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母亲还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
他已用尽了一切办法,却始终逃不出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无论他多努力,哪怕日日殚精竭虑,永远在逃,却永远都逃不掉。
他们总要把他抓回来继续折磨!
除却母亲,所有人都对不起他。
害死了母亲、迁怒给他的父亲,利用了他的怜爱、嫁祸于他的弟弟,抓住机会就死咬着不松口、不死不休的政敌
这世上所有人都对不住他,所有人都在害他,所有人都想要了他的命!
余止被押着关进单人囚室前,脑中一片空白,唯有这一段话翻来覆去地来回想。
所有人都想要了他的命,所有人都对不住他!
这世上只有一人,是他对不住她。
他本以为还有机会弥补的。
第56章
许折枝不明白, 为什么一下子就变天了。
明明主子只是按原先的安排,去宫里一趟谢恩,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才刚接到主子的消息, 说这酒楼就留给风潇了,进宫谢恩回来, 就要着手给他安排别的任务。
他没有等到新的任务,只等到了主子被关押起来的消息。
线人传出的消息说是被控诉弑父, 其实也不必线人传出来, 满京城都已传遍了。
以令他反应不及的速度。
余大人本就是人人称道的青年才俊, 权贵和普通老百姓都或多或少知道点他的名字, 又配上“弑父”这样耸人听闻的罪名, 很快就在大街小巷传播开来。
许折枝清楚,这是有人的蓄谋已久。
然而余止行事并不收敛, 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他一个当手下的, 一时半会儿也锁定不到源头。
眼下最关键的自然是弑父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许折枝却无法满怀希望地为主子祈祷。以他对余止的了解, 此事恐怕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就能因此把主子毁了呢?那些人既然要查主子弑父, 就该能查到主子幼时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敢说余父确实该死一类暴言, 可是至少主子是有苦衷的啊!
他已经够苦了,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眼看着已经熬出头了, 就要用余越的退场, 宣告与过去彻底告别,为何又要把那些往事挖出来,置主子于死地呢?
许折枝唯有祈祷奇迹发生。
奇迹没有发生。
前大理寺少卿被检举弑父, 经查证属实,皇帝震怒,革除其功名官职,当众斩首。
许折枝没有去看。
主子每每出远门办事,总把京城中要紧的大小事宜交付于他,至于什么送不送的,他们主仆间从不讲究那些虚的。
这次主子大概也不希望他送吧。
他见过其他菜市口斩首之人,无一不狼狈。往往被百姓围观、唾骂、指指点点,烂菜叶是真的会扔,小石块、臭鸡蛋也是真的会砸。
主子一向是个体面的人,定然不愿让他这个下属见到这样的一面。
他照旧把要紧事嘱托给了他,这个一向最信任、最倚重的下属。
在尘埃落定前不久的几天,主子传出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叫他“照顾好风潇”。
他实在不能理解主子在想什么,这位风掌柜明明与主子结识没有多久,缘何能成为他最后的叮嘱?
正常人这时候不都应该放不下家中老小、血脉亲人吗?
许折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主子其实孑然一身很久了。听闻他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也暴毙而亡,唯一活在世上的弟弟,早已反目成仇不说,两人还是同一天行刑。
同一个时候来到这世上,又同一个时候走,叫他也不得不感慨。
原来主子果真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人了。
若风掌柜是他最后放不下的,那便是吧。
许折枝好几日没有来酒楼,把自己关在家中不肯见人,直到缓过了头几天的情绪,才想起主子的交代。
于是强自收拾振作,又回到了金樽阁。
见到风潇仍如往日一般在酒楼里忙碌,与来往客人该说笑说笑,心中就有些不快。然而观其衣饰,全然素净,多少还是欣慰了些。
她明面上毕竟和主子没有关联,总不能光明正大地为他披麻戴孝,愿意以这种方式守孝,也算是有心了。
风潇倒没有什么守孝的概念,只是毕竟与余止余越算是有点牵绊,第一次有身边的人这样阴阳相隔,心里还是有点发毛的。真穿些大红大紫的喜庆颜色,总觉得对逝者不大尊重,何况余止毕竟是酒楼的原主人,在这个地盘上,还是要给他的魂魄留几分面子。
本着死者为大的念头,风潇这几日打扮得都不多招摇。
见许折枝终于来了,她也没问他这几日都去了哪里,只善解人意地开口:“如今你与我、与这金樽阁都没了什么牵扯,愿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许折枝却失魂落魄地摇摇头:“我哪也不去,就留在这里。”
风潇瞪圆了眼,像看疯子一般看着他:“你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可不养闲人。”
许折枝被她噎得一顿,深吸一口气,才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主子他交代我要照顾好你。”
风潇的眼睛瞪得更圆。
她没有想到,余止最后能留下这么句话。是半点没查到她做过的手脚吗?没去问过余越她的话是真是假?那日她的控诉全听进去了?他的生活里就没有别的可供交代的事了?
那也太可怜了。她不由有些唏嘘。
更没有想到的是,人家余止留的话是叫他来照顾好自己,他怎么就理直气壮地来麻烦起自己了?
“我说,我不养闲人,”她重复道,“你要真是诚心照顾我,就别给我添麻烦,再多发挥点作用。”
这次换许折枝瞪大眼睛了。
她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吗?她就不打算为主子的用情至深而落泪吗?她对此没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他简直想问问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究竟有没有真心实意地为主子难过。
风潇见他不说话,继续补充道:“你之前在酒楼当二掌柜,拿的工钱是除了我以外最高的,实际上却没为金樽阁做出些真的贡献。”
他手下管的那几个好歹还正儿八经地当伙计呢,他却只每日管着那几个人,安排任务、交接消息,闲是没闲着,却是为余止而非酒楼做事。
之前酒楼是余止的便罢了,如今是她的了,没有了那些杂七杂八的额外功能,便不能容许这样一个拿着高工资不干事的二掌柜。
用她现代老板的话说,这是工作不饱和。
“你为酒楼揽过什么客人吗?为设计每个时节的新菜式动过脑子吗?监督过除你手下那几个人以外的其他伙计吗?”
