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一天都能有这样的机会的。
没有了她,不会再有人神色盎然地对他说,我们去看看外面的天吧。
今日的阳光也很好。
就算有被灼伤的风险,就算往后还是要回到没有阳光的小屋子,可这毕竟是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仅此一次的艳阳天。
第36章
余越跟着风潇, 鬼鬼祟祟地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
果见上有一粗壮的枝桠,朝靠墙一侧倾斜,其所能承受一人重量的最远处, 与墙头距离不过一尺半许。
余越还在犹豫,风潇已挽起袖子, 上手去摸那树干。干燥、粗糙,摩擦力极佳, 适合攀爬。
“你先还是我先?”她扭头问余越。
余越有些怯, 但见她跃跃欲试的样子, 自然不能扫兴:“我先上去探探吧。”
风潇没有阻拦, 只反复交代了手和脚怎么找着力点, 余越听着反而更紧张,怕再听下去就要露怯, 于是连声说自己知道了, 便也挽起了衣袖。
深吸一口气, 就要上前抱住树干。风潇忙拽住他:“急什么?”
边说着, 边把他长衫前襟撩了起来。
余越霎时面红耳赤:“你这是做什么?”
边猛地后退一大步, 将她的手往外推。
风潇不明所以地看他:“你这是叫什么?当心别被人发现了。”
余越忙捂嘴, 趁他分神这一瞬间, 风潇眼疾手快, 又一次撩起他的前襟, 胡乱塞进了腰带里。
余越愣住,这才反应过来。
爬树讲究一个灵活, 衣摆确实累赘。
然而因她刚刚那一下, 此时被撩起了前襟的他并不适宜见人。余越忙奔到树前,背对风潇,作势就要抬腿。
风潇善良地当作没有看见。
余越抱着粗壮的树干, 双脚竭力蹬踏,才发觉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每一次向上挪动都伴随着一阵摇晃,再落下几片挂在树上还未掉落完全的叶子。
怕一个失足掉下去,也怕突然有人经过看见,于是更心跳如擂鼓,大气也不敢喘。
树干粗糙,会因摩擦而更好攀爬,却也会磨得手心生疼,虽不至于破皮,但也红了一片。
风潇把他笨拙的动作和显而易见的恐慌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他不会武。
好不容易到了临墙的那条枝桠,余越已觉耗尽了所有力气。抬眼看去,在下头看着只有一尺多的距离,如今却因离地面太远,而显得格外危险。
他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实在是个很安静的午后,以至于那零星几片叶子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闭上眼后,听觉变得更敏锐,他恍惚间能听见远处的叫卖声。
余府四周都是同样尊贵的人家,高门大院,街道宽而冷清,离这里最近的热闹点的地方,也有两条街的距离,他怎么会听见小贩的叫卖声呢?
大概是记忆里的叫卖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他和哥哥手牵手去买糖吃的时候。
和一道很小的呼声。
像风潇的声音,但因为用的是气声,所以有些陌生,他不能肯定。
余越于是睁开眼,朝底下看去。
他看见风潇的嘴确实在动,那么这道气声便是她发出的无疑了。
大约是怕惊扰到别人被发现,她的声音放得很轻,面色却很焦急,为自己不能大声呼喊而不满,因此眉头紧皱着。
她说:“跳呀,余越,快跳呀!”
她的头发有些乱了,一缕发丝不听话地跑了出来,在颊边摆出柔和的弧度,因阳光穿过,而被染成近乎透明的蜜色。
光总是这样,对她毫无保留,极尽偏宠。
她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停在原地,不向前丈量距离、跳到墙头就算了,还低下头来看自己。
于是不住地催促,叫他快跳,气声几乎快要凝实成真声。
余越不再犹豫,转头瞄好位置,一跃到了墙头。
他耳朵里只有凌空一瞬的风声,和风潇似有若无的呼喊。
而后脚底下已是坚实的砖石。
尽管也只有窄窄一道,尽管也不足以支撑他随意乱晃,可是与颤颤巍巍的树枝比起来,已叫人无比安心。
他往前看,见外面的街道就在眼前,只需向下一跃,便是久违的自由。
往后看,风潇已整理好衣裳,毫不犹豫地往树上爬。
她体重更轻、身子更柔软,因此更灵活,且看起来比他经验丰富,三两下就攀上了枝桠尽头。
稳了稳身形,便打算跳过去。
余越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接她。
风潇失笑:“想什么呢?给我腾位置啊。”
余越这才意识到自己立在墙头,无法像在地面一般接住旁人,于是讪讪地朝旁边让了让。
风潇甩了圈手臂,便纵身跃了过来,半蹲着用手撑住墙头,稳稳立在原地。
她同他一起望着下面的街道,声音带着笑意:“不算高吧?不会还像方才一样不敢跳吧?”
余越笑着摇摇头,示意她先别动,而后双手在墙头一撑,身子顺势向下一跃。
落地时因膝盖弯曲,卸去了下坠的力道,只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便稳稳地站住了。
他扭头朝着风潇,展开了双臂。
“这次总能接得住你了吧?”他仰头,露出此前几乎从未有过的笑。
余越的情绪向来是很收敛的,喜怒皆只是稍稍牵动面上的肌肉。兄弟俩在这方面很像,只是余止是出于不屑于多做表情,余越却是因显而易见的恐惧。
从这一道墙翻过去,他像是真正活了过来,面上甚至能出现玩闹时才会有的神情。
风潇于是也展颜一笑。
她跳下来的力道比他想得要沉一些。在臂弯承接住她身体的刹那,余越止不住地后退了小半步,下意识地把她抱得更紧。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衣衫下的骨骼,他听见她清浅的呼吸,他闻见她发间的皂香,他的怀里有了温度。
风潇迅速抽身离开了。
怀中倏地空荡下来,温度转瞬即逝,因方才短暂的停留,而显得深秋的天气更凉。
“走了!”风潇没有理会他的愣神,抓着他的衣袖,便昂首阔步地朝前走去。
“还得先去给你买一顶帷帽,”她絮絮叨叨,“否则这张脸走在路上,万一叫人认出来了,当作余止上来打招呼,可就全完蛋了。”
余越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刚刚雀跃起的心情霎时沉下去一半。
原来他其实没有逃出来。
余止的阴影还牢牢笼罩在他头上。
风潇攥着他的衣袖,径自找到了最近的一家杂货铺,买了顶普通样式的帷帽,往他头上一戴。
余越没有挣扎,只闷闷问了一句:“这倒是个好办法,你是怎么想到的?”
