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怎么犹豫,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简短回复了几个字。然后收起手机,大步流星地转身上了楼。
几分钟后,晏臻背着个双肩包,戴着一顶低调的黑色棒球帽再次出现在楼梯口,目光直接投向厨房方向,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我有急事得马上出门几天,豆汁儿……就先拜托你了。”
安斯年正在教良辰如何更细致地处理干贝的边缘筋膜,闻言立刻转过头。
看到对方这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他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走得这么急,下意识地应道:
“好。放心。”
晏臻走到沙发边弯腰低头,凑近豆汁儿那对竖起的小耳朵,用只有一人一猫才能听清的极低声音,语速飞快地低语:
“豆汁儿……把你从千里之外的京都特意请过来,可不是让你光吃饭卖萌的。关键时刻,给点力啊……”
他目光极快地瞥了一眼厨房里那个正低头和良辰说话的白色身影。
“……帮我看好他。”
猫大爷伸了个懒腰,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第34章 烤吐司芝士夹蛋
夕阳西斜, 将饱岛仙居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慵懒的橙红色光晕里。
一辆漆面斑驳到露出铁锈的旧摩托车,“突突突”喘着粗气,歪歪扭扭地驶入民宿前院的空地上。
玄粥老道一脸疲惫的下了车。
“无量那个天尊呐……”他低低嘟囔了一声, 声音里充满了憋屈。
昨天忍痛砸下重金定下一个月的单间,本想着能顿顿蹭上安老板那助人开悟的神仙饭食。
谁曾想今天一大清早, 观里留守的小道童就哭丧着脸打来电话说遇到消防临检。
结果可想而知。
那破败的七圣娘娘殿,年久失修, 连殿角都漏雨了,更别提什么灭火设施。
几个灭火器的压力表指针坚定地指向“欠压”,灭火毯更是发霉长毛,抖一抖都能掉下一层绿粉……直接被开了个红牌警告, 勒令限期整改!
李保儿火急火燎地赶回去处理, 托关系、赔笑脸、写保证书、跑建材市场买材料……整整折腾了大半天!等他终于把事情搞定, 太阳都快落山了。
最关键的是——他一整天粒米未进,心心念念的安老板的午饭, 就那么彻底泡汤了!
亏啊!血亏!亏到南天门去了!
他一边锁车一边在心里滴血,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胃肾都在隐隐作疼。
怨念中进了屋, 都还没到餐厅, 一股无与伦比的极致鲜香霸道地钻入鼻腔,瞬间将他满腹的牢骚都冲到了烟消云散。
那是一种深沉到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香气。
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海之精华,裹挟着顶级鲍鱼在慢火煨炖中释放出的甘美,再混合着老母鸡、金华火腿、干贝瑶柱等顶级辅料, 经过长时间交融后形成的复合鲜味。
如同有生命的活物, 丝丝缕缕的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疯狂撩拨着人类最原始的食欲本能!
是鲍鱼!!
道士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这味儿他熟,绝对是极品的鲍鱼红烧到了火候!
他狂咽着口水,心里发狠, 必须狠狠地吃!把中午错过的吃他个回本。
深吸一口气,李保儿调整了一下脸上因为饥饿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表情,努力摆出一副还算得体的方外高人姿态,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飘着在往餐厅方向快速挪动。
到了餐厅,暖黄色灯光下,安老板正端着一砂锅色泽红亮的硕大鲍鱼走出厨房,锅里面由浓汁包裹着的二头鲍亮晶晶的,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饭菜香到了没边儿,可餐桌旁的气氛却稍微有些微妙。
据说要住一年的那个毒舌男不知道去哪儿了,常坐的那个位置上,他那只老猫慵懒的趴着,不知道是不是在给它的主人占座……至于离开的原因嘛,李保儿也懒得问。
最开始认识的那对母女还在,可看上去有点怪怪的,没有交流,也没有眼神接触,各自安静地坐在位置上。
当妈妈的偶尔会抬头看看女儿,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默默低下头。女儿则全程微垂着眼睑,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仿佛在研究上面的花纹。
难道吵架了?
李保儿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过转念一想,关贫道屁事!
他一个方外之人(至少在饭桌上),讲究的就是清静无为,清净!清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真正让他意外的是杂货店的良辰,一个钟点工而已,身上还套着工作时的围裙,居然大大咧咧的上桌吃饭了?
李保儿忍不住的羡慕嫉妒。
安老板的饭菜是什么价位,这不跟白捡的一样?
他这即将迈入超凡的一观之主,不也得真金白银的住了店才能吃饭么?一个破钟点工,凭什么啊?
再转念一想,多半是他哥帮他想的招儿,阿光那兔崽子,满肚子的心眼,但凡有点好处的事儿,真是哪哪都有他。
哼,算死草!
