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剁椒鱼头

安兴和是Q市下辖新区的区委书记, 论级别是个正处,算是安家几辈子里官帽子最大的一位。他毕业于京都R大法律系,口才极佳, 最擅长的就是群众工作,用来安抚劝说他这个群众实在是专业对口, 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在那个猝不及防的春节之前,安兴和对自己这个侄子一直还是很不错的, 从小到大逢年过节的压岁钱也没少给,不管是从亲近程度还是从血缘关系来看,确实是作为桥梁的不二之选。

安斯年的目光落在窗外喧闹的花海上,语气和缓的像是在话家常:“大伯, 这地方是不大, 但……胜在清净, 住惯了,也就不怎么想挪窝了。”

安兴和被这软钉子碰得笑容僵了僵, 而且,‘清净’两个字, 总觉得意有所指。

算了, 倒不如开门见山。

他端起面前那杯不再冒烟的铁观音,咕咚灌了一大口,勉强压下那份被看穿意图的尴尬,也像在给自己壮胆, 放下茶杯时, 杯底磕在茶几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年仔啊,”安兴和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那种刻意的热络消散了许多, 他坐直了身体,属于部门负责人的那种气度,终究还是盖过了大伯的身份。

“明人不说暗话吧。你这地方,你这身本事……上面很重视。”他目光沉沉,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照片。

是大半个月前,猛犸象在一个多钟头之内,同时出现在粤洲和闽洲交通网络上的监控截图。

“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这种力量……影响太大,也太危险。官方不能放任不管,更不能让它游离于视野之外。”

安斯年盯着照片没吭气,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窗外的蝉鸣倒是聒噪的很,更衬得室内的空气有些凝滞。

“噔噔噔”

晏臻端着个保温杯从二楼走下来,径直向厨房的饮水机走过去,没靠近两人,只是路过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代表我随时都在。

安斯年收回视线,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玻璃杯,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滑落。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嗯,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安兴和心坎上。

这从小看到大的侄儿怎么和之前差别这么大?

也太稳了点,稳得让他心里没底。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抛出筹码,“这不是威胁啊,也不是不讲理,更没想强按着你低头。相反,为了这份安定,也为了你这份特殊的才能得到更好的……嗯,引导和发展,上面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

他再次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推到安斯年面前,文件的封面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只有一个官方认证的暗纹水印。

“首先,是生活上的便利。”安兴和指着文件,“‘饱岛仙居’以及你现在所在的这片山头,可以走特殊流程,直接与你个人永久绑定。手续后补,但法律效力绝对没问题,没人能打这里半点主意。”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永久产权,不管三百年五百年还是一千年,真正的、不受任何干扰的安居之地。”

安斯年的目光扫过文件封面,没有去翻动。

“其二,资源倾斜。”

安兴和继续说道,“你的日常生活所需,包括但不限于食材、生活用品、以及一些……‘特殊’物品的采购渠道,会通过专门的、绝对安全的供应链提供,保证品质,也保证不被打扰。简单说,你只管安心过你的日子,外面那些琐碎的、可能带来麻烦的渠道,官方替你理顺、切断、并保证最优供给。”

“其三,安全保障。”

安兴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郑重,“会有一支经过特殊训练的安保团队,长期部署在离此不远的地方。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确保‘饱岛仙居’和你本人,不受任何非法侵扰,无论是来自海外的,还是……某些不开眼的内部势力。他们绝不会打扰你的生活,只在外围构筑一道无形的屏障。当然,这也意味着,你这边若有什么‘特殊动静’,只要不涉及原则性危害官方安全,上面会……酌情予以理解和支持。”

这最后的一点,暗示着某种程度的监管豁免,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安兴和一口气说完这三条,感觉口干舌燥,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紧紧锁住安斯年。

这三条,每一条都切中要害,足以让任何追求安稳和自由的人心动。他等待着侄儿的反应。

靠在岛台前的晏臻投过来一个眼神,手里的杯子微微晃了晃。

安斯年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玻璃杯,漫不经心的把桌面文件略略翻了翻。

然后他身体向后一倒,靠在沙发舒适的椅背上,姿态放松,甚至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

阳光透过纱帘,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条件很优厚。大伯辛苦了。”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工作,随即话锋一转,如同闲闲的吹开水里的一片茶叶,“那,我需要付出什么?或者说,上面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说的上面,是我知道的那个特调局么?”

