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家伙怎么一夜之间膨胀了好几倍?简直活脱脱的一头年轻狮子。

安斯年微微侧身,卸掉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托住那颗热情四溢的大狗头,将它稍稍推远了些:

“……醒了?”“汪”

陈皮欢快地回应,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感觉怎么样?”“汪汪,汪汪汪”

“那挺好的,证明身体承受的很好,这段时间再巩固一下,回头我教你个妖修的入门功法。”“汪,汪汪”

一人一狗你一言我一汪的,说得挺顺溜,但晏臻本人的感觉就是在听别人跨服聊天,没有沟通、全是障碍。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是陈皮?它……它能修炼成精?妖怪?”

“啧”安斯年有些不满的瞥了他一眼:“妖修就妖修吧,怎么骂它是妖怪?哪儿怪了?万物皆有灵,人能修行,植物和动物为什么不能了?别说陈皮,小樱也快了,你要是以后还想进丹房,言辞最好注意着点。”

管它妖修还是妖怪吧,晏臻此刻根本无心深究。

他只知道,耗尽全身力气才生出来的那么一点勇气——没了。

巨大的失落感无处着力,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口上。

他看着两人中间那堵巨大的,毛茸茸的‘狗狗墙’,只觉得方才那点甜蜜静谧的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狗毛纷飞和聒噪的犬吠。

大好的机会毁于一旦,他现在看什么都有些不顺眼,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不爽,转过头,朝着小樱的方向淡淡的盯了一下。(¬_¬)

晨光里,勒杜鹃的花叶簌簌的抖了抖。

莫名的酸涩在胸口翻搅了好一阵,缓了缓神,晏臻想起了老迈的豆汁儿,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算是替猫老爷争取个福利,问道:“那豆汁儿应该也可以吧?是需要吃点什么灵丹妙药?还是用灵气疏通就行?”

“还用你说?”安斯年微微皱了眉,似乎有点无奈,“豆汁儿那么乖,能有办法我早就动手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耐心解释:“开灵智没那么容易的,你别看陈皮这么轻松,一夜之间变化这么大,其实是因为它天赋好,再加上年龄小,筋骨血脉都处于巅峰,抗得住身体跃迁时带来的剧烈变化。

豆汁儿……年纪太大了,身体机能本来就在衰退,代谢不好,气血也不足,贸然下手的话说不定适得其反,就好像是枯木逢春不成,反被烈焰焚尽,所以啊,只能先调理温养一阵子再来看看机缘。”

说的很有道理,字字句句都透着对豆汁儿安危的考量。

晏臻默默的偃旗息鼓,可目光扫过正亲昵地用大脑袋蹭着安斯年腿弯的巨大狗狗时,心头的憋闷和不顺眼又涌了上来——凭什么你这傻狗就能有这天大的造化?

“它这个样子,”用下巴点了点陈皮,他的语气不自觉就带着点刻意挑剔,“也太扎眼了吧?楼下的客人见到了还不得吓一大跳?引起恐慌怎么办?拍视频发网上,咱们这儿就不是美食民宿,而是网红妖怪打卡地了。”

安斯年闻言,也认真打量了一下陈皮那极其拉风的体型,肩高已经接近一米,加上卷曲蓬松的圆尾巴,身长至少超过了两米……确实过于醒目了点。

他略一沉吟,随即对着正在哈气的陈皮下达了清晰的指令:“听话,这两天乖乖待在楼上,不许下去,等这批客人走了,新客人入住没见过你的,就说你是……嗯,巨贵好了。”

反正都是卷毛,体型夸张点……嗯,品种个体差异嘛!理由很充分。

训完话,安斯年抬手拍了拍狗狗头,便转身下楼,为一天的餐食做准备。

晏臻留在原地,收回了小飞机,再默默的和陈皮对视了一会儿,不甘不愿的回了二楼。

生活总得继续,烟火气最能熨平波澜。

中午答应赵白露的那道‘鸡汤氽海蚌’,其实与‘佛跳墙’系出同门,都曾经是满汉全席中撑门面的贵价菜,堪称中式汤品的一王一后。

前者是无所不包的至繁之美,后者则追求极致的至简滋味。

简而言之,这菜特别的好做,没什么技巧,全靠顶级食材的品质承托。

首先是‘主角’海蚌,就必选鲜活的漳港海蚌不可。

这种贝类价格不菲,外壳呈现出一种浅紫罗兰色渐变的炫彩光泽。最绝的是蚌肉,肥厚、嫩滑、鲜甜无匹,蚌体内更生有一块形状酷似美人香舌的突起,因此得了个旖旎风流的别名——‘西施舌’。

光是这名字,就足以引人无限遐思。

然后就是‘灵魂’鸡汤。

吊高汤时需要三年以上、自然放养的老母鸡,用‘三茸扫汤’的方法提纯,也就是鸡肉、鱼肉、牛肉剁成肉茸,提鲜的同时,用这些肉茸将汤里的杂质完全吸附干净,过滤后制成的高汤金黄诱人,却又清澈见底,仿佛一块氤氲着浓香的浅金色琉璃。

最后上菜的时候也有讲究,需要配备上特别的瓷盏,盏下点燃一豆微火,将汤的温度控在85度左右——既能保证瞬间汆熟蚌肉,又不至于因过热而破坏它极致脆嫩的口感。

食客上桌执盏,先浅啜半口汤。

滚烫的鸡汤又鲜又甜如暖流穿透四肢百骸,喉头却异常的清冽,毫无油腻感,然后再夹起一片切好的蚌肉在汤里汆上三秒钟,入口,牙齿轻咬……

当“咯吱咯吱”的脆响,伴随着鲜美绝伦的汁水炸裂在嘴里,脆、嫩、鲜、甜、醇、清……所有与海鲜有关的美好滋味,都在这一刻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平衡与统一。

正如无数老饕赞叹的那样:此菜一如宋瓷,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寡,人间至味矣。

转眼就快要到中午了,厨房里,砂锅中煨着的鸡汤散发着柔和的香气,处理好的‘西施舌’在碎冰上保持着最新鲜的状态,只等最后的‘汆’制。

万事俱备,只欠……俩徒儿。

想一想倒也能理解,赵白露来这边几天了,还是头一次下山采购,女孩子爱干净,肯定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想买的,多逛了会儿也算正常。

