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吟亦明白裴云鹤的心思。
那日裴云鹤替她出头,所说所作,皆在悉心抚平她心上的新旧伤痕。
后来回家他什么也不提,更是顾念她的面子和自尊。
她也希望自己能再坚强一点,早点把那些情绪消化掉。
毕竟说要努力成长不是空口说说罢了的,她各方面也得跟上,往后这些场面,这些类似要处理的事,不在少数。
单吟压抑着,细长细长呼出一口气。
眼睫一阖一开,露出笑容对着裴云鹤。
“说好这两株玉兰要我好生养着,那没有总是你来照顾,弄得自己一身脏兮兮的道理。我也想同你一起呀。”
这两株玉兰上坠着的檀木牌子,还分别写了他们两个的名字。
没道理只有裴云鹤一个去面对,而她被保护在象牙塔里,永远安逸。
裴云鹤愣了一瞬,旋即无奈地笑出声。
他实在是拿单吟一点办法都没有。
温温柔柔的单吟、知书达理的单吟,羞恼气闷的单吟,亦或是坚韧努力的单吟……
哪一种他都爱,爱不释手。
于是他只好换了一副面容,嬉笑道:“是。但我还是喜欢你干干净净。更喜欢你白白嫩嫩、香香软软、滑滑溜溜……”
“又没个正形了!”
单吟瞪他一眼,隔了树拿今日刚采的鲜花打他。
裴云鹤不气不恼,反择了一枝出来,放在鼻尖细细闻着。
“多谢太太赠我一枝。都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晚些也叫我闻闻,看究竟有多香。”
这下单吟打都不好打他。
裴云鹤笑得更加开怀。
总归单吟比他想象中更坚强、更美好,他可以做她的避风港,也愿意和她并肩执手一块儿乘帆远航。
他扶了扶玉兰的枝丫,起身绕到单吟那边。
“行了,老这么蹲着回头起来会头疼。晒了这么久了先进去喝点水休息会儿。”
他搀单吟起身,单吟托着他的手,两人相扶相持一起往别墅里走去。
才刚进门,正巧单吟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何与贤打来的,单吟的手没擦,裴云鹤自然而然地替她接了电话,替她拿着放在耳边。
而另一只手执了她的手,也丝毫不嫌弃,就往自己的衣襟上细细擦拭着。
裴云鹤示意单吟听电话,不用管他。
单吟问何与贤什么事。
然而那头不过说了两句,裴云鹤轻捻着的单吟的手指立即蜷紧起来。
他叫单吟放松,半天却不见回应,再一抬眸瞥过单吟的脸庞,他立即紧张起来。
“怎么了?”
单吟目光惊滞,脸色惨白,裴云鹤问了她好半天她才想起回他。
“外公、外公他病情加重了。”
何与贤带来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
听陪护说,这两日苏道生的情况其实一直都很稳定,有时甚至能清醒地和人沟通说话。
这明明是个日渐转好的兆头,可不知为什么,从昨天晚上开始,苏道生睡醒之后又不大清醒了,各项指标也眼看着变差。
医院的人联系了何与贤,何与贤本不想告诉单吟让她担心的,可眼看着苏道生这次病情加重来势汹汹,他实在怕有个万一。
“单吟,你先不要慌张,医生正在全力监测,大概率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
只是怕苏道生这一遭挺不住,人会一直昏迷下去,或者彻底清醒不过来。
单吟实在无法接受,一想到苏道生有可能再也清醒不过来,会将她彻彻底底地忘记,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被世界遗忘了一般,抹灭掉了她与唯一亲人之间的唯一联系。
她鼻尖顿时酸涩无比,眼眶里翻涌出泪花。
“单吟。”
忽然,一双手重重抚在了她肩头。
裴云鹤弯下身子,牢牢稳住她的身形,而他的眼神紧锁着她,用无比沉稳有力的声音呼唤她,将她从无边的恐惧和悲伤中拉扯出来。
“单吟,别急,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呢。”
意识逐渐收回,眼前被泪水模糊了的一切也慢慢变得清晰。
裴云鹤关切、可靠的眼神就像是他那一双手,将她撑起,稳住了她的心神。
是啊。
她还有他。
并非与这世上所有人都切断了联系。
单吟的唇角不自觉抽动一下,她垂一点头,将眼里的泪花眨去,顺着裴云鹤的力站起身来。
“外公情况不大好,可能会有点危险。”
这个节骨眼上也管不得什么单氏那一堆烂摊子了。
单吟手脚仍在哆嗦,但她还是咬着牙,一步步往楼上去。
“具体如何?你先跟我说说。”
裴云鹤也跟了过去。
来不及多说,两人的脚步先后到了衣帽间,单吟兀自翻出一个行李箱时,指尖却停顿了一瞬。
她回眸看同样站在衣柜前的裴云鹤,他眼神严肃而稳重,上下不住搜寻,像是分秒之间就已经运筹帷幄计划好了一切。
她不确定自己突然的决定是否在裴云鹤的计划之内。
单则武那日的话的确也还烙在她心底的伤痕里,尽管裴云鹤和裴家待她如亲人,也全力支持着她。
但说到底,说不好听一些,本就是苏家攀附着裴家,是她攀附裴云鹤。
单吟深深叹了口气,踌躇几番,又起身走到裴云鹤身前。
她想她有必要先问问裴云鹤的意见。
“裴云鹤,小姨她一家正好刚上飞机出去旅游,我可能要先回云……”
“你在愣着干什么?快收拾呀,收拾完我给你做饭吃,吃完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们就飞云苏。”
裴云鹤回身见单吟手里还攥着一件衣服,来到他身前欲言又止。
他比她还着急,一把将那衣服从她手里抽出来,又将她扶到了椅子上坐着。
“罢了,我来收吧,你再同何与贤问问情况。诶,云苏天气怎么样?去医院不方便,还是给你拿长款的裙子比较好?”
他头也不回,穿梭在一列列的衣物和柜子之间,却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东西,再一一叠好整齐放进行李箱里。
还嫌单吟拿的那个太小了,又取出一个更大的,将他的几套西服衬衫也塞了进去。
单吟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裴云鹤做着这一切,直至裴云鹤问她还有没有别的想带的,她方才回过神来。
“你、你同意我回云苏吗?”
裴云鹤像是听了什么天方夜谭。
“所以你刚才吞吞吐吐,就是要问我这个?”
他放下手中单吟用惯了的护肤品,两步走到了单吟身前。
“你怕我不想让你回去,所以先征求我的意见?”
单吟讷讷点了下头。
裴云鹤无语笑了。
他不得不停下手里忙活着的一切,蹲身下来,视线与单吟齐平,无奈又温柔地看着单吟。
“我的傻太太,这种事你完全不必经过我的同意,我也不可能会不同意。”
“可是……”单吟倾了点身子,想起前几遭她意外离开他身边时他生气的样子,“之前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就离开,你总是很生气,所以我就想总得知会你一声,或是我们商量着来——哎!”
裴云鹤伸手在单吟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单吟吃痛用掌心去揉,裴云鹤又将她的手拿了下来,换自己的手去轻揉,还擒了她的指尖在唇边细吻。
“那几回同这事能比吗?单吟,我是想天天占着你,但事有轻重缓急之分,我不是那么不知轻重也不通情达理的人。”
话是这么说,但单吟还是觉得欠稳妥。
“但我们毕竟是夫妻,又要去那么远,凡事还是有商有量比较好……”
“你再这样小心翼翼,那我当真要生气了。”
“裴云鹤,我是认真跟你说的……”
“我要真生气,你晓得晚上要怎样哄的哦?”
“……”
单吟不说了。
裴云鹤这人,哪句话是正经,哪句话是不正经,哪句话是顾念她的面子和自尊,她不是分辨不出。
总归她知道裴云鹤是真心待她,也足够给她体面和支持,这就足够。
单吟方才就一直惴惴不安的心,得裴云鹤几句话也逐渐安定下来。
她心里头暖和,紧蹙的眉头也松开几分。
“那我回去看看外公,外公情况稳定些我就回来,你一个在南乔要照顾好——哎哟!”
