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目送着颜红旗和赵树明进了崔家屋里。
赵树明引着颜红旗进了西屋,跟她介绍着,“老子说没看见行凶的人是谁,就说看着挺高的,特别有劲,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就是猛揍。”
颜红旗心里头嗤笑,跨进西屋门槛,就看见了炕上躺着的老头子。
老头子显然知道她来了,挪蹭着不方便的腿脚,紧往墙根靠,脸上露出惊恐至极的表情,又竭力掩盖着。
“崔老爷子,书记来看你了。你怎么样?”
赵树明看着这崔老头,不由得心里头说一声,可真是惨啊,这老爷子到底惹到了哪位煞神,咋给打成这样了,牙都没了,瘦巴巴的脸条肿成了馒头,青青紫紫的一片,胳膊腿全折了,腰也断了,下半身更是惨不忍睹,跟个烂桃似的。
颜红旗脸上挂起了温和的笑容,坐到了距离崔老头不远的炕沿上,开口,“老人家,你别担心,好好养伤,要是抓到伤了你的人,我们一定严惩不贷。”
颜红旗每说出一个字,崔老头都哆嗦一下。
赵树明:“瞧,崔老爷子都感动哭了!颜书记亲自来看您,您老多大福分啊!”
颜红旗瞧了赵树明一眼,见他一脸的真诚。
颜红旗坐起来,说:“老人家,好好养着,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等颜红旗去了东屋,崔老头的哆嗦才好了些。
他昨天晚上,听见那人的声音,就知道了揍他的谁,也知道为着什么揍了他。但知道了也没有用,一是惹不起颜书记,二是自己被揍的原因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东屋,崔家两口子胖眉肿眼,脸上青青紫紫的,还留着深深的手印。说话口齿不清,据说牙齿也松动了。夫妻两个相对而坐,一起愁眉苦脸,炕上、地下,还坐着几个沾着亲戚的,在颜红旗到来之前,他们已经从惊吓之中稍缓过来,正在商量着到底要不要送老爷子去治病。因为担心老爷子的伤势,自己脸上的伤痛都没那么在意了。
崔老头的情况看着太严重了,要是不治疗的话,恐怕活不过多长时间。
可是如果送去治病,治好治不好且不说,那就是个无底洞!一家人也就今年赚了点钱,生活有了些起色,可要是把钱都搭在看病上,那一家人以后怎么生活?
在座的外人,有安慰他们的,有劝说他们就找大队的赤脚大夫给看看就得了,这么大年纪了,也活够本了,就别再拖累子孙了。
夫妻两个没有说话,那意思就是不认同这位亲戚的言论。
颜红旗在门口听见,心中冷笑连连,看来这对夫妻还真是大孝子!
她正要离开,就听见崔秀秀的妈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秀秀还在颜书记那里,把她叫回来,家里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让她回来伺候她爷爷。”
颜红旗转身,一下子踢开西屋厚重的草帘子。
里屋的人都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哪个歹徒又回来了,看见是颜红旗,才放下了心。
“崔秀秀发高烧,烧到了39°,你拿钱来,我要找人送她去县医院!”颜红旗说。
崔秀秀的爸妈都愣住了,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用送医院,小孩子家家的,扛两天就好了,哪有那闲钱送她去医院!”
“孩子眼看就要烧糊涂了,你们也不送?”颜红旗质问。
崔秀秀爸妈都有些害怕颜红旗,感觉她随时都要扑过来揍自己一顿的样子,两颊尤其的疼,但事情紧要,还是大着胆子拒绝颜,“不用,家里头这样了,她爷爷被打成那样,瘫在炕上,真是没钱送她去!”
有亲戚听不下去了,“老爷子都那么大岁数了,打成那样,治不治的也就那样,孩子才十岁,怎么着也得以孩子为重,再说,孩子就是一个发烧,就是住院了,能花多少钱?哪头轻,哪头重你们分不清吗?”
这话说的,着实是这个理儿,但崔家这两口子,又是一声不吭。
颜红旗对赵树明说:“给孩子看病的钱,大队暂借,崔家要是不还钱,就用工分顶!”
说着,她就走了出去。
崔家两口子急急忙忙追出来,想要跟颜红旗求情,被赵树明拦住了,将两人推回去,骂道:“活该你们挨揍,连闺女高烧都舍不得治,黑心烂肺的玩意儿!”
这会儿,村民们都散得差不多了,民兵队员们站在门外。
颜红旗跟赵树明说:“让大家都散了吧,大冷的天,都回去睡觉!”
赵树明一听颜书记放话了,也乐得执行,便让大家都回去了。
这么一回去,崔家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民兵队员们都是热血小青年,一开始听说自家大队的人被凑了,都是义愤填膺的,觉得这是折了自己的面子,赶在太岁头上动土,恨不能立时抓住这个人,好好教训一番,一看见颜书记来了,觉得她肯定会带领着大家,将那人给找出来。
可是颜书记来了之后,丝毫不关心打了崔家一家三口的是谁,反而分析出这人是专找崔家来寻仇的,大家的讨论渐渐就趋于理性了。
就有人提出疑问:打人这位一根线头都没拿走,也没有惊扰左邻右舍。崔家到底是怎么跟人结下的,这么大的仇恨,让人家大年下的半夜过来报仇,将崔老头子打成那样?崔家这些年虽然看着挺好相处的,可他们一家以前是住山上的,谁知道干过什么缺德事?
很快,大家都认同了这样的观点,崔家做了缺德事,被人寻仇了,是他们一家人的恩怨,跟其他社员无关。
所以,本来打算着分成小队在村中巡逻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赵树明带着颜书记过来,又跟着颜红旗,将她送回去。
他看出了颜红旗心情不好,也看出她对那三个挨了打的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主动请缨说:“书记,我去送崔秀秀吧。”
“送去哪里?”