这么一想,民宿内的用品,是不是对住客需求的关注还不太够,这点倒是他之前疏忽了。

安斯年边想边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开始记录:发圈、剃须刀、充电宝、充电线……以防万一有备无患吧。

时间很快就过去,十二点一刻了,新入住的客人中有带孩子的,有些等不住了,孩子饿了开始闹腾,大人也面露焦躁,小声议论着等会儿还要安排孩子午睡,安斯年只好预留了些饭菜,将客人们先请上了桌子。

一众的赞美感叹声,看上去十分对他们的胃口。他安心坐下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菜,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是良辰……这个时间点,让人心里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安斯年微皱了眉,走到中庭花园接通了,大块头那闷闷的音调,带着恐慌和无措传了过来:“师……师父,呜呜……我把师妹弄丢了,现在怎么办啊?师父?!”

丢了?

这么个大活人还能弄丢了?

用眼睛在老板身上装了监控并已成精的晏臻,三两步就跟了出来,电话没太听清楚,可出于直觉,他立刻拿出手机拨了赵白露的号码,连拨了三次,都是忙音,他朝着安斯年默默的摇了摇头。

“你在哪儿呢?不是说回杂货店买东西么?在哪儿丢的?”安斯年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安抚的气息缓缓的问。

“师妹说她想要的那个牌子店里没有,然后……然后我就带她来鹿角港大超市了,师父,我跟得紧紧的……可超市人好多啊,我就一眼没看见,怎么……怎么后来就不见了啊?我到处喊到处找,厕所门口也等了,收银台也看了……都没有!师父,我不是故意的……呜呜……”

良辰的哭音传过来,两个人顿时有些着急了。

尤其安斯年,他之前刚见赵白露的时候还以为人家和他差不多大,前两天见了身份证才知道小姑娘居然刚满十七,都还没成年呢,估计是海上的烈日风浪太催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那么几岁。

人一口一个师父,又是个没满十八的小女生,要真是有点什么意外,安斯年可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他和晏臻对视了一眼,无需任何语言交流,两人极有默契的同时转身。

一个在电话里安抚好大块头:“良辰,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到!记住,就在超市门口等着,哪也别去!”同时迅速走向餐厅,用最简洁的话语向客人们交代情况并致歉。

而另一个,矫健得像是一阵风,噔噔的上楼又下楼,取了车钥匙走向了大门,猛犸象启动时的沉闷声响,几乎在安斯年话音结束的同时响起。

一路疾行。

半个钟头后,安斯年和晏臻在鹿角港大超市门口见到了满头大汗的良辰。

大块头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一下就扑到两人面前:“师父!晏大哥!”

晏臻迅速环顾了一下超市入口川流不息的人潮,眉头紧锁。

安斯年极快的拍了拍良辰的肩膀,朝晏臻简短说了一句,“你看好他,我进去看看。”然后径直走进了超市。

跨过自动感应区的瞬间,“嗡”——

一丝看不见的波纹在空气中荡向远处,筑基后被他刻意收敛到凡人水准的五感,轰然全开。

世界,在这刹那间,被强行撕裂了表象,向安斯年展露出光怪陆离的信息内核。

眼睛里,原本只是明亮的超市灯光变得刺眼,每一个广告牌上的文字都争先恐后的挤入他的视野,信息量大得让人头晕目眩,行走中的人群还有货架上的蔬菜瓜果,不再仅仅只有外表的颜色,无数象征着内在生命力的光晕或强或弱的在他眼中摇曳着。

耳朵里,几百人的声音信息形成了巨大的声之瀑布,洪流一般毫无缓冲地灌入他的大脑——孩子兴奋的尖叫、情侣低声的交谈、老人浑浊的咳嗽声、促销员公式化的叫卖,还有电器内的电流声、商品被拿起放下的摩擦声……甚至,还有植物区极其微弱的,那些盆栽在缓慢的生长过程中细胞分裂、舒展的细微声响,这是生命最基层的脉动,此刻却清晰可闻。

裸露的皮肤表层,空调风不再温和,它像是变成了带着不同温度和湿度的水流,一刻不停的冲刷着他。每一个靠近他的人走过时带起的风压,都像实质性的推搡,混合在一起,这巨大的人流量就形成了一种无形而又粘稠的气场压力 ,如同深海的水压般挤压着他的皮肤。

这些其实也还好,最灾难的是嗅觉。

生鲜区的味道瞬间变成了一个气味炸弹,鱼腥、血腥、禽类的体味、各种水果混合的甜香、蔬菜的泥土气、鲜花区夹杂着保鲜剂的浓郁花香……如同实质的炸弹一般,狠狠砸在他的嗅觉神经上,大脑的气味处理器瞬间濒临过载宕机!

感官接受到的巨大信息洪流像是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神经。

安斯年的太阳穴轻跳了两下,他彻底闭了眼,屏住呼吸,散出了神识,循着曾经感受过的那一丝极寒的气息印记继续往前走……

十分钟后。

在大门口烦躁踱步的良辰等到了他的师父,扑过来焦急的问:“怎么样?找到了么?她在哪儿?”

晏臻也立刻迎上前,目光紧紧地锁住安斯年,等待着他的回答。

两人就见安老板微微摇了摇头,说:“白露从大门口进去,脚步很快,应该是目标明确。”

他语速平稳,像是在复述一段亲眼看见的影像,“没在任何一个货架面前停留,甚至看都没看两眼,直接就穿过了整个超市,从后门员工通道离开,然后绕了一大圈……”

安斯年顿了顿,视线转向马路对面,“绕回了超市正门前的这条路上。”

在晏臻和良辰的目光追随下,他的手指指向了左前方一个非常醒目的黄色圆形标牌——

【出租车上车点】

“嗯,最后停留的地方,就在那儿。”安斯年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晏臻立刻掏出手机,再次拨打电话。

这一次,不再是机械的提示音,电话响了好几声,就在晏臻以为又要无人接听时,“嘟嘟”切换成了忙音——被拒接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毫不犹豫的重拨,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眉头紧锁。

再次被挂断。

持续不停地拨,直到第四次,忙音响了起码五分钟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白露,你在哪儿?”晏臻立刻开口,声音带着少见的严厉和急切。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十几秒后,赵白露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愧疚:“…晏大哥……对不起…帮我……帮我和师父说声对不起…我……我骗了你们……”

“别说这些没用的!”晏臻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人在哪儿?”