话还没说完,单吟脑门上竟又捱了裴云鹤一下。
力道不大,却提神醒脑。
裴云鹤眯着眼睛威胁她:“单吟,我不会不同意你回去看外公,但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和我一起去。”
“你别想撇下我。”
第56章 矜持的第五十六天 稳稳托举着她。
裴云鹤武断, 单吟不能也无法拒绝他。
收拾完行李之后,他又去给单吟做了晚餐, 虽然单吟吃不太下,但他仍哄着。
“就算你现在飞去云苏,外公他也不会马上清醒过来。倒不如你吃饱睡好,先照顾好自己,等明日过去了,你才有精力去守着外公。”
他硬是给单吟面前的碗碟里夹得堆起一座小山, 又盛了一碗参鸡汤,好叫单吟别人还没到云苏,自己身体就垮了。
哪怕单吟吃不了多少,但总归能吃一点算一点。
他一点儿都不忍心看着单吟憔悴消瘦。
“可是裴云鹤,我还是担心……”
洗漱完之后裴云鹤将单吟抱回床上,又给她掖好被子。
她仍是忧心忡忡, 恨不得立时收拾好东西去机场。
裴云鹤轻轻摁着她, 俯下身子,将她完完整整看进琥珀色的眼瞳里。
“单吟,遇事不能着急,不要自乱阵脚。你慌张, 事态就更容易不稳定。”
他手指从单吟的侧脸划过, 单吟的肌肤冰冰凉凉, 那一点温暖自裴云鹤的指尖传递到单吟心里。
“你放心,我已经让云苏分公司的人去医院守着了,有什么他们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们。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
月光落在卧室里那座石英钟上, 指针一格一格移动,在那灰白晶亮的月光里拨出涟漪,而涟漪终又逐渐回归平静。
裴云鹤指着那里:“你看, 不到八个小时,两万八千八百下而已,我在旁边帮你数,等数完了,我第一时间叫醒你,好吗?”
单吟的眼眸里也盈盈泛着水光,“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
裴云鹤一字一句地应:“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
单吟绷着的肩膀终于松动些许,裴云鹤垂头在她眼眸上一吻,那点儿湿润浸在他的唇缝里,而他带着她阖眼,翻身一手在她肩上轻拍,一边轻声数了起来。
“一、二、三……”
那又细又稳的声音,就像一片神明翅膀上的白羽,安抚着单吟慌张的心,也将她的睡意一点点勾了出来。
她依稀记得自己听裴云鹤有数到两千多下,后来如何她不清楚了,只知道当她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边泛着青蓝色的光,一小片橙红从那天幕中透了出来。
裴云鹤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依旧侧着身,轻阖着眼睛,嘴唇翕动。
一道亮光突然闪烁,是裴云鹤放在枕头那边的手机进来了消息,单吟忧心是医院里的事,想越过他去拿。
然而她方才动了一寸,裴云鹤刹时睁眼,口中高喊了一声“两万一千零八十八”。
单吟与他不约而同地定住了,裴云鹤怔怔看了单吟一瞬,意识回笼,马上又按着单吟让她躺下。
“我来。”
他揉揉眼睛翻身拿手机又翻回来,锃亮的光映在他眼瞳上,周遭的红血丝不难分辨,双眼皮的褶皱也因疲惫而延展。
他看了看消息,一边回复一边与单吟讲:“他们说外公目前情况稳定下来了,只是还昏迷着没醒来。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联系了北城和国外的朋友,他们有的家里涉及医疗产业,请动几个这方面的专家不难。”
像是怕闪着了单吟,裴云鹤又伸手将屏幕亮光调到最暗。
他眯了眯眼,“白公那里晚点我再问问,他认识许多老中医,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说完,他将手机收了,大掌在单吟鬓边捋了捋。
“还没到出发的时间,再睡一会儿,好了我叫你。”
单吟从被褥里抽出手,覆在了裴云鹤的手背上,紧紧握着他。
“裴云鹤,你没有休息吗?”
裴云鹤怔愣一瞬,笑说:“哪有,我才醒。”
“你数到了两万多下。”单吟蹙了眉头,握着裴云鹤的手更用力了。
“这……”他干脆答非所问,“一时没撑住,眼一眯就睡着了。哎,上年纪了就是不如从前,从前熬一整夜工作第二天还能跑能跳的。”
单吟才不信他插科打诨。
刚才他自己的话就已经暴露了。
“你这整晚都在哄我睡觉,然后联系那些朋友和医生,盯着外公那边的消息是吗?”
他分明是临近天亮才眯了那一小会儿,而且心里还时刻记得答应她的话,这才会在她动身的那一瞬间惊醒,把心心念念的数字喊出来。
不知为何,单吟的鼻尖一下就酸了,眼眶跟着紧绷起来,得知苏道生病情严重的消息后,一直强忍在心中的酸涩弥散开来,她眼前水雾弥漫。
那纤长的睫毛眼看着被泪水沾湿黏在了一起,看得裴云鹤心都揪了起来,再不敢与单吟说谎。
“是,我是没睡,但我好得很,我身体很好的你不记得了吗?你别哭,我不骗你了,你再休息会儿我一定叫你回云苏好吗?”
单吟没有回答,而是一头撞进了裴云鹤的怀里。
那股酸涩早已不仅仅是对苏道生的担忧与自己远在南乔的无力。
单吟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自己的生命中也会有一个人,能成为这样坚实的依靠,稳稳托举着她。
裴云鹤宽厚的肩膀硬得像堵墙,而这堵墙,自愿为她遮风挡雨,她可以毫无忧虑地躲在其下。
尽管她想攀上这堵墙,与他一齐并肩远眺,但他仍能在任何她需要的时刻再做她的避风港。
她咬着牙,紧紧攥着裴云鹤胸前的衣襟,憋闷着声音在他怀中小声抽泣。
肩膀一厘一厘地起伏颤动,她不肯大哭,因为裴云鹤给予的爱护太多太重,她亦舍不得再哭得让他担忧。
单吟强忍下鼻尖的涩意,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一点点声音从裴云鹤的胸前传出。
“我不睡了,我们出发去机场,我来开车,我们一起回云苏。”
可那眼泪早已将裴云鹤的衣襟浸湿,他如何不知道单吟的情绪变化。
但这也没什么,那眼泪和她的话一样,是温热的。
裴云鹤勾起嘴角,搂紧了怀里的人儿,伸手在她的后背轻抚。
“好,你来开车。我们一起回云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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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搭的是当日最早的一班飞机。
落地之后已有霄汉云苏分公司的人来接,路上通勤的人都还不多,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到了苏道生住的医院。
何与贤这段时间一直在云苏工作,头一晚确定单吟和裴云鹤要来之后,他早早等在了医院里,一见面就将苏道生的情况又细说了一遍。
讲到这次病情突变的原因时,何与贤顿了下声,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单吟,将话题掩盖过去。
“还好这几日监护得当,老爷子的指标稳定得很快。”
裴云鹤接过何与贤手中的分析报告,粗粗看了一眼,又抬头与何与贤说:“主治医生几点上班?我联系的专家这两日应该陆续会到,看什么时候方便安排个会诊。”
他边走边说,心中牵挂了许多事,素来温润的眉眼都显得凌厉肃穆许多,快步走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周身都浮着一股冷峭的寒意。
“新调来的陪护能信得过,我会安排人手再加强监控,你与这边相熟一些,回头还要多盯着。”
说着,他看身边何与贤一眼,没再像之前玩笑般称呼他为舅哥。
而是道:“辛苦你了,何律师。”
何与贤知道他的意思,点了下头。
另一侧的单吟心系苏道生,脚步急促,一路并未听进许多,零星几个字眼被她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侧目疑惑地问:“监控?怎么还要监控?”
裴云鹤回眸温柔而有力地揽了揽她的肩膀,“要实时监控数据,不是什么大事。”
单吟不放心,愈发急切:“都要监控数据了?有这么严重了吗!”