风潇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一个朋友戴过。”
余越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朋友?”
“已经去世了,”风潇神情惋惜,“他走的时候,年纪还很轻。”
余越自觉失礼,忙止住了话头,在心中暗悔。
风潇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扯着他继续往前走,左拐右拐,拐进了猫儿胡同。
猫儿胡同是个随和的去处,没有拱辰街那般车马喧阂、绫罗往来的气派,甚至有些脏乱,然而烟火气却旺得多。
街道不算宽,两旁店铺的幌子挤挤挨挨,布幌子边角都有些发白。
空气里的味道也很拥挤。新出笼的炊饼、食摊上的猪骨汤、摆在外头晾晒的咸菜干,全往人鼻子里乱钻。
余越听到卖货郎拖着长音的吆喝:“针头线脑——胭脂花粉——”
他疑心方才在墙头上听到的,就是这声动静。
街边有卖绒花的妇人,眼尖地瞧见风潇朝自己这边走过来,身后又牵了个男人,脸上忙堆起笑往上迎。
“这位公子,瞧您娘子生得多娇俏,我们这海棠花正配……”
话说一半,才意识到风潇身后跟着的人带着帷帽,语气便犹豫起来,手中做工精巧的粉色海棠绢花也停在了半空中。
“公子好雅兴,出门竟还戴着帷帽……”
她在各处街道卖绒花,反应速度非旁人能及,眨眼就想出了说辞:“不会是什么达官贵人,为了陪娘子出来逛街,专程把面蒙上了吧?”
她知道,皇宫里最得宠爱的娘娘,是会求皇上假扮成平民夫妻,一道出门游玩的。
反正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她可没少看。
这一对儿就算不是皇上和娘娘,多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把这两位哄好了,他们会把她所有绒花都买下来的。
反正话本子里是这么说的。
“哎哟喂,像您这样宠自家夫人的爷们儿,平日里哪能见得到?当真是伉俪情深!”
又转向风潇:“夫人好福气!我就说您这样天仙一般的人,可不得享尽好日子吗”
余越心上有两道情绪在打架。
一时为那妇人称他们为夫妻而悸动,尤其是听她说了这样许多,风潇仍没有半点否认的意思,余越的心跳便越来越快。
又想多享受一会儿这偷来的滋味,又恐风潇突然甩开他的衣袖说是误会,于是高兴也高兴个半截,害怕也害怕个半截,一颗心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一时又为那妇人的猜测而心头苦涩。他这张脸不能见人,确实是因为达官贵人的身份,然而却不是他的,是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哥哥。
即使溜到了外头,即使跟着风潇偷得了这一刻的自由与安宁,余止的枷锁仍拴在他的脖子上。
“您误会了。”他听到风潇说。
来了。
最害怕的事还是来了。
余越透过帷帽的白纱,隐隐能看见风潇的轮廓。他紧紧盯着她的背影,暗自祈求她说慢一些。
“我夫君要戴帷帽,倒不是有什么贵重不可见人的身份。”风潇语调轻佻,很随和地与那妇人调笑。
“而是他这张脸生得太过美貌,每每陪我出门,我都担心他叫别人看了去。”
“既然成了我的人,再美的容貌也自然只有我能看,若不用轻纱遮着,岂不便宜了旁人?”
第37章
直到找来梯子、翻回余府、央了人把梯子撤走, 直到有惊无险地等到余止回来、与风潇见了面、风潇告辞回去,余越还是感觉没有站在地上。
他觉得自己站在云端,或是站在那堵细细窄窄的院墙上, 或是颤颤巍巍、上下摇晃的枝桠上。
总之轻飘飘地不着地。
他不确定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会终其一生被余止折磨, 还是会变得更好、逃脱出去,或者变得更糟、失去更多。但他确信, 今日已是他人生中最亮堂的一天。
他们去茶馆听说书, 听了开国皇帝与相识于微末的皇后的故事, 不知其中有几成真, 可是台下的人都情愿相信。
他自然也愿意相信, 毕竟如此应景。
他们去卖熟食的铺子,风潇说她要尝尝这家的味道, 因为之前都是在自己家附近那家铺子买的, 所以想知道其他地方的会不会更好吃。
铺子的老板热情地邀他们试吃, 风潇让他试了一块鸭脖, 问他咸淡如何。
“挺好的, 很入味, ”他细细品味, “可能稍微咸了点, 但咸一点好吃。”
风潇于是遗憾地摇摇头:“太咸了不行, 丧彪吃不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忙问她丧彪是谁。
风潇说, 是她家那条大黄狗。
好吧, 原来他是替狗试吃的。
余越总觉得,在余止的搓磨下,自己已经对自尊没有概念了, 否则怎么会替狗试吃,都如此乐在其中呢?