颜红旗刚刚在想崔秀秀的事情,看崔老头那情况,还得苟延残喘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绝对不能让崔秀秀回家去。被这么个死老头子糟蹋了,还得端屎端尿的伺候他?没门!
她觉得,那对夫妻还是打轻了!
“去县医院啊。”
“哦”,颜红旗想起来了,她随口找的借口。
这个书记当的,手里头权利大了,管的人多了,可束缚也就多了,不能承认人是自己打的,也不能揭露崔老头的罪行,因为要保护崔秀秀。舌头低下压死人,她想快意恩仇,却得考虑崔秀秀以后还要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以杨木大队这些社员们的德行,要是知道了她身上发生的事情,肯定会把她嚼在嘴里,反反复复的咀嚼,她一辈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被人鄙视、瞧不起。
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住,况且还是一个只十岁的孩子。
因为有了顾忌,行事就受到牵绊。
“出来的时候,我给她吃了退烧药,我看看她的情况再说。”颜红旗回答道。
在大队部门口,碰见了听见动静跑出来查看的郝卫红,她已经听说了崔家的事情,不用思考,就知道那个“歹人”是谁,她也不知道心里咋想的,反正就是想赶紧过来见见颜书记。
颜书记宿舍里亮着灯,她在门口叫了两声,没听见回应,便推门进来了,看见了熟睡中的崔秀秀,在屋里头坐了好一会儿,都没见颜红旗回来,越坐越觉心潮澎湃,实在坐不住了,就出来找她。
“颜书记,您去哪里了?”
颜红旗和赵树明挥了下手,让他回家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这才转头往宿舍里走,回答着郝卫红的问题,“去崔家看了看。”
“那老头子怎么样了?死了没?”郝卫红问。
“没死,但比死了更难受,活受罪。”颜红旗想到崔老头子那个样子,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也不知道是哪个行侠仗义的英雄干的好事,得配上早晚三炷香的供奉才行!”郝卫红笑着说。
颜红旗没说什么,进了屋,朝着崔秀秀看去。
郝卫红忙说,“我刚刚给她喂了些水,又帮着擦了把脸还有身子,烧好像退下去了一点。”
颜红旗又把体温计拿出来,给崔秀秀量了量,37°9,“确实退下去了一些,看来退烧药管用了。”
“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烧就能彻
底退了,这孩子,大概是因为我白天跟她说的事情,她受到的刺激太大了,才发烧的。早知道,就不跟她说了。”郝卫红说。
颜红旗摇头,不认同她,说:“即便是痛苦,也得让她知道真相,做个明白人。否则,以后还要被那一家人哄骗。”
清晨,颜红旗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睁开眼,就见到崔秀秀正在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发现把颜书记吵醒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书记你再睡一会儿,我去弄早上饭。”
她的眼睛和脸颊还有一些肿,但目光清澈,透着股子轻松和开心,和昨天知道真相之后的她,完全不是一样的状态。
颜红旗觉得有哪里不对,问她:“还烧吗?”
崔秀秀摇摇头,一身的轻松,“不烧了,一点都不难受。”
说话间,她已经穿好了衣服,跳下地去,问道:“颜书记,你想吃什么?我啥都会做。”
颜红旗也起了来,说:“有昨晚剩的野鸡炒咸菜,还有豆包,腾一腾,再煮个大米粥就行。”
崔秀秀答应一声,麻溜去做了。颜红旗听见她还哼起了歌儿,是语录歌,唱得还挺好听,可见心情很不错。
颜红旗愈加觉得不对劲儿。
吃饭的时候,崔秀秀给自己盛了一点点的大米粥,大米在这边是稀罕物,只有有粮本的城镇户口才能买得到,听说别的水源丰富的公社也在试种大米,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享受。
颜红旗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大碗,又看着崔秀秀碗里那么一点点,真是哭笑不得,她拿过崔秀秀的碗,又往里面盛了一大勺子,笑着说:“不差这么一点。”
崔秀秀就笑得很开心。
第59章 撑腰
还没吃完饭,郝卫红就来了,端了些吃的过来,看见崔秀秀的样子,也很意外,趁着不注意,跟颜红旗打眼色。
颜红旗朝她摇摇头。
她也想知道崔秀秀为什么睡了一觉,不光烧退了,人也变得开朗起来,难道那片药不光能退烧,还能将人不高兴的事情一并带走?
不多一会儿,张凤军过来找颜红旗,他听赵树明说了,要从大队借钱给崔秀秀看病,就来和颜红旗商量,要借多少。
颜红旗当时以给崔秀秀看病为借口,是怕崔家把钱都给那死老头子造了,将来崔秀秀还得上学,还得吃饭穿衣,没钱可不行。
大队垫钱,崔家欠了大队的钱,是扣工分也好,扣粮食也好,总归是不还也得还的。
“先借二十吧。”颜红旗说。
“二十啊?”张凤军觉得有点多了,但颜书记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便也答应了,拿了二十块钱给了颜红旗。
颜红旗替崔秀秀办了手续,这账就记在了崔家人的头上。
颜红旗又把这钱还给张凤军,“这钱是崔秀秀的,和冯婶子的钱一样,单独列个账,需要用钱的时候,让她来你这里领。”
张凤军“啊?”了一声,表示惊讶,又“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将钱又放回自己口袋里。
刚送走张凤军,郝卫红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一脸的慌张。
她拉着颜红旗到墙角处,四下里看了看,悄悄在颜红旗耳边说,“书记,秀秀她,她好像是,好像是把那件事情,她被……的那件事情全都给忘记了!”
