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了解情况
关小燕自打跟康明结了婚,就以小家庭的利益为先,她也盼着康明能调去更好的单位。她将晒得半干的松蘑找了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脚步,小声说:“我是真怵她。”
康明宽慰她,“放心,她绝对不是混不吝的人,否则,组织上也不能批准她入党,更不能让她当这个党政干部。今天她要是不表现得狠点,也治不住大舅那帮人。你给她送东西,是你好心,她肯定不会对你厉害的。”
这道理关小燕也明白,但就是打从心眼里怵这个人。她深呼吸两口气,将等会要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才以大无畏的精神出了门。
果然,颜红旗没有为难她,甚至笑容和煦地跟她道了谢,还拿出了半盆子香白杏作为回礼。
背着一捆柴,躲在大院门外观察里面情形的张凤军一家三口正好看见关小燕面带微笑从颜红旗宿舍里走出来的这一幕。
悄悄跟身后的妻子和二儿子说,“你们看见没有,大队长的外甥女都来巴结颜书记了,咱们今天来对了!”
说着,他扶着背柴禾的绳子站起来后,又拉了拉抻上去的衣角,推开半掩的柴门,大踏步进去,高声喊着:“颜书记在家吗?”
将张凤军一家三口送走,罗满霞看着堆放在墙根底下的柴禾,脸上是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颜红旗也笑,说:“你猜,今天晚上还会不会有其他人来?”
罗满霞很肯定,“会!”
罗满霞猜得没错,在天黑下来之后,陆陆续续有几波人过来了,其中就有六道沟门村这两个生产小队的队长,一队小队长叫吴阔,二队队长叫刘良山,因着要避嫌,两人都带了自家媳妇,而且过来的理由都是一样,就是说颜红旗初来乍到,生活方面有哪些不习惯的,需要帮忙的,就让她随时言语一声,都没久坐,聊了两句就离开了。
隔天吃了早饭,颜红旗决定去河坊沟村和张家营子走访。赵广汉主动请缨陪同,但被颜红旗拒绝了,她环视着一大早都赶来大队部的领导们,最后目光定在郝卫红身上,“郝主任陪我一起去吧。”
郝卫红下意识去看赵广汉,还没看清楚对方的表情,又马上看向颜红旗,轻轻咳嗽一声,说:“咱们都是女的,我陪同颜书记去比较合适。”
定下了郝卫红作为向导,颜红旗、罗满霞、苍阔一行四人便出发了。
先去的是跟六道沟门村只隔了一条河,还有一大片杨树林的河坊沟村。
两个村之间的河并不算宽,水流清澈、平稳,据说是潮河的支流。最深之处,也不过就能没过大腿,夏日的每个午后,都有小小子们成群结队地在河里嬉戏玩闹。河中间没有建桥,只搭了几块大石头,当地对这种大石头也有个专有名称,就叫做“搭石”。
光有搭石,人能通过,马车等带轮子的车就通不过去了,就得找个水最浅的地方蹚过去。
而那片杨树林原本是划归来种树苗的,结果不知道怎么的,树苗没有卖出去,只能由着长成了一片没什么用的小树林。
一路走着,郝卫红的嘴巴不停,看到什么说介绍,好似生怕话语声停了,就会受到惩罚似的。
这会儿是上午的8点,但这个时间已经有妇女在河边洗衣服了。
芒种过去好几天了,播种工作都已经完成,大队再一次的集中劳动就是秧苗长到脚踝往上后,进行的第一次间苗培土了,所以社员们现在的时间很自由。
颜红旗弯腰,试了试水温,太阳才升起来一个多小时,水还是凉的。而那妇女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脚伸进了水里头,两手拽着衣服,在水中沾湿之后,便在有坡度的石头板上使劲儿搓着。
郝卫红朝着那妇女喊道:“刘庆嫂子,你咋一大早就来洗衣服了?水不凉啊?”
那妇女抬起头来,朝着这边喊:“不凉,今儿是大太阳天,早早洗了衣服,等会去上山,等回来后,衣服就干得差不多了。”
郝卫红解释说:“我们乡下人都习惯了,这不叫凉。有时候大冬天了,还得砸开冰窟窿洗衣服呢。”
颜红旗抬起头,四面都是青山,郁郁葱葱,茫茫多的枯枝、灌木,都能当柴禾,烧锅开水,着实不算难事吧,罗满霞将这句话替她问了出
来。
郝卫红愣了一下,说:“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捋了捋垂下的散发,想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习惯了吧。烧水洗衣服,别人都会觉得你矫情。”
颜红旗点点头,没说什么。搭石表面粗糙,两步就跨了过去。
郝卫红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只觉得那双穿着皮鞋的脚,只是点了下搭石,就已经到了对面,轻飘飘得好似掠空而行的飞鸟。
她连忙跟了过去,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颜书记,您这一身功夫,是练过的吧?”