他们去卖糖炒栗子的铺子,那是风潇闻着味儿找到的。离那里还有百余步的距离,她便开始翕动鼻子,然后坚称这附近一定有糖炒栗子,而今天她必须找到它。
她说,如今的季节,就是该吃糖炒栗子的时节。
余越不明白为什么深秋一定是吃糖炒栗子的时候,但在他的印象里,好像确实天气一变冷,街上就会开始出现这股甜香。
黑色炒砂与饴糖混在一起,在铁锅里被炒得油光发亮。风潇就双眼放光地等在一旁,她不肯买旁边早就做好的那些,坚持要等先炒出锅的。
她的神情堪称虔诚。
其实好像一下午的时间什么都没做,风潇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带出来,不过是在外头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们之间好像除却下墙时那一扑一抱,也没有再发生更越界的举止。一整个下午,风潇只牵着他的袖口,于是有时他鼓起胆子去回牵,也不过抓住她的袖口。
衣袖交叠,已使他惊心动魄。
余止此时此刻,大约正与人觥筹交错,面前或许山珍海味,谈笑间皆是朝政大事。
余越却觉得,他此时一定没有自己千万分之一的满足。
他没有猜错。
余止整个下午忙了不少事,也见了不少人,解决了些头疼的问题,然而仍觉浑身刺挠。
他不由自主地一遍遍设想,余越与齐时现在到了哪一步。
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脱离了余府的束缚,他们会说些什么话?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吗?
他只派了两个人暗地里跟着,想着只要跟不丢,就不会出什么事。如今他后悔了,应该派三个人去,两个人负责跟着,一个人往返在他们与他之间,时时把情况报与他知晓。
可是就算是让人时时来报,他也不是时时能听。手头这桩案子事关包庇废太子余孽,他已焦头烂额,这个姓冯的还为升迁调职那点破事来找他说情,专给他添不痛快。
“冯大人请回吧,我帮不了你什么,”他漫不经心道,“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到死也不会是你的。”
那冯姓官员不明白,寻常求人办事,不答应就不答应,再不济给点脸色也就罢了,哪有把话说这么难听的?
然而这位余大人向来脾气不好,又记仇,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诺诺告辞。
骂是骂出去了,余止的心情还是没有变好。又是与王大人商量对策,又是赴饭局求李大人相助,忙忙碌碌一下午,直到天色黑了一半,才终于回到府中。
忙让人把齐时请来会见,面上还要假惺惺地作出不在意,便是看出了她头发乱了不少,也问不出口他们究竟去干了什么。
余止有些气恼,又因自己会气恼而更加气恼。
直到齐时告辞离去,他才终于能把今天派出去的两个人传来,要他们一五一十地复述,余越与齐时今日都去了哪里。
因不能太过明显,他们一直遥遥跟在不远处,只能看见两人的动作却听不见说了什么。
余止听着一个又一个地方、一间又一间铺子,面色越来越黑。
“他们举止亲密吗?”他咬着牙问。
下人早看出主子为此心情不好,却也只能战战兢兢地硬着头皮回答。
“衣袖、衣袖是叠在一起的……”
“啪!”
余止把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地上,霎时四分五裂,瓷片飞了一地。
坏了。两人慌忙跪下去,暗道不好。
这还没说出翻墙时余越抱了齐姑娘的事呢。
……
风潇却自那日以后,又是一段时日没去过余府。
一是因懂得凡事不贪多的道理,二是她的酒楼终于要开起来了。
十月初十,金樽阁开业大吉。
十月初十是专门找人算的黄道吉日,金樽阁是风潇亲自取的大名。
门头请人题了字,最上面是“金樽阁”三个大字,两侧便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打听过了,这里没有李太白也没有这句诗,因此放心大胆地用了。
刚一开业,果然如预想一般,一楼的生意红红火火,二楼的雅间门庭冷落。
社交裂变是揽新客经久不衰的好法子,即使在这个没有网络媒体传播的时代,街坊邻里的口口相传也有不可轻视的能量。
风潇把熟客荐新客和集竹签的规则,请人刻在一块巨大的板子上,立在门外头,凡过路的都能瞧见。
有认字的,也有不认字的。不认字的要么驻足问店门口的小二,小二便扯高了嗓子念出来,叫过路的人都能听到;要么便拉着同样路过的、像是识字的人问,于是一个拉一个,就有了更多人停留。
街上总不缺好热闹的,见开了新店,先就有一批来尝鲜的。也不缺想占点便宜的,于是便趁着开业时的打折,进去吃一顿不太贵的,积一根竹签带回去。
到了第二天,这前一天刚来过的便算是“熟客”了,就又能带新客来。
店里的酒和菜都不错,说书先生请的也上乘,是个值得来的店。竹签实打实拿在手里了,不过等攒够了五根十根,究竟能不能真换到菜、能换到什么菜,便要等到时候才能知晓。
如今能验证的,唯有这熟客带新客的规矩,于是陆陆续续便有人带了亲朋好友过来。
从第一桌新客报上熟客的名字、得了一道小菜开始,来来往往的客人便知道了,这里确实有这等好事。
于是一个带两个,两个带四个,不过几日,楼下便热闹起来。
人声鼎沸,很有大酒楼的气象。
显得二楼就格外冷清。
二楼也有开业的折扣、也有带新客和集竹签的办法,然而这点实惠对其受众而言,自然远远不足以构成吸引力。
也有些见一楼满座的,便问起二楼的位置,然而一听是价钱更贵的雅间,纷纷又退了回去,情愿在一楼排队等一会儿,或是换一家吃,也不肯到楼上去。
开业头几天,老郑是在这里看着的,眼见此情此景,急得直劝风潇:“如今客人们多大的热乎劲儿,不趁现在抓住,日后后悔都来不及!”