安斯年的目光清清亮亮,直接看向安兴和,没有半分躲闪,安兴和瞬间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表述的威压,不是那种权利或者财富带来的底气,更像是生命层次不同而带来的距离感。

来了!

安兴和心中一凛,谈判的核心就在于此。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平和:“特调局只是处理事端的执行者,这份文件来自更上层的地方,你要相信大伯,我心里有数的。”

他停顿了一小下,他斟酌着词句,语气稍微官方了些:“安斯年同志,合作是双向的。上面希望这力量能被理解、被运用在正途,避免失控。所以,首要的一点是‘知情权’。我们不要求你事事汇报,但关于你自身力量的来源、性质,以及未来可能产生的重大影响,需要建立基本的沟通和备案机制。这是为了大局的稳定,也是为了你自己能更安心地生活。”

“还有呢?”安斯年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轻。

两人说着话,前台的电话铃响了,安兴和本来没注意这个,可侄儿的眼光已经转了过去,他顺着也看了一眼,就见岛台旁的刀疤脸几个跨步就到了电脑边上接起了电话,声音有点难听,但京味儿十足:“您好,饱岛仙居,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话术倒是专业又礼貌,和那一脸的冷漠表情有些反差啊……刚想到这儿,就见那刀疤脸注意到了年仔的眼神,瞬间就笑开了,这变脸速度,啧。

这人和年仔是什么关系,该不会是……

安兴和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回头又瞄了侄儿一眼,没敢继续往下猜。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瞬间的迟疑,然后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一点私货:

“年仔,大伯也是……也有点私心。你知道的,你哥承志他,”提到儿子,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又带着期盼的复杂神情,“那小子,就喜欢舞枪弄棒的,从小到大闯了多少祸,惹了多少麻烦?这两年,玩儿个自由搏击还玩成职业的了,每次看他在擂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我这个当人老豆的,这心里……”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看看安斯年能不能教上堂哥几招,或者,开个金口劝劝也行,别再那铁笼子里继续搏命了。

在他的认知里,能让官方做出如此承诺及让步的人,能力到底大到什么地步了?简直闻所未闻!说一句安家祖坟冒青烟也不为过。

能有侄儿这宗大佛杵在这儿,安承志只要把这弟弟的大腿抱牢了,还有什么事儿是做不到、摆不平的?

当然,话得说得更有技巧些:“大伯也不是一下就要他有多厉害,就,有没有那种……嗯,比较基础,但足够稳当的法子?能帮他打打底,至少让他遇到危险时,保命的把握能大那么两分?大伯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也就这么一个堂哥……”

公私交织。

官方层面的‘知情’与‘备案’要求,叠加上安兴和作为父亲那份沉甸甸的私心。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安兴和忐忑不安的观察着侄儿的表情,嘶~

嗯,那根本就是毫无表情。

他脸皮发烫,心里却空落落的,一点底气都没有了,甚至想裂开个地缝钻进去。

唉,终究是他们对不起这个孩子。

良久,安斯年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

“我的路,不一定适合他,要看有没有机缘。”

“不过。”安斯年话锋一转,指尖在茶几上轻轻点了点,“天地之大,道理是相通的。一些最基础的,能强健筋骨的入门法诀,倒是有一些。就像……嗯,就像学生们学习广播体操,先活络筋骨,打好基础。”

安兴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基础法诀,入门引导,这正是他想要的。

基础就意味着安全、稳妥,意味着可以大规模验证和推广的可能性!这甚至超出了他夹带私心的预期。

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好!好!基础的好!稳当!年仔,你……你肯教这个?”