因着太过诧异,郝卫红话说得结结巴巴,但表达的意思却很清楚。
颜红旗也是惊讶非常,但是想想崔秀秀今天的异常,确实像把那些不愉快的,全都忘记了的样子。
好一会儿后,她说:“忘了也好。”
她是坚持着要让崔秀秀知道真相,可是对比着她忘了真相之后的快乐,似乎,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两人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崔秀秀已经家具都收拾好,碗筷、锅子都刷干净了,又开始投洗抹布,擦桌子、扫地。
颜红旗没有阻止她,等做完了,才让她坐下来,说:“刚刚,我以带你去县城治病的名义,从大队借来了二十块钱。这二十块钱,现在在张会计那里保管着,之后需要学费、杂费,买些书本之类的,你就从他那里支钱。”
崔秀秀瞪着漂亮的大眼睛,裂开嘴巴笑了,说:“那我下学期就可以去上学了!”
颜红旗点点头,“不用下学期,过两天等你把病养好了就去,我会和康校长说的。不过,你差了一个学期的功课,需得要课后补齐了。”
正常的上学年龄是7周岁,崔秀秀已经十岁了,才上一年级的话,学习起来会更容易些,课后补齐功课也不是难事。
崔秀秀高兴过后,才咂摸起颜红旗刚刚说的话,她问道:“那二十块钱,我爸妈肯还吗?”
颜红旗笑了下,说:“他们会还的。”
崔秀秀又笑了。
颜红旗想了想,说:“昨天晚上,你们家出了件大事。你爷爷还有你父母被不知名人士打了,你父母只是挨了耳光,你爷爷被打得很严重,牙掉光了,卧床不起。”
崔秀秀露出讶然之色,但并不悲痛,她好似觉察自己的表情不对,连忙低下头去。
颜红旗和郝卫红对视一眼,看来,崔秀秀那痛苦的记忆虽然没有,但是对于曾经给她造成痛苦的人,却没有因此扭转印象。
颜红旗颇感欣慰。
“你父母想花光家里的钱,去带你爷爷治病,你父母想让你回去,照顾爷爷。我以要带你去县城看病为由,拒绝了,这些钱也是以此为借口从大队借出来的。”
崔秀秀抿着嘴唇,双手绞在一起,这一刻,她明白了,颜书记不会因为她那些不孝又不顺从,不符合父母教育的行为而责怪她,甚至为她自父母那里争取到了权益。
她猛然抬头,“颜书记,我,我永远记得您的好!”
颜红旗笑,知道崔秀秀理解并接受了自己的好意,这很令人欣慰。她向来欣赏能够自救的人,“你不用记得我的好,只需要记得,那些利用亲情、身份、所谓道义等逼迫你,让你做那些令你厌恶的事情,束缚你的人或者行为,都不值得尊重、听从。”
崔秀秀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头,她要记住这句话,等到她上了学,懂了更多的道理,就能听明白这句话了。
接下来的两天,颜红旗就让崔秀秀在屋里待着休养身体。崔秀秀妈又过来找过一次,听说颜红旗并没有带孩子去县城看病,就想把她带回去,
颜红旗冷冷地看她,说:“我要留她在这里给我作伴,你不同意?”
崔秀秀妈没敢说不同意,但开始絮絮叨叨家里的不易,“……她爷爷成了那样,我们得带着老人家到县城看病去,家里就没人管了。书记,您想让秀秀给作伴儿,是好事,可家里实在少不了她。”
在颜红旗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崔秀秀妈声音越来越小,但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全身发寒,转身跑走了。
隔天,就听说崔家人借了大队的牛车,央求着车把式王桂臣送他们去医院。
因着村中传出了传言,说是崔家人是因着干了缺德事,才遭人报复的。
也有人背后怀疑那个歹人是颜红旗,因为他们认识的人之中,只有这位颜书记有这样的本事,可他们也知道,这事儿说不通,颜红旗堂堂大队书记,为啥偷摸对付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完全没理由,没动机。所以,这个怀疑只是怀疑,私下里头偷偷议论上两句,当开玩笑罢了。
但崔家人的传言,却因着有人推波助澜,而越来越真,最后,多半个大队的人都相信了。
因着这样的传言,崔家人在大队的风评急转直下。崔老爷子更是凭着村人的想象,成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大奸之徒。
原本,王桂臣帮乡亲们的忙,送人去医院,不是个大事,可因着是送这样的人,他就犹豫了,
后来,还是崔家人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又送上一包供销社卖两毛八,还需要烟票的官厅香烟,才说动了他。
出发去县城的那天,崔秀秀爸妈夫妻两个,又是背,又是扛的,将老头子弄到了牛车上。只有三三两两个亲戚、邻居来送他们。
有几名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因为劝阻他们去医院给老头子治病,而跟这夫妻两个闹翻了,所以,今天就显得有些凄凉。