颜红旗正望着眼前的粗壮的杨树林,转头看她一眼,一边嘴角翘了翘,意有所指地说:“我要是没练过,也不敢来杨木大队这个龙潭虎穴。”
罗满霞露出与荣有焉的笑容,说:“郝主任,这么跟您说吧,就是再来三四个熊老二那样的,颜书记照样把他们揍趴下!还有啊,颜支书对熊老二算是手下留情了,她那一手徒手卸胳膊的本事,嘿嘿,你有机会亲眼见识就知道了。”
落在后面的苍阔也赶了上来,跟罗满霞一左一右走在颜红旗身旁,也连忙附和着,他并没有亲眼见识过颜红旗卸人家关节的本事,但之前高卫星在的时候,可没少跟他讲这些。
高卫星也没有亲眼见过,但不妨碍他讲的绘声绘色,一直期盼着能亲眼见见的。
颜红旗这份功夫又不是为了表演用的,自然不会轻易给高卫星展示,就让他愈加对这份本事着迷。
苍阔自然没有高卫星那么执着,但他知道,颜红旗能镇住杨木大队这帮子人,先声夺人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是其一,其二就是她的身手。
当时但凡是被熊老二吓住怂了,或者真被打了,就不是如今这个场面了。
所以,他就想着要多多宣扬颜红旗的本事,见罗满霞已经起了话头,便来捧场。
“卸,卸胳膊呀?”郝卫红咽口吐沫,一脸敬畏,竟然丝毫未有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罗满霞挎了下郝卫红的胳膊,安抚她说:“放心,不是大卸八块的那个卸,就是把人关节卸下来,还能给安上的。”
郝卫红………并没有被安慰道,反而后背直发凉,再看向面带微笑的颜红旗,只觉得那笑容格外渗人,她揉揉自己的肩膀,觉得胳膊缝莫名有些疼。
河坊沟村比六道沟门村还要窄小。六道沟门村大队部的位置是块非常大的平地,而河坊沟村没有这样的平地,整个村子就是一个长条,中间一条只容一辆马车通行的土路,两边是一人多高的黄土坎,黄土坎上建房,房后就是山。
走在马路上,就把这边的人家全都看遍了。
走马观花看了村中大概情况,又返回到六道沟门村,奔着张家营子出发。
张家营子在更偏僻的山沟里,从六道沟门村的北边再往沟里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迎面就是一个有些陡的斜坡,中间是一条小道,两边是灌木。
郝卫红指指斜坡说,“再往上走就到了。”
等爬上斜坡,先是看见了一小块一小块才播种不久的田地,而后才看见参差排列在山脚下、田间里的人家。
颜红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农村,本来以为河坊沟村那样的已经算是特殊的,却没想到还有更特殊的。
更让她意外的是,张家营子这28户人家里,另外还有4户人家居住在更深的山里头,而且住得比较分散,就连郝卫红都不知道他们具体住在哪一处。
从建国后,一直动员山中的老百姓到山下集中居住,为此,清远县颁布了一系列优惠政策,帮他们在山下划分宅基地和田地,并且在经济上予以支持。五十年代中期的时候,好些人家已经搬了下来。但六十年代初,因着自然灾害,粮食减产,有些人家又陆陆续续搬了回去。
这些年,在公社干部的动员下,又有些人家搬了下来,就剩下那4户人家,怎么也不肯下山。
颜红旗听郝卫红介绍着这些情况,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此地深山之中物产丰富,能吃的野菜、菌类多不胜数,榛子、杏仁、橡子等果实也非常多,另外还有野鸡、野兔、狍子等比较好捕获的野生动物。况且,还能够开荒种地,养殖家禽等等,在山里头生活未必比外面差,只是离群索居,鞭长莫及,终究不是个事儿。
颜红旗对他们的生活很感兴趣,想着抽空到山上去看看。
山下这十多户人家种,只剩下老弱病残的,其他的都上山去了。这个时节山上的野菜是一年之中品种最丰富的,有苍术苗、苦力牙、野菠菜、驴龙尖等数十种,在自家菜地里的菜还未大量下来的时候,野菜就显得尤为可贵。
杨木大队的土地贫瘠,一人一亩地的土地,但允许每人有不超过二分地的小片开荒。站在张家营子,往上看,往下看,左看右看,全是一片片规整的山地。
开山地有多困难,可想而知,又要经过多少年,才能让山地变成良田,这里的老百姓们,不可谓不辛苦,不可谓不勤劳。
张家营子和河坊沟村一样,吃的都是山泉水。从山里面挖沟渠,将山泉水引下来,再挖一个深坑用来储存水,日常吃水都在这里了,至于庄稼,就只能靠天吃饭了。
郝卫红嘴巴就一直没停,等到了六道沟门,嘴边都起白沫了。罗满霞邀请她进屋去喝点水,郝卫红舔舔嘴唇,忙说着“不用”。
她这一路,只有在说话的时候心里头还能舒服点,一停下来就觉得后背发毛。其实现在颜红旗对她态度挺好的,说话客气,脸上也有笑容,但这种发怵的感觉却像是烙印在了她的身体上,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是克服不了。
瞧见颜红旗没拐弯儿回后院宿舍,而是奔着大队部去了,又连忙跟上来。
这会儿的大队部只有保管员吴东民在,不是农忙时节,他不用时刻守着工具房,他是被赵广汉留下来看门的。
早上赵广汉被颜红旗拒绝,心里头也是赌气,索性就带着副大队长、会计等人上山巡视田地去了,但临走之前,又怕大队部里没人,颜红旗看见了挑理,就把他给留下了。
吴东民一个人待着无聊,就蹲在门口的墙根处跟几个上不动山的老头老太太聊天,这些人追着问颜红旗的事儿,他哪儿知道呀?就离了这般人,趴在学校墙头看了会儿学生做课间操。
刚当上老师不久的赵显旺拿着大喇叭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声音飘飘忽忽的不稳当,脸涨得通红,胳膊、腿直发抖,康明在他身后站着,好似在鼓励他。
而自家那倒霉儿子,因着个子比较高,排在最后一排,做操的时候不好好做,嬉皮笑脸,不是偷着拉前面的女同学的辫子,就是伸胳膊的时候故意去碰旁边的同学,吴东民瞧着手痒痒,心说等放学后,得好好揍这孩子一顿,这也太欠了!