安斯年微微点头,神情淡然:“教,没问题。但有几件事,大伯需要明白,也需要上面明白。”

“你说!”安兴和立刻保证,身体坐得笔直,还假模假式的点开了手机上的录音app。

安斯年感应着他上衣兜里那枚纽扣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倒也没揭破什么,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平实的阐述:

“第一,这些法诀,极其基础。就像我刚才说的,是‘广播体操’。它们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甚至能让一些有修行资质的人在某些方面比常人强韧敏捷一些,出现某些或强或弱的异能,但绝不可能让人飞天遁地,移山填海。期望值要放正。”

“明白!明白!打基础嘛,万丈高楼平地起!”安兴和连连点头,心中狂喜,要的就是这个,太高深莫测的东西,反而不好控制。

“第二,法诀可以给,但如何筛选人,如何传授,内容如何解读、验证、甚至后续……可能的改良,”

安斯年特意在“改良”二字上稍作停顿,“这一切的过程和权力,完全由你们掌控。我只负责提供最原始的‘体操’动作。后续的一切,与我无关,我不参与,不负责,不过问。”他划清界限的态度非常明确,不想过多的深入。

安兴和瞳孔微缩。

完全交出后续主导权?

这意味着官方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和理解去运用,甚至改编这些基础法诀。这几乎是放弃了知识产权和解释权!

他安家这条巨龙……好大的魄力!

但他又立刻意识到,这正是安斯年表达‘无意染指世俗权力’最直接的保证,是主动向上面散发的善意,于是他忙不迭地应承:

“这是自然!后续如何运用推广,是官方层面的考量,当然由我们负责,绝不会来打扰你的清静!”

“第三,”安斯年的目光扫过那份官方认证的文件,又落回安兴和脸上,

“‘饱岛仙居’的永久地契,那些生活保障,外围防护……这些,是你们买这份‘基础广播体操’的价码。接受了,就是交易达成。我交出法诀,你们要在我房东自愿的情况下解决问题并履行承诺,保障我在这儿的安宁。从此,两清。”

他微微加重了“两清”二字,“如果你们的人,因为修炼这些基础法诀出了问题,或者日后有什么超出预期的麻烦……源头不在我,我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安兴和心头猛地一跳。

这小家伙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还撇得干干净净的,不仅交出了后续主导权,更是提前撇清了所有可能出现的麻烦。

这份冷静和切割能力,让安兴和这位江湖都感到心惊,年仔这孩子这两年北漂和打工生涯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居然一下子就成熟稳重成这样了?

转念一想,他要求的“安宁”,不就是他们最想给的“隔离”吗?换了个名头而已。

只要他不出去搅动风云,安安稳稳待在这儿,就已经是最大的配合了,简直求之不得。

至于基础法诀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那本就是他们需要承担的风险和收益,确实和单独的个体关系不大了。

“没问题!”

安兴和一咬牙,果断应下,“我代表上面承诺!你的要求,完全接受!‘饱岛仙居’永远是你的净土,安宁绝对保障!后续一切,与你无关!出了问题,我们自己担着!”他伸出手,想要去握安斯年的手以示保证,但看到对方依旧交叠在膝前的双手,又讪讪地收了回来。

安斯年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是微微颔首:“好。法诀我可以整理出来。文字为主,辅以一些简单的行气路线图谱。你们派人来取吧,记得带上我哥……一次交付,后续若有疑问,”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我不负责解答。”

安兴和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随即又被复杂至极的情绪填满,是达成了重大任务的狂喜,是夹带私心成功的庆幸,更有面对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亲侄儿时,那一份挥之不去的敬畏与忌惮——

他的姿态这样的从容,仿佛交出的不是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修真入门之法,而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广播体操说明书,那份淡然之下藏着的,是绝对的自信,也是绝对的疏离。

看来,能为安家争取到的好处也不过如此了。

想到这儿,安兴和不由得后悔,那晚上弟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年仔骂的那么厉害,又把父子断绝的话说的那么坚决,他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没有多劝一句来着?

都怪梁好珍家的那个超雄儿子,咋咋呼呼的,让人连一点缓冲余地都没有,事情就一下子失了控……还好,那几天承志比赛去了,不在现场,要不然,惹了年仔的嫌弃,今天还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他搓了搓手,迅速放下了这点儿不合时宜的情绪,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好!好!痛快!你放心,大伯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你哥他有这套‘体操’打底,我这心啊……也算是能放下大半了!”