裴云鹤扶稳她的肩膀,继续安抚:“不是,正是因为情况稳定了,我联系人给外公转了疗养病房,那边不用人天天盯着,靠仪器和设备就行。”
单吟将信将疑地松了口气。
裴云鹤怕她还忧心着,干脆快步走了一段路,推着她到顶层最里边的套房前。
“你看,外公就好好地在那里,你不是一直很想外公?快去看看。”
他像是哄着小朋友下幼儿园去找家长的老师,单吟的心绪被牵引,她用力点头,着急而激动地扑去苏道生的床边。
老人的病来得急也来得快,这两日一直在昏睡当中,神态谈不上安详,但总比清醒着难受痛苦要好。
单吟连夜来的担忧与紧张,兼之这一段时间的思念,皆在一瞬间瓦解。
眼前人是照顾了她许多年的血亲,往日那些温馨的回忆,与父母离世时冰冷的情形历历在目。
单吟好怕苏道生就这样一直不醒,先虚虚唤了两声外公,刚一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嗓音都在颤抖。
她不得已紧攥住苏道生身上的被褥一角,以此来找寻些着力点,指节攥得屈曲泛白。
而后那一声声的呼唤终于变作了止不住的抽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汹涌翻滚的浪花。
可她不敢大哭,不敢叫那泪水翻涌出去。
她依旧哭得很小声很谨慎,裴云鹤与何与贤站在病房卧室的门边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不住颤动。
何与贤想起单吟去南乔那日,在车上看文件时也是这般隐忍。
他张口想叫住单吟。
但裴云鹤在他肩头拍了拍。
“别打扰她,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有人在,她哭不出来的。”
何与贤侧目看裴云鹤一眼,点了头往外走去。
裴云鹤的眼里亦满是心疼和不忍,但他大概更了解单吟,单吟从小到大的确要强,又养得端庄沉稳,遇事哭都不肯轻易哭的。
她憋闷了那么久,看似比谁都坚强镇定,也不肯轻易掉眼泪叫外面的人察觉她的软弱。
可躺在那里的是她最亲的人之一,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还是让她一个人与苏道生待一会儿比较好。
是哭是笑,她的情绪总需要发泄出来,不能再闷着。
何与贤用余光瞥一眼跟在他身边的裴云鹤。
裴云鹤这人看着温润,甚至有时还会觉得他表面的温润下头透着一股疏离的淡漠,却没想到心思竟然这样细腻沉稳。
昨儿个半夜里,裴云鹤虽还远在南乔,但一直着人在医院里外忙活,他几乎一夜没睡,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态再做调度。
何与贤都很佩服他的细心和行动力。
而且要不是他出手帮忙,或许也不会这么快查到苏道生病情突然严重起来的原因。
他脚步顿了一下,裴云鹤越过他到了病房之外,抬眸正望着天花板顶端的监控。
“单则武真是不择手段。”裴云鹤骂了一句。
何与贤也看过去,就连一向公事公办的他都不由冷声呵斥:“谁能想得到,他在南乔挑拨你们不成,竟然能回到云苏在老爷子面前乱说。简直无耻至极!”
第57章 矜持的第五十七天 我更愿意成为托举她……
医院的监控并未完全覆盖到位, 是裴云鹤找人协调关系才查了出来,单则武利用两个护工清洗餐具交班的空档进了苏道生的病房。
彼时苏道生人还是清醒的, 只是说话不完全利索,他喊不得、赶不得,也不屑在单则武面前示弱。
这样的情况下,单则武寥寥几句话就能把苏道生气得病情加剧,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拿单吟的事刺激了他。
老爷子在这个世上最大的牵挂就是单吟了, 祖孙俩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护着彼此,无怪会被气成这样。
“不管他说了什么,这件事不可能就这样罢休。”
裴云鹤坐在病房外头的不锈钢长椅上,两条长腿曲折,手背青筋微凸,下颌凌厉的线条与冷轧钢板椅面一般冰冷。
他对着何与贤说:“我会再着人跟进, 法律上的事你比我熟悉, 也烦请你相助。”
何与贤坐在了长椅的另一头,颔首,“老爷子是我的恩人亦是我的雇主,不用你交代我也会尽全力。”
“那就好。”裴云鹤应一声。
他再次抬头, 目光穿过病房的大门, 落在里间卧室的门上。
里头单吟抽泣的声音渐弱, 早已传不出来,但他还是很担心。
“这事还是先不要告诉单吟。虽说单则武卑鄙,但毕竟名义上和单吟还有亲戚关系, 她若着急起来要对付单则武,难免落人口舌,又在两难的境地。这种事还是我们来做就好。”
何与贤闻言顺着裴云鹤的目光朝里看去, 几秒后,他又收回目光来,落在了裴云鹤的脸上。
他昨夜几乎没有休息,无论如何有精力和气魄,此时眼周依旧泛起了一丝倦意。
青灰的颜色在眼下透出,双眼皮的褶印与眼尾的细纹都变得深刻,就连眼瞳附近也浮出几道红血丝。
然而何与贤还是在他的眼神中看见了满满的温柔与眷恋,以及对单吟的百般呵护和担心。
何与贤在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南乔的传言非虚,裴家少夫妇恩爱和谐,堪称典范。
既然裴云鹤在对付单则武这件事上有打算,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没想到你会陪着单吟回来。”
何与贤忽然说了这句,裴云鹤倏尔侧目过来。
何与贤笑一声:“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要好。”
他将南乔上流圈里这几日最火热的谈资说出来给裴云鹤听,“传得很快,云苏几个世家也听说了,只是可惜还没来得及告诉老爷子你待单吟那样好,就被单则武先坏了事。”
讲到这里,裴云鹤冷峻的面容柔和几分。
他也不谦虚,直言:“何止是你想象的还有传言说的那样,我会对单吟更好。”
这话若在从前说,何与贤绝对不信,然而经历了这许多,他再望着身边这位毫不谦虚甚至自信笃定的男人,他却生不出再多疑虑。
他当真有了些当舅哥的责任感,也敞开心扉,和裴云鹤聊起单吟来。
“单吟家里的情况复杂,你也看到了。她自小背负了太多压力和伤痛,心情总是忧郁的,常常很多事也只会憋在心里不说,能成长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
“我知道。”裴云鹤答得很快。
何与贤看他一眼,“我知道你知道。”
他不怀疑裴云鹤对单吟的了解,他想要说的是另一些。
他刚刚看着裴云鹤与单吟在医院前,一起下车朝他走过来。
单吟依旧纤弱,墨绿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更衬得她似一颗长在角落柔弱无依的小草,仿佛风轻轻一吹便能将她掀倒。
但裴云鹤走在她身边,用手揽着她、扶着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目光是紧紧落在她身上的。
就像是野地里飘摇而生的那颗小草旁边的青砖高墙,坚实而有力,就那样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能为她遮风挡雨,辟出一片无人能侵袭的领地。
“但单吟身边的麻烦太多,除了单则武那一家子,单氏许多高管也虎视眈眈已久,还有那些数不清的闲言碎语。”
又像野草周遭布满的荆棘,肆意丛生,长成丑陋恐怖的模样,风雨来临之际那些衍生出的阴影都能将人压垮。
“而她本就好强,让她成为一株夹缝中而生的菟丝花是没有用的,除非你将她身边那些威胁都去除了。”
将那些荆棘都一一拔除,叫外头的阳光透进来。
“可那样,她便彻彻底底成了一株只会攀附其它的菟丝花,身边一无所有之际,她会倒下得更快。”
“不会的。”
一直在认真听何与贤说话的裴云鹤忽然出声。
他松开握拳在唇边的双手,挺直了背脊,就像每每昂首阔步走在单吟身边时一样。
“我不会让她再一无所有,更不会让她做一株只会攀附的菟丝花。”
他转头看向何与贤,“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单吟。”
从他在学校后头的那片园子里发现单吟偷偷哭泣时,他就知道,单吟要强,绝不愿做只会攀附的菟丝花。
而后她出落得亭亭玉立、端庄大方,两方联姻就算苏家是既得利益更多的那一方,她也在尽自己所能善待、报答裴家一家,不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些隐忍无非是她善良和温润。
更是在明白了他的支持后,单吟还在不断地锻炼自己,去学习、去努力,想要早些接过他人为她背负着的担子。
她也想变得更强大,也在变得更强大。
这些裴云鹤都看在眼里。
“她从来不是什么只会攀附的菟丝花。”
裴云鹤抬起眼眸,转头凝视着何与贤。
“你……”
像是少见裴云鹤如此严肃认真的模样,何与贤哑然一瞬,竟一时没能接得上话。
“单吟也比你们想象的更努力更坚强。”
讲到这里,他的眼神不免又变得柔和起来,语气却更加坚定。
“虽然我也不想让她直面那些风风雨雨,但不代表她没有直面风雨的能力。她很努力,一直在进步,我也相信有朝一日一定要面对时,那些风雨摧毁不了她,反倒会变成灌溉她成长的养料。”
他蓦然站起身来,目光又投向病房之中。
“你放心。我不只会为她遮风挡雨,如果可以,我更愿意成为托举她攀援向上的高墙。”
外面的世界广阔明媚,值得单吟站在高处尽收眼底。
话已至此,何与贤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裴云鹤的哪一种想法和做法都早何与贤的担忧一步,有他未雨绸缪,何与贤无论是作为苏家的律师,还是作为单吟异姓的兄长,他都足够放心单吟和苏家在裴云鹤身边。
“那行。”他也站起身,时间不算早了,医院的医生陆陆续续进了各自的岗位,“还有些手续要办,我就不在这里陪你们。”
他收拾好手边的文件和资料,交代后续的一些事:“会诊的事我去联络,单则武那事有什么需要我办的你知会一声就好。其他的,你照顾好单吟,她……”
“什么不能进?这你家的医院吗?你说不能进就不能进?这道这么宽,我还走不得了?”
