,这下把她可高兴坏了!

卢令仪抛了球杖,在场中纵马绕了两圈,大笑:“我赢了,我竟然能赢了长安第一杆子的乐大娘子!”

好嘛,原来原本的乐瑶也有诨号呢!

乐瑶喘着气,摆摆手,笑着往前靠在了温热的马颈上。

这马球真比看病还难,又要骑马又要击球又要瞄准,还要躲闪对手,原来的阿瑶好生厉害的。

卢令仪欢喜够了,又拨马回来,温和地安慰她:“乐大娘子你莫要灰心,你去了边关,想必疏于练球,才叫我赢了!在长安多住些时日,咱们多打几场,你一定又能赢的。”

这话倒激起了乐瑶骨子里那总是不服输的劲儿,她仰头饮尽万斤递来的茶水,雄赳赳道,“好!那便再来一场!”

她总不能坠了原身的威名,练也得练会了!

因这两日过得实在畅快,卢令仪便早将脸上那几点小疮的烦恼抛到了脑后,此刻坐在凉棚中,乐呵呵地与乐瑶闲话,任由晨风拂过脸颊,大大方方的。

不多时,相邻的凉棚也传来一阵细细笑语,好几个香衣鬓耸的小娘子们,在侍女簇拥下迤逦而来。其中一个身着郁金裙、鹅黄帔子的小娘子,一见卢令仪脸上还有痘痕,立刻便捂嘴笑起来。

那便是王七娘子了。

她与卢令仪一般大,两人算是老冤家了,从容貌功课到骑马打球,样样都要暗暗较劲,每日不吵一架,那都怪了。

她举起团扇半遮半掩地笑着,正要开口挤兑她,却见卢令仪高傲地一扭头,让侍女放下了两家中间那卷竹帘,竟直接不理会她!

王七娘愣了,半晌才让下人捞起竹帘,还巴巴地伸头过来问:“九娘,你怎的不理我?”

卢令仪哼了声:“一见面你就刺我,我理你作甚?”

王七娘撅了噘嘴:“那你也别不理我呀!”顿了顿,竟真的不拿她脸上那消退大半的面疮说事儿了,反倒探过身来,兴致勃勃道,“哎,你可知道?李二郎也回来了呢!”

卢令仪刷地便扭过身子来了,两眼锃亮:“真的?不是说他孤身北上时立誓,说再不回长安了么?”

王七娘子也激动得很,抓住卢令仪的手,激动得在原地轻轻跺脚:“他是得了军功回来的!他立下大功劳了!我阿耶在礼部,他看见李二郎的名字了!他好厉害,百步之外、大暴雪之中,一箭射穿了什么论茝扈莽的脑袋!论茝扈莽就是吐蕃的二国相的意思,是他们吐蕃宰相的副手,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呢!他因此被记了斩将的大功啊!”

“太厉害了!”“不愧是李二郎!”

两个小姑娘顿时忘了矛盾,挤在一块儿,吱哇乱叫起来。

乐瑶听得懵懵的,心中隐隐约约地想……李二郎?百步穿杨,她们说的,不会是李华骏吧?

两个小姑娘兴奋地叽喳了好一阵,卢令仪发觉自己冷落了乐瑶,且忘了给王七娘子介绍她,便又忙将乐瑶拉过来,相互见礼。

王七娘子知晓乐瑶竟也是从甘州回来的,眼眸更是亮极了:“乐娘子可见过李二郎?”

乐瑶挠挠脸颊:“李华骏啊?”

卢令仪与王七娘子一听这名字就又吱哇一声,两张脸齐齐凑到她面前,猛猛地点头:“是是是!正是!啊啊!乐娘子你见过他!他在边关可还好?可还是如在长安时这般俊俏?他晒黑了么?他是不是更健壮高大了?他穿甲胄是不是格外威风啊?”

乐瑶:“……”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李华骏落到她手里,不是被刮痧刮成大鲤子鱼蹦蹦跳,就是因重新缝针疼得嗷嗷直哭、涕泗横流,实在和她们描述的、那等郎艳独绝的郎君有些出入。

可想起他那几条脖颈处被割出来的深深疤痕,乐瑶坚决点头:“很俊的。”

只这一句,卢令仪与王七娘便相视一笑,满足得仿佛饮了一坛子醇酒,脸颊都欢喜得微微发红。

乐瑶不由好奇:“李判司在长安时很有名声么?”

卢令仪眼波流转,捧着脸回想:“当然了!李二郎未赴边关时,可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玉面郎‘!满城那么多才俊,就数他最好了!他站在人群里,便如芝兰玉树,皎皎然胜过这三月春光。他家世又好,门第清贵,性子又周全。他虽不被父兄看重,在家中也受了不少委屈,但他从不轻慢女子,常有小娘子暗慕他风华,悄悄赠他香囊罗帕,他也从不轻弃,专门腾了一间屋子妥帖收着呢。”

王七娘子也滔滔不绝讲了许久李二郎有多好,还怪道:“乐娘子以前不也在长安吗?你竟然不知李二郎?”

乐瑶又回想了一下,讪笑道:“呵呵,那时……心思不在这头。”

原身在长安,终日只惦记着马球,是早也打球,晚也打球,一日也不曾懈怠。有时凑不齐人,打不成了,她还会哀求两个文弱的继妹陪她去。她那俩妹妹,是两位真正娇怯的仕女,日常不是调香插花,便是煎茶读诗。被她抓去马球场折腾两回,惹得两个小妹,从此见了她就跑。

外头都传她在府里受继母苛待,宴饮游园从不带她。实则是她自己懒得去,她就爱去打球!

爱到什么程度,她恨不得能在曲江边的球场上搭个窝棚住!

乐瑶想到这里,忍不住一笑。

原身记忆中唯一倾慕过的郎君,是个唤作“铁塔张”的方脸大汉。那铁塔张的身材与武善能差不多,生得一双虎目,鼻直口方,笑声还是哇哈哈哈的。她喜欢他,也是因他马球打得格外好,站在网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也别想进球。

李华骏这等狐狸般容色昳丽的郎君,可不是原本阿瑶的审美。

因李华骏的缘故,卢令仪和王七娘子迅速和好了,两人将带来的绣囊、罗帕、团扇拢在一处,头碰头地商量:

“待会儿见了李二郎打马而来,我们便一齐掷过去!”“我记得李二郎最喜爱香色,我这香囊正好衬他!”“你可丢准些!”“你放心吧,为了今日,我已练三日投壶了!”

乐瑶在一旁听着,也被她们俩这份雀跃感染,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拦上,遥望着人山人海的朱雀大街。

春风漫过,拂过街道两边万千攒动的人影。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手背上,心口也像揣了只暖乎乎、毛茸茸的雀儿,满心期待了起来。

人真多啊!也不知岳都尉是在队列里哪一处呢?不过他骨架子生得这般大,她应当也能一眼认出来吧?

长安城外。

大军已在昆明池北岸营地整队,即将沿着樊川道向北行进,途经郊祀坛,先告慰天地,再转向西接入明德门官道,才正式进城。

明德门为皇帝郊祀、大军凯旋专用,平日极少开启,从此门进,便能直驱朱雀大街,那是长安城的中轴线御道,宽达百余步,可以使大军列阵并行。

他们将风风光光、浩浩荡荡贯城而过,途径最繁华的东西两市之间,最终抵达皇城朱雀门外,于广场上列阵受阅。

就要出发了,李华骏正用一柄小巧的木梳,紧急将盔帽上那簇长长的锦鸡尾翎梳了又梳、捋了又捋,务求每一丝羽翮都能舒展。

好容易打理好了,往左一瞥,却见几步外,岳峙渊抱着他那顶也插了鹖羽的凤翅盔,在马背上头一点一点,竟在打瞌睡。

他怪道:“都尉,这样的关键时候,你怎的还困了?”