安斯年没有接关于安承志的话茬,只是重新端起他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冻柠乐,目光投向窗外,阳光正好,蝉鸣依旧呱噪。

“茶凉了,要不要换一杯?”他问道,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关心一位普通的客人。

也许这语气是太过温和了,又也许是任务完成后心情太过松弛,安兴和看着侄儿和弟弟年轻时像足了八成的那张俊脸,心头的不甘到底涌了上来,他脸上努力维持着轻松,带着些小心翼翼的低声说:“年仔啊,公事谈定了,大伯……大伯还有几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咳咳”安兴和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试图拉近距离的姿态,“你爸,兴文他,诶,还有你妈,这两年……其实过得也不容易。”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尽量避免刺激性的字眼。

安斯年抬头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鼓励也没阻止,只是安静地等着。

安兴和像是得到了一个允许他继续的信号,鼓起勇气往下说:“我知道,前年过年那事儿闹得太僵,伤了你的心。你爸那个古板性子,一点就着,说话也没个轻重。你妈……她也是急糊涂了,怕你在外头走歪路,被人戳脊梁骨。事后,他们俩都后悔了,真的,后悔的不轻。尤其你妈,背地里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你这一走就是两年,音讯全无的,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头……唉!”安兴和叹了口气,带着真切的无奈和担忧,“你是不知道,兴文那头发,白的快赶上我了。你妈也是,精气神儿都差了许多。”

一边说,他一边观察着安斯年的反应,对方依旧沉默,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点。

“后来,你妈就……又有了。”安兴和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复杂,“是个小子,叫嘉树,安嘉树,你,你应该知道的吧。”

他努力让语气显得平常,像是分享一个寻常的家族消息,“小家伙现在一岁多了,身体虽然弱了点,可看上很聪明,抓周的时候,一把就抓住了他哥……呃……承志小时候玩过的木刀,把你爸乐得够呛。”

“恭喜。”

安斯年淡淡地说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礼貌、疏离、不带任何温度,像冰锥一样刺在安兴和心上。他知道自己失败了,安斯年对这个弟弟的存在,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或好奇。

“年仔……”安兴和还想再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哽。

“大伯,”安斯年打断了他,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在这里,挺好的。至于家里面,他们有了新的生活重心,也挺好的。既然都挺好,又何必强求呢?”

“唉——”安兴和最终只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都垮塌了一些。他拿起公文包,缓缓说:“我……我知道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安斯年点点头,站起身,依旧是礼貌周到的送客姿态,“茶凉了,我就不留您了。路上小心。”

安兴和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安斯年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面容平静,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他眼底的那片幽深,之前站在岛台边的那个刀疤脸,现在悄然的贴到了他身后,眼神锐利又一副警惕的模样。

隔着这一道门槛,仿佛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你大伯这就走了,不留下来吃完饭么?你不是准备好了做剁椒鱼头?”晏臻轻声问。

安斯年没答。

如果一开始谈好了公事,甚至堂哥的事,他大伯能适可而止的话,这饭,是无论如何要请他吃一顿的,毕竟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又是实在的亲戚。

可是,人不能既要又要完了,再加上个还要……

他走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文件,顺手递给了晏臻,“你看看,和你那份比起来,确实优渥了不少。”

晏臻接过手里,看第一页就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上次还是七十年产权,这会儿就是永久的了?晏逸明这个……哼,”后面没好意思再说下去,但他估摸着,是他老爸回去交代的太彻底,把修士关于寿命的优势问题已经汇报过了,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改动。

也难怪上面破了这么多的例,下了这么大的本钱。

他抬起头看向安斯年,正想再说什么,就见安老板眼中忽的异芒一闪,人瞬间就消失了,空气中只留下一句:

“我要紧急闭关一会儿,不用担心。”

第52章 南越辣条

安斯年的空间要升级了。

他感应得很及时, 进来也很及时,几乎是空间发生巨变的前一秒。

此刻,这片本命灵植栖身的翡翠空间内, 正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异变来自于一种极致的膨胀感。

空间边缘那层半透明的壁障,像是被吹到极限的气球膜, 不断向外拉伸,发出一种只能意会的“咯咯”声。

空间内部,原本已经浓到像雾气般弥漫的精纯灵气,不再是温顺的流体, 而是化作了一条条暴怒的狂龙!

一万丝!