何与贤的话还未说完,走廊那头就响起吵嚷之声。
来人气势汹汹,皮鞋踢踏在瓷砖地板上都走得震天响,嘴里还不住与医护人员争执着。
裴云鹤与何与贤望过去,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很快出现乌泱泱一众人影,几个面露凶光、鼻子长在天上的走在前面,两旁医护人员快步追着拦着,却被他们扫到了身后。
为首的那个一身黑绸刺绣衬衫,下摆半扎在裤腰里,领口甚至敞到了第四颗纽扣处。
明明年纪不大,却做足了流里流气的油滑派头,嚷嚷着:“烦死了,快滚!不然叫人把你们都开了!”
他们明显是冲着苏道生这间病房来的,裴云鹤挺立,何与贤看清了来人,正要与裴云鹤说。
但走廊喧闹,早已惊动了病房里头的单吟。
她推开卧室门走出来,睫羽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水,边走边探头往外望。
“怎么了?”
裴云鹤过去扶她,“没什么,你怎么出来了?在里边陪外公就好。”
单吟摇摇头,还未出声,那群人眨眼已至众人身前。
“哟,这不是我的好姐姐么?怎么?南乔风水宜人,您自个儿躲着舒服,现在终于想起来云苏还有个老不死的了?”
这话一出,裴云鹤的眉头瞬间蹙起,他第一反应就是要去捂单吟的耳朵,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单吟方才哭过一场,眼周还残留着红肿与泪痕,她是强忍着收敛了情绪出来的。
乍一听来人这样说话,心里那点悲伤顿时化作气闷,狐狸眼中红血丝弥漫,下颌抽动几下,身子前倾,是从未有过的愤怒模样。
“单飞宇,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何与贤出声呵斥,来人正是单则武的儿子,云苏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二世祖。
单飞宇从来不将苏道生和单吟放在眼里,更别提何与贤。
他上下打量何与贤一眼,嗤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苏家养的那条狗。边儿去!就凭你也配来和我说话!”
“单飞宇!”
单吟忍无可忍,痛斥一句。
“这里不是你撒泼的地方,请你马上离开!”
谁也没想到一向温柔的单吟会突然爆发,她嗓子本就哭得有点哑,陡然怒斥起来还有几分歇斯底里的意思。
但苏道生眼下醒都未醒,她的的确确没有任何心思与单飞宇吵闹。
自己这个堂弟是典型的纨绔,从小伏猎弄獐不说,甚至仗着单氏名头敢在云苏为非作歹,这些年都是靠单则武保下来的。
他嘴里什么样的话说不出来?与他争辩实在浪费时间,更叫人觉得污秽不堪。
单吟不欲与他再多讲一句,转身要回病房里。
单飞宇就知道单吟会是这样,从小到大就会躲,到哪儿都只会躲。
他冷笑一声,高声喊:“单吟,别啊,我可是专程来找你的,都不和弟弟说两句就走吗?你是不是只会躲啊?”
单吟知道他在激怒自己,握紧了拳头,没有回身。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那你也别急,弟弟我是诚心来劝你的。”
单飞宇上前两步,吊儿郎当地插着腰。
“我跟你讲实话,里头那个没几天好活了,我劝你趁早把股份和财产都转给我爸。你乖一点,我家还能考虑收留收留你,留你个体面,要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回头一个女孩子家家你以为你能在云苏怎么活?”
单飞宇毫不客气地嘲笑:“你被苏道生养了十多年啊,什么都不会,根本撑不起苏家和单家的家业,迟早会败光。我劝你识相点……”
“我为什么撑不起?我硬撑也会撑着,不会也可以学,哪怕要学很久,学多久也会去学!但绝不会拿给你去挥霍!”
单吟骤然转过身来,咬着牙反唇相讥。
“不学无术、败光家业那是只有你干得出来的事!”
“你!”
单飞宇的脸色顿时狰狞起来。
他凶狠得像要动手打人,身子朝前倾了半分,他身后那几个嬉皮赖脸的也跟着挽起袖子向前冲了两步。
裴云鹤与何与贤立马警惕地挡在单吟身前。
单飞宇一下便笑了,眉毛拧出一个诡异的状态。
“呵,单吟啊单吟,你果然和你的名字一样,尽擅做些淫.荡下.贱的勾当。都结婚了,不仅将你那没脑子的丈夫笼络得那么好,在云苏还笼络得这么多人替你出头呢!我说——啊!”
单飞宇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瞬间俯冲过去,单飞宇结结实实被撂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58.59章含部分高中回忆。
第58章 矜持的第五十八天 我不介意再废你一次……
“呃啊——”
那一拳抡得出其不意又结实, 单飞宇踉跄后倒根本站不住,仿佛被万钧之力直接摁在了地上。
他后背也摔得生疼, 舌尖往牙槽一抵,两颗后槽牙生生被打得松动,一嘬便是满口血沫子,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他痛得要死,也气得要死,呸出一口血来, 龇牙咧嘴叫嚣站起。
“妈的!你要死啊——”
回答他的又是结结实实一脚。
定制皮鞋的鞋底薄而软,正正好结实完整触及单飞宇的胸膛,发力精准,毫不留情。
裴云鹤鞋尖皮革锃亮、一尘不染,倒映了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光,也映出了单飞宇痛苦狰狞的丑恶嘴脸。
“你!啊哟……”
单飞宇抱着胸痛得翻滚。
“靠!你他妈谁啊!”
裴云鹤抿唇, 面无表情地收回长腿, 居高临下斜睨着单飞宇。
“你家里没教你怎么尊重姐姐、尊重女性,我这个做姐夫的,不介意代劳。”
那话冷得和冰川里的冰一般,裴云鹤凤目半阖, 不带半点感情, 浑身上下只笼罩着一股寒雾, 仿佛一靠近就会被冻得僵硬。
而这世间,只有单吟能将他融化。
单吟未想到裴云鹤会陡然出手,她急促两步走到裴云鹤身边叫他。
“裴云鹤。”
像是每每见他或冲动或玩笑之时, 都会出声嗔住他的样子。
裴云鹤收了几分戾气,眨眼回眸,眼里的冰雪消融, 又多三分歉意。
“单吟,我……”
“你干嘛打他?你的手痛不痛?”
单吟低头牵起了裴云鹤揍单飞宇的那只手,他手掌宽大,此刻还维持着握拳的状态,单吟看见那分明凸起的骨节上泛出血红色。
她心疼地、极轻地,用指腹抚了上去。
把裴云鹤的心都抚化了。
“单吟……”
他好半天讲不出一句话,本来已经做好了要被单吟说教的准备,可她偏偏剑走偏锋,这一记温柔刀,刮得他心里好熨帖。
她这个人,她的名字,文雅婉约,光看那两个字,便觉得如弱柳扶风,是春三月,江南湖面上袅袅随风动,数条柳枝上的那一点绿。
入眼便是一幅水墨丹青,何谈半点腌臜不堪?