李保儿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阿光,一边不停飞舞着筷子。
一气之下,他连吃了八只二头鲍,再用鲍汁捞了三碗白米饭,方才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碗筷。
饭后,他几乎是怀着一种朝圣后的宁静心态,缓缓靠向了椅背。
他等待着。
等待着那种如同醍醐灌顶的暖流再次涌现。
等待着那种仿佛触摸到天道边缘的玄妙感觉再次降临。
然而……
一分钟过去。
五分钟也过去了……
丹田气海一片沉寂。
别说顿悟了,连上次那点微弱的暖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顿鲜美绝伦又价值不菲的鲍鱼捞饭,只是一场无比真实的黄粱美梦!
他皱着眉揉着肚子悄悄观察民宿安老板。
灯光柔和地勾勒着那无可挑剔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唇色浅淡,安静时,整个人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古典水墨,气质温润又仿佛自带一层柔光滤镜,不染半点的尘埃。
帅……确实是帅得有点人神共愤。
可是光帅有屁用,想当年他李保儿也是人称‘玉面道人’来着,迷倒过多少善信女子?
结果呢?
不也和所有的师兄弟一样,对着师门那几本破破烂烂的古籍束手无策,日夜修习几十年,连大道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这位安老板到底是哪路神仙,看着这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怎么做出来的饭菜居然还能助人修行的?
又或者,上一次只是凑巧?是老道我饿昏了头产生的幻觉?所谓的暖流只是胃被烫舒服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李保儿瞬间透心的凉!
草率了啊……就不该一次定那么长的时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那本就干瘪的钱包,正在无声地哭泣。
老道士心里的弯弯绕绕,安斯年一概不知,吃完饭,豆汁儿站在楼梯口“喵喵”叫了两声,看他两眼,又朝着楼上看了两眼。
动作清晰,意图明确。
他瞬间会意,抱起猫老爷上楼,请君出恭。
这是晏臻住进民宿后,安斯年第一次进到‘迷迭香’房间里,豆汁儿挣扎着下地寻它的猫砂盆去了,安斯年随意的四处打量了一下。
黑色的行李箱立在床边;桌面干净的不得了,没有丝毫的杂物;被子铺得比空房的时候还平整,枕头摆放的位置精确而对称。
这对一个带着宠物的单身男人来讲,自律到……简直有点变态了。
可安斯年没纠结这个,他被洗手间里散出的一丝淡香吸引了,是沐浴露的味道,但又不是客房提供的那种,倒是跟他曾经喜欢用的一个小众牌子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他刚开始北漂,还在选秀训练营里住着,主办方给大家提供了免费的卫浴用品,其中一款木质香混合薄荷味儿的沐浴露,十分对他的胃口。
在充斥着廉价香精和汗味、梦想与焦虑交织的宿舍里,这款味道独特的沐浴露是他唯一能放松紧绷神经的慰藉。
他很喜欢,甚至特意去查过。
可惜,那是北方一个极小的地方品牌,产量低,价格便宜得毫无利润空间,根本不出名,回了粤洲后就再没见有卖的,神奇的是,大某宝居然也没有。
想来,那个小厂子大概早就支撑不下去,倒闭了吧。
没能忍住好奇,他轻轻推开了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
一大罐眼熟的绿色包装瓶安静杵在浴池边上,城乡结合部审美风格的‘凉爽一夏’品牌标签,还是那么的花里胡哨,土得掉渣。应该是刚拆了封还没用过,透明瓶身里的溶液满满当当的。
原来……晏警官也喜欢这个味道么?
如同在喧嚣尘世中偶遇同类,尽管两人身份经历都截然不同,但在这小小的嗅觉偏好上,竟意外地重合了。
安斯年难免生出了一些如逢知己的愉悦感。
一转头,豆汁儿老爷解决了生理问题,舔了舔爪子,慢悠悠的窜上了床,安老板尽心尽力的替它收拾了一下,再道上一声“晚安,豆汁儿老爷”。
黑猫动了动耳朵,算是做了回应,然后将脑袋搁在枕头边,彻底摊成了一滩液体。
那双灰绿色的猫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氤氲着一种眷恋似的温柔,似乎在嗅着主人残留的气味等候着他的归来。
心有所感,他拍下了这幅模样,发给了晏臻,想表达一下‘客人您放心,您的爱宠已经安顿好了’。
照片中,月光下的豆汁儿蜷缩着,那专注的侧影,微微起伏的身躯,以及画面氛围里弥漫的,无声的等待。
几乎是瞬间,一条语音回复弹了出来。
安斯年点开播放,晏臻那特有的金属沙哑嗓立刻传出,语速比平时明显急促,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隐约的风声和车辆引擎声,“刚到目的地,计划要三天,但我会尽快回家。”
回家?
家?
安斯年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都说人在急切中无意识的话最能反应内心情绪,这人已经把民宿当成了自己家?