“你若真要留在这里,就不能再如往常一般只拿工钱不做事,要摆正你这个二掌柜的位置,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风潇絮絮叨叨,许折枝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当他是什么人了?来蹭工钱的要饭的吗?谁会在乎那劳什子二掌柜的几个工钱?若不是主子的嘱托,他能待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破酒楼里?
风潇看出了他面色不对劲,脑子转了个弯,觉得对一个刚痛失亲朋的员工而言,急于压榨产能,确实不是高明的管理办法。
于是跟着神情低落了下来,语气也渐渐低沉:“否则怎么能把金樽阁做得再好一些呢?”
她仰头,望着酒楼的横梁和柱枋:“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若不能把这里经营好,百年之后到了地底下,我又有何颜面见他呢?”
“交到我手里时,还是蒸蒸日上、红红火火的一家新酒楼,若因为他走了我就消沉终日,或是没了他的庇佑受同行挤兑,叫这酒楼一日不如一日,我怎么对得起他呢?”
她眉头紧锁,目有隐忧。
许折枝从听到“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时,便不由自主地怔愣了。他本多少有些疑心风潇话里的真假,然而观其神情,悲切不似作伪;听其话音,担忧句句在理。
于是也不禁跟着重又伤感起来。
主子这些年打拼下的基业,人一走便什么也用不上了,多少安排布置全都成了一场空,家产华府也只能尽数充公。
唯有这一方酒楼,因一开始挂在他名下、后来又转给风潇的缘故,反而安然无恙地留存下来。
这何尝不是老天开眼,为他留下了主子的最后一点心血,让他能继续守候下去呢?
再看眼圈已隐隐泛红的风潇,便有了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感。
同是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只能强打起精神,把他最后留在这世上的东西延续下去,风潇却比他更坚强、更振作。
他敬佩而惭愧。
许折枝环顾四周,视线停留在风潇也在紧盯着的墙壁上沿,暗自下定了决心。
今日是他最后一次为伤神而耽误正事,日后定要好好打理主子的酒楼、照顾好主子的未亡人。
然而叫许折枝不满的是,主子的未亡人似乎并没有言行上与其他男子保持好距离的自觉。
那个姓封的世子又来了。
若是主子还在,他还能对封王世子轻蔑几分。
对方虽有尊贵的爵位要继承,却是个前途半废的纨绔;他家主子虽暂时官居四品,未来却大有可为。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谁该看不起谁。
可现在主子不在了,他许折枝却不过一介白身,纵有为主子做事时积累下的丰厚家底,却也远不足以对封王世子有半分不恭。
于是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动不动便来找风潇,有时迎面遇上了,还要扬起笑脸来招呼贵客。
封鸣之遇见了他几次,忍不住对风潇道:“你们这里那个二掌柜怪怪的。”
“嗯?”风潇有些警惕,怕许折枝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哪里怪?”
“感觉他笑得不太自然,”封鸣之回忆着,努力描述道,“很勉强,像是我和那群人不得不一起玩的时候。”
“他虽长得俊,可这样不会笑也不是个办法啊,还是少叫他在外面迎客吧。”封鸣之好心建议。
“行,”风潇点点头,“是得说说他。”
“还有一事,”封鸣之又不知从哪里掏出张请柬来,“我这次来主要是要邀请你,天气越发冷了,王府过段时日要办个围炉诗会。”
“每年都有的,规格不大,只是请些我的同龄人来一同取乐,你要不要来?”
他眼巴巴地望着风潇。
第57章
“我去干什么?”风潇奇道。
她虽不太了解, 却也知道这样办在王府里的聚会,请的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权贵人家的孩子。
这样的圈子最是固定,她一个从商的平头百姓, 就算去了也融不进去,何苦走这一遭?
“你来过冬至呀, ”封鸣之看出她的拒意,忙争取道, “冬至后天就要到最冷的时候了, 最适合一起取暖, 也算是熬冬盼春了, 多有意思!”
“你若真想让我陪你一同取暖游玩, 咱们去哪里都是一样的。”风潇却不以为然地安慰道。
“改日你来金樽阁,我请你一起温几壶酒喝, 不比什么都暖和?或是去北城看冰嬉, 等我哪天得闲了就带你去, 你想不想看?”
见封鸣之仍是神色焦急地想要说话, 她又让步道:“若你实在想邀请我去王府玩, 倒也不是不行。改日他们不在了, 单独请我做客, 才能招待好我呢!”
风潇自觉已很有耐心。
此前为那封信的事对封鸣之有些愧疚, 又为他的境遇而有些怜惜, 加上封鸣之实在是个讲义气的朋友,开业以来明里暗里帮了她不少忙, 风潇对他的耐心已远超旁人许多。
然而封鸣之却越发着急。
今年的围炉宴, 他本是早在去年就已下定决心不办的。当时的诗会上有人写了诗暗讽他,他虽文化水平不高,却也能从众人要笑不笑的神情中品出些什么。
父王要他办这种宴会, 本意自然也是为他好。希望他能和这些人家的孩子多结交,未来也好有些人脉,纵使自己能力差些,也能在京城混得开,再加上传下来的爵位,活得至少轻松自在。
可是他总觉得,再办多少场这样的宴会,自己都不会真正被他们接纳。
那种不满和排斥是根深蒂固的。圈子里每多一个人,就会被迅速拉入那样的氛围里;若是有人对他稍有心软,便成了令人不齿的叛徒。
一个天然拥有更高的身份地位、却只高出一点点的孩子,是最适合被看不惯的。若是这个孩子还如他一般天资平庸可供耻笑,就更能满足他们的优越感了。
他越长大越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在去岁的围炉宴结束后,跪在父王面前苦苦哀求。
“我实在不会作诗,提前准备好的诗人家都能看得出来,”他恳求,“会叫人瞧不起的。他们并不喜欢和我玩,孩儿明年不想办这个围炉诗会了,咱们不办了行不行?”