“二楼既然揽不到客,索性就先放宽了条件,这几日先与一楼收一样的价钱,把人先留下来。”
风潇却不肯:“二楼若是降过价,身价就下去了,往后也难再走贵客的路子。”
她既与余止商量过了,全权决定这酒楼的经营,老郑便也不能说什么。
于是打头这几天,楼上楼下显出截然不同的局面,竟不像是一家店的。
直到十月十六这一天,余止口中的“贵人”终于来了。
急匆匆冲进来的一个介乎青年人与少年人之间的男子,头发有些歪斜,进来就连声问“你们掌柜的在哪”,像是吃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上门寻事的。
风潇忙迎了出去,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身上的外袍衣料做工细致、光泽柔润,腰间的玉佩毫无杂质、雕工精湛,便知家世不会差。
她确信此前不曾见过这小子,那就不是来找茬的。
应当是余止找的人到了。
“你们这里能接明日的席面吗?不管加多少钱,你只管给我做,全要最好的、最贵的!”他见风潇来了,看着是掌柜的模样,一叠声地嚷嚷出来。
“您莫急,”风潇笑着安抚道,“明日的席面加加急,自然能给您筹备出来。”
“只是不知您该如何称呼?明日是要送到贵府,还是就在敝店操办?我们店是能定制专属于您的席面的,您看是和贵府哪位管事接洽?”
“我姓封,封王府的世子,你管我叫封世子便是了。”他答道。
而后平复了下方才的大喘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第二个问题是什么来着?”
风潇递了盏茶水,又问了一遍:“世子爷,明日是要送到贵府,还是就在敝店操办?”
她不爱叫人疯柿子。
“就在你们这里,二楼全是雅间是吧?我包场了,叫其他人不许来。”封世子豪气一挥手。
“后头是不是还有个问题?什么来着?”
风潇暗暗感慨。
此人记性虽差,人却很好,事事有回应,句句有着落。比起总在yes or no中选择or的领导,已是难得的可贵。
第38章
“我们店是能定制专属于您的席面的, 您看是和贵府哪位管事接洽?”
封世子把身后的管事往前一推:“找他。”
那管事冷不丁被他一扯一拽一推,忙站稳了,才客客气气地同风潇打招呼:“我姓陈, 掌柜唤我陈管事就好。”
风潇这才意识到了点不同。订席面的一般都是管事,很少有主子亲自来的, 更别提像他这样着急忙慌地闯进来,又要赶着订次日的。
看来真是急了, 也不知余止使的什么法子, 叫他找上这里来。
她对陈管事点点头:“我姓齐, 是这里的掌柜。世子爷明日是要请多少……”
封世子的脑袋却突然又从陈管事背后冒了出来:“别的你们商量着订, 唯有一样, 一定要东西都用上好的、最贵的,绝不可叫人看轻了去!”
风潇失笑, 连连应是。
封世子见交代得差不多了, 放下心来, 拍了拍陈管事的肩:“你们先商量着, 我去瞧瞧那边的书摊有没有上新货。”
临走时, 还向风潇扬一扬下巴, 挥了挥手。
一个和余止一样不把钱当钱的主儿, 但礼貌得出奇。
风潇摇摇头, 请陈管事上二楼, 与主厨一起商议菜单。
因是二楼定制菜谱的正经第一单,从风潇到厨子, 上下都十分仔细用心。用料不必封世子多说, 也会选最好的,既然他是要往贵了撑场面,便又加了几道富贵精巧的。
菜名也是根据菜式精心起的, 她向陈管事问清楚了,设宴是为了封世子的十八岁生辰,于是起的菜名也都带点好兆头的寓意。
当即敲定下菜单、付了订金,便去该采买的采买、该提前处理的处理。次日一早,又是整个二楼的几个厨子一齐忙活,对这第一单重视得紧。
风潇同样有些紧张,指挥着把二楼的摆件也换了几样。原本是清净雅致的风格,然而既然是年轻人过生日,请的也都是年纪相仿的朋友,太过庄重严肃反倒不好。
撤了几件银的玉的,又多摆上一件红珊瑚,才显得色调明艳了些,不那么冰冷疏远。
又找来二掌柜,问这个封世子的来头。
二掌柜便是余止派来负责调令手下人的那位,叫作许折枝。
他虽另有用途,却也很有个二掌柜的样子,手下管的那几个忙里忙外、尽心尽职,也从未耽误过酒楼的经营,因此风潇对他们印象不错。
许折枝能帮余止在酒楼做事,对京中的权贵官员、大事小事就不会陌生,何况这个封世子大有可能是余止找来的,他就更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她知道封王府,封王是当朝唯一的异姓王,这些事她在来京城的路上,就从同行人口中打探出来了。
当今皇帝即位时,经历了不小的腥风血雨,封王就是在那个时候跟定了彼时还是四皇子的皇帝,为夺嫡立下汗马功劳不说,还为皇帝挡过一次行刺。
本就是一起长大、情谊深厚的伴读,又有这样的救命之恩和从龙之功,这才成了唯一的异姓王。
然而她的故事只听到这里,封王世子的事便一概不知了。
许折枝果然知道。
“封王妃去世得早,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叫作封鸣之。这些年封王也没有再娶的意思,早早就给他请封了世子,板上钉钉的未来郡王。”
“只是这位世子爷从小……不擅文也不擅武,只擅斗鸡走马、饮酒赏花。封王又很是溺爱,他不愿意学就算了……”
风潇听明白了,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这种客人,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正午,封鸣之带着一众好友到了,风潇亲自下去,引他们走专门上二楼的通道,不与厅堂里鱼龙混杂的热闹打照面。
算上封鸣之本人,此行共有九个少年,其中三女六男,衣着首饰皆是肉眼可见的华贵,显然是一个家世的。
还走在路上,便已听见人群里面一道男声:“是封王爷最近管你管得严、不叫你用府里的银子了?怎么挑到这样一家店来?连名字都从未听说过。”
语气像是朋友间开开玩笑,话却说不上好听。
风潇引着封鸣之走在前头,闻言回过头去,找到了声音来源。
也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嬉皮笑脸的,最常见的“什么事情都懂点什么事情都要点评两句”款小男孩。
封鸣之显得有些无措,张口想要解释,却又止住了。
他能解释什么呢?
