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彪悍女在七零 傅延年 17085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卫生运动

却不料,众人想象中的事情没有发生。

钱老太以向前奔跑的姿势被停住,脑袋几乎与腰部平直,像一个剪影一般,被固定在距离墙面还有三四步的地面上。

固定她的是颜红旗,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钱老太的后衣摆,这会儿,手一松,钱老太就摔在了地上。

“当着我的面,你死不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自杀,你死不死的,跟我没关系。”

颜红旗面无表情,语气也没有起伏,让人一看就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对钱老太的生死很漠视,即便是钱老太真的在面前死掉,也激不起她的半丝涟漪。

钱老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体剧烈起伏着,呼出来的粗气将地上的尘土吹起了好大一层。

钱有理快要被吓死了,捂住胸口直冒冷汗,侧歪在被子垛,一点力气都没有。

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我同意,我同意这么分。”

钱老太在据理之争的时候,钱有理一直没言语,而今钱老太也不中用了,他不得不站出来。

他颤抖着手指,好一会儿才对准了地上的钱老太,说着:“爱民,去你大姐腰上拿钥匙,拿钥匙开柜子里的铁匣子,里面里面有钱,分分分一半。”

金爱民也是惊魂未定,张着的嘴巴这会儿才合上,一听这话,“哦”了一声,如梦初醒,赶紧按照指示做了。

很快,双方签字按手印,分家文书一式两份,郝卫红拿着那份文书,眼泪不停流。西屋的钱和平,也在“呜呜”地哭。

两人好似一对劫后余生的苦命鸳鸯。

即便是站在钱老太那边的人,也觉得心里头酸酸的。

颜红旗好人做到底,吩咐张凤军,“帮郝主任找几个人,把分给他们

的东西都搬过来,再把墙都垒上。”

郝卫红忙擦了把眼泪,笑着说:“对,对,麻烦张会计了,我给大家伙准备饭,分给我的腊肉、鸡蛋,我全都做了,保证好吃好喝!”

颜书记发了话,又有好吃好喝,张凤军还有什么不乐意的?连忙帮着操持去了。

郝卫红看向颜红旗,无数感谢的话想说,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谢意。

颜红旗拍拍她的肩膀,说:“等家里头收拾清楚了,来找我一趟,我跟你谈谈下一步的工作。”

郝卫红抹了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笑着答应一声,说:“我会赶紧弄好的。”

颜红旗的意思,就是还让她当妇女主任,一时间,郝卫红百感交集,无比感谢老天爷,从天而降一个颜书记,拯救了自己,也救了钱和平,她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从此之后,她就紧紧跟在颜书记身后,跟她好好干!

颜红旗说的,跟郝卫红谈下一步工作并不是句空话。

在她拟定的工作计划中,将村中的妇女工作放到了最后,属于不重要的事项,可是来了这么久,经历过姜淑芝、冯婶子还有郝卫红这几人的事儿,了解了其他妇女们的境遇,才知,这些农村妇女们的生存状况有多么的恶劣。

姜淑芝、冯婶子等人的事情,只是被她知道了的。郝卫红是妇女主任,是大队干部,尚且受到家庭逼迫、欺辱,无法摆脱,那些更加弱势的妇女们,又将如何呢。

所以,她不得不将妇女工作提到前面来,当成重点工作来抓。

在主抓妇女工作之前,颜红旗还有一个重要的工作要干,就是提高杨木大队社员们的卫生习惯。

国家的“爱国卫生运动”从建国之后就开始抓,从个人卫生到环境卫生,都有显著提高,因着卫生意识的提高,居民的健康水平和寿命也都有所提高。

但杨木大队社员们的卫生习惯,显然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环境卫生倒还不错。农村里头,就没有没用的东西,全是宝贝。有点屎尿,都得憋着,拉到自家茅楼里去,有黄牛从村中经过,后面准有人拿着铲子跟着,就为着把牛粪铲回家,牛粪能沤肥,能烧火,甚至还能糊墙,可是宝贝。曾经有人因为争牛粪打过架,最后,队上判定,牛粪是集体财产,不允许社员往自家扒拉。

至于吃剩下的饭菜,那更是没有,且不说人还没吃几天饱饭,就连刷锅水,都是好东西,得留着熬猪食,喂鸡鸭。

所以,村里面没有垃圾,最多就是有人喜欢乱堆放东西,影响村容。

个人卫生问题,就大了去了。

由于地理位置,还有用水不方便等原因,社员同志们普遍不爱洗澡,两周甚至一个月洗一次就算是爱干净的了,还得被家里人说一句“臭美”、“穷摆”之类的。

很多人,一年也不见得洗一次澡,夏天出汗,没事儿就拿手指搓身上的泥,多搓搓,也就干净了。因为老爷们都这样,也不觉得这有多不雅观,还管这叫“洗旱澡”,还有那无更聊的,以搓出的泥更粗更黑来炫耀。

小孩子们满头虱子,顶着个黢黑的脖子也是正常事儿。

颜红旗又一次召开了干部大会,会上,把以上的问题说了一遍,说得在座的很多人都低下头去、脸上泛红,想伸进衣服里头搓泥的手也停住了。

颜红旗说的这些不良习惯,他们也都有。

“……提高个人卫生习惯,可以减少疾病、提高生活质量,这个你们应该也都知道。虱子、跳蚤在身上乱爬,谁也觉得不舒服,所以,同志们想一想,该怎么让社员们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