这正是他空间升级所需的阈值。

这些灵气狂龙疯狂地冲撞着空间内的每一个角落, 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挤压着空间结构本身。

安斯年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不断加压的深海探测器里,骨骼都在微微呻吟, 识海更是被这狂暴的能量风暴冲击得嗡嗡作响。

他盘膝悬浮于空间中心,像是惊涛骇浪中的礁石, 藤宝幻化出巨大无比的主干, 拱卫在他的四周,让他能安心的凝聚全部心神去引导,去适应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

视野所及,边缘那层无形的壁障, 在达到极限饱和的瞬间, 如同冰雪消融般无声地消失,紧接着,全新的,更加坚韧强大的空间壁障, 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急速拓展。

原本只有百平米左右,像是精致庭园般的小空间,土地在延伸,天空在拔高,边界在疯狂后退,像是正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创世纪。

十米!百米!千米!

几个呼吸之后,空间的扩张似乎才缓缓停歇。

当安斯年重新环顾四周时,饶是以他现在的心境,也感到了片刻的失神。

原本的百平米,已然拓展至……十平方公里!!!

这是一个足以颠覆认知的尺度,他从没听过任何人的空间法器能大到这种程度。

原本熟悉的那一小片土地,此刻成了这片新世界的核心区域,如同巨大棋盘正中的一小块拼图。

新的空间展现出惊人的地貌多样性。

大部分是平坦空旷,覆盖着浅绿色苔藓状植被的原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重新变得坚硬半透明的翡翠色壁障。

在他核心区域的东北方向,地势陡然隆起,形成一片低矮但连绵的山丘,山体呈现出一种沉凝的青灰色。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山丘脚下,竟蜿蜒出一条清澈的溪流!

溪水潺潺,水声在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越悦耳。它不知源头而来,流向空间深处,最终消失在边缘那片朦胧的壁障光影之中。

安斯年的心念瞬间锁定了那片青灰色的山丘。

身形一闪,他已出现在山脚。伸手触摸山岩,神识瞬间深入岩层深处。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岩石冰冷的触感,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真正的亮光。

灵石矿脉!

虽然只是最低级的下品灵石矿脉,规模也不算特别大,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意义非凡。

这意味着他的空间,从一个单纯的植物容器,开始真正具备了某种生态的雏形,拥有了自主孕育资源的潜质。

还有,在空间中央,藤宝主干的顶端上缓缓凝聚的气团是什么?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极其微弱地自行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从虚空中汲取着极其精纯的灵气,又缓缓释放出更精纯、更凝练、仿佛带着某种法则气息的力量,温养着他体内每一寸经络、每一块骨骼、每一个细胞。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充盈四肢百骸。

举手投足间,似乎都蕴含着远超以往的力量。

精神力的辐射范围,包括精度和强度,都获得了指数级的提升,对这个空间的控制权也更加圆融如意,仿佛这片十平方公里的天地,真的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延伸。

这是……元丹期?

在九嶷大陆的修真体系里,元丹境是真正踏入高阶修士门槛的标志。

可他被踹回地球还不到三个月!而且,也从没听过谁的元丹是这么巨大的一团气体?!!!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开始熟悉这片属于自己的,扩大了百倍不止的新天地。

意念微动,身形便在空间内随意挪移着,从原来种着薄荷的田埂,瞬间出现在遥远的山丘之巅,下一秒,又到了那条溪流的岸边,溪流如银带,平原如绿毯,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空间升级的整个过程,在外界的时间流逝中,其实非常的短暂。

当安斯年初步熟悉了新的空间,心神从内视中抽离,重新现身的时候,他依然身处自己客厅的沙发位置,仿佛从未离开过。

只是稍微一感知,他就听到了旁边晏臻有些凌乱的心跳和呼吸声。

晏臻还保持着安斯年消失时的姿势,手里捏着那份文件……

安斯年轻咳了一声。

“咳。”

晏臻浑身肌肉猛地一松,但锐利的目光瞬间钉回安斯年身上,审视着他每一处可能的细微变化,“空间跳跃?还是什么高阶禁术?不像是遁法……你这‘紧急闭关’够吓人的,能量波动太诡异了!”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没事吧?”