等学生们做完了操,回了教室上课,吴东民没了乐子可看,就在窗根底下的阴凉处坐着卖单儿,都快睡着的时候,才看见了颜红旗的身影。
他连忙站起来,想要先跟颜红旗说下赵大队长的去向,就听见学校处传来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学校处看去,吴东民笑了笑说:“”估计是孩子们打闹,磕碰到了。”接着,他就说了赵大队长几人的去向。
颜红旗点点头,没多问什么,大队干部不是机关干部,并不要求在单位里坐班,赵大队长去干什么,是他的自由,不过对于他告知自己动向这件事儿,颜红旗还是有些满意的。
如果赵广汉没有犯过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等原则性错误,颜红旗还是愿意跟他和平相处的。
对于怎么开始工作,颜红旗想得很简单,无非就是管人管事。管人放在第一位,等这帮子全都肯听话了,再管事儿也不迟,否则,也有可能处处掣肘。
要问要是他们一直不肯听话怎么办,那还不简单,全都换成听话的就好了。就比如那个张凤军,人聪
明,识时务,要是坐上领导岗位,不会比别人差。
所以,这几天颜红旗并不打算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
孩子哭声越来越近,眼看着就是奔着大队部来的,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颜红旗往外看去。
吴东民也有些待不住了,正想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康明带着个孩子匆匆走了进来。
颜红旗眼睛落到孩子那软塌塌垂落着的胳膊上。而吴东民的目光则落在紧跟在后面,丧眉搭眼,小心翼翼的儿子身上。
“颜书记,我记得您是骑自行车过来的,能不能借给我用用?这孩子的胳膊被人拉脱臼了,疼得厉害,我得赶紧带着孩子去趟公社卫生所。”康明有些焦急地说。
颜红旗没说借也没说不借,而是越过康明,直奔着那孩子而去。
那孩子大概是疼得厉害,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脸上混混画画,跟个大花猫似的,鼻涕过了河,在下巴上,要掉不掉的。
颜红旗走过去,拖住孩子的胳膊。
康明不明所以地跟着颜红旗的目光移动,以为她是莽撞了,正要阻止,却见颜红旗托起那只胳膊后,轻轻一扭,他明显看到那孩子的胳膊不一样了。
颜红旗问那孩子:“还疼吗?”
那孩子下意识就点点头,颜红旗放开孩子的胳膊,严肃地问:“真疼假疼?”
那孩子有些被吓住了,哭声戛然而止,愣了一下后,活动着自己的右臂,又使劲儿甩了甩,惊喜地大声喊,“不疼了,我好了!”
这孩子不哭了,旁边却又响起了另外一个孩子的哭声,比这孩子的更洪亮。伴随着的是“啪啪”的巴掌声,还有吴东民的怒吼声,“……我打死你,我就知道你这个小崽子一天天招猫逗狗不干好事,这回好了吧,把人家的胳膊都拽坏了,以后人家干不了活,我就把他接咱家来,住你的铺盖,吃你的饭!你还有脸哭,我打死你!”
这一番做作,一方面是真的生气,一方面是害怕真给那个孩子弄出个好歹来,他一边打孩子,一边斜眼睛瞧着这边的动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孩子不哭了。
见康明跑过去握住那孩子的胳膊左瞧右瞧的,也连忙放下自家孩子跑过来。
康明惊喜不已,反复问那孩子,“真不疼了?”
那孩子忙不迭点头,兴奋不已,跟亲身经历了稀罕事似的,脸上挂着眼泪带着笑,不停挥动自己的胳膊做出各种动作,“老师,真好了,不疼了!”
康明这才放了心。农村孩子磕了碰了的不叫个事儿,可这孩子情况特殊,孤儿寡母的,一家三个女的带着一个男孩,家里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这胳膊真要留下点毛病,一家子的女人非得跑到学校大闹一场不可。
他将目光转向颜红旗,真诚地说:“颜书记,多亏您了!”
吴东民也重重呼口气,用粗糙的大手给那孩子擦了擦眼泪,又粗暴地将自家孩子拉过来,按着他个脑袋给颜红旗鞠躬,说:“谢谢颜书记救你一命,要不我非打死你不可!”
颜红旗摆摆手,说:“举手之劳。”
吴东民讨好地笑,说:“没想到颜书记您还有这个本事,真厉害,您是学过医还是怎地?”
颜红旗实话实说,“没学过医,卸的胳膊多了,自然而然就会了,手熟而已。”
吴东民一时间没明白颜红旗这话是什么意思,转头朝康明看去,正看见他一脸错愕地看过来,两相相对,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不会是我想的那种吧?
再看颜红旗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敬畏。
大队部总共三间正房,中间那间是个大的会议室,摆了本大队木匠打的桌子、椅子什么的,平时大队干部们都在这里办公,左边那间是赵广汉的办公室,右边那间是财务室。
事了拂衣去的颜红旗这会儿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杨木大队的固定资产台账。
村中的固定资产,无非就是生产工具。耙子、搞头、铁锨、滚子这些。村中多是山地,拖拉机这种现代化的机械应用不上,只能使用最原始的农具。
颜红旗翻看了几页,就将台账还给了吴东民。
这本台账是吴东民主动交给颜红旗的。对于她帮助自家消弭了一场有可能的麻烦非常感激。把儿子教训一顿,又好好安抚了那个把右胳膊当玩具不停甩动,还和别人显摆的孩子一番,就跑来感谢颜红旗。
这对于颜红旗来说,真的就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吴东民却觉得她是谦虚,觉得她这人不居功,不愧是烈士的女儿。心里头恍然,对呀,她是烈士的女儿,老子英雄儿好汉,她就不可能是坏人!