他们自然是知道的,国家这几次爱国卫生运动,从城镇到农村,宣传工作很到位,只不过,政策可以强制他们除四害,却不能强制大家洗澡换衣服。

相对于以前偏重的环境卫生,颜红旗的要求更偏重于个人卫生。

大队长刘良山说:“还是老办法,家家户户的宣传吧。”他寻思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洗个澡,换换衣服,让媳妇帮着抓抓虱子,颜书记肯定是嫌弃他们了,所以才有了这个会。

赵树明可不像他们这些年纪大那样不爱干净。夏天的时候,他们这群大小伙子午后每天都去河里头洗澡,专门挑水深的地方,所以他干干净净的,身上一个虱子都没有,他摸了摸稍微有点长了的飘逸头发,说:“要是能在村里头办个澡堂子就好了,跟市场里那些国营厂子似的,给社员们发澡票,那大家伙就都干净了。”

其实说白了,绝大多数人卫生习惯不好,是因为没有条件。就拿六道沟门来说,村中只有一口井,用水都是用水筲往回家挑水,住得近的还好,住得远的,挑一趟水就能让扁担把肩膀压弯,烧火还得用柴火,柴火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得去山上砍。

有条件的话,谁不想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呢。

当然了,柳小凤除外。

赵树明的提议能切实解决问题,但在农村里根本就不现实。他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刘良山的提议虽然没啥创意性,但也是最靠谱的。

颜红旗把事情交代下去,由刘良山主抓这事儿。

郝卫红将自家新垒起的院墙,沿着房檐垒了足足一米八往上,是整个杨木大队独一份的高,甚至站在戏台上,就能看见那溜长的一道。足以保证隔壁的那对老不死的,除非不要脸的塔梯子,否则绝对看不见这边的情景。

为此,她花了不少钱,但那钱是从钱老太手里头抠出来的,郝卫红花着一点都不心疼。

围墙还没晾干,郝卫红就来了大队部找颜红旗。

“书记,我的事情弄好了,来找您报道!”几日不见的郝卫红脸泛红晕,精神奕奕,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快乐的气息。

不光她快乐,钱和平也快乐,这两天脸上也有了笑容,就连饭都能多吃半碗。他每天趴在窗台上看着围墙一点点垒起来,感觉人都胖了不少。

没了老太婆的诅咒聒噪,就连空气都是甜的,两人晚上躺在炕上兴奋得睡不着,仿佛回到了钱和平还好着的时候,头挨头地躺着,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我都想好了,我要好好跟着您干,好好过日子,我想让和平活得体面、有尊严,多陪我几年!”

有了希望和生活目标的郝卫红浑身充满了干劲,从钱和平出事后,她从未有一刻如这般轻松,仿佛之前所承受的那些痛苦都不存在了。

“好,那我们这就开始干活!”

颜红旗说了说自己对于杨木大队妇女工作的要求。

郝卫红便听边记,一刻不敢走神。

晚上,郝卫红点着油灯,拿着个铅笔头,对着本子苦思冥想。自从颜书记叮嘱她,要她写个工作计划后,她脑中就有了很多想法,但她毕竟只有初中文化水平,有些语句知道怎么说,却不知道怎么形成书面语言。

而且,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跟蜘蛛爬的。他看着旁边趴着做手工活的丈夫,灵机一动,“你老说你上学的时候语文好,那你帮我的忙呗,我说,你写。”

交工作计划的时候,郝卫红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颜红旗看完之后的评价。

“字写得不错。”颜红旗说道。

郝卫红立时笑了,比夸了自己还高兴,承认了这份计划是自己口述,丈夫动笔的事情,说:“我怕您笑话我的字,所以就让他写了,没想到他都好多年不动笔了,写出来的字比以前还好了。”

颜红旗将计划看完,还给了对方,说:“行,就按照你的计划实施吧。”

郝卫红重重点头。

就在她踌躇满志,立刻开始实施的时候,颜红旗又叫住了她,神情带着点古怪,说:“那位叫柳小凤的同志,她的

个人卫生问题,你重点关注一下。”

柳小凤是杨木大队在“爱国卫生运动”之中,最倔强的顽固分子。

其他人在大队干部入户宣传之后,多多少少都有所改变,篦篦虱子啊,换换衣服,擦洗下脖子、手腕这些打眼就能看见的部位啊,总之是都愿意配合的,只有柳小凤,该咋样还咋样。

提到柳小凤,郝卫红也觉得头疼,这些年来,为了让柳小凤干净点,她又是劝又是吓唬的,几乎每次见面都要说,可对方就愣是不改,总不能强按住给她洗澡、换衣服吧。

这么想着,颜红旗就又发话了,说:“如果她还是不愿意的话,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强制措施?郝卫红楞了下,有些为难,但还是点点头,

要是以前,她肯定是不敢的,但如今有了颜红旗给撑腰,她胆子大得很!