原本订的那家突然说主厨家里出了事,一时半会儿找不来别人,做不出他要的席面。
他本想发脾气的,可那主厨亲自来找他赔罪,一把年纪的人了,哭着说家里人得了重病,他能拦着不让人回去吗?
他又想逼那家酒楼给自己想办法,然而掌柜说席面能给他攒出来,却到不了原先的规格,愁眉苦脸地向他赔不是,他继续为难人家有什么用呢?
规格是不能降的,否则今日又能给他们找到理由,话里话外地讥他不上档次;这一串事也不好同他们讲,否则又要嘲笑他“傻好心”。
他也是焦急之中,偶然听到了身边人的议论,才打算来这金樽阁试一试。
这家店虽然新,可是店面不小、建得也气派,他的要求都能满足,掌柜也很会来事,有什么不好的?
可他不敢说出口。
他也明白,堂堂贵公子被相熟的酒楼放了鸽子,要临时找一家新开的酒楼试水,是很掉面子的事。
他们会说什么,他都能猜到的。
风潇见他迟迟不表态,于是朗声开了口:“我们家新开不久,也难怪您没有听说过。”
“尤其是二楼的雅间只接待身份尊贵的客人,每道菜都是按着世子爷的喜好定制的。是以如今只在少数王孙公子间略有薄名,专候如世子爷这般求新求奇、不愿将就的贵客。”
封鸣之能受得了这气,她的金樽阁可不能。
后面那人听懂了,这是说他自己没见识,才没听说过京里最新奇的富贵去处。
某种程度上也不算说错,封鸣之的家世是在场几人里最高的,又几乎没什么课业压力,若真要比享乐寻欢,恐怕谁也比不过他。
自己不知道上进,整日窝窝囊囊地坐吃山空,难道是什么得意事吗?
然而到这句话,却已是不能说出口的。
于是他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搭风潇的腔。
风潇也不管他,笑盈盈地把几人引到了雅间,亲自祝了几句吉祥话便退出去了,包厢内自有专门的侍者伺候。
然而开业第一桌,终究放心不下,于是又守在门外,打算观望一会儿再走。
菜一道一道端了进去,风潇眼看着没出什么事,便打算离开。
门却突然从里头打开了。
出来一个封鸣之。
封鸣之皮肉白净,生气时连脖子都是红的,眼神也很清亮,里头的恼怒和无措一点也藏不住。
他见风潇在此,眼前一亮。
“那道宝鼎浮金,他们说那浮金看似尊贵,实则是被置于逃脱不得的境地,底下烈火烹煮……”
风潇从中听出些埋怨和委屈。
宝鼎浮金是一道菌菇菊花暖锅,汤底是山鸡与火腿熬制的金汤,浮沉着松茸、鸡枞等各类菌子与时令蔬菜,汤面上撒了新鲜的黄菊花瓣,在滚汤中沉浮如金玉。
若不是刻意找茬,怎么会这样解读这道菜?
看封鸣之此时面上的神情,这些话却是戳到他心窝子了。
当朝唯一异姓王的唯一继承人,他们调侃的这道菜的境地,许是叫他想起了什么自己的难处。
风潇没有多问,只柔声安慰道:“世子不是被烈火炙烤的食材,是那国之重器的宝鼎。”
“这道菜是祝世子如这宝鼎,根基稳固、福泽绵长;浮金之象是预兆富贵逼人,世子会前程似锦呢。”
封鸣之面上的委屈霎时去了大半,兴冲冲地回去了。
她怀疑他这趟出来,就是找自己教他怎么回去吵架的。
又不放心地在外头守了片刻,不一会儿,果见封鸣之再一次夺门而出。
这次他四下扫了一圈,见风潇在此,直奔她而来。神情与方才大有不同,委屈还剩一点,埋怨全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风潇已有猜测,不说话,只静静等着他说。
“那道璞玉初琢,他们说本质不过是个冬瓜,还要装作璞玉,再如何雕琢也上不了台面。”
璞玉初琢是道极尽工巧的冬瓜盅,选的是皮厚肉紧的小冬瓜,内里填入鲜嫩的乳鸽肉、干贝一类食材,用清汤慢火蒸制。冬瓜晶莹剔透,内部的馅料若隐若现,宛如美玉初现。
风潇也挺佩服里面的人,总能找到角度,拐弯抹角地给人找不痛快。
“什么意思?菜名叫璞玉,菜里真要放块玉给他吃?”风潇嗤之以鼻,“狮子头里也要有狮子,松鼠鳜鱼里头也要有松鼠,佛跳墙是要吃佛祖?”
“这冬瓜经霜后愈加清甜、经火炼而更剔透,正如世子历经磨练,心性愈发澄澈。”
封鸣之又是神色一喜,朝风潇一作揖,又回了包厢。
风潇已有了经验,在原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打算先不走了。
她怀疑自己的本质是点读机,哪里不会点哪里。
果不其然,没多时门又开了,出来的仍是封鸣之。风潇手掌在耳边一展,做出洗耳恭听的动作,等着他报菜名。
封鸣之这次却没报菜名。
他面上忿忿,直直找到风潇,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要在他们的吃食里动点手脚!”
第39章
“不可!”
风潇闻言大惊, 忙连连摆手:“世子,使不得!”
封鸣之幽怨地看她。
风潇并不反对封鸣之往他们吃食里加点什么料,嘴臭的人吃点苦头是应该的。
但不能在她店里。
“小店第一次接待您这样的贵客, 若是让他们吃出了什么问题,以后谁还敢来我这金樽阁?”
“我又不加别的, ”封鸣之急忙解释,“只是多给他们的菜里加点盐, 咸死他们!”