他本来就是大队部里的边缘人物,对于赵广汉的忠心也没那么强,这会儿就彻底倒向了颜红旗。
台账就是他的投名状,趁着颜红旗翻看台账的机会,还给她介绍了村中农具的情况。
颜红旗巡视了三个村子,再听吴东民介绍,虽然不擅长农事,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国家提倡农业现代化,可杨木大队这样多山地,土地以零散的,区块式分布的情况根本就不合适机械化生产,几头黄牛就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黄牛不够,还需要人力来拉犁。这种情况之下,想要土地有多高产,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作为党支部书记,一个大队的最高领导,很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带领社员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是凭着土地里的这些出产,那是不可能的。
“村中有哪些副业吗?”颜红旗问。
吴东民按照颜红旗的示意,搬了凳子坐在她办公桌的斜对面,双手交握在腿上,两腿并拢,微微有些拘谨。
“村里前些年组织过打井队,但打井队专业技术要求高,咱们大队没有会看地下水的人,组建了之后没人请咱去,就不了了之了,后来,又组建了民工队,农闲的时候找活干,给单位建房、干体力活什么的。不过,那得有人才行,咱们大队人面窄,总共也没接过几单活计……”
吴东民说着,用脚蹭着红砖地,他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有点干啥啥不行之感,但事实也是如此。赵广汉曾经也是有志向的,也不想次次在公社排名倒数,奈何绞尽脑汁想要发展副业,就是发展起来。
“其实咱们大队的村民们生活还是过得去的,夏秋的时候摘杏核、刨药卖给收购站,都能赚钱。”
吴东民终于有自信了些。
这边大山上的向阳面,有很多野生的山杏树,到秋天结出带有微毒的苦杏仁,可以药用,可以做小菜,可以制成杏仁粉等食物。收购站每年秋天都会大批量的收购。
本地野菜资源丰富,这些野菜既是食物,也是药物,比如苍术苗,地下的根茎叫苍术,是治疗感冒的常用药,还有穿山龙、黄精、黄芩等十几种,收购站每年都会收的药材。
不管是摘山杏还是刨药都是累活、苦活,但只要能有收入,绝大部分杨木大队的社员是不辞辛苦的。
颜红旗点点头,又问了些问题,吴东民一一作答。
颜红旗已经从张凤军那里了解了一些情况,但他到底只是普通社员,他的回答非常有主观性,很多都是臆测。吴东民虽然是大队部的边缘人物,但了解的信息更全面些,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也尽量客观。
对他回答问题的态度,颜红旗还是比较满意的。
第32章 挨打
临近中午的时候,上山的社员们陆陆续续回来了,罗满霞的中午饭也快要做好了,在院中的枣树下支起小方桌,准备在这里吃饭。
颜红旗坐在板凳上,对面坐着苍阔,一边剥葱一边跟她说起刚刚在知青点的所见所闻。罗满霞将后面山坡上挖的曲麻菜在水盆里涮了涮,甩干净水,准备一会儿跟大葱一块蘸酱吃。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大娘上了门,往里头探头探脑的,说是来找颜书记的。
颜红旗站起来,打量着这位大娘,有些眼熟,是大队上的社员,“老人家找我什么事儿?”
“颜书记呀,我这膝盖这两天疼得厉害,你给我瞧瞧。”老大娘腿脚有些拐,但借助着拐棍,走得很快,又问:“你是咱支书,看病不要钱吧?”
颜红旗无语了一瞬,耐着性子问:“大娘,你听谁说我会看病的?”
老大娘:“都这么说呗。颜书记,你可别因为我掏不起看病的钱就不给我看,我成分好,是贫农!”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不就是治了下脱臼嘛,怎么就成大夫了!
罗满霞忍着笑,耐心解释,“大娘,颜书记不是大夫,不会治病,您要是膝盖疼,得去公社卫生所看。”
那老大娘浑浊的目光里泛着不信,一劲儿强调自己是贫农,颜书记不给瞧病是瞧不起她,嘴里头歪歪缠缠的,车轱辘话来回说,罗满霞话说了一箩筐,怎么解释都没用。
颜红旗先时脸上还带着笑,罗满霞解释的时候,她在一边点头,但听着听着,眉头越来越紧,终于,在老大娘又一次说道:“都帮赵小光那孩子治了,凭啥不给我治,你瞧不起贫农,瞧不起我这个老太太”的时候,吼了一声:“闭嘴。”
那大娘被吓了一跳,停顿几秒钟后,嘴巴张开,又要说话。
颜红旗脸上恢复笑容,双手活动着,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行,我给你治病,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回家后瘫痪了或者嘎嘣死了,可别怪我!”
那大娘浑浊的眼睛瞪大,脸上露出害怕畏缩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后拐杖都拄就跑了。
这都是啥人啊?
颜红旗反思,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过于亲民,搞得有人蹬鼻子上脸跑来歪缠?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接下来,又有两位社员跑来求颜红旗给治病,不过还好,这两人是能听进去话的,罗满霞解释了一番后,两人就不好意思地离开了。
这个六道沟门村,信息传播得也太快,也太离谱了!
被这几人一搅和,午饭就没按时吃成,饿得颜红旗前胸饿后背的,心里头一阵阵的烦气,吃下去两大碗过了水的棒子米粥才好了些。
就在这时,门口又出现了几位探头探脑的妇女。
罗满霞下意识去看颜红旗的脸色,唯恐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再把这几人打出去。
但颜红旗时刻记得自己目前的身份,并没有生气冲动,往门口瞥了一眼,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那几个女的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就进来了。
当先是个四十多岁,臂弯处挎着个荆条编的小筐子,穿着偏襟褂子,身上落着几片大块补丁,头上挽着发髻的利落妇女,身后是一个同样挽着发髻的五六十岁的妇女,更后边的是个梳着大辫子的十八九岁大姑娘,三人共用这一张脸,很容易就让人知道这是一家三代人。
等一家三代人都进了院子后,才看见那大姑娘身后还跟着个八九岁的眼熟男孩。
见了他,颜红旗放下饭碗,严肃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笑容。
“颜书记,我是赵小光的妈,这是他姥姥,她大姐。我回家才知道你救了我们孩子,赶紧就过来跟你道声谢。小光是我们一家人的命,他要是出点什么事儿,我们娘几个都活不了了!给你拿几个鸡蛋,自家养的鸡,白皮的,好吃。”
赵小光他妈口齿伶俐,说话语速很快,说着就将小筐子递过来。
罗满霞不知道收还是不收,转头看向颜红旗。
柴禾、野菜都不值钱,收了也就收了,但鸡蛋在农村来说,可是贵重物品,偷着卖的话,能卖到一毛钱一个,筐子里少数也得有10个,就是一块钱,相当于10斤多粗粮,她不敢收。
颜红旗笑着说:“小孩子胳膊脱臼不算大毛病,我正好遇上就给推上去了,小事一桩,婶子客气了。”
“不是这么算的,公社卫生所大夫就会给人量体温,开去痛片,我孩子去了也是白去,还得去县城大医院,花钱不说,我家小光得多受多少罪?想想我就揪心!这些鸡蛋,你说啥也得拿着,这不是鸡蛋,是我小光的命啊!”
饶是颜红旗也算是能说的,也被他们真心实意的感谢给为难住了,也不好跟人打架似的撕吧,只好给罗满霞使了个眼色,让收下来。
老老少少四个人又分别说了些感谢的话,这才离开。
等人走了,颜红旗松口气问罗满霞,“钱给了?”