不过,到底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儿,心里头还是有些发虚,她提出要求,行动的那天,颜书记能去给她压阵。

颜红旗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心里头很清楚,别人都不是自己,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去成一些事情,别人却是不行,一些在自己看来简单的事情,在别人那里却是千难万难,不能理所当然按照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这个主意是自己出的,就一定得管到底。

但等郝卫红准备好了一切,通知颜红旗到柳小凤家里时,她还是犹豫了,迟迟迈不出脚步。

罗满霞在一旁哧哧地笑,揶揄她道:“咱们英明睿智又勇敢的颜书记原来也有发怵的事。”

颜红旗想想柳小凤那袖头子上的黑亮鼻涕嘎巴,还有头发上一串串的虮子,爬来爬去的虱子,就浑身不舒服,明明自己也没有洁癖啊。

颜红旗抓挠了挠脑袋,又挠了挠脸颊,又觉得后背也发痒。颜红旗不惯着自己,知道这是心理问题,硬扛着不去挠,一会儿便也就好了。

她问道:“柳小凤有两个孩子是不是?”

罗满霞:“对,两个孩子,大的五岁,是个男孩,小的三岁,是个女孩。”她了解得比颜红旗更多一些,说:“据说,柳小凤当姑娘的时候就是他们大队有名的懒姑娘,但也不至于懒成这样,基本的个人卫生还是会搞的。她是从生了大儿子之后才这样的,生了小女孩之后变本加厉,逐渐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颜红旗点点头,猜想这可是一种心理疾病。她去抓了一把奶糖放在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她拦住要跟自己一块去的罗满霞,“我自己去,你留在家。”

罗满霞非常爱干净,也有很好的卫生习惯,看见那样脏乱的人也会不适,还是不要让她也去受这份罪了。

柳小凤家的结构跟其他人家没有什么不同,跨进院子之后,就会发出这果然是柳小凤的家的感叹,脏、乱、差,满地的鸡屎,墙角还有干透的粪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颜红旗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踏了进来。

院里面有些嘈杂。

一位健壮妇女挑着扁担,担着两只装满水的水筲进到院中来,专心看着地面,一弹一跳地走着,水筲里的水就被晃了出来。

那妇女一抬头,看见了颜红旗,忙笑着说:“书记,您也来了。”

这妇女是民兵队长马老三的母亲,五十岁不到的年纪,脸色圆润,声音洪亮,人长得敦实。

颜红旗朝着她笑着颔首,说:“辛苦了。”

“辛苦啥啊,不辛苦,都是帮忙的事儿。”

进到屋里来,另一位妇女在西屋的灶坑烧水,大热天的守在灶坑,热得她把衣服敞开了,露出里面的肉,瞧见颜红旗后,连忙将衣服扣子系上,有些讪讪地说:“太热了,嘿嘿。”

这位是另一位民兵队长,何国喜她妈。

不多一会儿,赵树明她妈也担了两筲水进来。

赵树明随妈,他妈长得就很高壮,两筲水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洒。

接着,颜红旗又在柳小凤家里头看见了张凤军的媳妇马爱莲,刘良山的媳妇孙巧凤。

这阵容,着实不小。郝卫红倒是挺会找人,都是大队干部的媳妇,思想觉悟肯定高,不想来也不好意思不来。

马爱莲和孙巧凤正在屋里头劝说柳小凤。

柳小凤坐在炕角,身后是一堆看不清本来颜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被子还是褥子。随着两人的劝说,柳小凤的脑袋不停地摇晃着,表达着她的拒绝。

她的两个孩子扎在那堆被褥里,只露出上半身,就好似刚从煤堆里面挖出来的两个黑煤球,只剩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忽闪着,好奇地听着大人们的对话。

好好的两个孩子,怎么糟践成了这样!让人完全分不出哪个是男孩,哪个是女孩。

这时候,孙巧凤发现了站在门口的颜红旗,连忙站起来,跟她打招呼,让她过来坐。

颜红旗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目之所及,全都是散发着异味的家什,包括了不知道放了几天没洗的碗筷,不知道哪顿剩下的饭菜,苍蝇流连其上,刚被赶走,马上又叮过来。还有随手扔在地上的断了齿的塑料梳子,泛着尿骚味的破洋漆盆子,她甚至看见一只耗子从碗架底下“嗖”地跑上来,在装了剩饭的大碗边上嗅了嗅,而后又“嗖”地消失不见了…

真不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颜红旗正要硬着头皮进屋,门口又传来喧哗声。

颜红旗便又退出来,往门口看去。

就见郝卫红指挥着赵树明等人,抬着个铸铁大锅进来。

这个铸铁大锅是大队部的,早些年人民公社大食堂的时候,做大锅饭用的,放在库房里头,闲置好些年了,锅底生了红红黄黄的锈渍。

他们的行为太奇怪,引着好些人追着过来,想看看妇女主任要干什么。

这可不是能让人围观的事儿,郝卫红等赵树明几人进了院子,开始撵人,见人都不愿意走,就把人推出门,把门从里面拴上了。

赵树明几人将大锅架在东屋的灶上,便离开了。

郝卫红跟颜红旗打声招呼,就开始涮洗大锅,而后将挑回来的水往大锅里头倒。这时候,何国喜他妈也将西屋灶上的水烧得滚热。

郝卫红就拿着葫芦瓢往东屋灶上舀开水。

她边动作着,边和颜红旗解释,“我寻摸来寻摸去,也找不到合适的洗澡的家具,后来想起,当初人民公社大食堂的时候,大队置办过一口大锅,就去吴东民给找出来了,一看还挺合适的。”