难怪把房间收拾得这么干净,像对待自己的领地一样,只有把这里视为真正的归处,才会这么用心地去维护那份秩序感吧。
虽然这感觉有点奇怪,像一个独居惯了、领地意识极强的生物,突然发现自己的地盘被另一只强大而陌生的生物自然而然地划入了“家”的范畴。
但奇怪中,又有点开心是怎么回事?
大约……像是荒芜的庭院角落里,悄然绽放了一朵意料之外的……小花?
他甩了甩头,将这点莫名其妙的思绪抛开,简单回了一个字:【嗯】
隔天早上,安斯年是被陈皮的叫声吵醒的。
声音有点凶,又有点惨,他出门一看,楼顶花园里,正在上演激情火爆动作大片——猫狗大战小蜜蜂!
战况十分的激烈。
一只愤怒的工蜂,像微型轰炸机一样冲向了豆汁儿,平日里连动都不太动的猫老爷已经完全失控了,原地跳了三尺高,爪子一顿乱舞,耍了一套‘疯狂猫猫拳’。
拳风凌冽,让人眼花缭乱……可惜,只打着了空气。
陈皮在一旁抱膀子,龇牙咧嘴连吼带叫的,口水四处飞溅着,试图用最凶狠的气势吓跑那只不知死活的小蜜蜂,偶尔瞅准了,也会张嘴来上一口。
但那只蜜蜂灵活极了,一个S型的花式漂移,躲开了猫爪和狗牙,悬停在不远处发出挑衅般的“嗡嗡”声,仿佛在嘲笑“就这?”
豆汁儿大概气疯了,左右不停地飞扑,动作灵活得完全不像一只超高龄的猫老大爷,陈皮在它身旁试图帮忙围堵,奈何两小只配合得太不熟练,甚至有点碍手碍脚,混乱中,陈皮一个躲避不及,就被猫老爷挥出的爪子拍在了狗头上……
“嗷呜?”它委屈巴巴的盯着对方,似乎在用眼神控诉,大爷,我是友军啊!
安斯年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可眼前的战斗还在继续。
“嗡嗡嗡嗡”
更加密集的振翅声响起!又有两三只蜜蜂飞了过来,它们的团队配合显然是极其专业的。
最初那只挑衅者如同经验丰富的王牌战机驾驶员,专门在豆汁儿和陈皮的耳朵、鼻尖处超低空环绕飞行,干扰得它俩烦躁不堪,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另外几只就专挑薄弱的地方下手。
其中一只成功降落在陈皮的圆鼻头上,把它吓得疯狂甩头,舌头都甩出来了,试图把这该死的臭虫甩掉;另一只,则精准骚扰着豆汁儿的尾巴根——这可是猫猫的绝对领域啊,害它疯狂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高速旋转下,豆汁儿老爷把自己转得晕头转向,脚步虚浮,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多肉花盆里!
局面彻底失控,完全的一边倒,太惨了,实在太惨了,安斯年看不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不是猫狗被蜇得满头包,就是他的花花草草要遭殃。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身前虚虚一握,指尖闪过一丝极其淡薄的莹绿色微光。
藤宝闪射而出,轻柔的裹住几只小蜜蜂,移送到花园最远处那丛风信子的花蕊里,那里的花粉充足又甜美,足够它们忙碌一阵子了。
总算是结束了这场战斗。
等小家伙们彻底安静下来,安斯年查看它们的状况,才发现两小只都英勇负伤,挂了彩。
陈皮被叮在了前爪掌心上,它可怜兮兮的把两只爪子并排放在一起,右边是明显的爪plus,耳朵上也开始鼓起了包,被卷毛虚虚遮掩着,像是带了个歪歪的蘑菇头饰,居然……还怪萌的。
豆汁儿老爷的脸肿了,原本精巧的瓜子脸已经变成了方圆脸,形象一点,大概就是从‘V’变成了‘U’,像是被谁在下巴里塞了颗核桃,难怪一向矜持优雅的它气成了那样。
“噗……哈哈哈”
安斯年忍俊不住,很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笑得弯弯的琥珀色眼眸里,星星点点的,仿佛揉碎了的金子。
笑完了,该处理的还是得处理,尤其豆汁儿,年纪已经很大了,蜂毒会对它的心脏产生什么影响还说不好,又痛又痒是肯定逃不掉的。
处理方法很简单,接上两碗清水给它们喝,再在水里滴上点东西就行。
筑基后,他身体的本源已经彻底蜕变,血管里流着的不再是红色的血液,而是一种蕴含着磅礴生命气息的绿色液体。
如果还在九嶷大陆,参考他修行的乙木化灵诀来命名的话,也许会被尊称为‘乙木真血’,这真血蕴含着他强大的本源之力,一滴就足以解百毒,消肿止痛,治疗一些浅表的皮外伤更是不在话下,前一天给良辰的水杯里滴下的就是这个。
说起来,他现在完全就是一个顶级豪华版、移动便携、自带强力解毒功能的活体“超级大血包”。
只不过,除非他自愿,否则这世上也没人能让这血包供血就是了。
大早上看了一场动作大片,下楼的时候遇上张丽母女俩正在做早饭。
安斯年放缓脚步,站在楼梯口向厨房方向望去。
方雨童在学着煎鸡蛋,动作非常的生疏,神情却异常专注,白皙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妈妈则拿着抹刀,认真地在一片烤得金黄酥脆的吐司上均匀涂抹着黄油。