风潇一时凝噎。
她盯着封鸣之看了好一会儿, 见他神色认真, 并无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才意识到他是真打算这么干。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风潇有被窝囊到。
可惜即使如此窝囊的法子,她今日也只能阻止。
“也不可, ”她还是摇头, “若是口味太咸, 不也一样是砸了小店的招牌?”
“你说的也是, ”封鸣之哀叹一声, “唉!投鼠忌器, 实在难办!”
风潇有些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只觉此人讲道理得不像权贵子弟。她敢肯定, 今日若是余止遇上这种局面, 在她店里给人下毒都不稀奇。
封鸣之摇头晃脑,唉声叹气, 准备一无所获地回包厢。
风潇终于忍不住问他:“你既然同他们不对付, 又何必请他们来给你过生辰?”
“全京城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也就那么几个,便只好同他们玩。”封鸣之无可奈何。
身份再高一些, 便是皇子皇孙之流,他不能多接触;身份再低一些,又会掉他身价,叫旁人嘲笑。
风潇品了品,有点懂了他的处境。
“那又为什么非要有玩伴?他们也没能叫你高兴,何必还要玩在一起?”她又问。
这个问题大概比上一个更复杂些,封鸣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会不合群。”
蹦出来这几个字后,便没再说别的。
风潇能理解,却无法感同身受。
她是个自私的、不太顾脸面的人,能叫她高兴的人才值得相处,不叫她高兴的就该离得远远的,叫她生气的更是要报复回去,否则她晚上睡不着。
所以为了身边有朋友、有人围着、有虚假的繁荣和热闹,就甘愿忍受被冒犯、忍受不舒服,她死都不会愿意。
然而她不愿意,这世上却总有人愿意,封鸣之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的身份在这个圈子里甚至是最高的,这一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在“朋友”之间处在无形的低位,或许也有他自己的为难。
她无权插手他的生活。
于是风潇没再追问,也没再多说。
她只叹了一口气:“你下午和晚上也是同他们一道吗?”
封鸣之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吃完这顿饭,我要回王府自己消消气。晚上有府里的长辈给我庆生。”
“那你一会儿与他们分别之后,不妨再回来一趟。”
封鸣之困惑地望着她:“怎么了?需要我亲自来结账吗?”
“不是这回事,”风潇有些好笑地摇头,“你是第一个在我店里过生辰的客人,我要送你生辰礼。”
封鸣之眼前一亮:“这么周到?我就说我选的是个好酒楼。”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风潇难得心虚地补充道。
“嗐,”封鸣之甩甩手,“我能缺什么贵重东西?礼轻情意重,我晓得。”
不知是不是骤得这意料之外的生辰礼的缘故,他走回包厢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直到一行人吃完了饭、散了场,封鸣之面上的表情也很平静,不像在里面受了气的样子。
像一团柔软的棉花,打上去没有声响,过一段时间自己便能恢复如初了。若是再用一块大小合适的布料包裹住,一拳下去,几乎什么都不会发生。
然而长久地用同样的方式压着,就还是会变形,而且再也难变回去,永远留下个垮下去的印子,永远扁扁的。
封鸣之是家里被压塌的靠枕。
风潇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问许折枝:“是你家主子找来的封王世子?”
许折枝不说话,风潇便明白,这是默认了。
于是又问:“怎么想到找他来?”
许折枝沉吟片刻,觉得也没必要隐瞒,于是答道:“你看他这样子。”
风潇若有所思:“便是被设计来的也不会发现?便是发现了也不会太生气?”
许折枝又不说话了。
风潇又明白了。
散场没多久,封鸣之一阵风似地回来了,进来便是说要找掌柜。
风潇亲自把他请回楼上,仍是进了方才那间包厢。里头已经收拾干净了,像是那群人从未来过。
封鸣之进去扫视了一圈,见没多出来新的东西,于是往椅子上一坐,闭上了眼睛。
风潇看得好笑:“你闭眼做什么?”
封鸣之:“准备好迎接生辰礼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风潇也很配合,让人把长寿面端进来的时候悄悄的,轻手轻脚地放在了桌上,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这才让封鸣之睁眼。
封鸣之一睁眼,左右环顾,没见什么大物件,低头去看,眼前只有一碗长寿面。
确实不贵重。
不过那长寿面热气腾腾的,盘得齐齐整整地卧在碗里,汤底清亮,面如银丝,上方冒着白雾,一看便是刚做出来的,叫人很有食欲。
今日又是他的生辰,长寿面比什么旁的东西都要应景。
于是封鸣之仍是很高兴,眼睛晶亮地盯着这一小碗面,准备动筷子,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抬起头问风潇。
“我见有的店是饭后送上来的,你怎么不方才就送了?”他有些不解,“当着他们的面送,还能显得你们店更周到些,对口碑也好。”
风潇摇摇头:“那就得送一大份上来,给在座的分着吃了。”
封鸣之回忆了一下,似乎往年确实如此。
“长寿面里头是有寿星的福气的,分给别人就是把福气分给他们,”风潇信誓旦旦,“若是真心的亲朋好友,自然是可以分享的,他们还是算了吧。”
封鸣之又回忆了一下,似乎确实是有这样的说法。
只是惯例是大家把长寿面分而食之,他也就没说过什么。左右只是讨个吉利的说法,应当也不至于真把福气分了去。
齐掌柜这样,显得很幼稚。
却幼稚得叫他整个人都像这碗长寿面一样热乎乎的。
封鸣之心里知道好歹,很感怀地冲风潇一笑,然后扬声喊侍者来,要再拿一副碗筷。
风潇也没阻止,眼看着他把那一小碗面又分出一半来,往她面前一放。
“分给你,”他慷慨道,“我的福气很多、很厚,你就好好接着吧!”