他暂时没工夫计较那个‘骗’字,现在最重要的是她的具体位置和安全。

没等对面回答,背景音中清晰的广播声揭晓了答案:“……各位旅客请注意,由闽洲国际机场飞往京都的MQ370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你回了闽洲?”晏臻急促的追问,充满了震惊与不解,“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回事?不声不响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有多担心?!良辰都快急疯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更深的死寂。

良久,久到晏臻几乎以为信号中断时,赵白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变得极其缓慢,低沉微哑,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海面:

“呵”

一声短促的,毫无温度的冷笑传来。

“他们还是人么?把我家害成那样还不肯放过,我爸都没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带着一股滔天的恨意:“他们……他们居然……居然还要去他墓碑上……泼油漆!!!”

最后三个字,电话对面的女生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可紧接着,她的声音又诡异地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近乎梦呓般的低语:

“晏大哥你别管我了,真的别管了……我也不管了……我不管了,我要回去杀了他们……”

“全部……一个都不漏,都杀了……”

第44章 小桃酥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的忙音冰冷而单调, 青天白日之下,晏臻的眉头皱得死紧,额角竟然浮起了一丝薄汗。

安斯年对前情一无所知, 但还是被那个女生决绝的声音震了震,难免疑问了一句:“什么情况?他们……是谁?白露说要杀谁??”

“是她老家的一帮人……”

晏臻吸口气, 迅速冷静了下来,语速极快的把他知道的大概说了一遍。

赵白露所指的‘他们’, 应该就是当初逼得她父女俩漂泊海上的那批人。

晏臻的叙述更像是揭开了一幅残酷的乡村木版画:

赵德寿当初在村里当医生的时候,医术或许不算顶尖,但有一颗仁心,守着卫生所这方小小的天地, 操心着一村老小的健康。

可惜, 就算这么小的一块地方也并非净土, 村长那位眼高于顶的女婿,利用职务之便, 将卫生所变成了个人敛财的通道。

源源不断的劣质药品、早已过期失效的针剂药片,被他堂而皇之地高价卖给毫不知情的村民。

赵德寿不出意外地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的性格迂腐又过度刚直, 不仅拒绝配合站台成为帮凶,更天真地试图收集证据,向上级卫生部门实名举报。

然而,没等他找到机会将证据送出, 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发生了。

村里一位名叫桂华的孕妇突然低烧, 因为温度不高,家属没有太过重视,从卫生所拿了些退烧药了事,一夜之后, 竟是母子双亡一尸两命的结局。

这本是难以厘清的医疗事件,也许是急症,又也许是劣质药品导致的,没有解剖的话,具体的原因谁也说不清楚。

但绝望的家属需要一个发泄和转移愧疚的靶子,这就被村长女婿嗅到了绝佳的机会,他利用信息差和村民们的愤怒,大肆散播谣言煽动舆论,说是赵德寿为了拿医药公司回扣故意开的假药导致的,还收买了假证人并伪造了证据——模仿了字迹的药方、还有据说在赵德寿的诊室垃圾桶里翻出的过期药品包装瓶。

虽然这事儿最后因为家属不愿解剖导致证据不足没有追究刑事责任,但无形的绞杀更为致命,赵德寿的名声彻底臭了,在他世代居住的小山村里彻底的社会性死亡。

“黑心医生”“杀人犯”的污名如影随形,曾经受人尊敬的赤脚医生成了过街老鼠,连女儿赵白露也因他受到了牵连。

学校里的孩子们,在大人偏见的耳濡目染下,肆无忌惮地嘲笑、霸凌这个失去母亲、又有个‘杀人犯爸爸’的女孩。

绝望之下,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带着女儿背井离乡,靠着父辈留下的一些积蓄和手艺飘到公海上做了渔民。

半月前赵德寿去世后,白露原以为人死债消,本着落叶归根的想法,把她爸葬回了老家祖坟旁边,和她妈妈还有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们团聚。

可没想到……

也许是晏臻语速过快,信息量太大,差不多讲完了,良辰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一脸的茫然。

安斯年的脸色却沉了沉,心底翻涌着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那是他很少体会到的,一种强烈的道德反感和人性之恶带来的冲击,他冷冷的说,“……往别人墓碑上泼油漆,真是畜生不如。”

死亡本应是终点,是安宁,对方的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触碰了他心中的底线。

他虽然已经高龄三百多了,但老实讲,一直身处的环境都相对的简单,安兴文赚的钱虽然不多,但社会地位蛮高,总小到大因着这身份和那副好模样,感受到的善意居多。即便最激烈的当着亲戚出柜的那天,说起来也是冷暴力,没有发展到喊打喊杀的境地。

到了九嶷,更是常年独居自己的洞府,少有与人来往,虽然最后成了笑话一样的饭灵根,但也许因为他还挂着掌门徒弟的名头,倒也没谁当面嘲讽为难过他,明面上还是很过得去的,该有的修炼资源也一应不缺。

像赵白露父女遭遇的这种,来自最底层、最日常、最贴近生活的恶意倾轧与社会性绞杀,其卑劣残酷的程度,对他而言是种十分陌生而沉重的冲击。人心之恶,竟能如此具体,如此阴毒,又如此纠缠不休……

他也就沉思了这么一小会儿,晏臻已经又拨过两次电话,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心,大概想提醒对方谨慎行事,别打狗不成反伤了自己。

可惜赵白露拒接了,打到第三回 ,回应他的直接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得去一趟。”

晏臻握着手机开始翻看航班信息,无意识的跟身边人低声抱怨,“跟她爸一样的犟脾气,这么严重的事儿,怎么不先和我俩说一下,一个人就这么跑回去了?这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要是前几天能用功一点过了炼气一层也好啊,起码有个自保的能力……”

他叹口气,眉头像是打了个结:“唉,真是搞不懂,这么大的孩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逞一时之勇,后果能承担得起吗?!”