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一份已经做好的烤吐司芝士夹蛋,散发着香气。
没有紧张兮兮的催促,没有小心翼翼的窥探,也没有刻意回避的压抑。
母女俩配合默契,动作流畅自然,还有说有笑的亲密得很,安斯年心里一松,觉得窗外射进来的阳光都显得那么的温柔。
人心可真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
有的时候,至亲之人苦口婆心、耳提面命了一辈子的事儿,可能一句都听不进去。
反倒是某个陌生人的无心之语,或者一个不经意的点醒,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却能激起了风浪,甚至就此改变了人生的航向。
不管怎样,看上去他和晏臻这红脸白脸配合得挺好,小粉丝往后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些了吧。
吃过早饭,母女俩到了退房的时间了,她们收拾好下了楼,来到前台办手续。
方雨童一脸的依依不舍,眼圈甚至有些微微泛红,看过来的眼神说不出的感激,仿佛有千言万语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张丽则主动上前,一把握住了安斯年的双手,那力道热情得让他都有些不自在,整一个洋溢着姨妈看崽的亲热慈祥。
“安老板,真是太谢谢你了!真的!童童她……她……”张丽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回家一定好好调整!真的非常感谢!” 她握着安斯年的手用力摇了摇,表达着难以言表的谢意。
已经活了几百年的安老板有点受不住了。
他自然收回手,悄悄给小粉丝的身体留下一丝灵气馈赠,再连声“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礼貌又公式化的结束了这场过于真情流露的道别。
谁懂啊?
随意提点了一下而已,就被人感激涕零的这种超绝尬感?
反正他已经很不习惯那种过度热情的肢体接触了,甚至会感觉稍微有点过界。
真正想过界的那个人,将原本三天的行程压缩到了一天半,第二天上午,猛犸象的越野车轮带着一路的风尘仆仆,回到了它的固定车位上。
安斯年抬起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
驾驶室有两个人,货斗里一个超大尺寸的粉色行李箱。
车门打开,穿着黑色战术长裤的晏臻从驾驶室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转身取下自己的双肩包拎上,冲副驾上的人打了个招呼,“先下来吧。”
两人走到民宿大门口,门不用推,已经自动打开了。
前台后面坐着的安老板,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浅笑,直直看向了他身后的赵白露,平静无波的问:
“客人?还是……”
安斯年的目光在那道陌生的身影上稍作停留,然后才缓缓移回到晏臻那张略显紧绷的脸上,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吐出了三个字:
“……女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晏臻觉得最后仨字莫名有点冷,捏着背包的手不觉紧了紧。
“都不是,算……妹妹?”
只可惜感情苦手的晏警官并不知道‘妹妹’一词比‘女朋友’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句话说出来,安老板收回了视线,垂了眼皮,“哦。”
哦?
好冷漠的一个哦字。
一股极其细微的寒意,像是无形的丝线,瞬间从晏臻的尾椎骨窜上了后颈!
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正想开口解释点什么,身后完全不明白状况的赵白露开口问:“晏大哥,你说的好工作该不是在这儿当前台小姐吧?”
安斯年再次抬眼,看向门口的那个女生。
应该是货斗里粉色箱子的主人。
大约和他差不多的年纪,瓜子脸单眼皮,穿着碎花短袖衬衫,脚上踏着双黑布鞋,身材不高不矮一米六五左右,一身小麦肤色闪着健康莹润的光泽,肩膀上,还斜挎着一个绣花手工布包。
让人印象最深的是搭在身前的麻花辫子,乌黑油亮,长度快要过膝,现在已经很少见能把头发留到这么长的女生了。
从穿着打扮和气质来看,和现代都市很有点脱节,和那个粉色的名牌拉杆箱也绝不搭调。
所以大概率,箱子是晏警官才给她置办的。
但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前台小姐’是怎么回事?
随随便便带个人回来,还把工作给人安排好了?