手上发麻的疼痛瞬间感受不到了,他在余光中瞥见了单飞宇嚎啕的身影,恨不能刚刚多揍他两拳。
单吟抬起头,睫毛再一次被洇湿,温柔和心疼化作一条丝线,狠狠地勾着裴云鹤的神魂。
“你不用打他的,不值得。”
她就连摇头都摇得那样我见犹怜,裴云鹤如何能不为她出头?
“他人脏嘴脏,和他讲不通道理,不好好教教他他记不住事。”
讲起单飞宇,裴云鹤只觉恶心鄙视。
他反手将单吟的手握在掌心里,将她拦在自己身后,又上前两步,一脚踏在单飞宇的右肩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裴云鹤又极会掌握角度,足尖刀刃一般碾在单飞宇的骨肉之上,咯咔作响,疼得他哭嚎响彻整层走廊。
不是骨折也是脱臼。
“啊啊啊!我操啊!”
他细皮嫩肉的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吃过这种苦头,惨叫犹如杀猪,红着一双眼睛目眦尽裂,直喊身边人。
“上啊!啊!给老子干他!”
他带来的那几个二流子本还都只看着,他们无非是时常跟着单飞宇为非作歹的,实际都是些绣花架子,光看裴云鹤先头那一手就被吓唬住了。
单飞宇这时叫他们,几个转头对视几眼,硬着头皮要抄家伙上。
何与贤清了嗓子喊:“南乔裴家的家务事,我劝各位还是不要掺和。安保和警察也马上到了。”
他们听不懂什么是南乔裴家,只知听起来比单家还要威武气派,思忖之间又听见说安保和警察要来了,这个倒是听得懂,一时犹豫不敢再动。
单飞宇是有个老子罩着,他们上头可没人,要真栽了首当其冲吃亏的不还是他们?
这下单飞宇打打不过人,叫帮手也叫不动,硬生生地被裴云鹤碾在地板上,疼得哀声连天,讲话都讲得颠三倒四,一会儿痛得求饶,一会儿又破口大骂。
“操啊啊啊……老子一定弄死你!”
“求你了哎哟,别、别踩……”
“我错了……啊!”
裴云鹤嫌他吵,这层虽然没住别的病患,但这里到底是医院。
他眉宇折成锋利的角度,倏忽俯身将手臂括在踩在单飞宇的那条腿的膝盖上。
眼眸肃然凝视下去,寒光如匕首,将单飞宇彻底钉死。
“把你的臭嘴给闭上。再叫我知道你嘴巴这么不干不净,我不介意再废你一次。”
说着,他伸手快准狠钳住单飞宇的下颌,只是微一用力,便听得咔咔两声,单飞宇又是一声惨叫却再说不出话来。
裴云鹤嫌弃地将手在单飞宇衣襟前抹了抹,意有所指地敲打着他的身体,“我说过,下次废的可就不只是嘴。”
这熟练的手法和熟悉的语调,令还陷在痛苦之中的单飞宇猛然惊醒。
他强忍着疼痛颔首瞪大了眼睛看裴云鹤,蓦地似乎是记起了什么,突然“呃呃呃”几声惊诧地朝着裴云鹤叫了起来。
那也是一个很早的早晨,雄鸡破晓,天边一层青灰还未完全褪去,雀鸟隐在茂密的樟树间啁啾不止,街上三三两两路过行人。
忘了具体是什么缘故,只记得裴云鹤那日要作为学生代表在升旗仪式的时候讲话。
他起了个大早,见外头天气还算凉快,未叫司机送他,而是约了孟川走路去的学校。
南乔一中前头那条枫林路走了不下百遍,闭着眼睛都能顺利走到校门口。
孟川半眯着眼在裴云鹤身边埋怨,埋怨裴云鹤为什么非要这么早将他从床上薅起来,他又不用上台讲话,每次升旗仪式后站在那里听校长训话无聊死了。
裴云鹤其实也没什么兴致,百无聊赖踢动地上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滚了老远。
他说:“你这次升旗仪式再溜,下次就不是站在台下听训了。”
“有什么差。”孟川浑不在意。
“班长会恨死你。”裴云鹤扫了孟川一眼。
“……”
想到班长又要抓他念叨好久的班级荣誉,孟川撇撇嘴,算了。
两人没什么再想说的,清晨本就安静,嘈杂的生气还未点缀进来,路程愈发显得无聊而又枯燥。
可走着走着,一只麻雀自裴云鹤身边扑棱翅膀飞过。
他倏忽抬起头,清晨的日光算不上刺眼,但被错综的树叶切割开来,边走边看,斑斓如璀璨的钻石,又像脉脉温柔的水面。
他被晃了一下,再收回视线往前看去,远远竟当真瞧见一道如烟柳、如流水的袅袅身影。
单吟还是那样纤瘦,好似来南乔读书这么久,一两肉也未长。
她背着个快要宽过她肩膀的书包低垂着头静静走着,步伐迈得不急也不大,小心认真,好似稍微晃了神就会踩死路边一只蚂蚁。
但裴云鹤见她似乎又是一直晃着神的,她始终垂着视线看自己前头一米半米的路,身边来往的一切她都不看,也根本不欲分出心思去注意。
裴云鹤不懂她到底在思虑什么,为什么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觉得她温柔婉约,是三四月里的烟柳,但也要多一丝朝气和生气,该迎风飘拂,而不是郁郁垂进水里。
他不自觉地快步赶了过去,孟川本倚着他的肩,险些栽了个跟头。
“嗐?你干什么去?”
裴云鹤不答,却也不敢靠得太近,就这么隔着十几二十米的距离,远远跟在单吟身后。
他想问她,为什么也去学校这么早?
是每天都去这么早,还是单就今天?
他记得单吟家的方向,要绕过那个偌大的城市公园,可这段距离不短,她又为什么不让司机送,而是选择徒步上下学?
有太多太多想问的在裴云鹤的心中蕴蓄起来,他都没有发觉自己对单吟的好奇心已经重到这样的地步。
如果可以,他会不会想靠得更近,想知道得更多?
可惜裴云鹤没来得及问向自己,再一凝神,走过枫林路旁僻静的一条小道边时,单吟被人叫住。
裴云鹤顿时停住脚步,目光紧锁。
“单吟?”
叫住单吟的人从小道里拐了出来,一个细瘦叼着烟的男生后头跟着五六个差不多打扮的人,年龄不一,却都不算大,一看就是学校里不好好读书在外头打流的初高中生。
其中还有个肩上搭着一中的校服。
单吟本一直垂着头,陡然被人一叫,她愣了一瞬,抬头朝那边望去,只一秒就蹙了眉头。
而她一蹙眉头,那叫她的人反倒笑开了,像是发觉了什么好玩的玩意儿似的,嘴边烟猛吸一口,朝单吟的方向吐了口白雾。
“还真是你,我的好姐姐。”
单吟不知道单飞宇几时也到了南乔,更不知他过来是作甚。
但她不想知道,她清冷一瞥后头那几个戏谑笑着的,也不想与他们这道人有什么牵扯。
见单吟默不作声就要走,单飞宇快步绕过去拦她。
他们刚上了通宵的网,正愁着没事干不爽利,单吟就这么撞了上来,他当然不会放过。
“别走啊,搞这么生疏做什么?我爸可是在争你的抚养权,咱俩搞不好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我只跟着我外公。”
单吟忍不住瞪单飞宇一眼。
但她一讲话,单飞宇更来了劲儿。
他吊儿郎当上去推单吟,“话可别说这么早,等我爸争到了单氏,你怎么着都得跟着我家,到时候还当你是大小姐?还不是让你跟谁就跟谁!”
“至于苏家那糟老头子……”
他嗤了一声,眼神都变得阴劣。
“他妈的一讲到他就烦!要不是我爸在他那里受了气,我也不至于被我爸训,要跑这么远来躲风头!”
讲着,他吹一声口哨,身后几个男生立即凑上来。
单飞宇头一歪:“彪子,她不是你学校的吗,认识不?”
那个叫彪子的一中男生凑过来:“新来的吧?没怎么看到过,不过模样长得可真标致啊,不愧是云苏的美人坯子!”
单飞宇笑得更加猥琐,“还是彪子看人准啊!”