安斯年也搞不懂。

但是赵白露好歹叫了他几天的师父。

虽然时间短暂,可这声称呼,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些分量,这不是责任,更像是一种无法袖手旁观的牵绊。

“我也去吧。”

晏臻的手指顿了顿,微微抬头:“……客人,不管了?”

“人命要紧,先顾这头。”

“好。”

晏臻得令,娴熟的点开常用旅客信息栏,行云流水的将安老板身份证号填了进去,然后跟领导请示:

“查过了,今天直飞的只有晚上的红眼航班了,如果转机的话倒是马上能走,最近的一趟两点钟起飞,赶到机场正好差不多。可航程有点长,得五个半小时。到了F市,再转大巴到P县,最后到她老家……估计晚上十一点到。”

安斯年没回话,眼神往空中瞄了一下。

晏臻秒懂,压低声音问:“走直线?”

坦白讲他还蛮期待的,然而理智立刻泼来冷水,大白天的,骑着小电鸡飞在天上,会不会太嚣张了点?人家坐飞机,他们也坐飞鸡?

而且,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蜷着两条长腿,姿势别扭地坐在小电驴后座的画面……实在太美,美得他不敢想象。

“要回去拿车么?空中那一段其实没问题,怎么都行,可白露老家在山里,那地形可比我们这小土坡陡多了,你那电动自行车……”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承载我们两个的重量,再飞那么远,恐怕……有点费劲?而且落地后山路也不好走。”

安斯年从善如流,“那就用你的猛犸象,找个僻静点的地方,我试试。”

他本也不是拘泥形式的人,效率和安全才是第一位的,语气之轻松,仿佛在说给车子换个轮胎那么简单。

“师父,你们要去哪儿?接师妹么?我也去。”一直被紧张气氛笼罩却插不上话的良辰,此刻急红了眼,猛地跳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强烈的自责,“是我把师妹弄丢的,我要去接她回来……”

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攥着,眼看又要掉金豆子。

“你就别去了。”安斯年立刻否决,下达了任务:“民宿里还有那么多客人呢,万一晚饭的时候我们赶不回来,你得好好跟客人们解释一下,做好安抚,跟他们说……今天的餐费,一律全免,还有,别忘了喂陈皮和豆汁儿。”

任务交代完了,突然又觉得让大块头去和客人解释有点强人所难,他一个手机敲给了阿光,重新又交代了一遍。

良辰在一旁张了张嘴,还想争取,但看着安斯年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晏臻凝重的面色,最终还是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他闷闷地答应了一声:“哦,那师父你快点回来嗷。”

猛犸象沿着海岸公路疾驰,循着导航,晏臻将车子开到了一片近海的废弃盐田边上。

车子刚停稳,他几乎是抢着解开了安全带,动作迅捷地开门下车。

他下意识地绕到副驾驶那边想替人开门。

就在手指即将碰到门把手的一刹那——两眼一花,

副驾驶座位上空荡荡的,那个人影像是被橡皮擦凭空擦掉了。

再转头一看,安斯年已经好整以暇地站在两米开外的盐碱地边缘,正低头打量着几株顽强生长的盐蒿草。

原来的座位上,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如同错觉似的草叶虚影,一闪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心口一跳,迅速在脑中查阅了一圈由安老板灌输的修士常识,带了些探究的问:“……遁法?怎么弄的?我什么时候可以学?”

“嗯。”安斯年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木系的遁法,只要有植物的地方,我都可以借它们的根系叶脉进行瞬移,至于遁行的距离长短,跟个人修为境界有关。等你以后筑基了,就可以在金属造物中间遁行,金系偏锋锐,遁行时体感可能不如木系这么温和,但速度或许更快,消耗也会更大。”

简短说完,安斯年不再多言。他心念微动,锁骨处的藤蔓刺青瞬间活了过来,翠绿光芒暴涨,灵蛇一般的游弋而出,眨眼间化作一支通体碧绿,流淌着盎然生机的巨大毛笔,毛笔的笔尖是无数纤细又坚韧,吞吐着精纯木灵气的藤须构成的。

安斯年并指如剑,隔空虚引。

磅礴浩瀚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巨手,稳稳驾驭着这支巨大的藤蔓毛笔,手臂挥动间,看似随意地在空中勾勒、点画着。

随着他的动作,沛然的灵气被强行收束、压缩,如同实质的液态光流,精准地烙印在猛犸象厚重的车门和引擎盖上!

晏臻屏住呼吸,目不转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个复杂玄奥,散发着无形波动的透明符文,正被安斯年用精纯的灵气为墨,以神念为刻刀,“写”入这钢铁猛兽的躯壳之中。

每一个符文的成型,都引得周围的空气产生微妙的扭曲。

皮卡沉重的车身在灵符的压力下,渐渐开始有些颤抖了,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正被超凡的力量唤醒,发出了适应性的低吼。

然后就见他微微蹙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拍了拍猛犸象的车门,“啧,这铁疙瘩,比我那小电鸡也没强到哪儿去啊,灵气传导阻滞太大,灵纹承载有限……最多只能烙印三个基础符文。”

“哪三个?现在已经两个了?”

“嗯,‘归引’和‘息流’是必须的,一个是核心,一个是基础。”安斯年耐心解释,“‘归引’能让灵气对车子进行操控,‘息流’破风减阻抵消引力飞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车身再次扫过,喃喃自语:“还剩一个符文位,刻什么好?”

“当然是屏蔽,能完全隐身就最好了。”晏臻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安斯年:“我当然知道要屏蔽,问题是,一级的基础符文里有屏蔽效果的就两个:‘净空’和‘净念’,要么屏蔽视觉要么屏蔽听觉,只能选一个了。要不就‘净空’?只要看不见,哪怕听见了应该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就好像最近频发的异闻一样,雷雨夜总有人说听见了龙吟,甚至还录视频录了下来,可是光有声音画面什么也看不见,到了最后一样的死无对证。

“不能一块儿么……”晏臻小声嘀咕一句,然后疑问:“这两个到底是什么原理?”