安斯年淡淡的看向晏臻。
第35章 淡糟香螺片
赵白露是赵德寿的女儿, 赵德寿是晏臻的救命恩人。
当初他被人弃尸公海,是被这父女俩捞起来的,还在那艘充斥着鱼腥味、机油味和咸湿海水气息的狭小船舱里, 整整躺了两个多月。
赵德寿曾经是个赤脚医生,早年在闽洲乡下做村医时, 因耿直得罪了人,被诬陷导致丢了饭碗, 才被迫带着年幼的女儿漂泊海上,捕鱼为生。
他有一手在实践中不断摸索出来的土方子,草药、针灸、推拿……硬是凭着这点微末本事,将晏臻从鬼门关一点点拽了回来。
没有抗生素, 没有无菌手术室, 只有海风和不知名的草药, 是赵德寿那双粗糙却稳定的手,是赵白露每天端来的混着鱼腥气的稀粥, 支撑着晏臻熬过那段比死亡更折磨人的恢复期和戒断期。
父女俩老实本分得近乎迂腐,救了晏臻这么个金疙瘩, 也从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好处, 在他们朴素的世界观里,救人就是救人,不是为了图什么。
退役回到京都后,晏臻并没忘记这份沉甸甸的恩情, 每隔一段时间, 就会寄去一些实用的东西——
质量上乘的渔具绳索、不易变质的粮油米面,还有一些基础但效果不错的常用药品……都是些实实在在能改善生活,又不至于让老赵觉得烫手难安的物件儿。
两边也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君子之交,
直到半个月前, 常年高强度的海上劳作、积年累月无处排遣的抑郁苦闷,终于压垮了赵德寿的心脏。
一次出海作业时,冠心病骤然发作,渔船在茫茫大海上,根本来不及靠岸,人就没了,女儿收敛着悲伤处理好了父亲的后事,才想着和她的晏大哥打了声招呼。
晏臻在赵家船上养伤的时间里,对父女俩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了,无亲无故,又和社会脱节的厉害,老的一走,赵白露一个小姑娘肯定没法继续靠捕鱼为生,所以前天晚上一收到信息,他没有任何犹豫,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闽洲那个偏僻的小渔港。
到了地头,让他意外且稍感欣慰的是,赵白露并非完全懵懂无措。
经历了父亲猝然离世后,这女生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展现出了清晰的思考能力,她卖掉了渔船,在网上报了个班想学着做会计。
晏臻原本的计划很简单:确定她很安全,然后留下一笔足够支撑她考下会计证、甚至可以在镇上买个小房子安定下来的钱。
然后再托托关系,看能不能在本地或附近给她找份安稳的工作。算是对恩人赵德寿最后的交代。
然而,就在他抵达渔港的第二天清晨,习惯性早起,运转敛金诀的时候,一股极其微弱的凉意,从隔壁房间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放下手里的背包,晏臻走到前台边上,弯下腰极小声的说:“我感觉……她好像是个天灵根,有点拿不准,你看呢?”
天灵根?
你当是地里的大白菜么?随随便便拎一个出来就是?
安斯年停下了记账的手,漫不经心的弹出一丝灵气……一股仿佛来自冰川深处的极致寒意,带着一种孤傲的“灵性”,猛地顺着那道灵丝直冲他的识海!
居然还真是!
而且还是极其罕见变异过的。
在地球这个灵气荒漠的地方,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我能察觉到水系的波动,但气息又特别冰冷坚硬,跟阿光的完全不一样,倒和我自己的更像一点,天灵根,不是应该只有一种灵气波动么?”晏臻有点不解的问。
“嗯,这是冰系天灵根,算是水系的变异品种吧。你感觉‘更像一点’,是因为你的体质偏寒,天生亲近金和冰这类锐利肃杀的气息。”
解释完,安斯年的目光重新落回晏臻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光看两人南辕北辙的长相气质,就知道根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所以,到底哪儿来的妹妹啊?”
晏臻凑近了些,近到可以清晰的闻见安老板卷发末梢淡淡的草木香,他将声音压到了最低,
“其实是救命恩人的女儿,但老赵生前特别交代过,不许白露再提‘救命恩人’这茬,刚你问的急,我也只能随口说句‘妹妹’。”犹豫了一下,又说:“能不能……”
晏臻看着安老板那双仿佛容纳着万千星辰的眼眸,是那样的纤尘不染,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阵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要怎么说呢?
他的念头并不单纯,既有未雨绸缪的顾虑,也有想要报恩的私心。
特调组都已经露过面,这里的异常已经瞒不了太久了,国家机器之下,真的有心要查的话,一切都将无所遁形。
虽然并不一定就有坏事,而且家里在京都方面还算小有影响力,可他仍然觉得求人不如求己,力量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行。
说到底,那几年的卧底生涯,还是彻底改变了晏臻的性格和心态。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为国而义无反顾的人了,所以一发现居然有个知根知底的天灵根,立刻就想着带回来让安老板看看。
可是话刚开了个头,他就再说不下去了……说出来,倒像是求着老板替自己去还报恩情,他也还没个名分,飘在半空没着没落的,哪儿来那么大的脸求人收徒啊。
算了,一切都让安老板做决定吧,反正白露也还什么都不知道,要是没有缘分,那就托人帮她找个正经的学校去学会计,还没成年的小丫头,放在就近的地方好一些,万一有事也方便帮忙。
晏臻的欲言又止,安斯年看在眼里,心中顿时了然。
老实讲,要是搁在九嶷大陆,像赵白露这种变异冰系天灵根,哪里还需要别人来求情?