“哪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理由?”父王说,“作不好诗,你就多同他们聊些别的,一来二去见得多了,关系不就自然好起来了吗?”
封鸣之一求再求,便显得不听话了。
最后被罚跪了半个时辰,又撒娇卖痴许久,才终于得了准许,今年可以不受这个罪了。
可是他不想办这个诗会,他的朋友却需要呀!
齐时这酒楼他知道的,最难的就是维系好二楼客人的关系。
人家那些常接待贵客的酒楼,老板多多少少都在贵人圈子里混了个脸熟,那些权贵才会愿意赏脸常去。
金樽阁背后没有旁的贵人支持,要在权贵里打开局面,总得叫齐时有同他们结交的第一步。
封鸣之思来想去,自己没什么真情实感的好友,稍微相熟些的,也都早已有意无意地向他们推荐过金樽阁了。
眼下唯一能帮到齐时的,只有组个局,叫她自己广结善缘去。
那些人不愿同他相处,大约是他身份不讨喜、人也不聪明的缘故,可是齐时只是个酒楼掌柜,碍不到他们任何人,又那样聪明,她伶牙俐齿、热心善良,谁能不喜欢她呢?
只要能叫他们见上面、一同围着炉子聊会儿天,齐时自会拿下他们的。
封鸣之很有自信地想。
于是他咬一咬牙,又去父王面前跪下了。
“孩儿反悔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之前是我想岔了,总以为逃避就能解脱。如今又长了一岁,也比去年懂事了,才懂了父王的苦心。”
“朋友总是要交的,一时的委屈算不得什么。今年的围炉诗会,咱们还是照办行不行?”
直叫封王也哭笑不得,敲着他的脑门,笑他去年白跪了一遭。
于是封王府又开始准备操办,各处下了请帖,最后一个帖子由封鸣之亲自拿来,交到了风潇手上。
不曾想,风潇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封鸣之却不愿直说是为了给她扩展人脉的。一来怕她觉得承了自己的情,因不好意思而更不愿意去;二来觉得把这种偷偷帮朋友的小忙拿到台面说,像是要邀功一般,怪肉麻的。
于是又不能解释,又要劝风潇答应,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急得几乎要抓耳挠腮。
风潇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却渐渐有了猜测。
又费尽心思想叫她去,又扭扭捏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又要同不喜欢的人相处,怕被人欺负,想求她去撑腰呗!
风潇看着封鸣之恳求的眼神,水汪汪的,好不惹人怜爱。
于是心一软,开口便成了:“罢了罢了,依你一次。”
正苦恼时突然听她松了口,封鸣之不明所以,但封鸣之惊喜。
他于是急忙把那请帖往风潇手里一塞,生怕她下一秒就要反悔似的。
风潇好笑地接了过来,细细看这封精美异常的请帖。
说是冬至的诗会,其实是借了个噱头,真正的日子在冬至后一天,大约是给客人们留出冬至的正日子在家里团圆。
金樽阁接了不少冬至的席面单子,当天和前面几日确实要忙些,不过到了次日,大约也就闲下来了,确实不影响赴宴。
她于是煞有介事地把请帖仔细收好:“放心吧,我会准时到的。”
封鸣之如愿以偿,这才喜滋滋地回去了。
隔了没几天,便又来了一趟,这次带的是大大小小几箱衣服。
“其实没有几件的,”封鸣之看她一脸惊疑,忙委屈道,“只是冬日的衣服厚实,占的地方就大,看起来才显得多了些。”
“我不知道你爱穿什么,也不知道你穿多大的合身,又怕让你自己去挑,耽误了你在酒楼办正事,只好估摸着挑了几件。”
“你拿回去试试大小,不合身的就送到瑞云楼去,他们会给你加班加点改出来的。”
风潇看着这些箱子,不免好笑:“平白送这么些衣裳来做什么?今年冬天格外冷吗?少穿两件能冻死我?”
封鸣之也被她逗笑,解释道:“是为你来围炉诗会准备的。”
说罢又怕惹她不快,急急补充:“倒不是非要你专程打扮,只是他们那些人惯常眼皮子浅,爱看人穿了什么料子、缝了什么花样,我怕你被他们看轻了去……”
“行行行,我晓得。”风潇自然明白。
便是他今日不来这一趟,她也打算趁空去置办几身行头的。平日里什么舒服穿什么,到了要给她的人撑场子的时候,自然从里到外都要把气势拿足了。
“只是你这样大动干戈地搬来酒楼,未免太影响我做生意,”她沉吟片刻,“叫他们给我搬到家里吧,你也同我来,叫你认认门。”
封鸣之眼前一亮:“这是邀请我做客?”
“自然,”风潇欣然点头,“你都办了围炉诗会招待我,我不得让丧彪也好好招待招待你吗?”
封鸣之听说过丧彪,据说是她们家的二主子,除了齐时自己,家里就它最大了。
因此见到丧彪时,尽管有些本能的害怕,他还是很热情地打了招呼:“丧彪兄,久仰大名!”
风潇提醒道:“它是母的。”
封鸣之连忙作揖:“失敬失敬,丧彪姐!”