“‘净空’符,本质上就是个幻术。刻上它,我们的车在高空飞行时,肉眼看到的可能是只鸟或者一片不起眼的云彩,会完美融入天空背景。但它只能欺骗视觉,没法隔绝声音和雷达波。”

“‘净念’符则相反,是一个纯灵力构成的透明能量护罩。它能隔绝一切形式的‘念’,包括声波震动、精神探测、以及大概率包括雷达电磁波等微观能量波动,实现物理意义上的静音和反探测。但它的缺陷是,阻挡不了肉眼的直接观察。你从天上看下来,我们实实在在就是罩了个玻璃罩子飞在天上的皮卡,应该躲不过卫星的。”

这么一解释晏臻立刻有谱了,他摇摇头:“那还是‘净念’吧,宁肯被肉眼看见。”

安斯年有点不能理解:“为什么?被看见不是更麻烦?”

晏臻语速飞快地分析道,“雷达探测、卫星扫描,这些才是真正的麻烦,尤其是近海区域,空管雷达覆盖密集,被扫描到的风险很高,至于肉眼……”

他耸耸肩,“偶尔有人看见不明飞行物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飞机上的乘客拍到点什么模糊的影子,有人信吗?信了又能怎样?没有确凿的仪器证据,最后都会变成都市传说。卫星成像倒是清晰,但卫星不会24小时盯着每一个像素点,除非有人刻意调动卫星资源,专门检索追踪某个特定目标。我们只要不长时间在敏感区域停留,飞行轨迹保持正常的鸟类速度,被卫星特意锁定的概率微乎其微。所以相比之下,规避雷达锁定才更重要。”

安斯年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晏臻的分析逻辑清晰,考虑周全,在现代科技这方面确实比他专业多了。

没再纠结,他挥笔刻上了最后一道符箓。

终于完工,收势凝神。

灵笔瞬间缩小,还原成藤蔓,但没有再缩回衣服里,而是化作一个寻常的镯子套在了安斯年的手腕上。

乍一看,是个帝王绿玻璃种的翡翠镯子,晏臻忍不住悄悄盯了几眼。

一旁的猛犸象仍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是不堪重负,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

从外表上看,这带着些泥点子的皮卡跟之前没任何区别,可实际上,这家伙已经是头‘飞象’了,现代工业与修真文明碰撞后的‘绿科技’造物。

两人迅速上了车,关好了车门。

安斯年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声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周边一公里范围,确认了周围空无一人后,他心念微动,磅礴的灵力顺着烙印在车上的符文回路奔涌而出!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共振响起。

沉重的猛犸象像是失去了重量,平稳而轻盈地缓缓离开了地面,轮胎离地半米,悬浮着。

安斯年神念再转,大致感应了一下闽洲海域的方向。

“走了。” 他淡声提醒。

下一刻!

‘小飞象’骤然加速,像一支离弦的箭矢,撕裂海风,朝着东南方向的天际疾驰而去。

车窗外,海岸线急速后退,脚下的盐田,防风林瞬间缩小成模糊的色块,无垠的蓝色海面在视野中急速铺展开来……

首次乘坐修真版本的飞行器,晏臻还挺适应的。

他迅速评估了一下感觉,跟开直升机的时候差不多,只是没有螺旋桨的剧烈噪音和震动,也没有喷气引擎的轰鸣。

而且飞行异常的平稳,除了起步和转向时能感受到一些过载力,平稳巡航时竟然和在地面高速行驶差别不大,安静得能清晰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气流声。

他习惯性地瞄了一眼仪表盘。

时速表的指针在‘0’和‘1’之间左右摇摆,像个迷路的孩子,完全无法提供有效的读数。

晏臻哑然失笑。

也是他想多了,这传统的机械仪表,哪里能测得了现在这超凡的速度?

要不是天儿太热还需要开着空调,他真想干脆熄火得了,反正飞行靠的是安老板的灵气,烧油的内燃机已经彻底成了摆设,纯粹浪费能源,不如留着油给后面要跑的山路。

就这样相对无言的飞了一会儿,没有噪音,这驾驶室的空气太安静了点,安静到有点别扭,晏臻按着方向盘上的按钮,本想调一下空调温度,却一不小心碰到了车载音响的按钮。

活泼热情的少年音响了起来:“……我要乘着风帆,飞翔在无边的海洋……”

嗯?

晏臻的指尖瞬间僵在按钮上,这旋律……这歌词……一股热流腾地涌上了耳根。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地手指狂按,断掉蓝牙,飞速切换了频道,古典交响乐宏大的旋律及时响起,填补了这短暂的空白。

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下来,他悄悄用眼角的余光,谨慎地瞥向身边人。

安老板正侧着头,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急速掠过的云海,表情平静而又自然,显然已经忘了自己在某个选秀节目里表演过的曲目。

说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晏臻将音量调到微弱背景音的程度,收回了视线,安老板带着猛犸象这重达两吨的庞然大物,以比肩民航客机的速度在空中御风而行,竟然没什么吃力的感觉,甚至还有余力欣赏窗外的风景。

灵力之浑厚悠长,简直深不见底让人无法揣摩。

为了缓解刚才那点微妙的窘迫,他打开了扶手上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盒小桃酥,“刚才没来得及吃饭吧?”