王桂臣这个车把式,就只管牲口还有赶车的事儿,看着夫妻两个艰难行走,也没打算搭把手。
陪同崔老头去的,就只有崔秀秀爸一个,崔秀秀妈倒是也想陪着去,可家里还有两个顶小的孩子,崔秀秀不肯回来照顾,她就只能留下来,却一直将马车送到村口外,王桂臣感慨了,多么孝顺的儿媳妇啊,满村都找不到这么孝顺的了,亲闺女都比不上。
两天后,王桂臣又载着那对父子回来了。
据他说,将人拉到县医院后,医生仔细给检查了一番,之后说,要是住院治疗的话,得花上好大一笔钱,崔秀秀爸将家里所有钱都带上了,也不够。
医生人很好,觉得他乡下人赚点钱不容易,就建议他把人带回去,慢慢养着。
崔秀秀爸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听了医生的建议,开了些药,就把人带回来了。
社员们便开始说风凉话:早就说嘛,还花那个钱干嘛,在家里头养着呗,非要上县城医院,整那个西洋景儿,跑那一趟,花了好些个钱,还不是得回来养着嘛。
去了趟医院,崔秀秀爸妈都开始消停了。没了崔秀秀帮忙,崔秀秀妈整天忙了小的,忙老的,小的好说,小小的一个,十几二十来斤,拉屎拉尿都好收拾,老的可就不行了,虽说六十几岁了,可少说也得百十来斤,拉了尿了的,要不是崔秀秀爸帮忙,崔秀秀妈是真弄不动。
家里头整天都是骚臭哄哄的,怎么收拾也收拾不干净。
崔秀秀爸妈从一开始的耐心、温和,演变成了满腹抱怨,在看自己父亲的时候,也没了之前的孝顺,心里头暗暗想着,还不如早点死了,后来,饭菜也不上心了,屎尿清理得也不及时了,只盼着能早些熬死这老头子。
偏偏这老头子能活得很,饥一顿饱一顿,整天泡在屎尿里,也顽强地活着。
当然,这是后话了。
还没出正月,杨木大队的杨大娘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她是媒婆,因着能说会道,从结了婚之后就开始干这个,有着几十年的经验。因着不说瞎话,做媒讲良心,在杨木大队口碑很好,村中很多夫妻,都是她当媒人撮合成的。
前些年,杨木大队穷,土地贫瘠,村中小伙子虽然不错,但不太好找对象。以至于村中好多二十三四岁的大小伙子还都在打光棍。从去年开始,杨木大队开展了好几项副业,社员们口袋里有钱了,还能把野菜、柴禾卖到市里去,县里去。不少外村人将野菜、柴禾拿过来,委托本大队的亲戚代卖。有些多少年不来往的亲戚,也提着礼物来家里,想把关系重新走动起来,还有三姑父表妹家的儿子的小舅子这种曲里拐弯的亲戚都找上门来攀亲戚,也都是一样的目的。
杨木大队的社员,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
杨木大队的小伙子们,自然也有人开始打听了,一时间,都成了十里八乡婚姻集市上的热门人选。
杨大娘整天村里村外的跑,走东家、跑西家,鞋底都磨薄了,整天哑着个嗓子,但心情却是愉快的,那是事业心得到充分满足之后的成就感。
不到一周的时间,杨大娘就说成了两对,另外还有三四对,男女双方家里还在拉扯中,只要条件谈妥,也能八九不离十。
如今也不讲究订婚了,双方相看好了,条件谈好了,就选个日子到公社去领证,在村里办个简单的婚宴就成。
农村的婚礼,都会选择在农闲时间。趁着春耕还没开始,春光初现、天气回暖的时候,一场场婚礼就这样开始了。
这其中,有好几个都是民兵排的好小伙儿,颜红旗接连被请去给当证婚人,又出力,又出钱,份子钱就拿出去好几块。
这份子钱,颜红旗出得十分开心。解决单身小青年的婚姻大事,本也是她这个支部书记本职工作之一,也可以算得上是政绩。
春耕之前,公社召开全公社表彰大会。
颜红旗和刘良山代表杨木大队参加。这次,杨木大队各方面的评比,终于不再垫底了,粮食产量方面,虽然还是比不上其他大队,但是大队副业收入,却一跃到了公社第三名。而精神文明方面,比如队容队貌方面,卫生方面、妇女儿童保护方面,都受到了公社干部们的肯定。
两人捧着第三名的奖项,还有最显著进步奖的奖状,收获满满地回到了大队。
这两张奖状,被喜气洋洋的村干部们放在镜框里裱好,挂在会议室的墙面上。一天的时间,无数社员找各种借口过来参观。
能得到这个两张颇为分量的奖状,凝结着每位社员同志们的努力,他们看见这两张奖状,都觉与荣有焉,心里头升起了前所未有的集体荣誉感。
再去其他大队走亲戚、串门时,从此以后都能挺直腰板,扬起下巴看人,也有了许多吹牛的资本。
春耕工作,自然由刘良山全权负责,颜红旗一点不用操心,她正在和苍阔谈话。
苍阔准备回城去了,因为他父母平反,即将从下放的地方返回来,他想回家,陪伴父母。
“……手头上的事情,我都交接给了王红梅,她高中学历,文字功底可以,这阵子,我一直在带她,各种文书格式,她都练习着写过了。以后,有她帮你,我也能放心了。”
苍阔在杨木大队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是这一辈子,过得最充实的一段日子,跟大家一起做成了许多事,更是被大家亲切地叫做“苍文书”,知道自己虽然成分不好,但也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做成一番事业。