风潇也不由地笑了,没有推辞,接过来就吃。两人在偌大一个装潢精致的雅间里,一人一碗地吸溜清汤长寿面。
半晌,封鸣之的脑子又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其他事:“那他们出去,岂不是能说你们家不给过生辰的客人送长寿面?”
“虽不是什么大事,但你毕竟是新店,再小的细节也都很重要吧……”
“可不是嘛,”风潇一眨眼,“为了把世子爷的福气留住,小店牺牲不少呢。”
“日后若是有机会,世子可千万要替我们金樽阁好好宣传。遇到旁人说些不好听的,也全赖你替我们平反了。”
封鸣之一时豪情万丈:“包在我身上。”
风潇满意点头,继续低头吃面。
封鸣之只觉这有些奇怪的场面里,竟有许多他处不可得的温馨。
唯独遗憾的是,这个包厢总叫他想起刚刚那群人,让人舒服的空气就平白被破坏了。
“可惜是在这个包厢,”他挑起一根面条,小声念叨,“总想起他们几个。”
风潇刚啜了一小口热汤,闻言摇摇头:“就得是在这里呢。”
“若此时不在这里,日后你想起这个包厢、想起今日,脑子里出现的就是刚刚不高兴的事。”
“现在在同样的地方,发生别的、叫你高兴的事,你想起来这里,想到的就是新的、高兴的事。”
封鸣之有些讶异地看她。没有听说过这个说法,但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这就是用新的记忆覆盖旧的记忆。不好的记忆其实不能被抹去,也不能被忘记,但可以被覆盖。若是不想被折磨纠缠,就要创造出新的、好的记忆。”
封鸣之有点新奇,有点感动,还有几分酸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此前从未有过的新情绪。
他低下头吃面,想用白雾遮掩住眼睛,不让她看见自己此时的神情。
可是天气已转凉,面冷得也快,热气冒了没多久就不冒了,他只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他瓮声瓮气地问:“你叫什么?”
“齐时。”风潇回答。
“齐时,”他又念了一遍,“我封鸣之以后认你这个朋友了。”
“虽然和我当朋友可能没什么用。我们府里没有什么实权,不过很有钱……”
他突然意识到,一家酒楼的大掌柜应该也不算太缺钱,于是止住了话头,转而说:“而且我很讲义气的,平日里又闲,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为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风潇一时不明白,这个京城真正不学无术斗鸡走狗花天酒地人见人厌的纨绔子弟究竟是谁。
封鸣之的确像没受过这里的教育,却因此更像个人了。
风潇不笑了,很认真地答:“好。”
“所以今日中午、在金樽阁陪你过生辰的朋友,并非刚刚那一群,而是我。”
“你吃了一碗长寿面,交了一个新朋友,并自愿给她分了一半的福气。”
“你过了一个很好的生辰。”
第40章
风潇怀疑, 封鸣之离开后下了大功夫,因为金樽阁的二楼以远超她设想的速度热闹起来。
她以为口碑要一点一点做起来的,比方说封鸣之推荐给两个人, 两个人推荐给四个人,慢慢地人就多了。
没想到在封鸣之这一步就有了至少四个, 因为第二天,二楼便来了四桌客人。
虽然不是订很大的席面, 也没有提前商议菜单, 但因不赶时间、愿意等, 所以还是定制了几道菜。
其实说是定制, 厨子们早就定好了上百种菜式, 只是依着客人的喜好,稍作些改动。
比方说有人不喜芫荽的味道, 又爱清雅, 便把凉菜上的芫荽换成菊花花瓣。比方说有好酸甜口的, 桌上就多几道糖醋鱼、樱桃肉一类的菜。
重口的、清淡的, 各自按客人的喜好有所倾斜。
这样的办法其实更费时费力, 也更冒险。每道菜都做成一样的, 品控更稳定, 至少在及格线以上;时时调整着, 就有可能出错, 反而费力不讨好。
然而风潇想把二楼的客人长久留住,她想让金樽阁对他们来说, 不是“哪一家都行”的去处, 而是“给我独一份儿待遇”的最优选。
因出资出的是天上掉下来的珠宝,她颇有几分空手套白狼的心态,行事也就更大胆。
所幸赌赢了。
这几桌客人吃得都满意, 没过几日就有回头客再来。陆陆续续又出现许多慕名而来的客人,有说是听王夫人提到的,有说是张大人推介的,终于不只是从封鸣之那里来的了。
风潇眼看着二楼的生意红火起来,一楼过了刚开业的热闹劲儿,人流量也没下去,便知这事成了。
她也是第一次真正手把手开店,能有今日的局面,得意劲儿止不住地往外冒。于是常常很有干劲儿地守在这里,有事没事便巡视一圈,欣赏自己手底下人声鼎沸的酒楼,只觉日子叫人充满了盼头。
直到余止从大门进来。
店小二迎了上去,余止只说了一句“去雅间”,便径直朝二楼走去。身后一个随从也无,也没有人一同用饭,独自往包厢一坐。
侍者还没开口,只听他撂下一句“叫你们掌柜过来”,便不再说别的了。
摸不清楚来头,伙计忙去找风潇,风潇狐疑地上楼,推开包厢的门,见里头赫然坐着个余止,这才明白过来。
最近沉浸在酒楼生意里,已有不少时日未曾见过余止余越了。
“怎么到这里来了?”风潇自觉地往他对面一坐,“也不怕叫人看见了,怀疑这酒楼与你有关系。”
余止冷哼一声:“我若是不来,你只怕已经忘了有我这个东家了。”
风潇莫名其妙。
这人不像东家,更像客人,没听说过东家还要时时维持关系的。
何况她又不是纯打工的,认真算起来,她也是酒楼的四分之一个东家,他摆谱给谁看呢?