李华骏昨天就兴奋得睡不着了!

“水土不服吧。”岳峙渊揉了揉额角,他是头一回来长安,三月的甘州还大雪纷飞,长安却已花气熏人,日头暖得人发慵,他只觉着又热又闷,人也困困的。

他都有些怀念甘州那干得人流鼻血的冷风了。

“那都尉再歇片刻,进城前我唤你。”李华骏说着,又抬手抿了抿鬓角,他还臭美地抹了些许发油在头上,这样显得发丝光洁齐整些。

看得刚刚整队回来的度关山也无语了:“李二郎,你这都收拾小半个时辰了,还没捯饬完呢?”

“你懂什么,”李华骏扬眉,“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小娘子会来看我呢!对,我得把翎羽再扎得紧一些,到时候鲜花鲜果扑面而来,可别把我的羽毛打掉了。”李华骏又把帽子摘下来继续捯饬。

度关山哭笑不得:“你得了吧,还多少小娘子来看你,来看阿岳的还差不多。”

在甘州,李华骏虽也算俏,但大多女子都更喜欢岳峙渊那等肩膊阔朗、矫健悍勇的皮相,李华骏在甘州只算稍稍受小娘子青睐追捧罢了。

李华骏扬起下巴,点点度关山:“等着瞧吧,一会儿进了城,今日掷向我的香花香囊,必定是最多的。”

度关山才不信呢,调转马头去检查队伍了。

这时钲声长鸣,传令骑兵腰悬小鼓,持着令旗穿梭于各营之间,朗声大喝:“列队入城!列队入城!”,岳峙渊与李华骏神色一凛,挺直腰背,紧随苏将军的那乘驷马龙首大纛战车,缓缓踏入明德门。

凯乐随之奏响,全军踩着鼓点,气势震天。

一路欢呼声如浪潮滚滚,刚一入城,便已有百姓从楼阁上便抛下第一阵花雨,簌簌落在众将士的盔缨与马鬃上。

待大军完全汇入朱雀大街,中军令旗再次挥动,岳峙渊所率的骑兵营应令向两侧雁翼展开。他与李华骏引军向左,度关山向右,中央御道瞬间让出,让主帅仪仗与各色旌节、宝鼎、俘车庄严通过。

“来了来了!”

御道两侧早已人山人海,鼓角声声高扬。

京兆府以彩绳划出的观礼区内,没订到凉棚的百姓们便都挤在围栏前,人人肘挽竹篮、怀捧布帕,里面盛满了新开的春日花朵、彩缕系成束的柳枝,还有不少绿李、含桃、棠梨。

唐字大纛迎风舒展,金鳞耀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大唐万胜!王师归来!”欢呼声便如星火燎原,直冲云霄。

“掷啊!快掷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里,鲜花鲜果如流霞碎雨般纷飞而出。高台上的贵戚观礼棚里,无数锦缎裹着的花束小果也被抛了下去,还有不少香囊、剑佩、手帕,一时如天下大雨一般。

幸好所有将士都头戴盔帽身披铠甲,连战马也装扮一新,这些从边关头一次来长安的士卒们,被哗然倾泻的锦绣鲜花砸得浑身噼啪响,起初这些黝黑的汉子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也被这泼天的热情感染,忍不住喜笑开颜,眉眼间也尽是得胜归来的荣光。

这便是他们舍命守护的长安!是他们守护的大唐!

人人意气风发。

李华骏昂首挺胸,恨不得变出个开屏的孔雀尾巴来,每有香囊罗帕朝他飞来,他因目力极好,回回都能抬手接住,姿态翩然地收入马鞍上斜挂的草囊里,得意极了。

前头的马背上,从小草原上长大的岳峙渊却有些怔忡。

漫天纷扬的花瓣、巍峨如神山的城楼、拥挤的人潮,风中狂舞的无数彩绸……原来这便是长安啊。

此时大军正行经世家扎堆的北段凉棚区。

掷下的花果锦缎陡然倍增,如盛夏骤雨纷纷袭来,噼里啪啦砸得人人都忍不住想抬手捂住盔缨了。

度关山一开始还笑眯眯地冲这成倍的热情四处供手,直到他仔细一听:

“李二郎!看这里!”

“啊!二郎接住我的香囊了!”

“你终于得胜归来了!李二郎!”

成群少女们清亮激动的呼喊,几乎压过了鼓点,度关山愕然扭头,李华骏已经被无数花朵锦缎淹没了,身上头上马鞍上全是,还有一方手帕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他帽顶上,随风轻扬,像个红盖头似的。

度关山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

呦,这小子竟没吹牛,他还真是受长安小娘子们的欢迎呢!

在长安,没有人认识岳峙渊,也没人认识度关山,在一片倾倒似的李二郎欢呼声中,连立在战车上的苏将军都听见了,笑着回头看了李华骏一眼,又嘿笑着摇摇头。

年轻真好啊!

岳峙渊也好奇回头一看,被丢得满头锦绣的李华骏恨不得站在马上回应所有的呼声,张臂四处挥舞,又引得四处惊起一阵阵雀跃欢呼。

他失笑摇头,随即又低下头来,将翻上来的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是困。

就在这时,微微低着头的岳峙渊头上肩上忽然也被精准地砸了好几下,几捆花束弹到了马鞍上,最后,是一个满是药香的小药佩从他盔帽上骨碌碌滚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接,心口跟着一烫。

在四下此起彼伏、浪潮般一声声的李二郎欢声中,他做梦一般,竟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嘈杂中,听见了一个清清脆脆、带着笑意的呼喊:

“岳都尉!”

“岳都尉!这儿!”

他猛地转过头,仰起脸循声看去。

只见右侧一座锦帷高张,装饰得和李华骏一般花里胡哨的凉棚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出来用力地朝他挥手。

她似乎怕他看不见,整个身子几乎全探出了系着彩绸的扶拦上,春风鼓荡起她杏子红的披帛与月白幅裙,如那飞天一般。

她似乎误以为他一路行来无人识得,周身只有零落的花瓣,竟怕他失落似的,一脸认真地算着他打马经过凉棚下的时辰,见他过来了,一把抬起脚边满盛鲜花的小篮,将满满一篮春色尽数倾泻而下。

“都尉,我的花——全!给!你!”

“愿都尉百战百胜,岁岁平安!”