这也是继家里出事后,过得最轻松的日子,不用别人歧视的目光,不用担心有人叫他狗崽子。心里头也有期望,期望父母能早一点回来,一家团聚。
而今父母终于要回来了,他也要离开杨木大队了,喜悦自然是喜悦的,可是心里头总有些空落落的。
“好”,颜红旗笑看着苍阔,说:“这段时间来,多谢你的帮助了。”
苍阔连连摆手,说:“我做的事情,别人也能做。说起感谢,是我该感谢你,是你给了我机会,让我成为了苍文书,让我能感受到自己的价值。”
颜红旗:“不要妄自菲薄,将来发展经济,搞四
个现代化建设离不开你们这样懂商业和经济的人。”
苍阔:“希望如此。”
颜红旗:“一定会的。”她肯定地说,“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苍阔重重点头,颜红旗总能予人以力量,只要她在,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人心都是稳的。
带着浓浓的不舍,苍阔告别了杨木大队。
高卫星十分惆怅,这段时间,他和苍阔同吃同住同干活,一块商量着怎么发展副业,怎么能将杨木大队建设得更好,已经产生了深刻的战友情,同志意。
苍阔离开,最舍不得的就是他了。
他失去了伙伴,蔫头耷脑好几天,直到村口杨树林旁的鱼塘挖好,他被颜红旗派去到七彩山公社鱼塘采买鱼苗,有事情做了,才逐渐好起来。
3月末,颜红旗从革委会得到一个消息,4月初,县酒厂将会带着本厂酿造的二锅头,作为市二锅头酒业联合会的一份子,去南方参加广交会。
广交会已经举办了三十四届,这次的是第三十五届。
颜红旗想,要是未来有一天,杨木大队也有参加广交会的资格就好了。可以去祖国的南方看一看,听说那里一年四季都很热,不下雪,也没有凛冽的北风,还有很多从来没有见过的水果可以吃。
说来,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年时间了,从1973年跨到74年,就在燕市的地界上,却还从来没有去过市里呢,要先找机会去趟首都见见世面才好。
颜红旗还没到市里见世面,杨木大队又出现了一件大事情。
起因是六道沟门村出嫁了的一个名叫赵淑梅的女同志。
这位姑娘早些年嫁到了几十公里外的白水大队。
白水大队挨着白水河,属于临水公社,水源丰富,也有大片的,成规模的良田,不光能种玉米、高粱,也能种花生这样的经济作物,是清远县有名的富裕大队。
早些年,赵家托媒人,费了不少劲儿才把赵淑梅嫁去白水大队享福。
赵淑梅也确实过得还不错,结婚之后就跟分了家,跟丈夫两个人过日子,比娘家的时候生活条件好了太多。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年前的时候,男人带着孩子们到冰面上滑冰车,不知道怎么就碰到了一块浮冰,掉进了冰窟窿里,人救上了之后,就发起了高烧,还没来记得送去医院,人就烧得抽过去,在路上就咽气了。
丈夫忽然死了,给赵淑梅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刚会走路。赵淑梅的天都塌了,这个年都没过好,缓了好长时间,直到春种,才从丧夫的打击之种缓过来些。每天按时按点,挣扎着上工赚工分,还要兼顾自家的自留地。
她的公公婆婆和大伯子一家住。公公婆婆偏心大伯子一家,以前丈夫没死的时候,就隔三差五地到他家来打秋风,补贴大伯哥一家,说是大伯子家有六个孩子,负担重,他们家才两个,负担轻,打着劫富济贫的心思。
原先有丈夫的时候,夫妻两个关系好,家里头又富裕,赵淑梅虽然心里头也不乐意,但是看在丈夫的份上,也就忍了。可是丈夫去世,孤儿寡母的,生活本就艰难,公婆和大伯不说施以援手,反而还和以前一样,家里的东西想拿走就拿走,赵淑梅就不乐意了。
于是她和大伯子和公婆的矛盾也就越深。
这些事情,原本赵淑梅娘家人是不知道的,两边相隔太远远,各有各的事儿,娘家人也没有太多的时间过来看她,赵淑梅也是报喜不报忧,再说新死了丈夫,在乡下人来说就是家里有丧,不适合去别人家串门,或者让人家到家里来,娘家人也不行。
所以,赵淑梅被欺负的事儿,杨木大队这边的人一直都不知道。
直到,赵淑梅辛辛苦苦种好的自留地,被大伯子以她娘们家家的种不了那么多地的理由给占了,村里面的媒婆又三天两头上门,说要给她说个人家嫁出去。
天知道,她跟媒婆说过多少次,她暂时不准备嫁人,丈夫刚死,孩子还小,她实在没那心思,就是要嫁人,也是招个男人回来。她想得很清楚,家里头有房子,有开好养熟了的自留地,有家业,她还年轻,不可能一辈子守寡,最好的办法就是招赘一个。
媒婆三天两头上门的事情,就成了公婆大伯子谴责她的证据,以此来说她心思浮动了,受不住了,让她要是想嫁人,就赶紧嫁,别妄图继续霸占冯家人的财产。
两边就此撕破了脸,赵淑梅也明白了冯家人的险些用心,他们想把自己孤身撵出去,以养两个侄儿的名义,霸占家里的财产、田地!