他丝毫不顾单吟越来越差的脸色,还欲过去揽单吟的肩,单吟迅速闪身躲开,单飞宇也不气,歪着嘴指她。
“那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你们知道她叫什么吗?她叫单吟,对,就是你们认得的那个擅,那个淫,啊哈哈哈哈!”
一瞬间,那几个男生统统心领神会,继而哄堂大笑起来。
污秽不堪的笑声在小道里此起彼伏,道路两旁树上的鸟雀都不堪受扰,惊叫两声飞得老远。
单吟脸色惨白地站在路口,纤细的手指蜷在手心里,握成的小小的拳头都挤压泛白。
初高中的男生开黄腔的不是没有,她也不是第一次听单飞宇这样说她了。
可单飞宇怎么也算是她有血缘关系的堂弟,他拿来当众开玩笑的,更是过世的爸爸亲自给她取的名字。
那种愤懑更甚于羞耻,单吟一巴掌拍开单飞宇横在她面前的手指。
单飞宇哟呵一声,“姐姐急了?别急呀,难不成你还想揍我们几个?”
他把自己的脸贴过去,又招呼后边几个,“来来来,快来,单吟姐姐的打,挨了那可不得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有意把单吟的名字喊得又大声又拖延,几个男生又哄堂笑起,一个两个围上来。
单吟有一瞬间是真想动手打他。
“喂!”
一个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几人愣神的功夫,单吟回了神,像被惊动的鸟儿,使劲将单飞宇等人推开,咬着牙头也不回地朝校门跑去。
“啧!跑挺快!”
单飞宇没了乐子愤愤啐一声,转头朝叫住他们的人看去。
“他妈的谁啊!”
裴云鹤神色肃然朝着他过去——
作者有话说:又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一天。
第59章 矜持的第五十九天 忽忆少年时,竟觉得……
“诶!阿鹤!你真要掺这趟浑水啊?”
身边的孟川拉了他一把。
“那头六、七个人。”
裴云鹤侧过头, 脸色很不好看,甚至有些发青。
孟川没来由打了个摆子, 明明天那头太阳已经出来了,橙红转为暖黄色,可他仍旧觉得这过早的早晨有些冷。
“你先去学校,我过会儿就来。”裴云鹤说。
方才他看着单吟被叫住就心下不安,靠近过去听得那几个人竟讲出那样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还是对着个半大的女孩子。
裴云鹤当下就来了气, 定要上去教育他们一番。
本想当着单吟的面教训,让他们好生给单吟道歉的,但不料单吟跑得那样快。
不过也好,后头的场面横竖不好看,单吟看不见倒也行。
他快步走向几人。
“唉!”
孟川叫一声,实在无法, 摇了摇头也打起精神跟了过去。
“管闲事?你他妈谁——哎!”
孟川赶到那个小道路口便听得为首的惨叫一声, 抬眼一看,裴云鹤书包刚从肩背上甩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人脸上。
这还没完,他又见裴云鹤两步上去一脚把那人蹬飞, 摔到地上后, 不管不顾就朝着头脸揍去。
他几时见过以温和著称的裴云鹤发这样大的脾气, 和裴云鹤玩十几年了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他都没见过裴云鹤揍人。
这不得了,每一拳头都下了狠手, 几招下去那人牙都吐出来一颗。
嚎叫声就成了指令,孟川与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一瞬,小道里的架就这么打上了。
最后地上横了一地黄毛红毛, 还有个挑染了的捂着肚子蹲在墙角,孟川一挥拳头他就直往膝盖窝里缩。
孟川咧嘴直笑,一笑又扯得唇边的豁口疼。
他嘶一声,去拉还在揍人的裴云鹤。
“得了得了,人都要晕了,嘶——”
裴云鹤这才狠狠横单飞宇一眼,起了身。
他脸上也挂了彩,刚才有人来拉扯他,胳膊上也蹭出了几道印子,但好在他和孟川两个也不是吃白饭的,干趴几个二流子不在话下,因此别的严重的伤也没有。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单飞宇在地上颤抖着左右扭动,像个臭虫似的,难怪讲话那么恶臭。
一想起那几句话他又觉得来气,抬腿一脚踩在单飞宇肩头,也不啰嗦,钳住单飞宇的下颌轻巧一掰,单飞宇瞬间疼得张开嘴再说不了话。
“以后再让我在一中附近听见这种恶心话,废的就不是你这张嘴了。”
“啊啊……呃……”
医院天花板上的灯光冰冷而又刺眼,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明明白白。
单飞宇倒在地上,被裴云鹤踩得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从身体的四面八方钻进心里,而更令他恐惧的是,他认出了裴云鹤,认出了裴云鹤就是当年在南乔揍趴他兄弟几个的人。
那次实打实吃了苦头,在床上躺了一俩月不说,他想报复回去,一打听又是他根本惹不起的人,苦闷只能往肚子里吞。
这回好不容易到了云苏,他不过是想来威胁单吟,下她个面子,却没想到又碰上了裴云鹤这厮,还一样将他揍得满地找牙。
裴云鹤竟然成了单吟的丈夫,要不要这么离谱?
单飞宇又怕又气,白眼都要翻过头去了,但半点没法,连骂都骂不出口。
“滚蛋。”
裴云鹤最后脚尖使了几分力,自单飞宇身上收回腿。
那群二流子们惶恐搀起单飞宇就跑,裴云鹤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牵着单吟回到病房前。
他低头说:“没事了,坏人都被打跑了。那些难听的话我们不听,进去陪外公?”
单吟微微垂着头,轻点两下,只是眼角似还有水花晕着。
裴云鹤怕她心里难过,伸手轻柔地揩了两下她眼角,语气也轻得不能再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深夜柔软的鹅绒枕上。
“我们吟吟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不听他们的,好吗?”
像在哄小孩子一样。
仿佛他哄的不只是现在站在他身前的单吟,还隔着时空,跨越许久,在哄当初那个十四、五岁的单吟。
单吟眨了两下眼,不想再在裴云鹤面前掉眼泪,白白惹得他担忧。
她余光瞥在他发红的手背上,也不说什么,只顺着他的意点点头,沉默着回到了苏道生的病床前。
裴云鹤也沉默,仍觉心疼。
晚上将医院里的一切安排好,裴云鹤带着单吟往苏家的老宅去。
单吟本是不愿意离开医院的,但裴云鹤劝她:“医院里你怎么都不会比在家休息得好,要是外公什么时候醒来了看见你这样憔悴,他会心疼的,不利于外公恢复。”
单吟仍不放心,裴云鹤又道安保和医护已经都加强了,再不会出现单则武和单飞宇闯进来的事。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裴云鹤暗红的手背上。
尽管那里已经敷了药,但伤到里层,总得青红几天才能好起来。
她答应了,因为她知道,她执意要待在医院里,裴云鹤绝不会一个人出去外边住的。
而坐在车里的时候,裴云鹤依旧垂着头在安排事务,有霄汉的工作,有医院的事宜,还要将他们的情况告知奚悯霞等人,免得他们担心。
单吟坐在裴云鹤的身边,轻侧着头,借车窗外昏黄的路灯暖光凝视他,在他的眉梢眼角描摹着疲惫的痕迹。
她知道她答应回老宅休息是对的。
裴云鹤处理完一件事,切换手边资料时觉得眼睛有些干涩,他用手指骨节揉了揉攒竹穴,再一抬眸习惯性地看向单吟,却与她的视线相对。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好似看了很久。
裴云鹤愣了一瞬,继而笑出了声:“怎么了?”