尽管知道他有故意耍宝的成分,风潇还是不由地“扑哧”一笑。
丧彪对家里来客人没什么意见,昂首阔步地往里走,封鸣之便小心地跟着。
进了院子,面前便是正屋,他来回环顾了好几圈,终于确定这就是齐时的整个家了。
“小了点,但也够住。”风潇介绍道。
封鸣之不太明白这怎么可能够住,但礼貌地点点头:“是挺温馨的。”
他叫随从把那几箱子衣裳搬进来,便不必在里头候着了。否则这小小一个院子挤那么多人,显得也怪不自在。
风潇拿了些银子给其中一个,托他跑一趟腿,去最近的馆子买些酒菜带回来。
“你给他银钱做什么?”封鸣之阻拦道,“叫他直接去就是了,回去王府会拿给他的。”
“这顿是我招待你的,哪有叫他拿王府银子的道理?”风潇摇摇头,摆出一副待客的架势,“你可是我第一个在家里招待的客人。”
封鸣之眼睛又是一亮:“果真?”
说罢也不等她回答,背着手又把小小的院子转了一圈,只觉这院子虽小,却处处都透着些可爱可亲出来,比那些华贵冰冷的地方,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酒菜很快买了来,还是热乎乎的。两人围着桌子,自己吃上两口,就夹一口在清水里涮一涮,扔到桌子下头给丧彪。
风潇没有灌封鸣之,只让他随意喝了点,自己却喝得很尽兴。
酒至半酣,她笑眯眯地对封鸣之说:“今日好叫你知道,我其实不叫齐时。”
封鸣之只当她醉了,跟着凑趣:“我也不叫封鸣之,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叫封疆大吏。”
“别闹,”风潇一拍他的脑门,“我叫风潇。”
封鸣之渐渐不笑了,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真的吗?”他问,“你在金樽阁一直是齐掌柜,所以旁人都不知道你的真名吗?”
思及方才她说自己是第一个来家里的客人,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些小小的期冀。
“那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吗?”
他的眼睛清澈见底。
第58章
风潇对上封鸣之晶亮的眸子, 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你是第一个我心甘情愿主动告诉的。”她说。
封鸣之品了又品,只觉这个头衔也足够尊贵了,于是高兴起来, 打算不计较风潇揉乱他头发的事。
只自己伸出手,把头发一下一下地重新捋顺。
风潇看着总觉眼熟, 回忆了半天才想起在哪里见过:把猫舔好的毛逆着抚过去,它就会兢兢业业地重新把毛舔顺。
一猫一狗看得她心情大好, 直到冬至那日都是高高兴兴的。
偏有人要叫她不高兴。
冬至次日, 风潇赴宴前照例先去了一趟金樽阁。
尽管渐渐步入正轨, 生意也稳定下来, 不像开始时一般要天天在酒楼盯着, 她却还是习惯常在里头转转。
这一转,便被许折枝拦下了。
这些日子又顾忌死者为大, 又只顾做事方便, 风潇穿的都不招摇。今日既是赴宴, 自然就从封鸣之带来的衣裳里挑了最合心意的几件。
里头是件鹅黄色的立领长衫, 下面配了米色百迭裙, 外头罩的是绛紫色缎褙子。
这是风潇把两套拆开来搭在一起的。原本鹅黄色和米色内搭的外头是秋香色外袍, 绛紫褙子里头配的是浅紫色衣裙, 但她喜欢鲜亮些的撞色, 尤其在到处都灰蒙蒙、冷飕飕的冬日, 更是要颜色跳脱些。
穿着这样一身出现在许折枝面前,他的眼睛登时就睁大了。
风潇满意地转了小半圈:“好看吧?在下不才, 确实是有些搭配上的天赋”
许折枝厉声打断:“你、你怎可穿得这样花枝招展!你这是要上哪去!”
“去王府赴宴啊, ”风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自然要打扮隆重些。”
许折枝闻言,更是惊怒异常:“你是说你要穿着这样花花绿绿的衣裳, 去同那个世子赴宴作乐?”
风潇纠正:“这不叫花花绿绿,我的颜色搭配得很协调。”
“你对得起主子的在天之灵吗?”许折枝不为所动,横眉冷对。
风潇愣住了。
她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小学的时候第二天要去郊游,兴奋地把衣服试了一套又一套,好不容易搭出了喜欢的一身,被爸爸一句“心思一点没放在学习上”,浇了满头冷水。
太诡异了。
她不是穿书了吗?怎么还有人在上赶着给她当爹?
许折枝却还没说完,上下扫过她全身一遍又一遍:“主子尸骨未寒,你拿着他的酒楼赚来的银钱,就这样置办五颜六色的衣裳,还要去与其他男人纵情声色,你叫主子在九泉之下如何能够安心!”
风潇想,他有三个事实上的错误。
其一,这已不是他的酒楼,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是她风潇的酒楼。
其二,这不是酒楼赚的钱置办的衣裳,这是她朋友为她精挑细选后送来的。
其三,这不是五颜六色,她非常注重色彩的搭配和碰撞,遵循身上主色调不超过三种的原则。
然而这些都暂且往后放,她现下最忍不住要问的还是那一句:“你主子真的只交代了你照顾好我,没有其他暗地里的吗?”
“比方说看住我、管好我一类的?”
许折枝摇摇头,犹在因愤怒而喘着粗气。
风潇奇道:“那你在多管什么闲事?他叫你照顾我,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许折枝并不怕她这样的质问,因为他早已想清楚此事:“主子用最后能传出消息的机会,嘱托我照顾你,不就是默认了你是他心上的女人吗?”
“不就是示意我把你当余府的女主人、主子的未亡人去敬重和扶持吗?否则怎会有此交代?”
风潇叹为观止,无奈道:“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比方说是他愧对于我、心有亏欠,才想要你代替他弥补?”
“那又怎样?”许折枝义正言辞,“便是主子最后的交代不是这个意思,可你与主子曾有过一桩情事,我说的没错吧?”