这种行为有个俗称就是“吃绝户”,赵淑梅一个人势单力孤,肯定对抗不了冯家一大家子人,这个时候,能依靠的就只有娘家人了。
于是,就想办法给娘家捎信,让他们找人过来帮忙。
赵淑梅的父母就找上了赵树明。两家是一赵,赵淑梅和赵树明是同辈的,赵树明管赵淑梅的父亲叫三叔。血缘关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没出了五服。
赵树明一听,还有这种事儿,吃绝户吃到杨木大队,吃到赵家人身上了,立时就炸了,纠集了跟赵淑梅家有亲戚关系的一众年轻人,就奔着白水大队而去。
这事儿是瞒着颜红旗的,她之所以知道,是熊老二他妈偷偷来告的密。
第60章 吃绝户
熊老二就是颜红旗来杨木大队的第一天,试图对她动手,反而被她摔倒在地,又踩在脚底下起不了的那个夯货。脑子不好使,却又一身傻力气。之前听原来的民兵排长王铁军的,没少给他当枪使,后来被颜红旗下令关起来,吓唬说要送去公安特派员那里,吓得熊老二妈跑到颜红旗这里来求情。
不过颜红旗到底还是将人关了三天才放出去,自此之后,熊老二在杨木大队再也不敢横着走了,老老实实地干活,乖得很。因着确实有膀子力气,又改过自新了,颜红旗允许他继续留在民兵队。
也因为熊老二这膀子力气,一个能干翻三四个,也因为熊老二家和赵淑梅家也有亲戚,这次赵树明也把熊老二给带上了。
熊老二她妈知道自家儿子是个什么货色,打架的时候敢拼敢冲,自己不要命,也不管别人的性命,毫无分寸,但因着是赵树明召集的,又不能不让儿子跟着去,只能反复叮嘱儿子,一定不能打死、打伤人。
可是,这次赵树明纠集这么多人去,一场群架是难免的,到时候打架打得上头了,儿子忘了自己的叮嘱,再出了人命事情就大发了,即便只是把人打伤,那也得出医药费啊!熊老二妈越想越害怕,不敢再遵从赵树明的嘱托,偷偷到颜红旗这里告密来了。
颜红旗一听,便带上高卫星,匆匆赶去白水大队。
相对于颜红旗的严肃,高卫星就兴奋多了,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打过架了,平时倒是也和民兵们在一块过招,比划比划,也没人真跟他动真格的,很没意思,他恨不能立刻踩上风火轮,也加入其中,好好过过瘾。
颜红旗瞧着高卫星的样子,忙说:“咱们是去阻止的,不是去帮着赵树明打架的!”
高卫星自然是知道的,就是觉得有些遗憾。
颜红旗:“群架,打起来,非常有可能形成械斗,对方手里头可是有qiang,真要动qiang了,双方都得死伤两个不可!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白水河大队民风彪悍,解放初期的时候,因为改水浇地的事情,两个村子之间发生了大规模的械斗,那一次,打伤五个,死了两个。
至今都记录在清远县的县志里。
这次春耕的动员会,公社周书记讲话的时候就提起了这事,让大家引以为戒,千万不要因为争利益,再次发生恶性事件!
颜红旗之所以匆匆忙忙赶去,也是怕这样的事情发生。
赵树明总共带了十个人去,那边可是一大村子的人,那可不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嘛。
颜红旗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和高卫星讲了,两人自行车擦出了火星子,一路不停,奔去白水大队。
两人本来打算先去大队部,跟白水大队的大队长一起坐下来,利用和平谈判的方式,协商解决这件事,可是,一到村口就被两个手持棍棒的年轻人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两人恶声恶气地朝着两人喊,目光在他们身上不停地打量。
颜红旗和高卫星都不是能受气的人,见两人态度这么差,就很不高兴。
“这位是杨木大队的颜书记,要找你们的大队书记,赶紧带我们去!”高卫星态度更嚣张,语气更狂妄。
那两人撇着嘴,说:“杨木大队的啊,跟里面那群人是一伙的,想去帮忙是吧,没门,哪儿来的滚回哪里去!”
见他们是如此的态度,颜红旗也不和他们废话了,一手一个推开两人,就奔着村里来。
后来那两人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地,摔了个屁股堆儿,但颜红旗没对他们下狠手,两人很快就爬起来,意识到这位女同志不简单,连忙又是吹哨子,又是大喊道:“杨木大队又来人
了,大家小心啊!”
可惜,他们两人的高喊,正在沉浸在群架、乱斗之中的人,根本就听不见,即便是听见了,也是入耳不入心。
路上,倒是又有几人试图过来拦他们,但都被颜红旗一一推倒。
他们两人对于白水大队并不熟悉,但沿着村中的大路往里走了一会儿,就听见了呼呼喝喝地声音,奔着那边去,就看见一处院子中,人影攒动,乱乱乎乎地打成了罗圈架,细细来看,就看见了熟悉的脸。
颜红旗赶紧上前,将两名压在本大队社员身上猛揍的男人拉来,甩到一边,又一把薅住一个男人的头发,而后一脚踢出去,将一人踢跪在地。
这样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就来到了人群的正中心。
赵树明和熊老二两人背靠背,他们身边,围了一圈,至少十几名的壮汉。
熊老二鼻青脸肿,哭丧着脸,眼看着眼泪就要流下来,赵树明的脸上倒是没受什么伤,但是左胳膊有些不自然地垂下去。
颜红旗暗骂一声丢人,自己实力不济,还敢只带十来人就往虎窝里床,这不是勇,这是蠢!
这时候,熊老二看见了颜红旗,肿着的眼睛里可冒出激动的光芒,委屈地大叫一声“书记”,就呜呜地哭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被这声“书记”牵引到了颜红旗身上。
有好奇打量的,有不怀好意的,有跃跃欲试的………
赵树明惭愧地喊了一声:“颜书记,对不起,我……”
道歉的话,他没说下去,现在也不是道歉的时候。
一个三十来岁,连篇胡子的粗壮男子审视地看着颜红旗,“你就是杨木大队的书记,那个傻子刚刚说,要回去找书记来收拾我们,说的就是你吧?”
颜红旗没有说话,熊老二就叫嚷道:“书记,他们不讲理,是他们先动的手,把我打得可疼可疼了!”
就有人上去往熊老二的大腿上踹了一脚,“傻子,你活该,跑到我们村来叫嚣,打你是轻的!”