风潇手里有了产业,自觉有了底气,便打算赶早不赶晚,今日就把这个网收了。
她于是面上毫不介意,堆起笑来:“来得正巧,我恰好有事要同您商量。”
余止不由警惕半分:她与他相熟起来后,都是称“你”不称“您”的,他也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突然又换回“您”,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风潇满脸恳求:“酒楼如今也开起来了,您的人用这里用得都还顺手吧?”
余止颔首。
“那就好,”风潇底气像是更足了些,“有金樽阁,我如今也算是在京城立稳了跟脚。虽说宅子不大,却也温馨,手头也有几个闲钱……”
“你究竟要说什么?”余止不耐烦地打断。
风潇满怀期冀地望着他:“我可以向余越提亲了吗?”
包厢的空气凝滞了。
余止怀疑自己在梦里。
齐时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合在一起怎么狗屁不通的?
什么叫她去提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就算要结亲,也是由两家的长辈共同商议,哪有自己提亲的道理?
退一步讲,就算她独自在京城、无父无母的,那也是男方家里向女方家里提亲,哪有什么她去提亲的说法?
退一万步,就算是她要招赘,非要自己提亲就罢了,那个人名为什么是余越?
上上次见面,余越还是他这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的替身;上次见面,她刚把身上最珍贵的夜明珠送给了自己;这次见面,她就要像余越提亲了?
余止认为这只是场噩梦,于是他没有回话,只用放在桌下的手掐自己的大腿。
痛。
齐时大概是看他一直不说话,有些惴惴不安地追问:“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行不行的,您就给我个明示吧……”
余止于是确信,这不是做梦,是那天派出去跟着他们俩的人背叛了他。
他们送回来的情报一定出了问题,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能叫她像变了个人一般?
余止百思不得其解,齐时却已面露担忧地要起身走过来。
他只得硬邦邦地回了话:“不行。”
风潇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他明白这眼神里的意思,因自己的行为和说法实在太过善变。
一会儿说帮他们牵线搭桥,一会儿又不肯放余越出府;一会儿答应了让他们在外面相处,一会儿又一口回绝了她的更进一步。
可是他能说什么呢?他有什么办法?他何尝不是总在自己和自己打架?
良久,余止终于声音滞涩地开口:“你甘心吗?”
风潇故作不解地摇头:“我有什么不甘心的?”
“我说过的,”余止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是个下人,他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风潇面色平静,“我也说过的,我什么都有。”
余止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平稳住呼吸。
“你知道的,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风潇沉默了。
余止见状,心下愈发肯定,于是气势找回来了些:“所以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是对我起心动念,只是把他当替身,如今却要同他走到这一步?
风潇垂下眼帘:“他很好。”
余止把拳头攥得很紧:“别骗自己。”
风潇却抬起头,很认真、很专注地看着他:“我没有骗自己。”
“余公子,时至今日,或许我已可以承认,最开始我是心悦于你的。”
“心悦于你”四个字一出来,余止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虽然太直白、太不知收敛、太不讲礼义廉耻,虽然他早知如此,可是这句话实打实地被说出口,还是叫他大松一口气。
然而不过一瞬,他便反应过来,前面还有“最开始”三个字。
于是呼吸又屏住了。
“可是你实在太遥不可及了。我听人说,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而我却是一介白身,祖上都没个一官半职。”
没错,和他猜的一模一样。于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在狠狠点头。
“哪怕是你弟弟,恐怕都不是我能配得上的。”
不对,这句不对。余越是这天下最最卑贱,齐时身份虽低了些,却有许多耀眼的时候,绝非余越能够高攀。
“天知道你说他不是你弟弟,而只是个下人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我虽只是个从商的平头百姓,却也是个良民,他既只是奴籍,我总能得到他吧?”
“你们有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他就只在这里比你少一颗痣,”风潇指着自己太阳穴下方、颧骨上方的位置,“有时我看着他的脸,几乎可以当作是你站在我面前。”
余止像是一直知道手里有一颗糖,却从来没有打开过,反正他知道糖就在那里,一时不能拆开也无妨。
如今他终于拆开了糖纸,里头的糖与他想象中毫无二致,甜美得叫他心神颤栗。
他心头竟生出些诡异的狂喜,这是第一次有人胆敢说他们像,甚至说用余越代替他,他却不怒反喜。
这比他自己一遍又一遍强调,更能证明他踩在了余越头上。
“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了你们不一样,”风潇却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他比你更温和,总是不急不躁、柔柔地看着我,他静静地听我说话,愿意陪我去任何地方。”
“我慢慢觉得,他也挺好的。”
余止的脸色急转直下。
“山有山的棱角和巍峨,水也有水的包容和柔软,人总不能一辈子盯着山发呆吧。”
余止其实有很多要反驳的,例如余越不是个好东西,他身上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些好,然而这些话都不够重要,他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仅仅是因为他也让你觉得好,就能接受和他成亲吗?就能欢天喜地地要去向一个不爱的人提亲吗?”
“你想什么呢?”
风潇诧异地望着他。
“我爱他啊,”她像吃饭喝水一样,轻轻松松地把这句话说出口,“我当然是爱他,才想向他提亲啊。”
余止的世界一时天旋地转。
他不明白。今天让他不明白的事太多了,这一件首当其冲。
“你怎么会爱他呢?你爱的不是我吗?”他一时顾不得含蓄,直愣愣地问了出来,“你方才不刚说过心悦于我吗?难道是骗人的不成?”
“没有骗人,”风潇疑惑地看着他,“我是曾心悦于你没错,但刚刚我不是解释清楚了吗?一开始确实是对你有念想,不过和他相处下来,我转而喜欢上他了。”
“很难理解吗?”
她欣赏着余止苍白的脸色,仍保持面上那副懵懂困惑的神情。
“不是你自己撮合的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