“你可是从珠宝到酒楼,都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你们既已是有情之人,主子交代与否,又有什么两样?你只是没有明面上嫁入余府,实则已是主子的女人,主子走后不为他披麻戴孝,已是要经营酒楼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如今怎能又如此……”
“许折枝,”风潇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冰冷,“你差不多得了。”
她很少叫他全名,一向都是笑吟吟地称他“二掌柜”。在这座酒楼里,老板风潇从来都是热情洋溢的、对谁都笑眯眯的。
许折枝一时有些不习惯,竟也被她震住片刻。
“我给你一口饭吃,留你继续在金樽阁,是念在往日里多少有些交情,你最近做事又还算勤勉。”
“不是为了叫你蹬鼻子上脸,还敢管我的事来!”
许折枝有些怔愣,似是没有想到她说话会如此不留情面。
“你要把你的主子当老子,为他披麻戴孝到自己入棺材我都没意见,别舞到我面前来,拿你那些破规矩要求我。”
“知道什么叫在我手底下做事吗?知道什么叫老板吗?知道什么叫大掌柜和二掌柜吗?”
“你一直主子主子地叫他,我看在逝者已逝的份上,从未与你计较。如今你非要来惹我,我便把话撂在这里:要么改口管我叫主子,一心一意地在我手底下做事,要么就给我滚。”
“我的手底下,养不起别人家的狗!”
她抱臂而立,眯眼看他,神情没有温度。
许折枝不是没有血性与尊严之辈,闻言也被激怒,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走就走“,便扬长而去绝不回头。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想起那张纸条上几个大字。
照顾好风潇。
他不明白,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主子怎么就被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女人哄骗了去,怎么就偏偏把这样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托付给他!
他还不如交代自己把她杀了!
“说话啊,”风潇见他欲言又止,并不给他再多犹豫的机会,“我问你想明白没有,如今的主子到底是谁?”
许折枝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咬着牙开了口:“我可以改口叫你主子,但你不能再这样做出有负主……余大人之事。”
风潇又是一声冷笑:“有负?怎么个有负法?我是糟蹋了他留下的心血,还是败坏了他的身后名声?”
余止的心血尽数充公,唯一留下的金樽阁,细说起来还是多亏了记在风潇名下、明面上与他毫无关联,否则此时也早已开不下去了。
风潇自然没有糟蹋他的心血,反而把这硕果仅存的金樽阁办得红红火火。
余止的身后名也轮不到她来败坏,世人皆知他是个弑父的孽障,骂名早流传开来,还有什么可败坏的呢?
有负的自然不是这些。
“是你不曾为他留住贞节。”许折枝一字一顿,神情肃穆而虔诚。
风潇没来由地笑了。
“贞节吗?”她重复道。
“对,贞节。”许折枝像是终于找到了最能准确表达自己意思的词,于是显得更有底气。
“我应当永远不与其他男人有染,是因为要为他守住贞节;你应当执行他留下的遗愿,是为了彰显你对他至死不渝的忠心,对吗?”
“对。”许折枝有些惊喜,风潇好像忽然开了窍,终于不再顾左右而言他。
“我明白了,”风潇的语气诡异地温和起来,“今日我去赴宴,是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席上人多眼杂,众目睽睽之下,我自然不会和任何人有什么逾矩之事。”
许折枝惊疑于她的转变,竟愿意对自己耐心解释,一时也有些莫名的惭愧。
“为了能多结交些权贵名流,为咱们酒楼招揽生意,只怕今日席上,我是免不得要多饮几杯了。”
“你能来接我吗?”她定定地盯着许折枝,“我怕我喝醉了,自己回来不安全。”
“若是余止还在,一定会派人来接我的……”
许折枝本还有些犹豫,听闻此言,顿时不再多想:“放心。什么时候?在哪里接?我提前一些等你。”
风潇估摸了一下时间:“申时开始就在封王府外头候着吧。”
许折枝听到“封王府”三个字,下意识又有些不满,然而思及她方才的解释,已是做了些让步。
何况她还要他去接,远近亲疏一目了然,便显得那封王世子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是。”许折枝头一遭心满意足地接了她的命令。
因这一场插曲,风潇到封王府时,已比预想中晚了些。好在出门早,给自己留了些余地,因此也不曾迟到,只是没有提前罢了。
封鸣之早就翘首以盼地候在门口,说是为了迎客,其实不过等她。
一连迎接了好几个不太想见到的面孔,你来我往了好几遍千篇一律的寒暄,终于等到了一辆不起眼的轿子。
一看就不是各家自己养的,而是路边随便拦的,便知是风潇到了。
果见一席绛紫色身影从里头缓缓出来,把整个白茫茫、灰蒙蒙的街道都点亮了几分,封鸣之的眼睛也跟着“噌”一下亮了起来。
“很衬你,”他由衷叹道,“很美。”
“你很有品,”风潇也礼尚往来地称赞,“一会儿进去暖和了,再给你瞧瞧里头怎么配的。”
封鸣之不知怎地,做出了个彬彬有礼的往里请的手势:“我期待。”
说罢便飞速意识到,自己这副嘴脸哪哪都不像平日,油滑得叫他浑身不自在。
像上林苑里那只开屏的孔雀一般。
第59章
他忙抖一抖身子, 找回了轻松如常的语调:“我带你进去。”
风潇讶异:“其他人都到了?不用你继续迎接吗?”
“不必,”封鸣之边带路往里走,边发觉这股端起来的劲儿不由自主地往外冒, “他们自有下人带路,我是专程出来接你的。”
风潇受用, 嘴贫道:“封王府能邀请到我大驾光临,仔细些也是应该的。”
封鸣之知道她的德性, 自然不会计较:“小小王府竟能得您赏脸, 真是蓬荜生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正互相接得乐呵, 便听见后头一声冷笑:“这么久不见, 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封王府的脸面也能拿来玩笑!”