她笑着喊道,清亮的声音,直直落入他耳中。

绯樱桃白,落英纷纷,淋了他满头满肩。

岳峙渊就这般仰着头,怔怔地仰望着神采飞扬的她。

人群潮动,他却只能瞧见她了。

她今日……真好看。

额心贴了花钿,梳着时兴的偏垂髻,松松挽向一侧,鬓边簪着一朵开得正好的报春花,宽袖披帛,幅裙曳地,就像这春日的花儿一样。

队伍不能驻足,岳峙渊骑着马缓缓向前,他已过了乐瑶所在的高棚,那个探身挥手的影子渐渐远在身后,她的声音也已变得模糊遥远,他却依旧扭着身子,久久地回望着她。

天色碧蓝如洗,阳光透亮。

和着这漫天飞卷无尽的花瓣与绸带,这长安是如此繁华浓烈,可是,怎么……好生奇怪。

他恍惚地想。

她那双日光下笑得弯弯的眉眼,分明比长安的春日明朗多了。

第87章 去找乐娘子 他想去找乐娘子。

等大军游街结束, 在朱雀门陈列了俘馘与军实,行完献捷之礼后,又往太社、太庙行告奠之礼, 以谢神灵先祖庇佑。

最后,满城人听圣人手捧制文,说了一长串的话,大军中的大部分步卒便谢恩退出城内, 于城外营地整束。

接下来,他们由各亲王受诏代圣人举庆功饮宴, 再由部将分批率归原驻地。

其余功勋卓著的将校,则随主帅苏将军入宫,参加含元殿庆功大宴, 到时会在席间论功行赏, 按功劳封赏官职、爵位、金银、田地等。

含元殿宴毕后, 圣人又再在兴庆殿设内宴重赏功臣, 这次宴赏结束,要移驾旌忠祠祭祀阵亡将士, 并按各府营伤亡册籍核算发放抚恤金, 由主帅先行领受,等归营后再逐户分授阵亡者家属。

天子之赏结束, 便轮到礼部、兵部、京兆府等各府对有功之士一一再行宴庆,还择日于校场组织了数场边关将领与禁军的演武,以示军威。

总之, 岳峙渊与李华骏等人打马过朱雀大街后, 便跟随苏将军入宫随侍,自告庙、宴饮到演武,诸事环环相扣, 在里头呆了四五日都还没能出来。

乐瑶也就那日在朱雀街遥遥见了岳峙渊一回,他行在骑兵队列之首,本就显眼,再加上骨架子卓越,身上又是翅盔翎羽、簇新银甲,通身都被春阳照得寒光流转,真是望一眼便不会忘却的人。

那时,乐瑶遥遥望着他,心中却想着不相干的事儿。

她愣愣地想,他的汉名取得太贴切了,这么打眼看去,真如孤松峙岳啊!

可是,周遭彩绸纷纷扬扬,欢声如沸,凯乐奏得震天响,比起旁边孔雀开了屏的李华骏,他身处这般热闹里,神色竟显得有些寂寥。

乐瑶看见他入街时还曾微微抬首,茫然四顾了一会儿,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繁华之地,之后又微微垂了眼帘。他一点也没有露出乐瑶想象中那样骄傲又意气风发的模样,反而有些格格不入、无所适从。

明明他才是白马照金鞍,将军得胜归的人呀,却叫乐瑶看得眼眶涩涩的。

乐瑶心头一热,将花篮整个扯过来,便将身子探出去了。

那一刻她也没想什么,就是希望他开心些。

这是多好的时候啊!

乐瑶为他倾泻了无数鲜花,看着他在漫天花雨中打马而过,看着他愕然地扭头回望她,看着他愣了许久,在兜头兜脸的鲜花里,他终于一点一点笑了。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后来,她又踮着脚,目送他随着那些她熟悉的甘州将士们,一同登临高台,在旌旗与天威下受赏。

她心里满溢着替他们高兴的心情,可惜的是,乐瑶竖起耳朵来听了半天都没听见圣人说什么,更不知岳峙渊一众到底有没有升官。

至于圣人,乐瑶也没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卢家的凉棚位置已经算很好了,但门楼上人太多,金吾卫将楼上楼下都围得铁桶一般,百官簇拥之下,天子身边的华盖宝扇还层层叠叠,将他遮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清瘦侧影,乐瑶算是看了个寂寞。

不然她真有些好奇圣人是何等模样呢!

等仪式也完了,圣人先被拥下了朱雀门,文武百官与苏将军等有功之人也相继下了城楼,便再也看不见岳峙渊了。

乐瑶心头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怅惘,慢慢将身子收回来。

一扭身,就见卢令仪和王七娘子肩并肩,两双眼亮晶晶、忽闪忽闪地望着她。

乐瑶吓一跳:“怎么了?”

卢令仪嘻嘻一笑:“原来乐娘子不喜欢李二郎,是因为……”

王七娘子嘻嘻接话:“是喜欢异域胡风呀!”

乐瑶脸通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岳都尉是我……”

“不必说了!我都明白!”卢令仪笑着打断,上前亲亲热热揽住她的肩,神色一本正经,但嘴里悄悄说的却是,“我知晓南市有一间瓦舍,里头跳舞唱曲儿的都是灰眸卷发或是碧眼金毛的胡伶,乐娘子,要不要一块儿前去观戏赏玩?我们家有一间长期留着的阁子,正对戏台,瞧得可清楚了!”

王七娘子也溜过来道:“我也去我也去!那家的胡伶有几出戏最好,上头只披薄纱,下头只穿纱裤,跳起胡旋舞来如飞雪流星,胸怀坦荡,可好看了!”

乐瑶:“……”

好个胸怀坦荡,这词儿竟是这么用的吗?不儿,你们年纪还小啊!长身体呢,这些可不许多看!

就这般看完了王师归朝。

圣人下旨,长安城取消宵禁三日,官衙亦休沐三日,与民同乐,武娘娘也有恩旨,准许官民在此期间燃放烟火。

此令一下,整座长安城彻底成了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也把豆儿、麦儿欢喜坏了!

高门世家都是街上放烟火的大户,这时烟火可不便宜,听闻卢家点烟花与隔壁几家崔王郑李又杠上了,相互比着,一夜之间,便不知烧去了几万贯钱,每天都从入夜放到天明。

两个西北来的放羊娃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起初一筒筒放大炮时,豆儿还给吓哭了,刷地就躲乐瑶身后去了,搂着她大腿瑟瑟发抖。

她下意识都忘了这是长安,还以为突厥人打过来了。

之后,两个娃才知什么是烟花。

她们仰着小脑袋看着,天上此起彼伏全是金菊、银柳、火树,她们仰着小脑袋,就这么站院里看了一个来时辰,满眼璀璨光华,眼都不会转了。

当卢令仪派人来请乐瑶带她们上街亲手去放烟火时,两人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拉着乐瑶的衣袖便往外跑。

其实白日里向大军投掷鲜果时,这俩便已玩得疯了,她们俩那么小,虽没有什么心仪的郎君,却是一投一个准的,毕竟是草原上的孩子,谁不是从小套马套羊?麦儿还能在骑马飞驰时套羊呢!

卢令仪当时扔了好几个香囊都没扔到李华骏,正着急呢,就发现俩豆丁跟玩打水漂似的,扔得可准了,立刻改让她俩左右开弓,帮忙哐哐砸李华骏。

从香囊到梨子,从绸缎到柳枝,从鲜花到大桃子,李华骏上战场负伤就算了,经过卢家的凉棚那短短几十步,竟似闯入了枪林箭雨,差点没给这俩小家伙砸成熊猫眼。

砸得李华骏都懵了,抬头去找是谁砸的,结果又被豆儿一个旋风大樱桃砸在鼻梁上,这下可好,直接捂着鼻子趴在马脖子上了。

而棚上,卢令仪与王七娘正手拉着手,为李华骏方才那抬头的惊鸿一瞥兴奋地直蹦:“啊啊啊二郎抬头看我们俩了!”