罗满霞点头,“放了一块钱在筐子里头。”
党的干部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之前来送柴禾或者野菜的,她都给了回礼,这份礼太重,就只能给钱了。
经历了那无理取闹的老太太,这一家人的到来,倒让人觉得杨木大队这个地方,还是有人情味的。
关小燕从东屋探出头来,犹豫了下走过来,说:“颜书记,夏桂华,也就是赵小光他妈,他们一家人……”
似乎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想了半天才说:“挺不是东西的,仗着一家子孤儿寡母,没有男人,没少撒泼打滚要好处,村里头好多人都躲着他们……”她本来还想详细举例说明夏桂华到底有多不是东西,但瞧见颜红旗并不算严肃的脸,就不敢说下去了,“总之,你们小心点她。”
罗满霞忙笑着说:“我们知道了,谢谢你啊。”
关小燕这才露出个笑容,说:“不用谢,我就是怕你们吃亏。”
等关小燕回了屋,三人继续吃饭,罗满霞说:“我瞧着那个夏桂华不像是胡搅蛮缠的人呀。”
颜红旗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夏桂华那一家孤儿寡母,老的老小的小,要是不厉害点,未必能活得下去。所以,这人是好是坏,也是分人分事,不能一概而论。”
罗满霞觉得颜红旗这话很有道理,人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能被别人影响了。不过,关小燕应该是出于好意,作为赵广汉的外甥女,她确实对自己这一行人很友好了。
罗满霞决定了,要多跟关小燕交流,搞好关系。
隔天,再一次走在六道沟门大街上的颜红旗,明显感觉到社员们看自己的目光不同了。之前是敬畏,好奇,而如今在敬畏和好奇之外,又多了丝亲近。还有不少人主动和她打招呼,叫一声“颜书记”。
颜红旗猜想,应该还是帮赵小光弄好胳膊的功劳。群众基础越来越好是好事,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不走亲民路线,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就矜持而又不失礼貌地跟人家点个头。
而赵广汉来了大队部后,也和颜红旗提起了这件事,语气不明地夸赞她,“颜书记深藏不露。”
颜红旗才不管他话语之中的含义,用之前说过的那句话回复他:“手熟而已,卸的胳膊多了自然就会安了。”
赵广汉僵硬了片刻,跟她讲起了今天庄稼的情况,最后说:“根据咱老农民的经验,今天恐怕会干旱少雨,书记您看,有啥指示?”
他的介绍,颜红旗认真听了,她不懂农事,自然听得似懂非懂的,什么玉米啊,高粱啊,荞麦啊,她只吃过,没种过。
她说:“田地里的事情,我不懂,赵大队长是这方面的专家,以前怎么做,以后还怎么做就是。”
听了这话,赵广汉丝毫没觉欣慰,他又不能在农事上给颜书记下绊子,他还没丧心病狂到这份上。
转眼,就到了周六,颜红旗走马上任4天了,这4天里,杨木大队风平浪静,不管是大队长赵广汉还是其他大队干部,亦或是普通社员,见面都是客客气气,友好得很,安静得让人误以为这里就是个安宁祥和的普通小山村。
在这种情况之下,颜红旗带着罗满霞回了县城一趟。
她不放心让罗满霞留在这里,苍阔却留下了。他跟几位从燕市来的知青相处得都还不错,主动搬去了知青点,他是男的,颜红旗对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获悉她离开后,赵广汉只觉得空气都香甜了,憋了好几天的心陡然一下子就放松了。不光他是这种感觉,他的忠实拥趸赵林成和王铁军也是这种感觉。
这会儿,三人聚在赵广汉家里开小会。
自从颜红旗来了后,他们这
个团结的大队部也出现了裂痕,赵广汉只信任赵林成和王铁军两个。
颜红旗走了,但明后天的就回来了,他们得趁着她不在,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本来,赵广汉是想采用不搭理、不合作的原则,就晾着对方,把她架空,让她这个书记掌握不了大队的实权,可谁知,人家一点都不着急,每天悠悠闲闲的在几个村里头,田间地头、山上到处转悠,别说大队的账册了,就连公章人家都没要过。
颜红旗越是这样,赵广汉反而急躁起来,猜不透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林成说:“这人莫不是过来混日子的?或者来下乡镀个金,待个一年半载的就回城里去,给她升官?”
王铁军不同意,“要真是这样,那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也不会弄出那么大阵仗来,完全没有必要,多得罪人啊。”
赵林成的猜测,赵广汉也想过,但也觉得王铁军说得有道理,这人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面子,完全就是奔着搞事儿来的,这可不是一个想要混日子人的作为。
几人议论来议论去,都没有得出结论。倒是烟抽了一袋又一袋。
串门回来的刘翠花刚进自家院子就瞧见从窗户里冒出一股一股的白烟,还以为屋里头着火了,赶紧从靠墙跟放着的水缸里头舀了一葫芦瓢水,截着窗户就往屋里头泼去。
屋里头的三人背靠着窗户,一瓢水从天而降,谁也没逃过。
三人只是被泼到的时候惊了一下,随即就镇定下来,转头看向窗外。
刘翠花这才意识到自己鲁莽了,忙缩缩脖子,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说:“我还以为着火了。”
瞧见赵广汉不高兴了,又连忙撅撅嘴巴,撒着娇说:“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嘛。”
赵广汉扯出一个想生气又包容的别扭笑容,说:“我没生气,你下次搞清楚了,不要这么毛毛躁躁的。”
刘翠花“嗯”了一声,眉眼挑动,保证道:“我一定改!”