屋里头几人还在做柳小凤的思想工作,柳小凤太倔强,被人苦口婆心劝说了这么半天,虱子都摇掉好几个,愣是不肯同意。

让她洗澡,就好像要剥掉她一层皮似的。

眼看着水都兑好了,屋里的思想工作还没做好。郝卫红叹口气,

瞧着颜红旗说,“得动手了。”

颜红旗自从来了柳小凤家,一直就跟个局外人似的,插不上手,也不太想插手,也无从插手。不过,这个提议是她提出的,现在要开始实施了,她当然是同意的。

郝卫红又说:“书记,你不用动手了,我们几个没问题。”

有些后悔让颜书记也过来了,让她那么个干净人站到这样腌臜的房间里,觉得是种罪过。

颜红旗点了下头。

郝卫红朝着赵树明妈和何国喜妈使个眼色,三人一齐进了屋。

屋里头的孙巧莲问了声,“水烧开了?”

听见肯定得复,就知道行动要开始了。

几人都有抓猪的经验,虽然没有提前排练过,但几人都很快找到自己的站位。

柳小凤见到这幅架势,被嘎巴唬住的眼皮有些缓慢地眨了眨,一脸警惕。

郝卫红站在地上,很有气势地说:“柳小凤,今天这个澡,你是洗也得洗,不洗也得洗!你识相点,自己乖乖脱衣服,要是不识相,我们就得来硬的了!”

柳小凤紧紧护住自己的衣服,望着郝卫红的目光颇有些谴责的意思,好似在说,我那么待见你,你咋能干这事。她想要往被子里头钻,把两个孩子吓的也一块往被子里头钻。真要让她钻进被子里,又得费不少事,众人不再躲了,一拥而上。

脑袋扎进被子里的柳小凤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啊啊啊啊”

郝卫红几人震得耳朵发疼,拉胳膊的格拉博,拽头的拽腿,不多一会儿,就将柳小凤从被子堆里拖了出来,一路将人抬到外屋,又几双手齐上阵,开始往下扒柳小凤的衣服。

柳小凤在外屋嚎叫,两个孩子在屋里面嚎哭,大喊着:“放开我妈。”还想爬下炕去拯救他们的妈妈。

第52章 责任

屋里头只剩下颜红旗一个大人,她瞧着两个“煤球”,掏了掏耳朵,清清嗓子,揉揉脸颊,试图让自己亲切起来。

“他们是在帮你妈妈洗澡,不是要害她,洗澡可以洗掉身上的污渍,还有虱子,还孩子都要干干净净的。”

颜红旗的话被淹没在这两个孩子一个赛一个的高声中。

两个孩子有些艰难地站起来,一个高一点,一个矮点,比同龄的孩子都要矮小。高的肯定就是男孩了,别家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跟其他孩子满村跑着玩了,这两个孩子却很少出门。因为别的孩子都不愿意跟他们一块玩。

颜红旗没有对付这么点的孩子的经验,怀柔不行,她就有板起脸来,厉声说道,“不许哭了!”

两个孩子立刻收了声,眼泪在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白的沟壑,看起来十分滑稽,就瞪着两双在黑脸上尤其显得明亮的大眼睛,胆怯又好奇地望着颜红旗。

颜红旗咳嗽一声,从兜里掏出两块奶糖来,放在手心,说:“给你们糖,又甜又好吃。”

那两双明亮的大眼睛立时被吸引过来,目光死死盯住那糖,忘了外屋的妈妈还在嘶声裂肺地嚎叫,也忘了哭。

颜红旗把手又往前伸了伸,一道口水从孩子们的嘴角滴落,这下好了,脸上的两道白沟又增加了一道,成了三道。

尽管馋得流了哈喇子,但两个孩子也是一动不动,没敢上前来拿。

颜红旗:“我们在帮你妈妈洗澡,不管大人还是小孩,都要做讲卫生的好孩子。你们两个只要不哭,这两块糖就是你们的,你们能做到吗?”

男孩子点点头,女孩子也跟着点点头。

“那行,那这两块糖就归你们了。”颜红旗拿起两块糖,一人分了一块,“好好坐在炕上吃糖,听见了吗?”

糖块到手,两个孩子快乐极了,迫不及待就要拨开糖纸,根本听不见颜红旗在说些什么。

颜红旗又看了他们一眼,走向外屋。

这会儿,外屋的门已经被关上了,两侧的窗户没跟卧室似的安玻璃,而是糊的窗户纸,不过窗户纸都已经碎成了渣。

此时的柳小凤,已经被扒光了,扔到了大锅里。

但她依旧没有放弃挣扎,郝卫红几人身上都溅上了水,脑门上密布着水珠,不知道是溅的水还是出的汗。

这么折腾着,锅里的水少了不少,最年轻,最瘦弱的孙巧莲被分配到灶坑,继续烧水,以备着随时往里添水。

颜红旗瞧着这样不是办法,便走了过去,对着柳小凤说:

“强行给你洗澡的命令是我下的,你哭也好,喊也好,今天这个澡你必须洗,你是现在,乖乖的洗,还是我打你一顿,把你胳膊、腿还有下巴卸下来再帮你洗?”