压根没发现她们心仪的李二郎鼻头都红了,差点给砸出两条鼻血来,正疼得暗自吸气。

等她俩再探出头去,岳峙渊与李华骏那一列骑兵,早已行过棚下,慢慢地没入巍峨城门楼的阴影里了。

两人还颇为遗憾呢。

哎!砸不着了!

放了几夜烟火,虽然风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石味道,石板缝里也还偶尔能扫出未燃尽的彩纸屑,但随着各衙门的大门陆续吱呀呀打开,每日天不亮因堵马而下车拔足狂奔上朝的官员也愈发常见,长安城算是恢复往日秩序了。

正好卢照邻、卢照容两兄弟揣着崭新的官告印信,要去邓王府点卯入职,乐瑶便与他们一同出了门。

衙门既已重启办公,她心里惦记的事,也能去问问了。

她是想寻一寻原身那位继母以及两位继妹的下落的。乐家获罪时,除了原身,其余女眷都按律没入掖庭为奴了,年初天下大赦,也不知她们是否已被赦免?

之前整个长安城都在为盛典忙碌,没人得空处理这样的小事,之后又是欢庆放假,衙门里一个人没有,现下可算能去找一找了。

原来的乐瑶,她的生母舅家在乐家出事不久,便变卖了长安宅邸,举家南迁回湖广祖籍去了。毕竟当时长安城人人自危,他们家无力援手,又怕被牵连,想远离是非之地、保全家族,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一来,原身在长安最亲的亲人,似乎就剩下了继母与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另外,还有叔父乐怀仁的妻女。

而当初乐瑶上血书,其实也是父亲、继母与她商议好的。

乐怀良时常出入宫禁,很清楚掖庭中是怎样一回事,即便是繁盛的大唐,掖庭中也是屋舍卑陋、檐低墙颓,常年不见日照,地面积水成洼,冬日无炭火御寒,夏日满是秽水蚊虫,疫疾频发。

罪臣女眷进去,做的都是最苦最贱的活儿,每日寅时即起,舂米、浣衣、织锦、洒扫宫苑,直至亥时方歇,稍有迟缓也要遭鞭笞,夜以继日不得歇息。许多罪眷进去,不仅劳作繁重,还会被内侍侮辱、苛待折磨,一年内病亡者十之三四,算起来,比流放也好不到哪儿去。

流放固然九死一生,但至少父女同行,彼此有个照应;至少,乐瑶的身子骨比两个妹妹壮实得多,藏些金银路上打点,走去甘州,或许还能活命。

甘州虽苦,但去了那边也只算是官户,尚且比沦落为奴籍好些,而且……在那等西北边陲,乐怀良的医术或许还有用武之地,或许真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继母单夫人思虑再三,左是死,右也是死,但三个女儿不可尽入同一处绝地,定要留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她给了唯一非亲生的乐瑶,因为怎么看,也只有她这个日日打马球的,能走过这一路迢迢千余里。

所以,才会有血书那一档子事。

单夫人原本想着,这千里迢迢的,一路走去衣衫褴褛、形如枯槁,又馊臭污秽难当,总不会有人行恶的,可是她们家也是头一回被抄家流放,没甚么经验,终究低估了人性凶险,也想得太简单了。

今日,虽然真正的父女俩都没能回来,但乐瑶回来了。

她借了原身的身子,又来了长安,总不能连至亲的下落都问也不问。若是她们没能赦免,她便努力搭救,若是她们已赦免,更要瞧瞧她们如今境况可好,能搭一把手便搭一把手。

卢家兄弟听说她要寻亲,也极热心,决意一起陪着乐瑶先去刑部都官司问询,卢照容道:“乐娘子是女子,独自去衙门问询恐有不便。我们等陪你走一遭,借这身官皮与姓氏,总好说话些。”

三人便先去了刑部都官司,一进门,便先花了数百文钱,否则值房里人人忙碌,都没人搭理他们。

但有两个小吏收了钱,却将手一揣,竟笑嘻嘻地说:“小郎君与小娘子,寻错地儿了,我们这儿虽掌管官奴婢、掖庭宫人籍册,大赦名单也从我们这儿走,但这些早已归档了,没有上头的手令条子,谁也查不着,三位应该去内侍省掖庭局那儿去问问。”

乐瑶目瞪口呆,查不了,他收钱还那么利索!

卢照邻的眉头也皱起来了,嘿一声,当即便要和这俩奸吏理论,几百个钱对于卢家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方才是乐娘子抢着掏的银钱!

还是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卢照容颇为淡定,一把将兄长往后一拉,也丝毫不生气,反倒和和气气地问道:“原来如此,多谢指点。只是掖庭局深处内庭,外人不得入内,我等又该要如何才能问询得到呢?不知二位可有相熟的同僚在那处任职?若能代为引荐问询,感激不尽。”

两个小吏一听卢照容这话,彼此对了个眼色,再看向卢照容时面色便好多了,手也不揣了,伸出手来与卢照容握了握:“这位郎君是懂规矩的人。”

两人就这么在袖子里捣鼓了半天,最后卢照容把腰间荷包整个解下,递了过去,还拱了拱手:“有劳二位费心。”

卢照邻与乐瑶都是一愣。

“哎呀,好说好说!”

那小吏接过荷包,人脸上笑意立刻变得真切起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看你们大老远来,也是不易。这样吧,免得你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他说着,转身便去案头取来纸笔,摊在乐瑶面前,又招呼同伴:“给这些郎君娘子们端些饮子来,搬几张胡凳坐着等。”

自己则笑吟吟地指着纸张对乐瑶道:“小娘子把要寻的人姓名、旧籍、何时因何事没入的都写清楚,我这就亲自往掖庭局跑一趟,替你们问问。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个时辰,准有信儿!”

乐瑶稀里糊涂写下继母与妹妹姓名时,卢照容又与那两位奸猾的小吏热络地攀谈起来,从今春的雨水说到谁新娶了个媳妇儿,言语间仿佛多年故交似的,临了还互相拍了拍肩膀,三人笑个不停。

等乐瑶写完,那俩小吏果真立刻去替他们办了。

没了外人,卢照邻扭头上下打量着这亲弟弟,眼里颇惊奇。卢照容叹了口气,指着乐瑶道:“乐娘子是一片赤子心,没见识过这些,可以理解。”

又指着卢照邻,“四哥,你是读书读傻了吧?你竟不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真正的堂部大员,哪会管这等微末小事?即便是寻得什么侍郎来交代,到头来一样是这些小鬼在跑腿儿,你若是得罪了这些人,便是再多跑十趟,他们也有上百个由头叫你查无可查。”

在甘州,找些书吏办些琐碎公文,使上几百文茶钱都算少的,何况这是长安城。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没等一个时辰,那小吏便折返回来,不仅打听到了乐瑶继母单夫人与两位妹妹乐珏、乐玥的下落,连她叔父乐怀仁的妻女,周夫人与几个堂妹的情形也一并问了来。

原来,去岁立储大赦时,所有因那次废王立武风波而牵连的世家女眷,都得了武娘娘恩典,随大流赦了,乐家女眷也在其中。

但并没有所有人都被放出宫来。

乐瑶的大妹妹乐珏,因一手调香技艺出众,机缘巧合被太宗遗妃看中,调入其宫中侍奉,如今还留在宫中当差。

也正因乐珏的机缘,单夫人与二妹乐玥在掖庭的日子才略微好过了些。

惨烈的是,婶婶周夫人与其中一个堂妹,竟都已在掖庭病死了!