屋里另外两人只觉得这郎情妾意的场面比被人泼了凉水还难受。忍到两人终于说完了话,刘翠花离开,才终于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
“你们婶子年轻,难免做事毛毛躁躁的,你们别往心里去。”赵广汉将湿了的烟袋子往旁边推了一下,抬手将湿哒哒的上衣脱下来,铺到炕上没被水沾湿的地方晾干。
那一瓢水,大部分都泼到了他的后背上,顺着炕席,流到了土炕上,也不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能不能干透。
其余两人身上也沾了水,但不算多,农村人没那么娇气,就没脱下来,天气热了,一会儿就能晾干。
听见赵广汉帮刘翠花道歉,还要维护她,王铁军忙说:“没事,没事,小婶子也是好心。”
这声婶子喊得他觉得自己后槽牙上硌了沙子,那个刘翠花比他能小了十来岁!但此情此景,更难受的不是他,而是赵林成。
赵林成是赵广汉的亲侄子,刘翠花就是他的亲婶子。
赵广汉今年五十一,刘翠花今年三十二,足足差了19岁,而赵木成今年35岁,比这个婶子还大了三岁。
王铁军转头去看赵林成,就见这位脸色不大好看,抽了抽嘴角说,“是,好心。”
忽然闹了这一出,三人的小会也就开不成了,王铁军和赵林成告辞,出了院门后,加快脚步奔着家里去
瞧见媳妇正在家里头做针线,兴致勃勃跟她讲起刚才的事情。
“……你是没看见,大队长那小媳妇小腰一扭,小白眼一翻,就把大队长给迷得神魂颠倒,跟喝了迷魂汤似的,要不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大队长他聪明一世,谁想到,让这么个不够心眼儿的女人给拿住了。”
他媳妇黄迎春不屑地撇撇嘴,说:“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看他们是王八看绿豆,一个老色胚,一个不要脸,天聋配地哑,一对不要脸的货色!”
对于媳妇这么评价他敬爱的赵大队长,王铁军不以为意,队上很多妇女私下里头说起这件事,都是这种态度,但丝毫不影响赵大队长的威信,男人嘛,男女关系上有点花花事儿就不叫事,况且,赵广汉和刘翠花是正经去公社领了结婚证的合法夫妻。
黄迎春尤不解气,又点着王铁军的脑门说:“以后你少往大队长家去,刘翠花那个娘们是个二百五,脑子不好使,人又浪,见个男的就想勾引!要是有事,就在大队部说!”
王铁军也有些不屑,说:“我又不是大队长,能看上她?”
但这么说着,心里头也觉以后得避嫌,少去。其实以前他们开会都是在大队部,这不是来了个颜红旗嘛,占领了大队部,他们就只能去大队长家了。
媳妇说刘翠花是个二百五,不是骂人,而是事实。这个女人说傻也不是傻,就是心眼没长全,就说看见点烟就能觉得是着火了,往炕上泼水这事儿,是脑子正常的人能干出来的吗?
刘翠花是个寡妇,原本是张家营子的人,跟着男人生活在山里头,六十年代末,她男人得了痨病,两人就从山里头搬了下来。听说县里头给免费治肺痨,刘翠花就去求赵广汉帮忙,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往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勾搭在了一起。
反正后来就是,刘翠花的男人死了没多久,两人去公社领了结婚证,成了夫妻两口子。
虽然很多社员在背后嚼舌头说坏话,但并不影响赵广汉这个大队长的地位。
说坏话的,基本上都是女人,很多男人当面不说,心里头不知道有羡慕。刘翠花虽然脑子不够使,但人长得丰满、漂亮,一双吊眼梢的细长眼睛,看谁都是深情款款的,年纪又轻,老夫少妻,娇香软玉的,不知道多少老爷们在梦里头梦见过。
王铁军嘴上说着看不上刘翠花,但不妨碍他晚上躺在炕上的时候眼前出现对方的身影,梦里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他嫌弃刘翠花是真的嫌弃,惦记人家也是真的惦记。
对于自家男人的德行,作为枕边人的黄迎春可太了解了,但老夫老妻过了十几二十年,早就看淡了这些事,况且,她也知道,对方只是想想罢了,有赵广汉隔在当中呢。
回到县城的颜红旗,时间紧任务重,吃了晚饭后,就准备去要账了。不光是要账,也是去亮个相,威慑一番,总不能让他们生活得太安逸就是了。
先去旗杆胡同,颜家老宅。
颜老太、马兰英还有他们的孩子都在,颜老二却没在家。据马兰英说,颜建业主动要求上晚班,这样能有每天两毛钱的夜班补助。
颜红旗很满意颜老二的工作态度,拿了二十元的欠账就走了。
出了胡同,她转头,抱起胳膊,歪头笑看着跟出来的大小伙子颜从文。
颜从文是颜建业和马兰英的大儿子,只比她小了一岁,学习成绩一般,初中毕业时,颜建业找去了学校,利用跟颜建军的叔侄关系,给他要了一个高中名额,如今正上高二,马上就要毕业了。
原身小姑娘最羡慕的就是这位堂弟,他拥有着原身所没有一切。小时候,他也和颜从学那个□□崽子一样,没少欺负原身,上了初中后,渐渐懂事后,他不再打人,骂人也不再用脏字了,更多的是不屑,瞧不起原身,说她窝囊、胆小、怯懦,在学校里,也从不承认两人的亲戚关系,嫌她丢人。
刚才,打从颜红旗一进来,就发现这位堂弟眼神如刀,一直偷摸地往她身上招呼。她从醒来后,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位堂弟,倒是把他给忘了。
颜从文未曾亲眼见过颜红旗的作为,所知都是从爸妈、奶奶,还有弟妹的描述中来的,他们说这是恶鬼上身。但颜从文是唯物主义的小战士,怎么也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但他也无法解释颜红旗忽然的改变。
他无法从家人的描述中想象那种场面,便想着,也许是他们夸大了。但自家从敞亮的大房子里搬到破烂窄小的老房子里,家人身上的伤痕,提起颜红旗时惊惧小心的表情,还有每个月赔给她二十块钱,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想不明白,想去
找颜红旗闹个明白,但家人却如丧考妣,明令禁止他私下里和对方接触。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见到了颜红旗,以上厕所的名义跟了出来。
“你不是颜红旗,你到底是谁?”他肯定地说,这样的神态、表情绝对不是颜红旗的,不光如此,她的身高、相貌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对方鬼上身,而是被敌特替换了。
“你追出来就是为了问我这句废话,早就和你们说了,我是地府来的恶鬼,替颜红旗报仇雪恨来的。”
“不,你是特务,你把颜红旗替换了!”颜学文说得斩钉截铁,这就解释得通了,她是来破坏烈士家庭的!