他将纸盒递向安斯年,语气尽量自然:“嗯,先垫一点,估计还要飞挺久。”

安斯年微愣,倒没想到晏警官这么冷硬毒舌的一个人,居然还会在车里放上这种小甜点,和这粗犷的皮卡气质也太不搭调了点,着实……有趣。

他心里好笑,嘴上道谢,再随手接过。沿着纸盒的封口仔细拆开了,取出一块,小口小口的咬到嘴里。

晏臻心里松口气,他早就发现了,安老板看着温和其实很有距离感,但是吧,只要递吃的基本都不太会拒绝,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老牌子的小桃酥口味确实好,酥脆得惊人,浓郁的麦香、油香、芝麻香在嘴里温柔地弥漫开,用舌尖抿化了,就着恰到好处的甜味咽下去,满嘴留香。

吃到第三块了,安斯年突然想起来,晏臻和他一样,放下筷子就奔了鹿角港大超市,根本也没来得及吃饱午饭,这家伙……肯定也饿着。

他也没多想,纯粹出于一种分享食物的自然反应,很顺手地又从盒子里取出一块完整无损,最大最厚的桃酥,递了回去:“呐,你也吃点吧,这桃酥超级化渣,根本不用嚼,抿一下很好吞的。”

就见驾驶位上的男人双手握着方向盘,直视着前方,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的答:

“……没手。”

第45章 继续小桃酥

“没手”两个字刚蹦出口晏臻就后悔了, 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溜出口了?

他懊恼得恨不得咬掉舌头。

明明刚刚还能利索地开储物格、掏点心,转眼就“没手”了?

这也太突兀太明显了点,借口蹩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还带着一股子无理取闹似的矫情, 还不如直截了当说“求喂”来得真诚。

现在怎么办,这话还能收回来么?

他整个僵住了, 心如擂鼓,双手握得方向盘死紧死紧的。

正在焦虑中, 眼皮底下突然冒出块小桃酥,被一根纤细的翠绿藤蔓稳稳卷着,径直送到了嘴边。

“张嘴。”

安老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有点清冷, 但好在东西已经递了过来。

晏臻下意识听话的张开了嘴, 一整块桃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嗖’地一下被塞了进来。

藤蔓上那两片青翠欲滴的叶子,居然像人手似的, 略带着嫌弃快速搓了搓,将沾着的点心残渣毫不客气地拍落在他裤子上, 再慢条斯理地缩了回去, 瞬间变回了翡翠镯子,依然套在那截好看的手腕上。

他机械的咀嚼着,浓郁的花生香和油酥味在口中弥漫,他却像是尝不出味道。

眼角余光偷偷瞄了瞄身旁的人, 安斯年收拾了桃酥盒子, 侧着身一直盯着窗外,像是全神贯注的在欣赏风景,看不见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但下颌线……起码还算柔和。

安斯年在复盘他的感情史。

单身太久雷达居然没有生锈, 这几天偶尔冒出来的那种、若有若无不对劲儿的感觉,真的是晏臻对他,似乎好像大概有那么一点别的意思……

刚才那句话几乎就已经算是明牌了。

要是换个角度看这个人,不是房客仅仅是个男人,似乎……不算讨厌,但要说喜欢,愿意立刻交付情感,那倒也还不至于。

北漂元年,在初恋翻车的阴影里挣扎的时候,向他示好的人并不少,甚至因为圈子的关系,诱惑反而更多了,可他当时忙着为生计奔波,无暇他顾,也有被怀疑和被背叛的后遗症裹挟着,导致根本没办法敞开心扉,去开启下一段的感情。

再追溯到九嶷大陆那漫长的三百年……动心?

安斯年似乎有过动心的时候。

对方主掌着执法堂,位高权重事务繁忙,整日奔波于三界四洲处理宗门要务,常常三五年的见不上一面,更关键的,修习的还是断情绝爱的无情道,他从来不是会死缠烂打纠缠不休的性子。

那份未曾言明的情愫,便也如同扶云山间的云雾,只维持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温吞而遥远地悬着,时间太长了也就慢慢在他心里消散了……

思绪飘得太远,被拉回现实时,小小的驾驶室内只剩下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

从粤洲S市的海岸线到闽洲F市的渔港码头,这段路程,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个并不想太快的打破这层隔膜,一个纯属不敢再轻举妄动,唯有音量低到快要听不见的不知名交响乐,成为这片静默的背景音。

猛犸象平稳地飞过大海,前方目的未知,安斯年不得不先开了口:“……直接到她老家降落?小山村……应该没什么摄像头?”

“在天上太快了……GPS没法及时接收到卫星信号,所以导航应该没法用,你能精准定位到她家么?而且,陆地不比海洋,人多监控多,可能还有无人机,大白天的,还是算了吧,别给网信部门添麻烦了。”

“那行。”安斯年简单回了话,寻了处无人的空地降落,晏臻接管了车子,设好导航,从港口路段重新汇入闽洲F市的陆地公路网。

开始风驰电掣。

专注开车,似乎也冲淡了一丝心头的忐忑,晏臻单手握着方向盘,指尖在皮面上轻轻敲击,默默盘算:

以现在的速度,顺利的话,说不定真能赶在赵白露之前抵达目的地。

今天虽然不是表白的良机,自己那点心思暴露得也过于急切莽撞,但安老板全程的沉默,不正是一种变相的默许……或者,至少是正视的开始?

没有当场冷脸的断然拒绝,这无声的反应……应该就已经是最好的反应了。

接下来,不能操之过急,也不能偃旗息鼓,继续保持水温,直到水到渠成就好。

从高速路转国道,再转县级公路,然后盘山路,猛犸象一路翻山越岭,下午五点来钟,终于到了赵白露的老家,一个叫做‘长坑’的小山村。

这座传统的村庄依山而建,呈梯形分布,房屋错落有致,一眼看上去就极有地方特色,几座超大的圆形土楼矗立在中央,像是沉默的卫士,守护在山脉之间。

夕阳的金辉涂抹在斑驳的土黄色墙面上,本该是温暖的景致,此刻落在两人眼里,莫名透着些铁锈般的森冷。

车子刚在村口老榕树下停稳,还没开门,神识敏锐的两人已经察觉好些视线射了过来,也许是他们这辆猛犸象太过扎眼的缘故。

晏臻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土楼门洞边几个蹲着抽烟的闲汉,他们状似闲聊,姿态却透着股刻意维持的松弛,眼神闪烁不定。

有一丝直觉的疑惑感在他心头盘旋,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周前他在这儿找到赵白露的时候,那丫头办好老赵的后事,卖了船,在家里宅着上网课,明明也呆了不短的时间,可没见什么人找过她的麻烦。

怎么人前脚刚一走,后脚就突然爆出这种恶性的事件?