最终得以放出宫的,只有继母单夫人、二妹乐玥,以及小堂妹乐瑾。

小吏还好心地提了一句:“翻记档时瞧见一条,您那堂妹乐瑾,放出来前也病得甚重,差点就被挪进病坊等死了……也不知后来怎地,竟又保了下来,这才一同放出的。”

三人都是今岁改元后出的宫,按律,出宫宫人应遣返原籍,可他们这一支早已迁出南阳许久,老家早没人了,她们孤儿寡母,又带着病人,只怕是不会回去的。

但乐家的宅子早已抄没入官,她们这会儿又能去哪里?

乐瑶拿着小吏草草记下来的那几个名字,蹙眉站在原地,心里幽幽下沉。

乐瑾重病?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她虽是叔父乐怀仁的女儿,但这个堂妹在原身记忆中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记得也是羞羞怯怯的小姑娘,总是安静地跟在姊妹们身后,颇擅工笔花鸟,画艺不凡。

卢照容与卢照邻对视了一眼,心里也暗暗叹息,便劝道:“这般情形,多半是去投靠尚有来往的亲朋故旧了。乐娘子且仔细想想,长安城中,你家人可还有亲近的、能倚靠的亲友?回头我让家中得力些的仆役出来探问,总比我们这般无头绪的好,今日……便先回去吧。”

乐瑶也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三人走出衙署后分道扬镳,卢四卢五改道去邓王府,乐瑶则随卢家的车回卢宅。

朱雀街上还残留着些许没有扫尽的花瓣,已被踩踏成泥了。

路上,每隔一段都有几个街道司的杂役还在洒扫,但之前抛洒的锦缎绸带、香囊、果子之类的,观礼仪式还没结束就已被百姓们哄抢一空,根本不用人收拾。

听闻不少百姓都因此发了一笔小财,毕竟半匹光洁的锦缎便可易米,果子只要没摔烂、踏烂的,洗洗还能吃呢!

乐瑶撩开车帘,静静望了一会子街市,便又放下了。

车帘晃荡着落下了,卢家的马车也很快拐入了一道道坊墙之中。

车夫是卢家的老人,对长安城里的街巷了如指掌,这会子便准备抄近路回家,他熟练赶车,拐入了几条坊墙间的窄巷,又接连穿过了紧邻尚书省的崇仁坊、太平坊,这些捷径小道没有铺砖,车轮过处,总会扬起一阵阵尘土。

等尘土缓缓飘散,马车渐行渐远,那条坊墙与坊墙夹着的小道上,急匆匆来了一对推着板车的母女。

母女两个荆钗布裙,正咬紧牙关,合力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艰难地向上挪动。

板车上躺着个重病的少女,才十三、四岁的模样,骨瘦如柴,已奄奄一息。

单夫人已完全没了曾经世家夫人的模样,脸颊瘦削,手骨也因日夜做活儿而粗大,她大喘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警惕地四下看看,又转头小声叮嘱女儿:“阿玥,再摸摸兜儿,东西没掉吧?”

乐玥也是面黄肌瘦,按了按怀里揣着鼓鼓的钱袋子,紧张地点点头。

她们被放出宫后,一直靠阿耶以往弟子、故旧接济过活,但阿瑾病得厉害,每日都要吃药,她与阿娘又要赁屋子、又要吃用、又要买药,不过几月便将积蓄花得精光。

前阵子,她们想方设法求到阿耶以前的同僚来给阿瑾看了病,可是他们都摇头说没辙了。娘抹着泪说,虽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但她答应了婶婶会照顾阿瑾的,绝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乐玥怀里的这笔钱来之不易,是这段日子筹备庆典,鲜花香果走俏,她与阿娘也去街上贩卖鲜花果子,又运道好,捡到不少锦缎才变卖积攒起来的。

不然她们都不敢带阿瑾来太平坊看病。

可是……若是不找大医看病,阿瑾可能就真没命了。

单夫人歇了口气,将勒在肩上的粗布带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又弯腰使着劲,对乐玥道:“快,阿玥,再加把劲!就快到了!”

听闻太平坊的成氏医馆,很擅长看癥瘕积聚的病症,是阿耶有个姓常的同僚私下荐的,长安城里就他家看这个顶厉害了。

她们正是奔着成氏医馆来的。

阿瑾肚子里长了个大肿物,疼得她日日惨叫,这几日是病势太重,都喊不出声了,可她还是疼的,疼得夜里睡不着,浑身发抖地低声痛哭,乐玥知道。

太平坊位于皇城西第二街,是达官显贵与文人雅士聚居之地,但太宗朝时,一代国手王彦伯曾在此开设医馆,引得贞观年间的许多贵人都舍弃了东西二市,改来这里求医。

久而久之,在太平坊开设医馆的大医妙手便愈发多了。

比如甄百安的叔父在这里也开了一间甄氏针灸馆,旁边正好还是成氏医馆,他们两家对面,是许家门脸装潢得格外阔气的面药铺呢!

成寿龄虽不是长安本地人士,但凭着家族积累的声望与资财,在长安城开个医馆还是绰绰有余的。

此刻,他正与馆中雇请的伙计、坐堂郎中一同整理近日积攒的方剂案卷。

他也是经常要出诊的大夫,所以医馆里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他便另外又雇了个医术还算过得去的大夫,专门在他不得空的时候看点小病小痛。前些日子他去洛阳时,医馆里就是这个大夫在撑着。

一想到洛阳的事,成寿龄的嘴角便忍不住想抽搐。那日他气急攻心晕厥过去,没有亲眼见到乐瑶救雨奴,但后来他一起来,就听到了雨奴被乐瑶救醒的消息!

成寿龄抓住那高兴得四下报信的仆人细细一问,听明白后,因太过震惊,整个人都不禁脱力坐倒在地。

雨奴是何等病情,他也一清二楚,他来洛阳时也被穆老夫人抓过去给雨奴诊脉看过,当时他连方子都没开,直接就摇头了。

在他心里,雨奴是绝不可能救活的!

可偏偏……活了!!

更别提还有穆大人的鼾症……他头晕目眩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气话,更是要晕过去了!

这哪里还能在穆家呆啊!再不走真降辈了,自然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

回了长安后,他才算缓过来了。

谁知,前天许娘子来面药铺时,竟还说乐娘子也来长安了!还是被范阳卢氏请来的,如今正在卢家做客。

成寿龄做贼心虚,都没留意许佛锦那怅然的脸色,心口怦怦跳,生怕上街撞见她,连全城空巷的庆典观礼都没去看。

一想到乐瑶两个字,他都觉着心烦意乱,低头一看,整理的处方都被他揉皱了,雇来的大夫都奇怪地看着他呢。

“咳!”他清咳一声,板起脸道:“看我做什么?你既闲着没事儿干,不如去内堂把成药再调配一批备着。”

那大夫莫名其妙被东家刺了一句,挠挠头进去了。

正好,医馆门口忽而推来了一辆板车,成寿龄疑惑地看了过去。

谁呀推个破板车就来太平坊。

单夫人连忙将瘦得都要没人形的侄女背了下来,在乐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迈过高高的门槛。

看到从柜台后绕出来、脸色不满的成寿龄,忙焦急地问:“您可是成医工?这孩子是癥瘕积聚!求您救苦救命,给这孩子看看吧!”