单吟摇摇头,没有说话,眼神里却是说不出的混了愁绪的缱绻。
她从今天见了单飞宇之后就是这样,总默默盯着他,却不怎么说话。
他觉得她的眉峰之间总是云雾缭绕的,是有区别于关切苏道生的沉重。
裴云鹤不敢再工作,他放下手里的资料和平板,双手敞开朝向单吟。
破天荒地,单吟竟懂了他的意思,其实从前也不是不懂,只是她从来不肯这样做。
单吟屈身坐去了裴云鹤的腿上,他一怔,立即伸手揽在单吟的腰间,将她抱了满怀。
“怎么了?今天一天都总看着我。”
单吟柔顺的长发总是被她仔细盘在脑后的,一点点清苦的广藿香被锁在发间,小心翼翼地散又不敢散,就像单吟的心思一样。
裴云鹤俯在她耳后颈间深深嗅闻片刻,伸手将她盘发的檀木簪子给拔了,她的长发顿时泻了他一手,那股清苦味道瞬间弥散在他们之间。
她堵塞的心事好像也被他打了开。
单吟长吁口气,侧倒在裴云鹤的怀中,捻起了他方才拔她簪子,也是揍了单飞宇的那只手。
早先就有听裴云妙说过,裴云鹤看着温文尔雅,但从小也是练空手道和拳击练大的。
十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还和人打架,脸上手上都挂了彩,拳头愣是肿了几天都没见消下去。
那时单吟还无法想象裴云鹤与人打架的样子,他是温和,偶尔狡黠甚至冷漠,但狠戾两个字,在单吟的印象中,总和裴云鹤不沾边。
可今日她却亲眼看见了,裴云鹤为了她揍了单飞宇,还险些和那么多人发生冲突。
她的心在他挥拳出去的那一瞬间就提了起来,砰砰跳得比什么时候都要快,直至现在都未完全放下来。
除了外公,裴云鹤是在这个世上她最亲最近的人了,她无法不直面自己的心声。
她抚着裴云鹤的手背,指腹不住地摩挲,却又不敢抚重了,暗红之下已经透出了点点青紫,她怕她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他。
于是愈发心疼,不知不觉眼里又蕴蓄了水汽,抬眸看他时半嗔半怨:“你不用为我打单飞宇的。”
原来还是这事。
裴云鹤根本没想到单吟的心结还结在这里,不过是挥了几拳头的事,她却记了一天?
他看见她还在抚摸自己的手背和骨节,笑了笑,环住她,另只手握住她的手指使了劲。
“你看,不疼的,一点儿没事。”
“哎呀你别!”
单吟吓得立即要松手,裴云鹤不撤力,她急得坐直了身子回身噘起嘴瞪裴云鹤。
“好好好,我不摁了,我不摁了。”
单吟这才妥协,又由裴云鹤一抱,躺倒回他怀中。
她两手抱着裴云鹤的一只手掌,宝贝似的抱在胸前,再不让裴云鹤另只手去碰。
裴云鹤觉得好笑,心里又软得不行,俯身用鼻尖轻轻蹭单吟的发丝,在她耳边低语。
“真的,不疼的,这点伤不算回事,男人之间少不了磕磕绊绊。”
单吟摇头,用拇指去摁裴云鹤手背上没受伤的地方,好叫他长记性。
“那也不行,看着都吓人。”
“只是看着吓人。”裴云鹤话未讲完单吟又仰头瞪他一眼,他只好改口,“好,我不说了。”
但第一次见单吟这样紧张他,叫他缄口实在很难,几秒后,他又挨过去小声问:“你怕吗?”
单吟抚摸裴云鹤手背的手顿了一下,“不怕。”
裴云鹤立马捋着她的头发说:“我们吟吟真勇敢。”
单吟知道裴云鹤是在安抚她,但她不想再与他玩笑。
她侧了身,狐狸眼里的眼瞳像黑珍珠一般闪着车窗外橙黄的光泽,像是要将他完完整整吸引进去。
她很认真很认真地对裴云鹤说:“我知道你为我好,也做什么都很有能耐,但下次还是不要伤到自己了好吗?很叫人担心后怕。”
她好难得直言自己的心绪,那句叫人担心后怕,是当着裴云鹤的面将他捧在了她心上。
裴云鹤又惊又喜,眼眸和心脏一齐快速地颤动着。
他不自觉收紧了胳膊,将单吟用力抱在了怀中,单吟被他胳膊上还有胸前的肌肉挤压得坐着有些费力,却并没有躲开,反倒回身伸手圈住了他。
她抬眸,像只心惊胆颤的狐狸幼崽,缩在他怀中,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好不好?”
“好好好。”
还有什么不好。
叫他把这条命给她都好。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单吟这才安了心。
她又顺势把脸埋了下去,裴云鹤身上的檀香味道总叫她格外舒服,神经紧绷了一天的疲惫终于放松了些许。
她感受到裴云鹤伸手在她后背上轻抚。
那股怦然心动的悸动稍稍习惯了点儿后,裴云鹤也认真起来。
他抚着单吟的后背,“但我不可能让人那样中伤你,你也不必忍受那些难听的话。”
单吟再次钻出来,露出两只狐狸眼。
一言不发,只是略带威胁地盯着裴云鹤。
裴云鹤举手投降,“好好好,我答应你,用非暴力的方式。”
她终于心满意足钻回了温暖的港湾。
裴云鹤无奈低笑。
这样的单吟太鲜活、太可爱,他招架不住。
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象,路灯昏黄,光斑弥散进回忆里。
忽忆少年时,竟觉得一切都值了——
作者有话说:单吟宝宝也很快会认清自己的内心了[星星眼]
第60章 矜持的第六十天 她该是能明媚开怀地笑……
云苏与南乔不同, 市区之内也保留许多古色古香的建筑群,苏家老宅就在医院不远, 车子很快拐进一个深巷里,又慢速行驶了一阵,停在一片青砖矮墙尽头的金柱门前。
一位穿着青衣布衫的老媪早早等在前头,一见单吟和裴云鹤下车来,满面笑意地迎了过来。
但仔细看去,她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头又积着点水汽, 情难自抑时,上前来握着单吟的手都在颤抖。
“李姨。”单吟叫了一声,自个儿声音也颤了起来。
裴云鹤上前去揽住单吟的肩膀,轻拍两下,也抬眸向李姨点头示意。
李姨冲着两人笑,笑得情真意切。
“吟吟, 这是裴家的大公子吧?”
“嗯。”单吟忙眨了眨眼, 将眼前的水雾眨去,又向裴云鹤和李姨介绍,“是我的丈夫。”
她察觉到裴云鹤揽她的手紧了几分,耳尖热了一瞬, 微低着头对裴云鹤道:“这是李姨, 是苏家很多年的老人了。”
裴云鹤温和地与她一般叫人:“李姨。”
“唉, 唉!”李姨忙点头应着。
她招呼着二人进门,口里还不住念着:“饭菜正好备好了,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就好。”
裴云鹤牵着单吟进去。
“这是外公常住的宅子,我……父母离世后,便一直跟着外公住在这里。”单吟边走边为裴云鹤介绍。
他些些打量着, 这宅子算大的了,是很典型的苏式院落,古朴典雅、绿树成荫,后头还隐约可见一处小园。
这是单吟长大的地方,虽看不见那些切实的痕迹,却好似处处都有单吟的身影。
他不由垂头又看单吟一眼。
难怪单吟很喜爱白公家的宅子,竟是有几分睹物思乡的情感在里头。
“外公不喜人多,也不常见客,家里除了几位佣人,多数时候就只有李姨和我在。”
又过一道垂花门,路上遇见上菜的佣人,单吟对裴云鹤说。
前头已到用餐的地方,裴云鹤点了头,也不着急探索更多,先揽了单吟过去。
“先吃东西,在医院待了一天了,中午也没吃许多。”
单吟腰身本来就细,这两日吃不下饭,眼看着腰腹那里就似一片纸一般,裴云鹤都担心她站得久了会撑不住。
他带她坐下,倒一点没有陌生拘谨的样子。
李姨走过来布好餐具,转身要去厨房那头用饭,单吟叫住了她:“李姨,就一起吃吧?从前不是都这样?”