还敢当着自己的面,打杨木大队的人?颜红旗立刻放弃了以理服人的原则,猛然上前,一脚踹在了那人同样的位置上。
那人惨嚎一声,摔倒在地。
她出脚太快了,等她踹完了人众人才反应过来,立时都怒了,也不管她是不是书记,是不是女的,全都一窝蜂涌上来。
颜红旗也不客气了,一脚一个,将迎上来的两个大汉全都踢出去,有人从后面攻过来,她微微往后一仰,抓住那人的胳膊,将对方悠在半空,打向又扑过来的其他人。
不多一会儿,那十几个大汉,全都倒在地上呻吟出声。而高卫星像是一个兴奋的狗子,挨个往倒在地上的人身上补脚。
“我们颜书记的面子都敢不给,真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欺负我们杨木大队的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德行!”
颜红旗抱着胳膊,盯着地上的人。有摔得轻些的,也被颜红旗的气势镇住,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全都是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被撂在地上了,一时间不知道这人是什么路数,是人是鬼。
已经有人瞧着事情不好,跑出去摇人了。
不多一会儿,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五十多岁,花白了头发的男人跑了过来。
一看这情形,都是大吃一惊。
花白头发的男人倒还算镇定,朝着颜红旗走过来,站到一米外的地方,质问:“你是杨木大队的书记?”
颜红旗:“我是颜红旗,你是?”
“我是白水大队的书记兼大队长,冯立孝。”
颜红旗朝他笑了下,伸出手来,和对方握了下。
客气完毕,冯立孝目光看向一地的人,质问:“颜书记,这是带人来我们白水大队捣乱了?”
两个大队闹成这样,注定不可能和平解决了,颜红旗也就不客气了。
“冯书记你恐怕是老眼昏花了,没看见是你的人在围观我们大队的人吗?”
冯立孝被气笑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书记,“明明是你们大队的人先带人来找茬的!”
颜红旗:“要不是你们大队的人先干出吃绝户的事情,我们大队的人吃饱撑的过来你们大队!”
高卫星盯了两人半天,终于能插上嘴了,“要不是我亲耳听说,真没想到解放二十多年了,在社会主义的农村,竟然还有这样封建的事情存在,你这个书记是怎么当的,要是管不好社员,还不如早点回家养老!”
冯立孝脸色铁青,被个能当他孙女的年轻女支书胡搅蛮缠也就算了,又来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你又是谁?”
高卫星脑袋一扬,正想说他爸是高明!又咽了回去。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知道不能总是把他爸挂在嘴边,会招祸的。
“哼,你别管我是谁,你没当好书记,不管我是谁,都有批评你的权利!”
冯立孝怒极反笑,说:“我看出来了,你们是来找茬的,冲着我这个书记来的!”
颜红旗笑,“冯书记,看来,你是把社员吃绝户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了?我们本是为着赵淑梅的事情来的,你要帮亲不帮理,公然维护赵淑梅公婆大伯一家吗?”
这什么跟什么?如此的胡搅蛮缠,怎么就成了自己自己维护吃绝户的人了,明明是他们打上了白水大队,是他们不讲理才对!
奈何冯立孝嘴巴跟不上,气得手指头指着颜红旗,一时间说不出啊话来。
跟他过来人却不干了。闯进白水大队,还这般咄咄逼人地指责老支书,瞧把人气成这样,这不是趴在自己头上拉屎嘛!
大家都是七尺汉子,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气,即便知道颜红旗功夫不俗,也不打算再忍耐下去了。
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振臂一呼,“管她是不是书记,是不是女的,被人欺负到头上了,大家一起上!”
那些跟着冯书记过来的,还有之前被颜红旗打倒在地的,全都虎视眈眈地瞪向颜红旗,伺机而上。
时间紧急,颜红旗连忙跟自家这边的三个人说:“躲远点!”
高卫星还想大展身手,可是听见颜红旗的命令,连忙拉着赵树明和熊老二撒腿就跑。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颜红旗身上,也没有人注意他。
那个黑脸汉子又是一声“冲啊!”
几十个人,一股脑儿冲过来。
颜红旗反而笑了,这群乌合之众,一群人冲过来,还不如一个个地车轮战呢。
颜红旗一把抓住冲在最前面的黑脸汉子,随手一扬,黑脸汉子就像个球一样,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弧,朝着人群砸去。
那些正往前冲的人停住脚步,惊
慌地看着头顶,有反应快的,忙伸手想要去接,还有的连忙后退,唯恐天空之人砸到自己身上。
一时间,再没有顾不上颜红旗了,慌乱之间,这个踩了那个的脚,那个撞了这个身体,黑脸汉子还没有砸下来,那些人就东倒西歪,惊叫连连。
等黑脸汉子砸下来,顿时,倒了一大片,被砸中的,被吓到的,人人自危。
冯书记确实被气到了,所以黑脸汉子带人往上冲的时候,他没有阻止,就是想给颜红旗点颜色看看。他没想过这些人一起上,还会被打败,看见自家社员被打得落花流水,急了,连忙喊道:“颜书记,手下留情!”