颜红旗惊讶于他的想象力,不由得笑了起来,胳膊往前伸了伸,说:“那你来抓我呀。”
颜学文还真想上前,但他不敢。
他没有上前,颜红旗却朝着他走了过来,笑着说:“你和你爸爸真是一脉相承的怂货,怎么,不敢了?”
颜学文步步后退,后悔自己跟出来了,他应该偷偷去举报,让革委会的人去抓她才对!
这时候的颜红旗,似乎跟颜从学描述中的那个恶鬼对应上了!想到弟弟后背还有屁股上那一道道树枝抽出来的凸起伤痕,想到他很长时间里都不能躺着睡觉,白天晚上被疼哭,颜学文就觉得自己后背也开始疼了。
他转身,就往家里头跑,刚跑进小胡同,头皮一疼,就被人抓住了,而后身体仰倒。他惊恐极了,又看见了颜红旗笑意盈盈的脸庞。
而他一百二三十斤的身体全都靠一撮头发支撑着,那块头皮钻心地疼,眼泪不自觉地从眼眶流出来,滴落在地上。
“滴滴答答。”
他甚至听见了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像溪流一样,一直流一直流。
“咦,这就吓尿裤了?果然是颜老太婆的好大孙儿,你奶奶之前也尿裤子了。”颜红旗戏谑地笑,同时嫌弃地放开手,由着颜从文摔倒在地,抖了抖手上那一撮半长不短的头发。
颜从文摔在地上,才意识到自己吓尿了,也不知道头皮的疼更难受,还是光天化日之下尿裤子更丢人,竟然就坐在尿窝里,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瞧他这个样子,颜红旗连报复他的心都没了,留下一句,“欢迎去革委会举报我。”就离开了。
这时候,意识到不对劲儿的马兰英跑了出来,看见躺倒在地上哭的儿子,连忙跑过来,焦急地查看着,见儿子脑袋上跟斑秃似的,少了一大撮头发,留下些血点子,没有其他伤痕,竟然松了口气,生气地捶着儿子的后背,“跟你说了多少遍,她是恶鬼,你非招惹她,不听话的玩意儿!”
她就怕这个大儿子不知深浅去找颜红旗算账反挨揍,所以千叮咛万嘱咐的,让他离颜红旗远远的。
他们一家人都见识了颜红旗的厉害,都已经接受了如今的状况,只求维持现状,别再惹到恶鬼发疯就行,可颜从文不甘心,今天说要去革委会举报,找联防队的来抓她,明天就说要去找武装部的人给评理……
不过好在这个孩子胆子小,也就是嘴巴上不忿,没人陪着,不敢付诸行动。
大儿子说他要去上厕所的时候,她还没意识到不对,随口应了一声,就让他去了。可好一阵不见人回来,她脑子呼啦一下,就觉不好,连忙跑出来,果然见到了预想中的一幕。
有些话,他们作为大人也是要脸的,没跟孩子说过,比如他们亲笔写了认罪书,认罪书上一条一条如实招认了对颜红旗犯下的罪行。
认罪书握在颜红旗手里头,像是个定时炸蛋,随时能将他们一家人炸得粉身碎骨。
如今,也不得不说了。
颜学文这样的孩子被教育得自诩正义,但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还有家人的行为是不对的。听说了认罪书的事情,到底能给他带来怎样的冲击颜红旗并不关心。回了家的她才发现手指缝里夹了跟头发,还沾了丝血迹,忙嫌弃地打水洗手。
第33章 出事了
在自家房子里休息一晚,第二天早起接待了一对来看房的小夫妻。
这对小夫妻是高小茂姥姥介绍的。
颜红旗在清远县相熟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仇人,能帮忙的赵部长、秦主任都是国家干部,不可能明目张胆帮她干违反国家政策,有资本主义性质的事儿,于是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高小茂头上。
这孩子接长不短就来家,给送些他姥姥做的吃食。高小茂姥姥做得一手好饭食,手工也好,还给颜红旗做过一双偏口条绒鞋,千层底的鞋子,穿着十分舒适,颜红旗很喜欢。
她有钱,更不能占孤儿寡母的便宜,也给高小茂家送了不少吃的用的。两家就靠着人情往来,逐渐走动,进而亲近起来。颜红旗就把自家要出租房子的事情告诉了祖孙俩,让帮着寻摸租户。
祖孙两个兢兢业业帮着寻找靠谱的租客,昨天晚上高小茂过来,说有对夫妻挺靠谱的,约着今天一早就来看房。
高小茂带着那对夫妻如期而来。
夫妻两个都很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看那样子,应该是新婚不久,虽然没有亲昵的动作,但两人站在一起的氛围就让人觉得甜蜜,新娘子脸上带着娇媚的笑容,说话细声细气的,很有礼貌。
夫妻两个都是单位里的干部。男同志叫佟凤阁,在上个月刚恢复职能的商业局工作,女同志叫陈向梅,在县百货大楼坐办公室,都是好单位。
陈向梅是个好心眼儿的姑娘,早些年就跟高小茂姥姥认识了,知道姥姥岁数大了,儿女都不在了,只带着个外孙过日子,就挺同情她的,经常说些暖心的话,一来二去的就熟悉了。
高小茂姥姥接了帮颜红旗找租客的任务之后,十分尽职尽责,见到靠谱的人就问人家要不要找房子,还让人家在亲戚朋友之间传播消息。
正好,陈向梅夫妻两个新婚,两家单位都没有家属楼,分不了房子,就暂时住到了佟凤阁家里头。可佟凤阁家里头也不宽敞,爷奶、父母、哥嫂,没结婚的弟妹,一大家子人,只能分给他们一个小暗间,隔音不好,夫妻生活也受影响。
两口子工资都不低,月收入一百来块,两口子就起了去外面租房子的心思。也去了房管所,看了几处房子,虽然价格便宜,但都没有满意的,正好从姥姥这里听说了租房信息,就挺感兴趣的。
高小茂姥姥给她介绍了下房子的情况,陈向梅听着更觉合适,趁周末休息就带着丈夫过来实地考察了。
“你们好,我是房主,我叫颜红旗。”颜红旗笑着跟两人握手。
夫妻两个在门口时,看见光荣之家的牌匾时,就对这所房子很有好感,进到院子里,见到宽敞的大院子,院中的压水井、旱厕、菜地,还有宽敞高大的大瓦房,就更满意了。再知道房主也是国家干部,一下子就亲近了许多。
颜红旗带着两人看了要出租的两个套间,说:“这两套都空着,两位想住那一套都行。”
夫妻两个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小声商量了一番,出来之后,佟凤阁说:“房子我们觉得还行,挺干净的,炕、柜、桌椅都齐全的。只是,我们就两个人住,用不了这么多房间。”
这没办法,颜红旗不可能为了他们,把房间隔断都打断。她如今每个月又多了32块的工资,对于房子能不能租出去
,倒没那么急迫,本着做得成就做,做不成就拉倒的态度,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劝说解释。
但一直陪同着的高小茂却有些急了,小嘴叭叭介绍着这套房子的优势。
佟凤阁两口子倒也没有不耐烦,听高小茂说着,又挑剔着找了些房子的毛病。
听到这里,颜红旗明白了,这两口子不是不想租自家的房子,而是想搞价,但又不好意思直说。
高小茂说得脸有些涨红,瞧着那对夫妻还在挑毛病,眼睛里头水汪汪一片,好像是快要哭了,颜红旗忙接口过来,说:“我家的房子优点就是住的宽敞、舒适,冬暖夏凉,缺点就是距离你们单位稍微远些,步行时间太长,不过你们有自行车,这点距离不算什么。如果在单位附近,以同样的价格,可租不到这么好的房子,你说房子多,你们现在是两个人,也许很快就是三个人了,房间多,总比房间少要强,省得到时候还要搬家。你们要是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要不然就先考虑考虑再说?”