要是别的病,他见这些人这般寒酸,都不一定愿意亲自看,但若是癥瘕……成寿龄神色一变,快步上前一看。

这妇人背上那少女还醒着,但已经头摇身晃,整个人皮包骨头,面白而泛黄,两眼涣散,已有死相。

他吓了一跳,忙道:“哎呦,已病得这般重了?先抬进来吧!那边有诊榻,快快快,先将病人平卧。”

单夫人连忙将人背进去。

成寿龄仔细一把脉,脸瞬间沉了下来,再看向她鼓起的腹部,她已瘦得那么厉害,但肚子却是凸的,一按,果然有好大一个硬邦邦的肿块。

他轻轻一按,乐瑾便虚弱地惨叫出声。

的确是癥瘕症。

癥在中医里,是腹部质地坚硬、固定不移、疼痛明确的肿块的意思,瘕则与其相反,是柔软、可推动、疼痛无定的包块。

这两个一个属血分,一个为气分,但这两种都是绝症。

成寿龄已算是治疗癥瘕的高手,但他最多也只帮几个癥瘕病人多活了几年,没有完全治愈过一例。

而眼前这少女,已是病入膏肓,肿物大得压迫了五脏六腑,才会如此疼痛。

成寿龄细细询问了病史,才知道这少女出现症状也不过才半年时间,就已到了这等地步……

唉,不好啊,发展得太快了……

他神色凝重地收回手,叹口气,摇了摇头:“你这孩子,病得实在太重,我也没办法了。”

发病如此急骤猛烈的癥瘕,以他往年诊治的经验来看,几乎没有什么存活的希望,能不能熬到下个月都悬得很。

单夫人眼里满是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伸手胡乱一擦,跪下来对成寿龄哀求道:“成医工,求您再想想法子吧!就是多活一日也算一日,她才十四!娘没了!阿耶也生死不明!我是她婶子,这孩子病得极痛苦,每日都疼得嚎叫,可她不想死啊!她撑着这一口气,就是还想见她阿耶最后一面,求您发发慈悲,想想办法,让孩子……让孩子能多撑几日吧!”

乐玥也哭着跪了下来:“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姐姐吧!”

天下大赦,但赦免的执行流程不同,乐瑶与流犯是地方司法管辖,而单夫人与女儿们是内廷内侍省掖庭局管辖,两个衙门权责独立,没有互通被赦免人亲属信息的惯例,官吏更懒得多方通报。

乐瑶无从得知长安掖庭的赦免名单,单夫人也不知流放到甘州的丈夫与继女如今是何境况。

加上天遥路远,书信不通,单夫人甚至不知乐怀良已死,也不知乐瑶率先得到赦免已回到长安,她只是与乐瑾一样,四处求人打听,也怀揣着家人已在回家路上的希望,盼着有一日终能团圆。

成寿龄看了看单夫人,又看了看乐玥,再瞥向床榻上顽强喘着气,病成这样都不愿闭眼的半大孩子,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一咬牙,心一横道:

“或许……还有一个人能救,你们背上孩子,跟我来!”

说着,竟真的回头叫仆从套车来。

单夫人大喜,忙连滚带爬地去背乐瑾,又急切地问:“多谢成医工!多谢!我们……我们这是要去求哪位神医?在何处?我……我带的银钱不知够不够……”

“诊金不必愁,那人啊……她不看重这个。”成寿龄一脸屈辱地摆摆手,“哎,就当我日行一善了,我真是,豁出去了!”

单夫人不明所以,但见他脸色不对,赔着小心地不断恭维着:“多亏了成医工的脸面,多亏了成医工的善心,您真是菩萨心肠的好大夫……”

成寿龄悲壮地摆摆手:“别说了,上车吧。”

可不是么!他可是得厚着脸皮,去卢家找他那胡咧咧认下的干娘了!

哎!他这嘴啊!以后他再意气用事乱说话,他就是猪!

真是因果报应啊!

在成寿龄领着单夫人几个往卢家赶去时,岳峙渊与李华骏也脚步虚浮地从宫里出来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脸色惨白,走得歪歪扭扭,李华骏出来后,眯着眼四处找,在宫门前那排等候的马车间扫了好几遍,都没认出自家的马车。

还是李家的仆人先认出了自家的主子,赶忙去扶。

连日宴饮,快把两人给喝死了。

李华骏眼神迷离道:“都尉……上车,来,来我家安置吧。”

岳峙渊没答话,只觉耳中嗡嗡作响,扶住了旁边的树,摇摇头。

“那……那你要去哪儿?”

“我……”

他双眼泛红,神色也迷迷蒙蒙的,微微抬眼看向远方。

他想去找乐娘子。

真想……他真想见见她。

第88章 真正的绝症 她死了吗?

李华骏此时脑袋仿佛灌满浆糊, 昏昏沉沉搅作一团,也不知岳峙渊摇头究竟是何意思,正要说话, 就见岳峙渊一本正经地对那棵树说:“华骏,我四下走走,你先回去吧。”

怎么那棵树竟和他同名么?李华骏打了个酒嗝,被酒水麻木的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 只呆愣愣瞧着。

岳峙渊正与树潇洒地挥手作别,斜着身子迈大步, 不料才走出三五步,人突然一顿,吧唧扑倒在地, 不动弹了。

李华骏见了, 眉毛一挑, 也踉踉跄跄走过去, 也一本正经地劝:“都,都尉啊, 朱雀街不让睡人, 会被街道司抬走的。”

李家仆从哭笑不得,忙一拥而上, 四五个人才嘿咻嘿咻才将这硕大的都尉从地上拔起来,抬上车,回头又连哄带劝, 将自家那也开始对着车辕说话的主子一并塞了进去。

李家管事被俩醉汉忙得一脑门子汗, 听得李华骏又在马车里引吭高歌,更不敢耽搁,赶忙指挥众仆, 将两人拉回李家醒酒去了。

李家马车风驰电闪往靖恭坊去了。

长安城的构造是“东贵西富”,靖恭坊便坐落于朱雀门街东第五街,街东从北第七坊,与新昌坊、长乐坊等坊巷连成一片,这一带紧邻皇城与东市,交通便利,是唐代五姓七望、达官显贵聚居的坊市。

靖恭坊内甲第连云,高墙巍峨,不仅李家住在靖恭坊,卢家也在。

两家都是累世高门,宅院青砖瓦舍层层递进,都数不清到底几重几进了,实在占地太阔,两家东一头西一头,合起来便占了半个坊,明明有一道院墙都挨着,但从李家大门走到卢家大门,还得乘车呢!

李家的马车进了李宅那恢阔的大门,成寿龄也恰好急匆匆叩响了卢家的角门,递上了自己的名帖。

门子一探头,见他身后跟着重病垂危的病人等着救命,也不敢耽搁,撩起衣摆,捧着名帖,飞也似的向内通报去了。

乐瑶这会子给卢令仪新调了一款以鲜黄瓜汁合着珍珠粉、蜂蜜的敷面膏子,能清凉净肤。转头又去看了卢照邻的身边小童煎药,卢照邻已开始按她的方子服药并泡药浴,这便是要替他在家煎好送去邓王府的汤药,等他下值回来,泡过药浴,乐瑶还得给他针灸一次。

目前用药时日还短,尚且看不出什么效果来,他这病得持之以恒吃药,至少需连续调理一个来月,等身上频繁生斑片、发低热的次数减少,表明体内的麻风杆菌正被药物逐渐克制,也就证明有效了。

乐瑶还叮嘱卢照邻,自家那么大,不得利用起来?没事儿便绕着自家院子适当跑几圈,跑到身体发热、微微出汗即可,不必到大汗淋漓的地步,有氧运动能提高他身体的代谢与免疫能力,活络气血,强健根本,对抵御病菌也很有好处。

万斤就是这时候捧着名帖来的:“小娘子!外头来了一位姓成的医官,带着几个病势沉重的女眷,说是想找您给看看!”