颜红旗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土,笑着说:“冯书记,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高卫星带着赵树明和熊老二三人从安全的地方跑回来,站到颜红旗身后,狐假虎威,嚣张地笑,“冯书记,我们颜书记要不是手下留情,就你们这几十号人,全给你们下巴、胳膊都卸喽!到时候,他们要怪,也怪不了别人,就怪你这个书记,他们犯了错误,你不说阻止,还给他们仗腰子!他们都是被你害的!”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赵树明起先带过来的,杨木大队的青壮,再没人拦着了,全都朝着颜红旗靠拢过来。
在他们其中,有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一脸焦急地也跟着他们跑过来,泪眼汪汪地朝着颜红旗喊了一声“颜书记。”
赵树明:“她就是赵淑梅。”
颜红旗朝她点了下头。
赵淑梅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被人吃绝户,在白水大队孤立无援,只好捎信回娘家求援,赵树明这个远房堂弟带着十来人过来给她撑腰,赵淑梅心里头热乎乎的,感动不已。赵树明先时,是在和冯家人讲理,可是冯家人如果讲理,就不会干出吃自家绝户的事情了。三说两说的,双方就动起手来。
冯家人在白队大队亲戚众多,跟大半个大队的人都或多或少沾着亲戚,冯家人一招呼,多半个村的人都围了过来,赵树明带着的十几个人根本就不是对手。
赵淑梅看着自己娘家人为了替自己讨公道,被婆家村子的人打成这样,心中焦急不已,同时对于冯家人的蛮横,又有了更深的惧怕,没想到他们为了霸占自己家的房子、土地,竟然不惜搅动大半个村子。
同时也十分愧疚,杨木大队的人受伤,都是因为自己,她的罪过太大了!
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徒劳无功地在婆家人和娘家人面前试图周旋,可两边的人,谁也不听她的,她像是被放在了油锅上熬煎,马上就要被熬干了。
心里头想着,实在不行,她就一头撞死,用自己的死,结束这一场风波。
就在她满腹悲壮的时候,颜红旗来了。她一来,就拧转了局势,一个人,就将几十个青壮干翻,也弄得冯书记毫无办法。
赵淑梅的心犹如春天的柳树,慢慢返梢,发出新芽,看向颜书记的目光,崇敬亲切,竟生出了她就是自己的再世父母之感。
高卫星的话,又把冯立孝给气够呛。
让两个小孩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他这个书记的脸还往哪儿放?
可是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冯立孝实在是无计可施,他做出不屑和高卫星这个无名小卒争辩的样子,朝着颜红旗恶狠狠地说:“颜书记,我要去公社告你!”又想到两个大队不是一个公社的,又补充一句,“我要去县革委会告你!”
这不撞自己的枪口上了嘛,高卫星笑呵呵地挑衅,“你告啊,你尽管去告,不告你是孙子!”
“你!”冯立孝原本是不屑于搭理这个无名小辈,可他也太气人了。冯立孝老脸通红,还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忽然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嗽起来,惊天动地,仿佛要把内脏都给咳出来,要不是旁边的人扶住他,人都要站不住了。
高卫星被他的样子吓得往后一退,小声跟颜红旗说:“这老头子,不是要讹我们吧?”等了一会儿,那老头子还在咳嗽,高卫星有些着急,又悄声说:“要不,咱们也装一装?”他瞧着旁边的赵树明和熊老二,觉得熊老二看起来更惨一些。
颜红旗摇摇头,“不至于。”
从声音就能听出来,这位冯书记是真的不舒服才咳嗽的,并不是装的。
冯书记咳嗽了好一阵儿,才止住。咳嗽是止住了,浑身上下的力气也没了,被两人半扶半抱地弄走了。
临走之前,冯立孝转头看着颜红旗,气喘不已地说,“颜书记,你走吧,离开白水大队,今天的事儿就这么算了,你们的责任我也不追究了。”
这老头,占了下风还说上风话。
“冯书记,赵淑梅是我们杨木大队嫁出去的姑娘,她在你们白水大队受到了不公待遇,你们不能给她主持公道,我来。”
见颜红旗不肯就此罢休,冯立孝说了声:“好,好,我治不了你,自然有人治得了你!”说着,就吩咐旁边人,“带我去大队部,给公社打电话!”
这话,就是故意当着颜红旗的面说的,试图最后再吓一吓她。谁料,还是没吓住,冯立孝只好真的去了大队部,往公社挂电话。
冯书记走了,高卫星又悄声问:“要不咱们也往公社打电话?往县里打也行。”
颜红旗摇摇头,“不用。”她信不过周书记那个人,至于县里头,这么点小事,还不至于惊动他们。
冯立孝都走了了,跟冯家人关系不是太亲近的,见识到了颜红旗的厉害,也都悄悄退到院子外,只剩下了冯家的自家人,还有一些实在亲戚,尤自愤愤不平地瞪着颜红旗。
颜红旗打量下目前所处的院子,问赵淑梅,“这是你大伯子家?”
赵淑梅点点头,“是,孩子的爷爷奶奶还有大伯一家住在这里。”
颜红旗:“帮我介绍一下,我来认识认识他们。”
赵淑梅好似明白了颜红旗的意图,心脏跳得快了些许,答应一声,指着窗根底下一脸阴沉的老头老太太,说:“那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又指着才从地上爬起来不久,正揉着腰的三十多岁男子,“那是孩子的大伯。”又把其他比较近的亲戚指给了颜红旗。
这会儿,杨木大队的一众青壮,都集中到了颜红旗身后,以拱卫的姿势站立着。虽然每个人的身上都带了些伤,但表情却是洋洋得意,得胜了一般,腰板和脑袋都挺得倍儿直。像是两个孩子打架,一个孩子的家长忽然过来给撑腰了,那种得意、有恃无恐,在他们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看得白水大队的人牙根直痒痒,可不是刚刚被追着打的尿样儿了,完全就是小人得志。但是他们的领头人被颜红旗打怕了,更大的领头人冯书记也溜了,冯家人都不挑头跟颜红旗对着干,他们就更不会当出头鸟了。
所以这会儿,双方都保持着平衡,想要看看这位颜书记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颜红旗认识了这次事件的正主,便直接朝着那位大伯哥走去,“就是你想要吃自己兄弟的绝户?”
这话,太难听了,行为上就是吃绝户,但哪儿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啊?大伯哥不可能承认,捂住隐隐作疼的腰侧,狠狠瞪了颜红旗一眼,不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