各大顶级仙门怕是要打破头抢徒弟的,根本轮不到他这样不立山门的散修来考虑。
修真一途虽然修的是真我,其实一样的脱不了俗气。
历来讲究的就是‘财侣法地’缺一不可,这‘侣’可不是仅仅指道侣。
凡是修行路上能互相扶持,能志同道合的统统都能算上。
帮手嘛,当然越多越好,越厉害的越好,也才好相互借力走得更远。
这样一个潜力无限的苗子主动送到了眼前……
安斯年再度看了一眼,长辫子的女生此刻正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和局促,偷偷打量着民宿里的装饰。
他没怎么纠结,神识微动,气息一沉,施展了‘问心’。
晏臻只见他眼里隐约透出些碧绿的光,但又不能细看,那光芒似乎在旋转,漩涡一样,看仔细了像是能把魂儿都给吸走。
一转头,不远处的赵白露仿佛变成了个石头人。
她微张着嘴瞪大了眼,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一片她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冰封的深渊,咆哮的暴风雪,还有一个瑟瑟发抖的自己。
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根头发丝仿佛都被彻底冻结,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晏臻安安静静的等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也许就不到两分钟,耳朵里传来安老板的声音:
“嗯,有意思。你要是愿意的话就留下来负责前台吧,一楼那间空房归你住,小了点,别嫌弃就行。”
完事儿了?这就同意了?
仔细看看,对方从抽屉里摸出房门钥匙,嘴角还挂着点笑意,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他的心像是被豆汁儿用尾巴毛扫过,痒痒的,这丫头在幻境里到底干了点啥,能让安老板满意成这样?
赵白露只觉得眼前的恐怖景象如同潮水般褪去,身体猛地一松,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眼神震惊的看了过来,“刚才……刚才那是?我是在做梦吗?好冷,好可怕!”
晏臻微不可查的冲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警告:“没事了白露,别怕,也别问,回头我再和你细说,先安顿。”
顿了顿,侧身指向安斯年,郑重地介绍道:“对了,这是民宿的安老板,以后……你就叫他师父吧。”
“师父?” 赵白露愣住了,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不解。
她看看晏臻,又看看那位好看得不像真人的安老板,脑子里完全转不过弯来。
晏臻没再说话,接过钥匙,风一样去了又来,把车上的行李箱解了下来,然后大手一提,就往一楼的工人间走。
赵白露听话的跟在人身后,可嘴里还是忍不住低声嘟囔:“师父?怎么冒出个师父?他是注册会计师?晏大哥,我想学会计啊……”
晏臻差点被这超长反射弧给气笑了,一口老槽梗在了喉咙边,看在救命恩人的份上又勉强咽了回去。
这丫头是不是少根筋?刚才那么明显的异常居然没反应过来?
她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命,别人求都求不到的仙缘,就搁她嘴皮底下了,张口叫声师父就行,居然还嫌弃……
他简直想撬开这傻丫头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海水!完全被泡傻了么?
吐槽完别人,他突然又联想到自己……这跑腿、厨房杂工、前台都有人做了,那以后自己能做点什么?
总不能真的当个闲人吧……
真是让人忧郁啊。
忧郁使人生气,他没好气的转头低喝一声:“行了,少废话!赶紧回屋收拾去!”
再慢上两拍,说点什么不中听的,万一安老板改了主意怎么办?
晏臻加快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隔了一小会儿再出来,赵白露的眼神就彻底变了,之前的茫然不解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亲近!
她走到安斯年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无比干脆地喊道:“师父!师父好!”
声音清甜,带着少女特有的朝气,像是清泉叮咚作响,再没有半分犹豫和扭捏。
接着,她又转过身,冲着从厨房走出来的良辰,同样干脆地喊:“师兄好!” 眼神清澈坦荡,带着新入门小师妹应有的恭敬。
良辰手里拿着块抹布,正打算擦一擦前台的桌面,被这突如其来的‘师兄’喊得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
大块头看看安斯年,又看看晏臻,最后才看向赵白露,天呐,这师父还没拜上几天呢,我居然也是师兄了?
我当哥哥了!
他极度骄傲地咧开嘴,“师……师妹好!” 声音之洪亮,震得前台上那鱼盆里的水都微微荡了荡。
安斯年被这傻大个逗得差点失笑。
晏臻站在一旁,看着这师兄师妹友爱的一幕,心里更忧郁了。
得嘞,连辈分都坐实了……感情就我一个外人?
可惜他的忧郁无人在意,良辰像是被打了鸡血,手脚生风的擦着桌椅,安斯年指着电脑和赵白露交代前台的工作。
工作本来就不算难,无非就是接听电话,登记信息,在网上处理咨询和订单什么的。
赵白露虽然读的书不多,但脑子还算灵光,问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三言两语的,就把流程弄了个七七八八。
弄清楚了人就更轻松了,原来做前台这么容易!而且也不一定全天都有客人,空闲的时间那么多,不是正好可以上网课考会计证么?