柳小凤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下,挣扎的力度小了些,很快,就放弃了挣扎。

颜红旗也松口气,如果柳小凤不受吓唬,她就得亲自上手了。

几人都松口气,郝卫红甚至还抽空朝着颜红旗露出感激的笑。

几人围着柳小凤,一人拿着个丝瓜瓤子,擦胳膊的擦胳膊,擦后背的擦后背。

赵树明妈将上衣脱了,就穿个松松垮垮的小背心,正在帮柳小凤洗头发,虱子噼里啪啦往锅里头掉。

用胰子洗了两遍,她说:“不行啊,这么洗白搭,头发都擀毡了,也梳不通,虮子也弄不死,又是一茬一茬的虱子。”

郝卫红看了一眼,说:“最好就是都剃了。”

乡下小孩长虱子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剃光头。但柳小凤到底是个年轻妇女,剃光头多丢人啊。

可以强制给人洗澡,但强制给人剃头那就太不人道,可以算得上迫害了,谁都不敢。

颜红旗目光从大锅上飘动挣扎的虱子上移开,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糖,清了下嗓子说:“柳小凤,帮你剃了头发重新长,行不行,你要是同意,我就把这几块糖都给你。”

柳小凤目光停留在糖块上,舔了舔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颜红旗说到做到,但目光巡视着,愣是没找到合适的放糖的地方,最后应柳小凤的要求,放进了碗架子里的粗瓷二大碗里。

接下来,柳小凤乖了许多,也知道配合了,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迫于颜红旗的威慑,还是因为有糖勾着。

换了三次水后,终于能在柳小凤身上看见皮肤本色了。赵树明妈感叹,“幸好之前在水缸里存满了水,要不然洗着洗着还得挑水去。”

洗干净的柳小凤居然很好看,不说是个大美人吧,但也是个清秀佳人,白白的皮肤,五官长得也不错,即便梳着光头也不难看。

郝卫红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面镜子来,擦了擦镜面,让柳小凤看见自己的样子,说:“你瞧瞧,这样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多好!”

柳小凤自己拿过镜子,左照右照的也觉得满意。

但大家都清楚,她满意归满意,但不会维持这份干净漂亮的,过不多久,就又脏了。

郝卫红料到这个家里头不会有一件干净衣服,就拿了自己一套衣服过来,背心和裤衩还有袜子是罗满霞给的,全新的。

罗满霞给的,就代表是颜书记给的。而对于一季只有两三件换洗衣服的郝卫红来说,之所以这样大方,不光因为自己是妇女主任,头一次被颜书记分配工作,还因为柳小凤对自己的友善。

洗了澡,剃了头发,换了新衣服的柳小凤,自己也觉得舒服了,并不记恨这些褪猪毛一样对待自己的人,跑去橱柜里,把那一把糖拿出来,想要每人分一个。

谁能吃她的糖啊。

纷纷说,“你留着吧,给孩子吃。”

颜红旗心说,幸好自己带的糖够多,她又从裤兜里掏出糖来,给几人一人分了一颗。

除了郝卫红外,几人都没有吃,而是把糖放了起来,说是要拿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吃。颜红旗算计着口袋里剩下的糖数,还够一人一颗的,就又分了一次,说:“吃吧,补充□□力。”

这下几人都不好意思了,推辞了一番后,都剥开糖纸,将乳白色的糖块放进自己的嘴巴里。

吃了甜甜香香的糖,稍事休息,继续干活。

给柳小凤这个当妈的都洗了,那两个孩子也就是捎带手的事儿。

正美滋滋,十分享受地,一小口一小口舔糖的两个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当成小猪洗。

还是郝卫红进里屋,先跟两个孩子商量:“乖,等会儿给你们

洗澡,洗得干干净净的,香香白白的,跟你们妈似的。”

这会儿柳小凤打着哈欠进来,只来得跟两个孩子笑了笑,就趴在炕沿上睡着了。

两个孩子没认出来这是他们的妈妈,还在看这个大光头的稀奇,觉得那脑门可真亮,那个小的姑娘,甚至还想上手去摸,不过被大的制止了,没敢。

两个小孩听说这人居然是自己的妈妈,左看右看,大概是确定了,那个小的忽然就张开嘴巴又哭了起来。

郝卫红就跟大的解释,“你妈头发打结了,又长了虱子,不剃光头不行,等过个十天半个月,头发就长起来了。”

男孩子到底已经五岁了,知道很多事了,就有些害怕地点了点头。

郝卫红又提要给他们洗澡的事情,男孩子朝着妈妈的方向看一眼,又点点头。

郝卫红不由得好笑,这个孩子没多说话,但表情和动作已经清清楚楚地诉说了他的想法。

没人管他了,还是识时务为好。

小女孩处处都哥哥学,哥哥安慰了几句,也就不哭了,见哥哥答应了要洗澡,她也就跟着下地。

颜红旗大脑里无端就出现了以前在公社大食堂看见的,洗萝卜里的场景,用个钢刷子,刷刷几下,将泥巴刷掉,洗好一只,扔在干净些的水里,再洗另一只。

这两个孩子,现在就是这样。几个大人一块动手,现在脏些的盆子里搓洗小的,搓完小的,放进干净些的水盆里,进行第二轮搓洗,同时,在把大的放进小的洗过的盆子里,再进行一遍流程……

小孩子比大人好洗多了,两个小孩又配合,很快,两个娃的样子就显现出来。

“我说这俩孩子咋不长个儿也不长肉,养着这么多的虱子,天天吸着血,能长个才怪了。”赵树明妈边洗边唠叨,看着两个孩子就觉可怜,多漂亮的两个孩子啊!