风潇眉头一皱, 没有回头。
封鸣之回头一看, 是魏国公府的世子, 姓徐, 单名一个达字。
若是旁的勋贵人家子弟, 便是对他暗戳戳地刺两句, 明面上也是不敢太冒犯的。
徐达却不一样, 因魏国公府地位超然, 是开国元勋世袭下来的, 难得的是并未退出舞台,反而每一辈都有出人头地的好苗子。
如今宫中圣眷正浓的贵妃娘娘, 也是出自魏国公府。
封鸣之没有接他刚刚那句话, 好脾气地招呼道:“徐兄来了?快里面请。”
风潇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千辛万苦把自己请来,不就是为他撑腰的吗?怎么她就站在身边,人家都踩到脸上来了, 还这样处处忍让?
封鸣之平日里却并非如此。即使好性子如他,对上这样攻击性太强的,也不会上赶着奉送什么好脸色。
不会与人争吵,却也会转身就走,彼此谁也不给谁面子。
然而今日又有所不同。
他邀风潇来这一趟,是想叫她多结识些勋贵的,怎么能反而让他们起了冲突呢?
因此听到徐达这一声后,一时间担忧竟盖过了恼火。
他本就是不讨喜的,方才只想着亲自接风潇进来,却没想到她和自己一看就关系好,岂不是天然就被看作了他封鸣之的同党?他的不讨喜岂不也被分享到了她的身上?
他们恨屋及乌,又怎么会愿意同她交好呢?
失策,失策!
于是边为自己没想到这一遭而懊悔,边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想把此事接过去。
徐达却不依不饶:“怎么不敢接话了?就不怕我告到你父王那里去?若是叫他知道你这样不顾及王府的颜面,定要将……”
“定要将你送回家去,请你长辈好好管教管教你的礼数。”风潇终于忍不住了,扭头呛声道。
徐达没料想到她方才不扭头,这时突然扭了头,毫无防备地看见这样一张女子的面庞出现在眼前,不由地愣了一下。
方才在背后观其身形和衣着,便知不是自己得罪不起的那几个,想来只是封鸣之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门小户之女,平白叫今日的宴会格调又降了几分。
她这一转身,徐达才看出,这是个从前不曾见过的陌生女子。
但凡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家中同龄的女孩他都见过的,便是一时分不清其中几个,也不至于如此全然陌生。
哪里来的新面孔?怎么什么人都往王府带?
还有,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徐达极力回想,这才发觉不对。
她好像在骂他。
风潇的话却还没停:“悄没声地站在别人身后,一声不吭地把话全听了去,又骤然打断人家交谈,张口闭口就点评别人家事,你们家里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这下他确信了,她果真在骂他。
徐达立时就要吹胡子瞪眼:“你又是什么人?我们家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了?”
风潇奇道:“我何时说过你们家的规矩?看你穿着打扮都很华贵,人又生得仪表堂堂,家里理应是礼数周全的世家大族,怎么你的规矩却这样差?”
封鸣之背后的王府固然地位不低,能叫他受委屈的,家世自然也不会差。
风潇打定主意,封鸣之是得护着,却也不能把旁人得罪狠了。
他们不来金樽阁是她所能接受的,封鸣之自会愧疚地为她拉拢客源,补上这一部分;然而不可得罪到被这些勋贵子弟针对,至少不能到封鸣之解决不了的地步。
因此过了几句嘴瘾,便又把话说得讨巧了些,给自己留了几分余地。
徐达果然有些迟疑了。
他明明很确信自己被骂了,可是这个仪表堂堂,真的是骂人的吗?
他有点不太确定了。
封鸣之也有些品了出来,方才的担忧一扫而空。
他就知道,风潇什么样的人都能应付得了,没有人会接触后不喜欢风潇的!
徐达虽有些犹豫,却也知道府里规矩容不得污名,于是先回道:“你们走得太慢、我又走得太快,不留神就追上来了,何时偷偷站在你们背后了?”
“我和封世子从小玩到大的关系,向来熟稔,朋友之间插句话罢了,怎么能算是打断你们呢?”
风潇一挑眉:“我和封世子虽没有从小玩到大,却一见如故,亦是要好的朋友。朋友之间玩笑几句罢了,怎么能算是不顾王府脸面呢?”
“你!”徐达被她拿原话一改堵了回去,一时语塞,下意识就想发难。
下一秒却又把自己劝了回来。
若是他熟知的世家子弟,便没有什么好顾忌的,能得罪不能得罪,他心里都有数。
眼前这位姑娘却是个生面孔,谁知道会是什么来路呢?
若只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儿,被封鸣之邀来做个陪客,他自然该打打、该骂骂、该找麻烦找麻烦;可是看封鸣之同她亲密平等的模样,却又不像是地位低下之流。
徐达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迟疑间,风潇的下半句又到了:“便是不留神追上来了,也该打声招呼,总不能因为你身材高大、长身玉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旁人身后吧。”
徐达又一次困惑了。
他不明白,这位姑娘究竟是心存善意,只是说话呛人了点,还是对他不满,却无法不承认他的衣饰华贵、仪表堂堂、身材高大、长身玉立……
若是后者,那也太叫人心下快慰了。若是前者,看在他心下快慰的份上,也不是全然不能原谅……
徐达捉摸不透,便打算先问另一桩事。
他转而对封鸣之问道:“这位姑娘是……”
封鸣之暗忖片刻,觉得他对风潇印象不算差,便抓紧这个机会介绍道:“这是金樽阁的老板和掌柜,齐时齐姑娘。”
徐达听到前半句,已是心中大定。
管她什么金樽阁银樽阁,老板还是掌柜,撑死不过是个商贾之流,如何能与他们这样的家世相比?他还能有什么后顾之忧?
待听到后半句,却又突然警惕起来。
怎么姓齐?