安斯年也挺高兴,他看着女孩脸上认真而又振奋的神情,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算不算买一送俩?
不光多了个天灵根的道友,还顺带招了个前台兼未来的财会。
至于工资嘛,给她包了吃住,那就相应比良辰低一点,四千应该也差不多了。
想到这儿,他又不由得觉得好笑,这俩兴高采烈的开始了工作,居然连工资多少都没问过,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点……
眼看他这小小的民宿,人丁越来越兴旺,是时候加大马力招揽住客才行了。
还有,得抽空把直播间的购买链接做一下,蔬菜要供应民宿内的客人暂时没得卖,可是薄荷洋甘菊这些有药用价值的花草已经长得太旺盛,可以处理掉一批了。
第二天的清晨,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楼顶花园里,海风吻着花叶上的晨露,练气的人从原本的一个变成了三个。
晏臻在凉亭里,依然站在小樱的根网旁边,站军姿似的笔挺立着,双眼微阖,面色沉静如水,仿佛与周围流动的晨风已融为了一体。
一枚薄薄的细窄刀片在他五指间翻飞如蝴蝶,快得只留下道道银色的残影!
刀片每一圈的旋转轨迹都精准无比,如同被精密的仪器设定好了程序。
当它轻盈的旋转一圈回到拇指上的时候,冰冷的金属忽然像是活物一般蠕动,瞬间变形,拉长成了一枚短刺。
再来,飞镖、尖锥、匕首、军刀、说不出形状的铁坨子……一一幻变而过,最终化成一枚银色的骨钉停在了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像是从他身体里延伸出的最致命的獠牙。
不远处,花园靠墙的角落里,良辰正以一种极其接地气的姿势蹲着。
他庞大的身躯缩在那里,显得有些笨拙,但表情却异常的专注。
一双大手已经深深的插进了土壤,手背上浮现出蚯蚓状的土褐色纹路,他正运转着体内暖流,努力引动泥土地的回应。
几颗沙砾懒洋洋地蹦跶一下又落了回去,再也没了动静儿,良辰有些着急的将手探得更深了些。
赵白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昨晚师父已经传授了基础功法,可她连门都还没入,完全定不下心来感悟修行,干脆跑到泳池边撩起一串串的水泡打着玩儿。
晶莹的水泡被指尖撩起,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再被同一只手精准的打碎,散落成四处飞溅的小水珠。
正是得趣的时候,冷不丁的,一丝源自本能的寒气,不受控地从她指尖透出,水泡瞬间变成了冰球,一个不注意就拍了出去……
晏臻耳边起了风声,头也没回,随手一挥,手里的骨钉泛起一丝金芒,精准的划过空气,与冰球凌空相撞!
龙眼大小的冰珠子被一切两半,一半瞬间汽化,另一半则被巨大惯性弹飞,直射墙角——
“嗷!”
正巧就砸在了良辰的脑门上。
安斯年打开卧室门出来的时候,就见大块头眼泪汪汪的盯着晏警官,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小可怜样。
“师父,早!”
“师父,早上好!”
良辰和赵白露几乎同时开了口,声音一个洪亮带着点哽咽后的鼻音,一个清脆带着点心虚。
“嗯,早。”安斯年目光扫过全场,仿佛没见到那一颗冰球造成的血案,温和的岔开了话题,“吃过早饭了么?”
“吃过了,师父你要吃点啥?”
良辰答着话,迅速收了眼泪,顾不得一手的泥,用胳膊肘在脸上糊了两下,接着炫出了一口的白牙:
“我上来的时候阿哥让我带了蛋糕,街上那家面包屋才出炉的,可甜了,用牛奶配蛋糕好不好?还是我下楼给你煮碗汤圆?”
“谁大清早吃那么齁甜的东西……”赵白露嘟囔着撇了他一眼,转回头对着安老板卖乖,“师父,我给你煲了艇仔粥,试下我的手艺呗?”