“没什么,有了点小突破。”

安斯年的解释极其简短,声音有些微微上扬,嘴角的笑意也很明显,他抬眼,迎上晏臻毫不掩饰的担忧目光,补充道,“好事,说了不用担心。”

晏臻再次仔细打量了几眼,确认真的没什么异样,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推了回去:“喏,你的‘永久清净’,收好了。确实下了血本。”

安斯年没去看文件,只是伸手拿起自己那杯早已不太冻的冻柠乐,抿了一口,清凉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突破后的兴奋感。

下午茶怎么能只有饮品而没有茶点?某人事情多忘记了,可晏臻都记得。

他起身走到前台,打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熟练地抽出一个快递纸箱,里面是各种零食:薯片、坚果、肉脯、巧克力、能量棒,也有比较少见稀奇一点的。

这是他储备的战略物资,除了储物间和自己的房间,他还在前台这个抽屉以及三楼丹房都准备了,以防随时有要用到的时候。比如现在。

他不知道安老板现在想吃哪一口,干脆捧着箱子走回来,轻轻放在对方面前的茶几上。

安斯年不觉乜了他一眼。

怎么,说好的追求就是每天紧迫盯人的投喂么?当他就是个纯纯的吃货?

他的眼神带着漫不经心从纸箱里划过……

诶,那是什么?好奇怪的包装。

“南越辣条?”

“嗯,我在那边呆过一段时间,对这个……还有点印象,和平常的辣条完全不一样,你要不要试试?”

这句话戳到了安斯年的开关,随手拿起一袋辣条拆开,嘴里抱怨:“你居然去那边呆过?我和你说……我去年也去了,还差点回不来……”

所谓的南越辣条,看上去就像张透明的塑料片,其实就是糯米纸做的,口感微微辣,甜中带咸,上面还撒满了碎虾干、白砂糖和大葱。

第一次吃这种辣条,安斯年感觉味道还不错,塞进嘴里后,它会慢慢变软,口感非常神奇,甚至越吃越上头。

一边吃着,他简单说了几句在南越差点被拐的惊险遭遇,浑没注意对面晏警官眼里了然又揶揄的笑意。

晏臻正享受着投喂的愉悦感,冷不丁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周璐,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通了电话,“喂?”

“喂?哥?我听晏叔叔说你还在S市?正好,我这边放暑假了想到海边玩,飞你那儿了啊,你收留我俩月。”

晏臻眉头微微一蹙,丝毫不客气的反驳道:“来这儿干嘛?我忙着呢,没工夫伺候你这大小姐。”

“哎呦,忙啥呀?忙这么久,追到我嫂子哥了么?话说你让我给你发的那些链接……你……”

“别废话!”

晏臻迅速打断对方,余光里急切的瞄了身旁人一眼,然后捂着听筒,压低了声音先自招了百分之九十,“我妹周璐,亲的,同母异父,嗯……我让她给我发的……嗯,零食!零食链接……”

轻轻透口气,转头声音高了八百度:“到底怎么了?不说实话的话,我直接给妈打电话了啊。”

“诶别别别!!”

听筒里安静了半秒,迅速开始了叭叭,

“诶我去,哥啊……你可不能不讲兄弟情义啊!赶紧救救我吧,我快被她烦死了,我是二十五又不是五十五,整天问男朋友的事儿,我不交男朋友怎么了?你都三十二了,怎么没见她念叨你?是因为你已经有了半个男朋友?可那不也没能领回家么?反正我受不了了,我怕我再在家里多晃几天,她能直接把我拉公园相亲角去,不行了不行了,我得出门躲几天,正好也想我家豆汁儿了,说好了啊,机票我也定了,后天就到,你等着接驾吧……”

“诶?谁跟你说好……”

“嘟嘟嘟……”电话不由分说的挂断了。

“咔嚓~咔嚓~”

玻璃纸似的南越辣条,嚼起来嘎嘣脆,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安斯年随口问:“……豆汁儿,是你妹的猫啊?”

“……嗯。一家人嘛……”

四舍五入那也是我的,不算欺诈,没毛病。

晏臻敢想,但没敢贫嘴,他莫名的心虚,于是假装很忙的划开了手机,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点开了,凑到安老板面前,屏幕上是几个不同新闻的聚合页面:

【长安古城墙惊现神秘刻痕!专家称非现代工具所为,疑似古剑劈砍痕迹!】

【珠峰南坡惊现巨大悬影!登山者拍下模糊影像,疑为海市蜃楼?】

【亚马逊雨林深处发现‘水晶金字塔’?探险队失联前传回惊人图像!】

【全球多地报告不明强光、异响!专家称或与近期地磁异常有关?】

晏臻的指尖点着屏幕,“你看,这些异闻发生的频率和传播速度,有点不对劲。我感觉官方捂盖子都捂不过来了,也许瞒不了太久了……”

“滋~”

安斯年放下手里的塑料袋,啜了下指尖残留的调料,再用尾指稍稍拨了一下屏幕。

他仔细盯着其中的一副图像,瞳孔猛地剧震!