她给这两个套间的定价是每套五块钱一个月,相对于住宿环境来说,价格绝对不高,而且,如果这间价格降了,那另外一间也得降,她觉得没必要。
颜红旗这么说了,那两个人却也没走,躲在一旁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会儿,男同志走过来了,满脸笑容地问:“如果我们帮你找来另外一家租户,租金能不能再优惠些?我们刚结婚,置办大件花了不少钱,手头上有些紧。”
离了新婚妻子,佟凤阁说话直白多了。
这微妙的变化,让颜红旗不由得笑了起来,她问:“你们想优惠多少?”
佟凤阁被她这笑弄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说:“当然是越优惠越好。”
颜红旗想了想说:“你们找的租户是什么情况?”
佟凤阁:“是我媳妇的初中同学,两口子也是正式工作的,夫妻两个带着个2岁的孩子。”
颜红旗点点头,说:“如果你们两家一起租,那租金每家每月便宜五毛钱好了,这是底线了,不能再低。”
五毛钱,能抵得上五斤高粱米了,这个优惠力度算是挺大的了,佟凤阁本也没抱太大希望,这样的优惠他已经很高兴了,立刻跑去跟媳妇报喜。
这对夫妻效率极高,不多一会儿就把另外一对夫妻找来了,那一对也比较满意,当场就决定要租。两家都交了房钱,佟凤阁两口子迫不及待,准备下午就搬家,另一对夫妻因着孩子还小,得有老人帮着带孩子,还得回去商量到底哪位老人跟着过来,搬家的时间还不能确定,但也就这一半天的事儿。
家里头有罗满霞和高小茂看着,颜红旗去干自己的事儿。
她今儿个这一天要跑的地方还挺多的,先是去了武装部,找赵部长。去了单位上班,怎么也得和长辈说说自己这几天的情况,中午被欣慰于小辈成长起来的赵部长带着去饭店大搓一顿。
下午,颜红旗去了革委会。
梁副主任有些忙,正在开会。
清远县革委会是清远县的最高领导机构,67年四月,燕市革委会成立后,下辖的区县也纷纷成立革委会,撤销了隶属于人民政府的各个局级单位,划分成四个小组,统管清远县政治、经济、文化等等各项事业,比如寇爱民就是其中的一个小组长。
从去年开始,燕市革委会开始增设商业局、粮食局、建设局等部门,之后又恢复了公安局和人民法院的职能。而区县的政策一向是随着市里的政策走的,只是稍微滞后一些。今年年初,统管着八大公司的商业局最先恢复职能的,其他单位也陆续重新开始挂牌工作。
而根据主席的要求,一些被下放的领导干部也陆续开始审查、ping反,恢复工作。
清远县革委会“三结合”的领导班子里,黄司令是军队代表,梁副主任是原县委县政府领导班子成员,而高副主任则是造反派代表。这其中,最适合负责这项工作的,便是梁副主任。
所以,他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颜红旗本想着让秘书给留个话,自己就走了,但梁副主任还是抽了个会议的间隙,过来见了她。
颜红旗也不好太耽误功夫,长话短说,将自己在杨木大队发生的事儿挑重点简略说了一遍。
“……我对怎么开始工作,其实还没有头绪,但我想着,先在大队上树立威望,熟知各村情况,总是没错的。”
梁副主任没有多发表意见,他让颜红旗去当这个大队书记,一方面确实是觉得杨木大队是个难啃的骨头,颜红旗这种没在机关单位熏陶过的,个人优势又极为明显的人,反而更有可能做出成绩。另一个方面出于欣赏颜红旗,想要培养,还有就是寇爱民事件上的奖励。
杨木大队的赵广汉一定是有大问题的,不然也不会陆续派去三名支书都留不下来。可是,赵广汉这个大队长是通过社员选举产生的,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就是县革委会也不能撤了对方的职。
不管是县革委会还是公社革委会都很明白赵广汉这么做的用意,无非就是想兼任党支书书记,在杨木大队彻底搞一言堂。但不可能让他遂了意,让一名大队书记裹挟住。
颜红旗能一去就镇住赵广汉,让他缩起来不敢搞小动作,在梁副主任看来,就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至于后续怎么管理杨木大队,他没有多提意见,一是相信颜红旗的聪明才智,二是杨木大队已然是全县倒数了,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差,稍稍有些成就就是她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