外院的门子不能进女眷内宅,须经二门的丫鬟代为通禀,几经周转才能到万斤这里,听说是救命的事儿,万斤也不由语气急切。

乐瑶连忙擦了擦手站了起来,打开名帖一看,竟是成寿龄!

她虽也吃惊他会带病人来找她,但立马想到,这必是万难的险症,才会让成寿龄这样脾气大的人也不顾脸面找过来。

如此一想,她心中也紧张,便立刻让万斤先去告诉二门的门子,把人先请进来安顿,又让她亲自去回禀崔大夫人,说明需借个地儿救人之事。

她也立刻赶了过去。

卢家宅院深深,回廊曲折。乐瑶刚穿过一道月洞门,踏上通往前院的檐廊,远远便瞧见门子引着几人自角门进来。廊外竹影婆娑,透过一扇扇接连的花窗望去,人影绰绰,面目模糊。

相隔太远,乐瑶一时没看清除了成寿龄身后那几位女子的面貌,只好先冲成寿龄急急招手道:

“成医工,这边!”

那几人听见呼喊,忙转过身来。

乐瑶一边喊一边快步绕过去,隔着大半个长廊,她隐约瞥见了那跟在后头那对母女的样貌,她脚步下意识刹住,一下就愣住了。

很快,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攥紧,随即又狂跳起来。乐瑶揉了揉眼,也是实在不敢相信,又连忙提起裙裾更急切地向前奔去。

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离她越来越近的几道身影,身形、脸廓、眉眼……每一个细节都在拉近中变得清晰,这下终于看见了、看清了。

“喔,她在那儿!”成寿龄听见乐瑶的声音,也回头催促单夫人,“快跟上!你母女几个运道不差,乐医娘还在卢府上客居,这孩子或许还有救呢!”

背着乐瑾的单夫人脸上有一瞬怔忡:“乐……乐医娘?”

乐这个姓氏可不算常见的,不会是……哪个南阳老家的亲戚吧?可抄家前有一年,她分明听郎君说过,族中长辈渐次凋零,南阳的族人也去各处谋生,早已没什么亲眷往来,连年礼都无需再备了。

哪儿又冒出来个医娘呢?

她心里莫名地慌跳起来,加紧脚步跟上。拐过两道廊柱,檐下光线豁然明亮,单夫人一抬头,终于看清了那个正朝她们奔来的那年轻的、熟悉的、小女娘。

乐玥先尖叫了一声:“大姐姐!”

单夫人眼睛已难以置信地睁得溜圆,张开嘴,却说不出话,下意识地将背上的乐瑾托了托,可两条手臂都慢慢发起抖来了。

乐瑶已一阵风似地跑到近前。

成寿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怎么也说不出问候的话,他现在该怎么问候啊?说不出口啊!可他到底是个男人,总不能说话不算话!

正一咬牙一跺脚要喊出那两个字儿,却见乐瑶好似没看到他似的,依旧风一般从他旁边狂奔而过,双眼含泪地握住了落在后头的单夫人的臂膀:

“阿娘!”

成寿龄疑惑了,乐娘子叫谁娘呢?不是该他叫娘么?

“啊!是阿玥啊!”

他还未回过神,乐瑶又已松开单夫人,弯腰去抱住了那妇人的女儿,那还梳着双髻的女孩儿一被乐瑶抱住,便彻底憋不住了,死死抓住她背后的衣衫,脸靠在她肩头,委屈得哇哇大哭。

“是你……你回来了……”单夫人站在旁边,怔得半晌,才有一滴泪从睁圆的眼角溢出滚落,她一动不动、眼都不敢眨似的,盯着抱住了小女儿的那个身影,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数不尽的泪水滚滚落下,哭得她眼前模糊一片,她腿也软了,身子也垮了,背着乐瑾,缓缓地蹲了下来,继而又坐到在地。

“回来了…好…幸好…娘真怕啊……真怕当初是娘害了你啊……”她语无伦次,喉头哽咽,“那么远、那么苦…你活下来了!幸好…幸好啊……”

单夫人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成寿龄懵了,左看右看,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好似被巨大的痛苦抽皮剥骨、已使不上力气的单夫人,小心翼翼将她背上重病的孩子过到了自己背上。

那孩子竟还醒着,只是浑身无力,明明话也说不出,明明自己那么疼,竟也睁着眼,望着乐瑶泪流满面。

他终于回过味儿来了。

原来这母女、侄女儿三个,与乐瑶竟然是一家子!

这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儿?他……他竟然机缘巧合,救了他干娘的娘和姊妹?成寿龄因过于震惊,脑子已经不好使了,稀里糊涂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瞬间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那他岂不是又降一辈儿了?

呸呸呸!

他赶紧甩甩头,又想,既然乐医娘不提这事儿,他便也不提了。

成寿龄心虚地准备糊弄过去,却见单夫人哭了一阵,手下意识往身后一摸,没摸到乐瑾,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她慌忙抬头,目光急切四下搜寻,看到乐瑾伏在成寿龄背上,才略松半口气。

随即又忙扑过去,眼睛通红地看着乐瑶:“瑶啊,你阿耶呢?你阿耶回来了吗?我们要等着他救命啊!”

乐瑶对上她的眼,一时喉头哽住,不知该怎么说。

单夫人见她不答,怔怔地看了她半晌,脸瞬间白了,抖着唇想问什么,又瞥见还抓着乐瑶胳膊在抽泣的乐玥,话到嘴边又不敢问了。

只剩眼里的绝望神色愈发明显。

但她总归是经历了诸多苦难的一个母亲,她狠狠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再哭哭啼啼,扭头看了眼神色古怪的成寿龄,又望了眼乐瑶,脑中又有念头荒诞地闪过,不由迟疑问道:“难道……成医工说的神医,是你吗?你……你会治癥瘕?”

癥瘕?阿瑾!乐瑶脑中一闪,想起小吏的话,也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成寿龄背上的、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形。

乐瑶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刚刚急匆匆的,甚至都没认出来那背上是乐瑾!

这下,她再也顾不上回答任何问题,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摸乐瑾那细若芦柴的腕子,又飞快观察着乐瑾的模样。

只这一眼一探,乐瑶便知她大大不好。

她脸上也露出了与成寿龄如出一辙的凝重神情,没法管其他了,连声吩咐道:“阿瑾的病是怎么回事?边走边说,万斤,附近可有能立刻安置病人的清净屋子?快带路!”

“外院东厢有几间洁净客舍,大夫人已吩咐,一应屋舍器物药材,但凭乐娘子取用。请随奴来。”刚传话回来的万斤机灵地扶起了单夫人,便忙在前带路。

单夫人如今脑中纷乱得很,阿瑶怎么回来的?又怎会在这般大户人家里头做客?她又怎的成神医了?郎君……郎君还活着吗?他们在甘州这么一年多又过得好吗?