那副珠峰南坡出现的海市蜃楼……怎么,居然和扶云宗的主峰一模一样?

他在九嶷大陆活了三百年,有二百九十九年都是在这个宗门里度过的,对主峰上那一团常年不散的云团再眼熟不过。

因为山峰形状和护山大阵导致的气流原因,扶云宗的主峰半山腰上,堆积着一圈圈海螺似的云纹,算是这个仙门最显著的标识与奇观。

还有那山峰的形状走势,不可能会认错的……

海市蜃楼的原理现代人基本都知道,只不过是一种大气的光学现象,能把遥远的未知景观折射到眼前而已,可它再怎么厉害,折射出的也只能是地球的景物吧,九嶷的仙门……怎么可能???

安斯年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微微抬眼看向晏臻,话到嘴边卡了壳。

穿越的事儿他没和别人说过,如果两人确实有缘,那日后哪天有机会了说一说也可以,但也不是现在啊……好像没办法征求意见。

安斯年只能暂时压住疑惑,决定先观望观望再说。

晏臻虽然没察觉到这分凝滞,可也被手机里异常现象出现的频率震了震,他略带着调侃的语气问,“这股风……是不是要刮到脸上了?不知道官方最后打算怎么办。”

安斯年左手端起玻璃杯,喝掉最后一口冻柠乐,右手一扫,将茶几上辣条、肉铺和能量棒的空袋子全抓在手里,站起身,

“管他的……我做饭去了,晚上吃一品锅。”

说着话,他眼神留恋的往纸箱子里瞄了一眼,辣条的味道确实不错,就是分量少了点,他宣布,“嗯,再加个香辣口的荤菜!”

红头文件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山脚下的世界已然变样。

几乎是在文件沟通生效的第二个钟头,寂静的小渔村便传来了低沉持续、带着金属摩擦与柴油引擎特有节奏的震颤。

一支由墨绿色运兵车和通讯指挥车组成的车队,穿过商业街继续直行,最终,在距离玄圆观约摸三公里处的废弃养鸡场旁,这股迷彩洪流戛然而止。

士兵们动作利落地跳下车,搭建临时板房、竖起伪装网、拉起印着鲜红“军事管理区禁止入内”字样的隔离带。

紧随其后的大型工程机械入场,沿着隔离带内侧挖掘、浇筑基坑——一个永久性的前哨观察站正在迅速成型。

清冷的山风裹挟着柴油味和新鲜泥土的气息,飘到了半山腰上。

隔日清晨,第一缕天光还未完全刺破薄雾,晏臻按着惯例上到楼顶花园准备早课,刚踏出楼梯口,就见安老板穿着一身不太常见的白袍立在栏杆处面朝着远方。

微光中那白色丝绸的袍子都仿佛散发着光晕,腰间长长的系带随着山风飘动,仙气得不得了,像是整个人都要乘风而去了一样。

晏臻心头莫名一紧。

安老板所谓的小突破之后,身上那种非人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当然,也可能只是紧急闭关带来的阴影,会让他产生一种随时有可能失去眼前这人踪影的错觉。

他忍不住呢喃出声:“斯年……”

安斯年转身,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煎饼果子,嘴角边上蹭着两滴疑似辣椒酱的红点……

emmm,好的。

果然只是错觉,现在这样好看多了。

晏臻心里一松,不觉笑了一下,快步上前,“看什么呢?”