而且,老赵父女俩根本就没什么亲戚好友了,又是谁在传递消息,千里迢迢的把事情捅给她知道的呢?

倒像是个局,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诱她回来自投罗网。

晏臻:“不知道她什么能到,你要不要下去走走?”

“嗯”安斯年随口答应一声,推门下车,晏臻动作迅捷的如影随形。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在村口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小卖部买了三瓶运动饮料,便坐在店门口斑驳的石阶上。

晏臻的目光几次三番又状似无意地瞟向安斯年,却在对方眼风扫来前仓促的移开。

几次之后,安斯年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懒得再玩这猫鼠游戏,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转向柜台后摇着蒲扇的大妈,状似闲话地搭茬:“大姐,对面那些土楼看着年头不小了,现在还住人吗?还是改成旅游景点了?”

“诶,小哥,一看你就是外地来的!”大妈来了精神,蒲扇拍得啪啪响,“我跟你讲哦,只有那些破落户才会把土楼弄出去做景点啦,我们老赵家在这块地方扎根有好几百年了,当官的、做大老板的大把,就算飞出去发了洋财,那老祖宗发家的地方也一定不能丢啦,里面人气可还旺着嘞。”

“是么,那挺好的啊,看着挺安静的,还以为没人住了。”安斯年顺着话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那几个闲汉。

“哎呀白天要做事挣生活的嘛,再晚点你看看,人就都回来喽,这村口才叫个热闹。”大妈笑道。

“那土楼的名字都起得挺好听啊,永庆、延庆、余庆……听着就吉利……”

两人正说得热闹,里间门帘一掀,突然走出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急急凑到大妈耳朵跟前极小声的说着话。

可安斯年和晏臻是什么耳力,那基本也就相当于直接在他俩耳边说:“妈,别和他们扯太多,那个刀疤脸好像就是上次来找赵德寿家囡囡的那个,李广山放过话了,谁要是敢和她牵扯到一块儿,绝对没好果子吃。”

大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轻轻撇了儿媳妇一眼,转回头来倒是没有什么尴尬鄙视的神色,只是明显也没了谈兴,摇着蒲扇不再接茬了。

这时,一辆F市牌照的私家车开了过来,在榕树下刚停稳,一个拖着长长麻花辫的身影已猛地推开车门冲了出来,她双目赤红着,直直就要往村里闯!

土楼下那几个抽烟的闲汉子,眼神立刻锐利得像是钩子,一下子就黏在了她身上,迅速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更是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鼓囊囊的地方。

“白露!”

安斯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如同暮色中敲响的铜磬,试图穿透赵白露被悲愤烧灼出的屏障。

赵白露猛地停住脚步,惊愕的往小卖部看了过来,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与一丝被抓了现场的狼狈。

晏臻没说话,长腿走了几步,看似缓慢又随意,可无比精准地拦在了她斜前方半步。

“让开……!!!”赵白露豁然转头,双眼赤红,里面翻涌的仿佛不是泪水,而是近乎实质的戾气卷起的暴风雪。

她完全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师父和晏大哥,一边心急的想冲回村里,一边又有被人抓住无法肆意施展的憋屈,悲愤交集之下,她体内那股初生的冰寒灵气,因这剧烈的情绪冲击而彻底失控,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自她掌心喷薄而出——

一道边缘锋利的惨白冰锥,毫无征兆地从她手里激射出来!

“嗤”

冰锥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狠狠撞在夯土墙上!

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村口炸开,土墙上瞬间爆开一个大坑,坚硬如铁的夯土崩裂飞溅,一道带着冰碴的裂痕狰狞地蔓延开足有两米多长,土渣混合着碎冰,簌簌的往下落,触目惊心。

那几个抽烟的汉子吓得魂飞魄散,烟蒂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脸色煞白的像张白纸,死死瞪着墙上的恐怖深坑,又看看状若疯魔的赵白露,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一种世界观崩塌般的恐惧,如同白日见鬼。

“妖……妖怪!”其中一个胆子小的,牙齿咯咯作响,挤出两个字,转身就想逃。

“哼!”

一声冷哼如重锤般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一直没动的安斯年,目光瞬间钉在了那几个意图报信的汉子身上。

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一瞥,一股源自生命层次最根本的绝对威压轰然降临!

空气仿佛已经凝固,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们,别说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僵在原地,冷汗刷刷的往外冒着,如同被洪荒巨兽即将踩死的蚂蚁,连村口老榕树垂下的气根,都仿佛在无形的力场中微微战栗。

小卖部里的婆媳虽然没有感受到什么威压,可也被眼前完全超脱现实的魔幻场景惊呆了。

弄出这么大动静的赵白露并不好受,反噬之力凶猛袭来,脸如金纸,胸中逆血上涌,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喷了出来,身体脱力般晃了晃,眼看就要倒地,晏臻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单薄的肩膀,“白露?!”

没有回应,人已经直接晕了过去。

安斯年双手微动,左右开弓交替着,挥出几道带着‘枯荣’意境的灵气。

淡青色的灵气涟漪一般荡开,精准地拂过在场每一个普通人的眉心,悄无声息地抹去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五分钟。

最先清醒过来的是小卖部的大妈,她茫然的看了看地面血迹和赵白露的模样,惊叫一声“囡囡”,几步就从柜台后跑了出来。

然后一把就从晏臻手里接过了晕厥的女生,“这……这怎么了?中暑嘛?”她一边招呼着,一边费力地架着赵白露往里走,“快进屋里,我打盆凉水给她擦一下。”

晏臻没拒绝这好意,毕竟孩子大了,他们两个大男人有点不好下手的感觉,于是朝安老板询问的望了一眼。

安斯年点点头,随即转脸,凌厉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个瘫软的汉子,那几人被这目光一刺,莫名就觉得无比的恐惧,头也不回地窜进了土楼幽深的门洞深处。

大妈将赵白露扶到里间用来午休的行军床上,手脚麻利地拧了湿毛巾替她擦拭额头的冷汗和脖颈四肢。

门口杵着的小媳妇儿脸色有点难看,忍不住又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埋怨:“妈!你怎么还把她弄店里来了?不是才跟你说了,别和她有牵扯么?”