封鸣之却还在勤勤恳恳地继续推销:“金樽阁你可听说过?是最近几月新开的一家酒楼,就在拱辰街上,雅间的菜式很有特色,能定制你自己的菜谱,请的厨子也是……”
徐达却越听越惊。
最近新开了几家酒楼他是知道的,却没同那事联系起来。如今这样看来,恐怕那人早就在京城有所布置了。
最近出现在京城的酒楼老板,姓齐,莫名其妙地不怕他,被封鸣之邀请到这样高规格的宴席上……
他几乎可以确定,此女背景并不简单。
于是收起了方才那点芥蒂,突然变得有礼起来:“是我方才唐突了,既然都是朋友,还请齐姑娘和鸣之都别介意。”
“一会儿到了席间,我先自罚三杯!”
封鸣之与风潇齐齐疑惑地看他,不明白怎么出现了如此迅速的转变。
不过在封鸣之看来,终究是一桩好事,于是也不纠缠,招呼着两人一同进去。
“外头风怪冷的,咱们也别在这里耽搁了,”他笑道,“快些进去吧,里头早已备好了,暖和得很。”
风潇与徐达自然没有异议,三人一同进了暖阁。
暖阁中央设紫铜火盆,周围摆矮几与绣墩,铺了狐皮褥子。
说是围炉,其实因人多之故,每个位置前都放着单独的小火炉,上架铁网,一旁备着羊羔酒、姜蜜饮、松针茶一类热饮,并金橘、松子糖、雕梅、樱桃煎一类吃食,有需时可摆在铁网上温着。
火炉烧得很旺,刚一进去没多久,周身都暖和起来,风潇便把外袍解开,露出了里头的衣裳。
封鸣之飞快注意到了:“你把这两套拆开了?”
“拆得确实好,”他赞道,“难怪方才你那样得意,这样拆开来,立时就显得不单调了。”
风潇满意于他的识货,连连点头:“多鲜亮,冬日里就该这么穿呢。改明儿我也替你搭一身。”
徐达跟在一旁,有些难以插进去话。
他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局面好像反过来了。
往日这样的场合,与人谈笑风生的向来是他们几个,插不进去话的自然是封鸣之。
今日他们三个同路而来,却因他俩关系更近、谈话更密的缘故,反叫他成了多余的那个。
好在进了暖阁,里头已有几个人坐着了,外面还会再来几个,这就重回他们的天下了。
封鸣之不等人到齐,便先向已经到场的几人一一介绍了风潇。旁人却没有徐达那样灵通的消息,因此一听只是个酒楼老板,都有些不屑,疏远地互相打了照面,便再也不交谈。
场面一时有点冷,封鸣之有些焦心,正当他清一清嗓子,打算硬着头皮挑起话头时,徐达竟先一步开了口。
“你们听说那事了吗?”
众人纷纷向他看去,支起耳朵听着。徐达自己家中地位超然,又有个姑姑在宫里当贵妃,消息向来更灵通些。
“那个流落在外的四皇子一事……”
他边抛出令众人惊异的一句话,边暗暗去看风潇的反应。
第60章
“嘶——”
四座皆惊, 响起一片统一的吸气声。
徐达没有从风潇面上看到他想见到的表情,不免有些遗憾。
准确来说,风潇根本没有给出任何表情, 甚至连惊讶也没有。
第一时间的震惊很快过去,她已飞速开始在脑子里盘算。
眼下距离她穿进来, 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齐衡在风潇之后应当还有不少经历,才会来到京城被认祖归宗, 怎么这时候就已传出他的消息了?
风潇决定按兵不动。
徐达抛出这半句, 后面却只跟了个“你们可曾听说了?”
自然没有人听说, 都一头雾水地摇摇头, 又紧盯着徐达, 静候他的下文。
徐达话已到了这里,心知也不能再吊众人胃口, 于是斟酌着往下说。
“此事虽不久之后就要公之于众, 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不过毕竟目前只有少数几家知道, 我拿你们当自己人, 才一同说道说道, 出去之后”
便有机灵的, 飞快接上了话:“出去之后我们自然就当什么也没听过, 一切只等宫里的消息。”
徐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是皇上在宫外偶遇了一名女子, 彼此情意相通,诞下一子, 却因当时还处在刚登基那几年, 局势很不稳当,是以那孩子没敢接回皇宫养着。”
刚登基局势不稳但在宫外有了个孩子吗?好日理万机的皇帝!风潇暗叹。
“不曾想阴差阳错,竟叫那小皇子流落民间, 多少年都没寻回来!好在四皇子天资聪颖,纵在颠沛流离中长大,竟也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学问也没落下。”
“果真是王子王孙、皇室血脉!”众人惊叹。
学他皇帝老子一样开后宫也没落下,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风潇又暗叹。
“幸得苍天庇佑,近些日子四皇子竟自己千辛万苦跋涉至京城,与皇上认了亲,眼下已录入玉牒,只是还未昭告天下罢了。”
立时便有人上道地恭维道:“难怪我们都不曾听说呢!还是徐兄消息灵通,回回有什么事,都是徐兄先告诉咱们”
徐达微有自得,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往下压一压手,谦虚道:“也只是早几天知道罢了,诸位也很快就要见到咱们这位四皇子了,皇上的意思是除夕的守岁宴上,正式让他与众臣见见。”
“因此这些日子就要尽快迁入四皇子府,腊八当日便先在府里举行个小范围的宴会,只请些同龄的世家子弟,算是认个脸。”
此话一出,底下各人心思便活泛起来。
这个腊八宴,在场各位多半都是要被邀请的,到时候去还是不去?去了之后要怎么表现?摆什么立场?都是要回家与长辈商量的。
皇帝虽身体一向健朗,年纪却毕竟越来越大,皇子们也都渐渐长起来了,早有暗流涌动。
这个四皇子虽生母身世低,可听这描述,自己却是个争气的,何况皇上宁冒天家威严有损的风险,也要叫他认祖归宗,应是有几分满意和怜爱的。
有没有争储的希望不好说,可就算只是从他那几个哥哥里挑一个站队,也是不容忽视的助力。
他的倾向,群臣对他的倾向,都很重要。
心思各异间,便有人先已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四皇子年岁几何?原先是叫什么?”