这两个孩子确实很漂亮,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和柳小凤非常想象。

两个孩子都听懂了这是夸奖话,从他们出生以来,到哪里都被人嫌弃,很少听见夸人的话,小脸上露出羞涩的表情,却又忍不住地笑。

“把他们两个的头发也都剃了吧。”

颜红旗发话了,不多一会儿,这个脏兮兮的家里,又出现了两个光头。

两个小光头还都光着,他们的衣服脏兮兮的不说,也是长了不少虱子、跳蚤,衣服的边角里藏着无数的卵虫,几位女同志实在没办法把这样的衣服再穿回到孩子身上去。

孙巧凤说:“我回家去,给孩子找两件衣服来。”

她跟刘良山目前生有两儿子一女儿,大儿子十岁,女儿八岁,小儿子跟柳小凤家的儿子一般大,但比他高了不少。反正她都和刘良山商量好了,以后不再生了,小儿子穿小的衣服正好给这两个孩子穿。

很快,孙巧凤就收拾了几件衣服过来,虽然有补丁,也不是特别好的衣服,胜在干净,破了的地方都被用细密的针脚补好了。

农村就是这样,一件衣服大人穿坏了,改一改给孩子,大孩子穿完给小孩子。

俗话说得好,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在这穷山沟里,大家都过着差不多的日子,谁也别笑话谁。

两个孩子是知道好歹的,穿上干净的“新”衣服,两人也活泼起来,追逐着,在屋里头跑来跑去。

几个人都干净了,郝卫红又看这脏乱的屋子实在不像样,就想着也帮着打扫下。

颜红旗阻止了她,“派人去把她的丈夫叫回来。”

从这家里头的样子就看得出,柳小凤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东屋,而柳小凤的丈夫自己住在西屋。

他丈夫自己住的地方虽然也说不上干净,但也是正常人家的样子,被子叠了,地上也没有杂物。

家里头脏乱成这个德行,但人们却只责怪柳小凤,但柳小凤的丈夫也是这个家里头的一份子,人们却只同情他娶了个懒惰的媳妇。

他们来柳小凤家这么久了,柳小凤的丈夫一直露面,现在又不是农活忙的时候。又是叫人挑水,又是叫人抬大铁锅的,阵势弄得这么大,他不可能不知道,但愣是没有回家来看一眼。

郝卫红说,这人平时就这样,一天天的不着家,除了吃饭、睡觉会回来之外,他根本就不着家。

但凡柳小凤的丈夫尽到一点身为丈夫的责任,身为家庭成员的义务,这个家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郝卫红没有多问,答应一声就赶紧去了。

马爱莲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兴奋,意识到颜书记可能又要搞事儿了。

很快,就听见郝卫红驱赶人的声音,走出来一瞧,院墙上齐刷刷地趴着一排脑袋。

柳小凤家的围墙不高,用石头垒的,也就一米左右,墙体也薄。这边的治安环境还算好,家家户户垒院墙,不是为了防人,主要是防牲口家禽。

这些人本就好奇郝卫红到底在做什么,又听见屋里面柳小凤杀猪般的叫声,就更加好奇了,后来有人推测出,这是在给柳小凤洗澡。

有脸皮薄的男人就麻溜离开了,还剩下一些看不见热闹就抓耳挠腮的社员,多数是妇女,但也有几个老爷们混杂其中。

郝卫红刚刚撵他们的时候,这些人还耍赖皮,仗着郝卫红不可能一个个把他们从墙头扒拉下去,就嬉皮笑脸的不肯走,这会儿看见颜书记也在,就赶紧跳下墙头,跑了。

但过了一会儿,又悄悄把脑袋冒出来。

好一会儿,郝卫红都没把人找回来,赵树明他妈实在看不过去了,到处找笤帚,想扫出一块干净地方来,让颜红旗待着。

找来找去,只找到一把快秃没了的笤帚嘎达,在院子中扫出一片空地,又将何国喜他妈烧火的时候坐的那条板凳搬过来,让颜红旗坐。

颜红旗盛情难却,只好坐下,又等了十来分钟,郝卫红才带着人回来。

郝卫红一头一脸的汗,脸色涨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

她人都走到门口了,柳小凤丈夫钱有贵还迈着四方步,一步一晃地走,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郝卫红跟颜红旗告状,“我在村里头四处打听,找人,打听了好几处,才知道这家伙在何二麻子家。我找了过去,何二麻子那帮人在玩牌,这家伙扒眼儿呢,我叫他回来,他还不乐意,最后我说,颜书记叫他回去的,他要是不回,就让赵树明派人来抓他,他这才不情愿跟我回来,这一路上,磨磨蹭蹭,懒驴上磨都没他磨蹭!”