“不牵扯不牵扯!”大妈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低声呵斥,“搭句话是不敢,可这人命关天的事,见死不救要遭天打雷劈的!”

她动作轻柔地擦着赵白露冰凉的手腕,嘴里继续数落儿媳,“你也别老是李广山李广山的,他有几个臭钱是要上天了是吧?长坑这块地界,往上数十八代都是我们老赵家说了算!他一个半路来的外姓人,算个什么东西……”

“她怎么样?没事吧?”晏臻站在里间门口,看着赵白露惨白的脸色问道。

安斯年早已用神识探过,语气微沉:“不太好。都还没能炼气入体,根基都没稳,就被强行催着暴动了,内伤可医没问题,心境却很难愈合,道心也已蒙尘,恐怕……以后的修行进境会艰难缓慢许多。”

晏臻暗叹了一口气。

这父女俩都是死犟又不愿求人的性子,就她家村卫生所那点破事儿,但凡她肯开口求他托托关系,哪怕只是递句话到市级甚至更高的层面,那些让她视作庞然大物的死对头,也不过是随手就能按死的蝼蚁。

退一步说,哪怕她求一求安老板呢?就他那神仙手段,肯定也能悄无声息的把麻烦解决了,怎么偏偏不吭不响的搞这一出,还把自己气得伤了修行的根基。实在太不理智了点,希望这丫头经了这遭,以后多长个心眼吧。

“那现在怎么办?你先带她回去吧,家里客人多事儿忙,我留下帮着处理一下。”

人既然找着了,晏臻不确定安老板还会不会耗费心思管这摊子闲事儿。

安斯年顿了一下,回他:“等她醒了看看情况再说。”

他走进小卖部,问大妈要了个一次性水杯,悄悄加料后又拜托她给赵白露喂上一点。

所以这一等也没多久,也就十来分钟的样子,赵白露睁开了眼。

她一个翻身就起了床,出了里屋,就见安斯年和晏臻一左一右,静静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背影沉静如山。

“师父……晏大哥……”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浓重的鼻音。

“醒了?”晏臻转过头,淡淡的说,“先定下心神,你刚才差点走火入魔。”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还有,以后叫我叔吧,晏叔。”

“啊?”赵白露有点懵,连悲伤的情绪都被冲得有点不连贯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自己长辈分?再说了,没头没脑的为什么冒出这么一句?有点莫名其妙啊。

她想不到理由,眼神不自觉得转向了师父。

只见师父似乎飞快地瞪了晏大哥一眼,转回头问:“好了,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天大的事,那也是人多力量大嘛,我和你晏‘大哥’一起帮你想想办法。”

安斯年的语气是那样的温柔,非但没提她招呼不打就出走的自私行为,更没说他们能这么快赶到,到底花了多大的代价耽误了多少的事儿。

这份包容和维护,这滚烫的心意,烫得赵白露的眼眶顿时包不住眼泪了,她再也无法硬撑,示意两人一起走到了大榕树下,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赵德寿虽然被人害得背井离乡漂泊到了公海,可心中那份为无辜者讨还公道的执念,还有对仇人的刻骨之恨,其实一天也没放下过。

他行医多年,到底结下了些善缘,还有几个死忠的人没有被李广山一伙蛊惑,多年来一直在暗中帮他收集对方违法的铁证。

几年下来,不说多吧,积累的证人证言、被掉包或伪造的药品实物、偷录的威胁录音……林林总总积累了十多份了,加上赵德寿自己的亲身经历,还有从财会那儿偷偷拍下的阴阳账本,收费记录等等,复仇的拼图已是八九不离十,唯欠最后的一道东风。

以前是赵白露年纪还太小,她爸没有和她说得太深,这半年眼看着女儿已经要成年了,他这才把当年的事情给她交代了清楚,父女俩本想着过了这个捕鱼季就回家清算旧账的,可惜命运弄人,他竟猝然倒在了那个无法预料的夜里。

赵白露继承了她爸的遗愿,是矢志要报这个仇的,只是她还算清醒,别说材料要具体交给谁,就是公家的门往哪儿开都未必清楚。

翻开那些证据,她连看都看得不太明白,就比如那几十页的收费记录,加加减减借借贷贷的,看得她脑子里浆糊一样,怎么算都算不明白,真要是交出去了,别人一问她三不知,哪里有半点的可信度?

她原本的打算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把材料藏起来,自己抓紧时间充电,法律会计两把抓,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梳理清楚,然后再核实好上告的流程,务求一击必中,决不能重蹈她爸的覆辙,告到了镇上又告到了县里,结果半点用也没有,反而走漏了风声被人倒打一耙。

计划的好好的,可没想到她前脚刚一走,一直和她爸通气的那个人突然就没了,小时候的玩伴还给她发来了墓碑的照片,她一个没忍住,就……

安斯年抓住关键点,低问:“东西在哪儿?你放家里了?”

“嗯,在家,但是不在我家,我藏到我爸的牌位夹层,供在祠堂里了。”赵白露用力点点头,发狠的说:“那些人再厉害,也不敢到祠堂里去惊扰祖先吧?真要去了,别说等着我去告发,族老就得先打断他们的腿。”

闽洲这地方,宗族观念根深蒂固,尤以村落最为明显,基本都是一村一姓或者双姓,很少出现一村多姓的现象,即使是村挨着村,也会有一条泾渭分明的无形界线。

赵白露住的这条村子基本都是赵姓,像李广山这样的外姓人也亏得是娶了村长的女儿才得以有了人脉,要不然,估计连跟脚都站不稳,更别说盘踞势力。

所以她说的话安斯年还挺赞同,甚至觉得小姑娘算是很有头脑了,一个人周旋在那么险恶的环境下,居然还能想到‘灯下黑’,把证据藏得严严实实的,心思和胆识真是不可小觑。

他也相信东西应该还没有暴露,要不然,对方也不会用那么恶毒的法子把她勾回来。

“祠堂?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