她一肚子的疑问,可如今不是叙旧的时候,只好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牵起还在抽抽搭搭的乐玥,疾步跟上。

走到成寿龄身边,便瞧见乐瑾有进气没出气地伏在他背上,她眼眶深陷,眼却睁得大大的,激动地望着乐瑶的背影,满脸泪水蜿蜒。

她平时疼极了,都没有流出这样多的泪,是看到了从天而降般的乐瑶,也想问问自家阿耶与几个兄弟是否平安吧?

单夫人不禁心头一酸,见乐瑶又急切地回头看自己,忙哽咽地将乐瑾的病因说了出来:

“阿瑾是在掖庭里折磨病的,她与你婶婶几个都是被分到染坊里做活儿,我们起初也还羡慕呢,捣染料、晾布匹的活儿比舂米轻省多了,后来才知道,那儿不好!终日都是刺鼻的丹铅浊气、草木蒸炙之味,弥日不散,能熏得人眼痛喉痹。听说,那儿与阿瑾一般长了肿物的人也不少,大多都是不治而亡。”

单夫人声音低下去,在掖庭的日子令她不堪回首,哪怕只是回忆都觉痛苦万分,但她还是坚持说完了:

“阿瑾半年前发病的,起初,只是觉着肋骨旁摸着个指头大的硬结,还以为是叫虫咬了,也没在意。谁曾想,不过数月,竟膨大如拳,石头一般,摁也摁不动,这便开始疼了。耗得人日渐枯槁,食不下咽、卧不能眠,最可恨是那些管事的宦者,见阿瑾病重无用,便想将她丢出去等死,还是阿珏冒险求了太贵妃,又暗中托人送来银钱,这才让阿瑾能跟我们一块儿出宫……”

乐瑶听得眉头深锁。

唐代只有矿物与植物染料,染坊常用的矿物丹砂、铅丹等都含有剧毒,丹砂含硫化汞、铅丹含氧化铅,长久吸入其粉尘或皮肤接触,就会导致重金属蓄积中毒,加上植物染料蓼蓝、茜草、栀子等蒸煮时也会产生刺激性气味,叠加这些矿物染料的毒性,很容易引起器官损伤。

民间小家庭作坊为避免中毒,会建在高处、河边,利用自然风驱散刺激性气味,还会分工作业、轮换劳作,并在裸露皮肤上涂抹猪油麻油,穿戴防护的衣物。但罪奴低贱,谁也不会为她们考虑这些,终日身处其间,无遮无挡,长期暴露,才会导致这类病症如此高发。

乐瑾很可能是毒性物质刺激细胞异常增殖,才导致腹部长出来某一类肿瘤。乐瑶边走边给乐瑾把脉,再看她暴瘦如此,手背皮肤上长了好几块淤血斑,心里更是有种不详的猜想。

她的脉如蛛丝一般,轻取则涩,往来不畅,如刀刮竹;重按则微,似有若无,几不可寻,全无半分她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冲和之气,已是正气耗竭、元阳将竭之象。

再把得久一些,恐怕是因肿瘤压迫胸腹脏腑,致使心肺脾胃血气不通,她的脉还有些缓迟,时一止复来,止无定数,停停顿顿,已是气血欲脱。

几人匆匆踏入客舍,将乐瑾小心平置于榻上,乐瑶便立刻上前查体,其他人也都紧张地围上来看。

乐瑾呼吸很是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竭尽全力,就好像肚子上压着块大石头一般,她的面色惨白带黄,摸起来干涩起皮,在下颌骨、颧骨的地方还有几块暗青的淤色斑块。

单夫人见乐瑶上手轻按那些淤青部位,连忙道:“这些淤青都是自个长出来的,不是平日里磕碰的。”

乐瑶点点头,她摸出来了,再看乐瑾的头发,更是枯疏发黄,年纪轻轻鬓角都已见稀疏,目眶深陷,目睛乏神,唇瓣苍白干瘪,指甲淡白失泽,按之良久难复红润,显然是气血亏耗到了极点。

除了脸上,四肢、腹部也有淤斑。

而最突出的,是腹胁间凸起的一块硬如石头的肿物,按下去,乐瑾立刻便痛彻骨髓般地惨叫。

单夫人紧张地攥着手,一会儿看看乐瑶,一会儿又看看乐瑾,小声补充道:“白日里还好,只是不碰着,不牵扯到腰背,大多时候都是酸麻坠胀的隐痛,还能忍受,但只要入夜后,痛势便会变得猛烈,不仅腹疼,后背也疼,肋间也疼,疼得人蜷缩在卧榻上发抖,冷汗涔涔能浸湿衣褥,翻侧不得。”

说着说着,单夫人又想流泪了。

这样的痛苦,她们不过是旁观者都觉着摧肝裂胆,何况乐瑾,她年岁又这么小,真不知她是怎样捱到今日的!

乐瑶心里愈发有不好的念头,她瞥了眼一旁也弯腰看着的成寿龄,他眉头也皱得死紧,每听单夫人说一句,他便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阿娘,你可记得旁的?阿瑾除了身上的痛,还有没有其他症状?”乐瑶还是怀着一丝侥幸,转过身继续问单夫人,“最好从最早发觉不对劲时说来。”

单夫人回忆了会子,犹豫道:“我记得,在掖庭里,阿瑾肚子里的肿物还未长起来,她便有些倦怠少食了,后来肿物变大,渐渐能摸着以后,她便时常呕吐,腹中雷鸣胀痛,常一连数日不得便解。也是从这会子开始,她暴瘦如骨。”

乐玥也清楚些情形,低着头,悄悄多说了一句:“阿瑾的头发也是那时起大把大把地掉,她曾经最爱护她那一头秀发了的。”

“再往后,她便常常昏倒、耳鸣、看东西也模糊不清。四肢枯软无力,稍动一动就喘不上气,终日蜷卧难起,但她的手足心又常烫得像揣了火炭,夜里盗汗,衣衫尽湿,白日里又常发低热,汗出了热也不退。后来……后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低微,断断续续,身子不时抽搐,人也昏昏沉沉,时明白时糊涂。再到如今……”

她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乐瑾,长叹一声,终于忍不住别过脸,“便是这般整日嗜睡,气若游丝的模样了。”

单夫人自责又疲惫:“我们娘仨出宫后,身无分文,只能舍了脸面,挨家挨户去扣门,求你阿耶的故友同僚援手,凑了点银钱,在外城赁了间小屋,与人洗衣做饭勉强过活,虽拮据,却想着要救阿瑾,汤药未曾断过,只是不知是不是没遇着良医,这药吃进肚子里去,如泥牛入海,丝毫不见效啊!”

乐瑶默默搬了张胡凳,在榻边坐下,听完这一切,她点点头,却沉默下来。

她心乱如麻,无力得很,不知要如何是好。

结合刚刚听到的症状、病史,以及乐瑾肿瘤生发部位,如果她猜得没错,阿瑾八成得的是神经母细胞瘤,这种癌症与急性白血病一样,在儿童及青少年中间高发,除了遗传因素之外,散发病例的核心诱因都与患者所处的环境有关。

长期接触重金属、芳香族化合物,都可能诱发交感神经嵴细胞变异,而这个病比白血病凶险的地方在于,它早期隐匿性更强,很多患者确诊时已发生远处转移,导致预后极差。

在后世都预后极差,何况现在?

乐瑶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都因紧张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