看得出来,郝卫红攒了一肚子气。

钱有贵看见了颜红旗,这才意思意思地加快了脚步。

从名字上就能看得出来,钱有贵和钱有理是一辈的,两人其实是隔房的堂兄弟,亲缘关系不算太远,不过,钱有贵的父亲和钱有理这对叔侄不知道什么原因,闹了矛盾,这份亲缘关系也就断了。

钱有贵家里就他一个独生子,上面有三个姐姐,都嫁去外村了,前些年父母陆续死了。

他本人和他的卧室一样,不算干净,也不算邋遢,就普通人的样子。

“书记,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多气人,他就做出个快走的样子来,可是走出去一步,又退回去半步,装腔作势的也不知道为的啥!”

郝卫红气得头顶冒烟,继续跟颜红旗告状。

钱有贵是拿不准颜书记找他能有什么事儿,所以故意磨蹭,他媳妇被抓去洗澡的事情,早就有人告诉他了,难不成也抓自己洗澡?

那可不行,这边都是老娘们大姑娘,他可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光腚,要不然,也得跟王老蛮那样,成为全大队的笑柄,至今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都想好了,要是颜书记真让自己洗澡,那就痛快答应,前提是得让他们都离开。

不过,见郝卫红把自己拖延的小把戏给拆穿了,他怕惹了颜书记生气,赶紧加快了脚步,走到颜红旗面前,忸怩地笑。

“叫你回来,是让你把自己家里头收拾收拾。”颜红旗说。

颜红旗如今已经一米七了,比大概一米六八左右的钱有贵还要高一些,钱有贵又不好好站着,塌着肩膀看起来就更矮了。

颜红旗跟他说话的时候,就很有种居高临下之感,钱有贵倍有压力。

他“啊”了一声,“让我收拾家里?这不是我的活啊。”

原来不是让他洗澡,是让他收拾屋子,这哪儿能干?这就不是老爷们干的活。

颜红旗淡淡问:“你的活儿是什么?”

钱有贵认真细数:“下地干活,上山打柴禾,刨药……”

他抓耳挠腮,一时间想不起自己平时还干了什么。

“你干的这些,柳小凤不是都在干吗?除此之外,她还挑水、带孩子、采蘑菇、摘木耳。”柳小凤虽然懒,但地里的活计,上山的活计她都在干,这阵子卖蘑菇和木耳,也不比别人家卖的少。

钱有贵想不出反驳的话,脸憋得有点红,两只脚在地上来回的倒腾。

郝卫红在一边帮腔,“你一个大老爷们,干的活还没有小凤多,还老爷们干的活,我看你说的老爷们的活,就是闲待着啥都不干!”

按辈分来说,她得管钱有贵叫叔,但她嫁过来之前,两家就不来往了,后来她和柳小凤交往,也没按照辈分来。

颜红旗:“也就是说,柳小凤干的很大一部分活儿都是你所谓的老爷们的活儿,既然柳小凤干了你的活,你也应该干她的活。以后家里卫生打扫全都归你了!”

“那不行!”钱有贵一下子就急了,在权益面前,也不忸怩了,立刻出声反对。

颜红旗没搭理他的反对,继续说:“再交给你一个任务,以后监督柳小凤洗脸、刷牙、洗澡换衣服,还有两个孩子的卫生问题,你必须管起来。我会定期来检查。如果做不到的话……”

颜红旗想了想,说:“那就和王老蛮一样,去出民工吧。”

郝卫红一拍巴掌,“钱有贵,是打扫卫生,还是一分钱拿不着还自带干粮去出民工,你选一个吧!”

“不是,不是,不是那么回事,我要是能管得了柳小凤,她早就干净了!你们不知道因为她,我多丢人,这些年,我容易嘛我!”

钱有贵说着说着,就委屈起来,干脆蹲在地上,脖子梗着看向别处。

郝卫红叉起了腰,柳小凤家里的情况她非常了解,“你说小凤两句就叫管了?家是你和小凤两人的,小凤不干,你就干呗,收拾屋子多大的事儿?和平好的时候,每天在外面累成那样,回到家里还帮我做饭烧洗脚水呢!你就说,家里的卫生,你收拾不收拾吧?”

钱有贵闷头不说话,试图用沉默对抗。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句,“颜书记,要是钱有贵死活不干,那你就让他俩离婚,重新给柳小凤再找一个呗,我愿意给她收拾屋子、做饭、打扫卫生的,多好的事儿,得一媳妇,白捡两孩子,我巴不得的!”

颜红旗看过去,没发现说话的人是谁,郝卫红也没听出来,这人是故意捏着嗓子的,就是打量着别人猜不出来他是谁,才敢这么说话的。

郝卫红看了颜红旗一眼,索性就借着那人的话说道,“你要是不乐意干,我就让小凤跟你离婚,反正有没有你都没有区别。”

说完一抬头,三只一摸一样的大眼睛隔着脏兮兮的玻璃看着她。

“小凤,你乐意不?”

第53章 捡现成的

柳小凤虽然过于邋遢不讲卫生,但脑子是正常的,她当然知道颜红旗和郝卫红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这些年,钱有贵嫌弃她,家里头懒得待,平时根本不搭理她,就连孩子也不愿意管。她也就听之任之,有没有钱有贵这个人,对她来说,真的没差别。

于是,她点了点头,说:“我乐意。只要两个孩子归我,把房子、粮食都分给我,明天就去打离婚证都行。”

钱有贵惊了,他还没说不要柳小凤呢,柳小凤倒是想不要他了!她不会想和冯婶子似的,让王老蛮啥都没有,还倒欠她钱和粮食吧?