反倒是李姨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桌上,“这,还是吟吟你和裴、裴……”
裴云鹤扬起唇角:“李姨,我和单吟是夫妻,您叫她一声吟吟,就不必与我客气。”
他干脆起身,绕道单吟另一边替李姨将檀木椅抽开。
“李姨,就与从前一样,您放心吃。”
李姨诚惶诚恐,看一眼单吟,得到单吟温柔肯定的眼神后,她方才敢踏实坐下。
“谢谢,谢谢裴总。”
“您叫我名字,或者叫我阿鹤便是。”
裴云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们决定要回老宅暂住决定得很临时,但老宅这边从开始得知单吟回云苏的消息后就一直在准备着。
因苏道生在病中,这桌饭菜谈不上丰盛或奢侈,但该有的可有的也都一应俱全,是按着规制来的。
裴云鹤先替单吟盛了一碗石斛参鸡汤,又贴心撇去表层浮的一层油脂。
“先喝点汤暖胃,晚上能睡好。”
他知道单吟饭前惯爱喝一碗汤,细细替她吹了吹,只怕她烫着。
而后动起筷子,裴云鹤吃得不急不缓,稍稍动一两口便又去看顾单吟,给她将菜里不吃的葱丝、姜丝挑出来,又给她剥虾壳,整整齐齐码了一排在她碗里。
这些寻常他在家里做惯了的事,看在李姨眼中却实在周到。
李姨看着单吟长大,虽是个大小姐,但待人接物没一点儿傲气的派头,是以她也将单吟当做自家囡囡看待。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抿嘴一笑,起身夹了一筷子响油鳝丝到单吟面前的菜碟里。
“吟吟,看你气色不好,多吃些补气血的。”
单吟手中的筷子微不可察一顿,但马上又扬起笑脸向李姨说多谢。
她伸了筷子去夹,鳝丝沾了酱汁油光锃亮,她这几日胃口本就不好,又素来不爱吃鱼蛙鳝类,陡然闻到这味儿实在不好下咽。
一只手横在了她筷子前头,先一步替单吟端走了菜碟。
单吟错愕地看着裴云鹤,裴云鹤却轻轻对她摇头。
而后很抱歉地对着李姨:“李姨,您别怪我失礼,单吟前些天肠胃不适,这两日也没什么胃口,实在吃不下油腻,并非故意不承你情。”
他将单吟碟里的鳝丝,还有些她一直未动的菜赶到了自己的碗里,十分自然地吃了一口。
“她吃不了的我替她吃,也不算辜负您一番好意。”
李姨自然不会怪罪他。
先前看他将单吟照顾得无微不至,李姨便很感慨了,又担心他只是装模作样,这才故意夹了一筷子单吟从小就不爱吃、非要苏道生同她说有营养才会吃几口的鳝丝给单吟。
裴云鹤自然而然吃单吟不喜欢吃和吃剩了的饭菜,没什么叫李姨不放心的。
要是他什么都未察觉又什么都不做,那李姨才真当介意。
况且他有话便直说了,为人也真诚,并不是当真无礼之人。
这叫李姨对他的印象更好了些。
饭后李姨还特意拉着单吟说了会儿话,同单吟说:“小姑爷是个疼爱你的,你与他过得这样恩爱,小姐、姑爷在天之灵也安心了。”
一两句话讲得单吟眼眶都通红,拉着李姨的手又哽咽好久。
最后她回到自己的卧房时,好生拭了几遍眼角,才把那点泪痕拭得干净。
房间里头很安静,不知裴云鹤在里头休息还是做什么。
她绕过红酸枝云石砚屏往房中一看,床上和小榻上都没人,再一转头,却见裴云鹤倚着窗棂正探出半个身子在看东西。
他在外少见有这么松快甚至不顾形象的时候,单吟好奇,走过去问他在看什么。
裴云鹤听见单吟的声音,收回身子,瞧着她的时候唇角愈发上扬。
他伸手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在看我们吟吟,小时候竟也是个小捣蛋鬼?”
单吟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裴云鹤在说什么,等裴云鹤两指在窗棂上敲打两下,她陡然想起了些事,这才慌忙去捉裴云鹤的手。
“你别看。”
“这有什么?你刻得多好。”
他本是透过窗去看外头院子里的那架木秋千,是单吟提到过的,她幼时时常与父母玩耍的那架。却不想倚在窗边久了,倒发现了些更新奇的。
那紫檀窗棂木有些年头,外头的竹枝交错,投下的阴影也叫整个窗棂颜色暗了些。
不仔细看,自然看不出什么东西,可偏偏裴云鹤对单吟从小长大的地方充满了好奇,每一处每一寸他都舍不得遗漏,自然在窗棂上发现了一些篆刻的痕迹。
无非是一些花鸟鱼虫,刻得不深,手法还很稚嫩。
这儿算是单吟的闺房,自然不会有其他人敢做这个,所以不必想,定是孩童时的单吟自己刻上去的。
他越看越觉可爱,想着小小的单吟也曾伏在他倚着的位置,拿着刻刀一点一点篆刻那些稀奇古怪的图案,便觉实在讨喜。
但单吟颇为不好意思,“小时候不懂事,你别笑话我。”
“怎么会笑话?”他喜欢都来不及,“哪个小孩不玩闹的?何况是在自己家里,又是些兴趣爱好之事,我怎么会笑话你?”
裴云鹤越说越觉得惊喜。
比之宅院之内,整个房间中单吟生活的痕迹明显多很多。
四壁之上挂满了单吟收藏的和她亲手作的字画,一张张看下来,功底的变化渗在纸上,有的画中还能瞧见她刻的十分有趣的闲章。
角落红酸枝格柜里则摆着单吟的珍藏,并不是一些名贵的珠宝金玉,也不是什么名品瓷窑,几方好墨,几卷书卷,归纳得十分整齐,也很是她的风格。
而最让裴云鹤喜欢的,莫过于靠窗的高几上摆的那几个相框。
里头镶嵌着单吟从襁褓之时长到豆蔻年华的照片,有她单一个人的,也有一男一女抱着她的,在那木秋千上玩耍的,还有和苏道生在这宅子里逗鸟习字作画的,甚至还有一大家子在游乐园里玩些刺激的项目一飞冲天的……
每一张照片里的单吟都鲜活无比,她笑得那样灿烂明媚,奔跑、跳跃,仅仅是看着照片,裴云鹤仿佛也能听见她轻盈的笑声。
被印在照片中的白色的裙摆,仿佛都要化作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和单吟一齐跳出那些记忆来。
原来她也曾是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
原来她也会那样开怀地大笑。
原来小时候的单吟并不如现下这么纤瘦,甚至还有点儿婴儿肥。
……
这一切都叫裴云鹤太过惊喜,也更加心疼。
他拉着单吟,看着看着,忽而之间紧紧拥住她。
“怎么了?”
单吟有些不知所措,明明出了洋相的是她。
裴云鹤只在她颈窝里轻轻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太不容易。”
太不容易和她在一起。
太不容易,终于将她慢慢从那些忧愁之中带离。
裴云鹤突然拧紧了眉头。
而如今,苏道生的情况还不确定,单则武那些人又企图再对单吟下手。
他绝对不会再允许他们伤害单吟。
她该是照片里那样,无忧无虑,能明媚开怀地笑的。
想着,他忽而又放开单吟,牵着她到房间内两个才抬进来的大行李箱边,又捡了衣服,推着单吟去浴室洗漱。
单吟怔了一下,回身有点难以启齿。
裴云鹤见她怎么不动,本还诧异着,待瞥见她耳尖一抹红,方才晃神懂了。
他囫囵将她一转,推进了浴室,顺手替她拉上了门。
“你想什么呢?这节骨点上我没那么性急!你好好洗,洗完了就休息,我不对你做什么!”
他正是因为怕自己情难自抑,这才叫单吟一个先去洗漱的。
搞半天她还在担忧这个。
她最不必担忧的就是他。
而晚上两个人躺在那张满是单吟身上草药香气的床上时,裴云鹤的的确确没对单吟做什么。
他就连抱着她都隔了些距离。
单吟这会儿知道了裴云鹤的良苦用心,耳尖尖上仍有些红,却不是羞的,而是感怀的。
“你明日回南乔吗?”单吟借着月色描摹裴云鹤侧脸的轮廓,不知何时起,这熟悉的锋利的线条已被她铭记于心。
裴云鹤却说:“我不回南乔,我就在这里,陪你等外公醒来。”
单吟瞪圆了眼睛,她一直以为裴云鹤昨天夜里那样忙活,是为了早些把外公的事安排好,好再回南乔处理工作。
“你不用回去上班吗?”
“你很想我回去上班?”
单吟对上裴云鹤质疑的视线,嗫嚅一句:“那倒不是……”
只是……
“工作再重要也不如你重要。”
裴云鹤一锤定音,再也不叫单吟瞎想。
他又搂了搂她,低头在她额间落下每日必有的封印之吻,“睡觉。睡醒了,说不定明日外公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裴总会一点一点将单吟再养成她最快乐的样子[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