安斯年莞尔,他其实已经吃过了,但是面前这场面……嗯,再吃上点也不是不可以。
他试图端水:“好,尝尝白露的手艺,良辰的蛋糕就留到下午茶。”
咸甜两党簇拥着安老板下了楼,晏臻被遗忘在凉亭里,一时说不清心里的滋味。
餐厅里的安斯年咂咂嘴,艇仔粥的味道还不错,咸香适口,肚子里暖暖的。
作为回馈,他打算中午做上两道经典的闽洲菜——淡糟香螺片和姜母鸭。
十一来钟,厨房内开始烟火升腾,香气交织。
刀光闪动之间,鲜美的香螺肉化作了薄如蝉翼的雪片。
红糟细剁,花雕激香,然后用高汤芡汁调和。等螺片入锅,再快火急炒,瞬间裹上了艳红的糟衣,糟香与清甜四处弥漫。
淡糟香螺片这道菜,其味脆嫩鲜爽、馨香醇美,其色艳如牡丹,再配上个冷玉釉光的青色葵口盘子,如玉凝霞,说不出的灵动风雅,不愧是色香味俱全的传统名菜。
姜母鸭就没什么好讲的,跟名字一样,就是老姜焖煮的鸭子。
配料的话,除了拍松的老姜,还需要再加些整蒜和麻油,在小火慢煨下,直到鸭肉渐酥,汤汁浓稠。从制作技巧上看,基本没有任何难度。
饭菜上了桌,香气诱人至极。
第一次见识安老板厨艺的赵白露眼睛都直了,良辰猛吞着口水,像是椅子上长钉一样的坐不安宁,一旁的玄粥老道捧着空碗,直勾勾盯着艳丽的螺片,筷子微微举在空中,已经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安老板忽然朝大门看去,几秒钟后——“轰”
十分嚣张的引擎声响起。
新任前台赵白露还没反应过来,晏臻已经起身走向了玄关。
他打开门,前院的空地上停着辆骚包的红色法拉利,下车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这人手里拎着个潮牌旅行袋,很快就走了过来,看长相挺普通的,但衣着气质很精英,鬓角和唇上的一抹胡须修整的格外精致,紧身的粉色短袖衬衫勒得肌肉线条鼓鼓囊囊的。
晏臻招呼道:“住宿?客人有预约么?”
那人还没答话,一双细眼已经越过他的肩头,在厅内四处寻觅,然后骤然一亮。
“年年!”
年、年???
这亲昵得毫无距离感的称呼,扎得晏臻耳朵疼。
他急速向安老板看去,对方的脸色还算平静,嘴角的弧度也没变,可一股浩瀚无比的威压突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莫名的让人腿软心悸。
晏臻的胸口狠狠跳了几下,可这威压转瞬就消失了,快得仿佛只是幻觉,连餐桌边的三个人也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应。
大概是专门朝着门口方向来的,而他只是被殃及了池鱼。
“扑通”
刚进门的男人是真的腿软,双膝一弯就直接跪在玄关地砖上,似乎想说话来着,可怎么也张不开嘴,只能“嗬……嗬……”的抽着气。
他满眼的惊恐,脸色肉眼可见的开始涨红,配上那微黑的皮肤,整一个黑里透紫的酱色。
死寂的空气中,安斯年缓缓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关切:
“诶,客人是不是犯病了。你们先吃,我去看看。”他安抚一句,然后从容走向玄关。
良辰和赵白露点点头,可是不敢先动筷子,玄粥老道捧着碗,犹犹豫豫的放下,眼睛却一直落在菜盘子里。
玄关处,随着某人一步步的接近,跪着的男人眼睛越睁越大,惊恐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与委屈。
“晏哥你真是的。”安斯年埋怨了一句,向那个人伸出了右手,“客人摔倒了怎么也不扶一下?地上那么凉。”
晏臻还没从头一次升‘哥’的惊喜中清醒过来,就见他趁着拎人起来的功夫,掌心一抹内敛的翠芒闪过,被他手腕巧妙一翻——啪!
一片惨绿的叶子就这样拍向了对方小臂,叶片的形状还蛮眼熟的,在皮肤上闪现了半秒就不见了。
拍完了符箓,安斯年极其顺手的从对方手里拿过手机,在那人的拇指上一按,点亮,划开,找到自己的V信号,删掉。
呵,看看这分组名称,【没吃过】?
他的号码孤零零躺在这儿,删完之后,组里人数已经为零了。
下面的分组叫做【快餐】,小A,小P,凡凡,娇娇外卖,有叫娇娇的外卖小哥么?
太恶心了,跟老婆离婚后就这样完全放飞自我了?
安斯年懒得再看,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对方手里。心里不停的自我检讨,当时眼睛得瞎到什么程度,才能觉得这人老实?是被人下了降头么?
片刻后,站起来的男人表情完全不一样了,似乎是懵逼了一会儿之后回过神,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又为什么在这儿。
他明显有些紧张的四处打量了一下,看向安老板的眼神也极度的警惕和陌生,攥紧了自己的旅行袋,开口就是质问:“这……这是哪儿?你们是什么人?把我骗过来想干嘛?”
安斯年收回手,眼皮都没抬,声音前所未见的冷漠:“正经营业的民宿,吕先生,不喜欢可以不住,大门就在你后面,注意自己的言辞,别乱泼脏水。”
“吕……你怎么知道我姓吕?你认识我?为什么我不认识你?”
吕文彬惊疑不定的问完了话,再次仔细的打量面前的民宿老板。
浓颜系的五官冲击力十足,肤白貌美,腰细腿长的,是他最喜欢约的那款,难道……是以前撩过的网友,玩太花记不清了?或者这是约线下头回见?
可到底是哪一个小美零啊,这么绝品的一张脸,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