他猛然站起来,侧头看着那一大两小,又转头看看颜书记,看看郝卫红,恍然大悟,这就是他们设计的圈套!

他们想把自己赶出去,然后霸占家里的所有财产。

他坚决不能同意,绝对不能和王老蛮似的,被所有人瞧不上,成为整天被人挂在嘴边,时不时就拿来调侃的笑柄!更重要的是,他不要一无所有,每年还得给柳小凤攒钱、送粮食,那跟地主家的牛马有啥区别!

“我不离婚,这就打扫卫生!”他说着,就到处找笤帚。找了一会儿没找到,脑子乱呼呼想起颜书记还给自己安排了监督柳小凤的任务,忙又讨价还价。

“我能监督柳小凤,但她要是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我总不能跟有些人似的,说不听就打吧,我可下不去手!”

好吧,人都是对比出来的,相对于王老蛮那样把媳妇当成日本鬼子折腾,钱有贵这样,有他没他一个样,没有一点家庭责任心的,倒还算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颜红旗转头,进了屋里。

洗干净的母子三人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他们三个,长得都很好看,像是蒙尘的珍珠一般,终于显露出本来的样子。

“柳小凤,我跟你商量件事。”颜红旗说。

柳小凤知道把自己剥光了洗澡是颜红旗下的命令,但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当时是挺怨怪对方的,但这会儿,却一点都不怪她,她还给自己和孩子糖吃了呢,她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糖!

但让她从此洗脸、洗澡爱干净,她也做不到。

“你就让我这么着吧,我自己乐意。”

颜红旗没耐心跟她说教,问她:“我刚刚给你的糖好不好吃?”

好吃,当然好吃了,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能让人把舌头都吃下去!她舔舔嘴唇,回味着糖的味道。

瞧见母子三人一模一样的光头,一摸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舔嘴唇的动作,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说到底,柳小凤也不过才二十岁出头,正是嘴巴馋的时候。

“那你们还想不想再吃?”

三人又同时点点头,那个最小的孩子甚至流出了哈喇子。她的小哥哥刚洗干净了,非常珍惜干净的自己和妹妹,但衣服也是新的,舍不得用,便拿起炕上一块说不出是什么的布,帮妹妹把口水擦干净了。

“想吃!”三人异口同声。

“这样吧,你要是每天都能干干净净的,一个星期我就给你三块糖,你们母女三个一人一块,怎么样?”

这样的条件,柳小凤本应该坚决拒绝的,可是回想着奶糖的美妙滋味,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况且,自己的两个孩子还在眼巴巴地看着她。

柳小凤顿时纠结不已。

郝卫红借着颜书记的光,很是利用妇女主任的身份,训斥、叮嘱了一番钱有贵。这会儿两人都进了屋。

搞好了钱有贵,郝卫红正是自信心正盛的时候,她走到柳小凤旁边,摸着小女孩的小光头,插嘴说,“小凤,现在颜

书记是在和咱们谈条件,还愿意给你奶糖吃,要是颜书记生气了……”她做了个‘你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接着说:“咱可不能敬酒不吃吃罚酒。”

柳小凤的脸上,就露出痛苦纠结的神情,郝卫红继续劝她,钱有贵经历过猛然发现妻子儿女都成了光头的震惊错愕之后,就演变成了亲近,好似忽然就发现自家的妻子,子女们长得都好看,比大队上的其他女同志都好看。

这会儿,他就更不想和柳小凤离婚了,也在郝卫红身边跟着劝。

颜红旗看了下手表。她还是愿意给柳小凤留下时间的,这说明她不是随意承诺,敷衍了事的人,经过长时间思考后答应的事情,能够做到的概率更大些。

终于,柳小凤点了头,答应了颜红旗提出的条件。

郝卫红禁不住为她鼓掌,不明所以的钱有贵也跟着鼓,两个孩子觉得有意思,也跟着鼓起来,虽然没发出多大的声音,但架势挺足。

颜红旗便也鼓了起来。

郝卫红笑,“瞧瞧,颜书记都为你鼓掌了!小凤,你真棒,以后你跟孩子们就要这样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看队上谁还敢笑话你,给你们起外号,唱顺口溜!”

颜红旗把监督检查柳小凤卫生工作的重任交给了郝卫红,回宿舍之后,又把自己的奶糖给了她一些,让她每周给柳小凤发放三颗,没了的话再上自己这里来领。

郝卫红怪不好意思,说:“这是大队上的事情,让您自己出糖,不合适。”这可是奶糖,在公社供销社都买不到,县上的供销社才有,据说得两块多钱一斤呢!

她自己吃了一块,这会儿口袋里还揣着一块,准备回去给钱和平尝尝,那浓浓的奶香味,让人吃了一块就忘不了。

颜红旗:“没关系,是我个人对她的奖励。”

很快,全大队的人都知道柳小凤被强制洗澡了,一时间,爱干净的人忽然就多了起来。中午,最热时间段的小河里,挤满了过来洗澡的男人,而女人们不好意思去河里洗,便也多挑两桶水,关在屋子里,好好擦洗。

就怕哪天也被强制了。

一时间,全大队的人见面再不问“吃了吗”、“干啥去”而是问“洗了吗”,看人时不先看脸,而是往脖子上看。从脖子上最容易看出这人有没有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