这便是打算去打听打听过往了。
徐达微微一笑:“皇上要亲自为他赐名,之前的名字自然不宜再提。今日相聚的都是自己人,我才透露一二,各位出去后可就当没听过。”
又是纷纷应是。
徐达满意开口:“四皇子原先是姓齐,叫作——”
“叫作齐衡。”席间却突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众人齐齐扭头,寻找声源,视线最终锁定在一张陌生的面孔上。
方才那个什么酒楼的老板。
于是面上都露出惊疑之色,其中尤以封鸣之与徐达为甚。
徐达方才看她一直没反应,已开始疑心是自己想多了,此时听她突然出声接上这两个字,便知此女果然如他所料,背景并不一般。
因已有所猜测,他的惊讶神色停留最短。
封鸣之却最长,直愣愣地看着风潇,久久没有回神。
风潇是他请来的,这席上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她的底细,他甚至连她的真名都知道。
可是这突然冒出的四皇子,他们除了徐达外甚至无人知晓的四皇子,风潇何以知道他原先的名字?
“正是,”徐达收敛了神情,面上波澜不惊地点点头,又顺理成章地问道,“齐掌柜怎会知道?”
听他证实,众人心中惊异更甚,看向风潇的目光也更复杂。不仅说的名字是对的,这位掌柜也姓齐,她与那四皇子之间
混乱中还有两道目光投向了封鸣之。
原以为他向来没有章法,才会把这等平民百姓带到他们的场子里,原来竟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吗?封鸣之这小子成天不着调,又是怎么跟这样的人物扯上了关系?
一片静默中,风潇不急不忙道:“旧相识罢了。”
而后半句不再多说,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承认了她与那四皇子有关系,可是具体什么关系、联系密切与否,却只字不提。
心痒痒的,想知道再多几句,却因之前不认识、今日也还未热络的缘故,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打听。
于是纷纷把目光转到封鸣之身上,指着他开口追问。
封鸣之虽疑惑比旁人都更多些,却也知道这个场合里的都不算真的自己人,便是要问风潇,也不能当着他们的面。
于是只作不觉,面上带笑地招呼道:“既然大家都已到齐了,便不必拘礼,酒馔已备,各自取用便是。”
说着便给自己斟了杯温着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请!”
转折生硬,令人扼腕。
然而话已到这了,再续上也已不合时宜,于是只好不情不愿地各自坐了,意兴阑珊地取些吃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因是围炉散座的,封鸣之也就没排次序,拉了风潇坐在自己一旁。风潇右手边是封鸣之,左手边便是个陌生的女子。
“齐掌柜,”那女子借着这位置,先与风潇搭了话,“我是英国公家的女儿,叫作薛起云。”
“薛姑娘。”风潇点头致意,接了她递过来的话头。
薛起云心中纵有不少事要问,却也规规矩矩地先聊些其他的。
“听闻你是那金樽阁的老板?我听说过拱辰街新开了这么一家酒楼,却一直还未得闲去过。据说你们家是定制的菜式,每个人都不一样,果真么?”
风潇虽也明白,她来搭话不见得是单纯结交朋友,然而上来先自报家门,聊的又是她最在乎的酒楼,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已是很有诚意了。
“确实如此,”于是她也很热络地接话,“既然要吃,自然得吃自己最喜欢的,若每个人来了吃的都是同样的那几样,还有什么意思?”
“你若感兴趣,得了闲就尽管过来,提前与我说一声,我专程交代最好的厨子,提前给你备最鲜的食材。”
两人自然都知道,每一桌用的食材都是当日最鲜的,想指定哪个厨子也不过加点银子的事,薛起云并不缺这些。
重要的是风潇这样的态度,摆明了是乐意结交。
薛起云面上的笑意就真切了几分:“好呀,那我过几日就去,这个季节正是吃”
“你同她聊什么呢?”对面却传来一道男声,风潇抬眼看去,竟有些眼熟。
回忆片刻才想起来,正是那日封鸣之生辰宴上,最又唱又跳的那个。
“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商人,也就封世子不计较,什么人都邀请到咱们的席上。你和她说那么多,仔细染上了铜臭味儿——”
“赵公子慎言!”封鸣之冷声道。
他面上在烤橘子,耳朵却一直支愣着,听薛起云主动与风潇搭上话,言辞又很友善,这才在心中默默松了口气。
谁曾想刚高兴没多久,就听到这样突兀的一声。好不容易叫风潇打开了局面,有了第一个聊起来的人,怎能叫他这样打断?
他几乎没多犹豫,便赶忙喝止。
“齐掌柜是我请来的客人,赵公子对她不客气,便是对我不尊重。你是对我们王府的客人有意见吗?”
这一开口,薛起云和那姓赵的都愣住了。
封鸣之向来是个软柿子,不轻不重地刺两句,向来不怎么还嘴的。便是真把他逼急了,也只是就事论事地与人争,往往还争执不过。
怎么这一次把王府都抬出来了?他不是从来不以身份压人吗?
风潇也有些惊喜地看着他。
她对封鸣之,常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有些时候难免觉得,他能有如今的局面,与自己的一再忍让脱不了干系。
怎么今日想明白了,还敢奋起反抗了?真因自己的坐镇多了些胆量不成?
封鸣之开头那股劲儿一过去,自己却有些泄了气。
他飞速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提到王府了,而且听起来很高傲。尽管在每日所见所闻里,每个勋贵子弟都会用类似的句式,但他一向知道,自己是不能用的。
因为他背后的王府,和他们的不一样,是摇摇欲坠的,是一触即碎的,是经不起他的倚靠的。
于是他赶忙闭紧了嘴,没有了下文,为方才的一时冲动而惴惴不安。
那赵公子本还有些被唬住了,却听他戛然而止,仔细看去,还能从神情中捕捉到一点心虚和担惊受怕,方才被压下去的胆子便又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