安斯年嚼着香脆的早餐,神识平静地掠过山脚下那片繁忙有序的废弃养鸡场,哦,现在应该叫做管理区。

那些荷枪实弹的哨兵,那些在伪装网下闪烁着幽光的探测设备天线,都清晰地仿佛就在眼前。

“山脚啊,效率挺高的。”他随口评价了一句,“就是阵仗会不会太大了点……”

晏臻闻言也散出了神识,他现在炼气七层了,能感应的距离刚好在山脚附近。

两分钟后。

“这架势,跟防外星人基地着陆似的。”他调侃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笑意,反而带着职业性的审视,“标准的环形防御配置,制高点都占了,视野交叉覆盖无死角。啧,压力给到位了。”

“清净,也是有代价的。”

安斯年大口炫着海陆空豪华典藏版煎饼果子,语气平淡无波。

山下的部队在他眼中,暂时还只是确保清净的边界守护者。只要他们不踏入花海一步,便是互不侵犯的邻居。

他倒是对那些常规的热武器有点兴趣,回头看看和这些邻居关系处好了,能不能开开眼,测试一下和修真功法比较起来,到底孰优孰劣。

几乎与部队扎营的时间同步,三公里外的玄圆观,这会儿简直比皇帝出巡还热闹。

先是几辆风尘仆仆的商务车挤在了破旧道观的大门前。

下车的是玄正教知院玄灼道长,以及他那位面色沉郁的掌教师兄玄明,后面跟着的是他的徒弟——教内任职都厨的玄宝道人,以及另外几个得用的弟子。

玄宝老道其实到这会儿都还有点懵,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带着他心急火燎跑一趟S市,还指明要落脚在玄圆观——他那不争气的徒弟的简陋道观里。

师父玄灼修了十几年的‘塞兑’了,也就是通俗说的小闭口,和佛家的闭口禅差不多一个意思,基本上已经不说话了,他不好问的太仔细,师伯玄明是一教之主,又一向气势太盛,他一个管厨房的老都厨连话都不怎么敢搭茬,更别说质问原因了,也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来了。

其实不止他糊涂,接到通知出门迎接的李保儿也没明白到哪儿去。

他完全想不到,这破得只剩几间空殿的没落道观,给七圣娘娘塑个金身而已,怎么能把师祖师父师兄弟还有教派掌门都惊动来观礼的。

想不到那就懒得想,管他为什么呢,这已经不是老天爷开眼了,这根本就是老天爷给开了个VIP金卡通道,简直是钱途无量啊!

这几位高功法师的大名往道观里一挂,附近几洲的信男信女还不蜂拥而至?

唉,就是为什么不能更早一点通知呢?昨晚上才告诉他,要不然,怎么也得整出点更大的动静儿来,弄好了,以后的香油钱怕再也不愁了。

他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堆起了笑脸拱手作揖:“掌教师伯祖、师祖、师父、师兄、师弟们,许久没见别来无恙啊……”

玄灼微微点头回了个礼,玄明就没什么反应了,他一下车,感应到周围特别鲜甜的空气,眼神就牢牢锁住了半山腰的方向,深沉而又复杂,似乎完全出了神。

玄宝悄悄走到徒弟身边,悄悄的三连问:“什么情况?你干什么坏事儿了?怎么把掌教都招来了?”

没等李保儿回答,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来。

身着素净灰色僧衣的慧岸佛子缓步而下,面容沉静,眼神平和澄澈,童稚的小脸上自带一股隔绝尘嚣的宁静气场。

“慧岸法师驾临,玄圆观蓬荜生辉。”玄明作为掌教,出面客气了一句,他微微颔首,眼中却带着明显的审视与警惕。

慧岸仿佛视而不见,眼神直接切到了目标,“这位就是玄圆观观主玄粥道长吧?”

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李保儿的身上。

快六十岁的出家人,竟然被这群人看出了一头的微汗,一紧张老毛病就又犯了,略有些口齿不清的回道:“是……是我,大师……您这是?”

还带着婴儿肥的佛子笑了笑,很是亲近的说:“没什么大事,不用惊慌,听说玄圆观的七圣娘娘殿塑了金身明日开光,特来观礼凑个热闹。另外,还听人说……玄粥道长最近得了开悟的机会,与半山腰上那家民宿有点关系,你还在那儿定了长期的房间?”

“昂,对啊,是有间单人房。”

慧岸笑得更和气了,连玄明玄灼都双眼一亮,扫了过来。

李保儿一脸的茫然,他转着眼珠子,无辜的回望着周围一大圈的高人,这是在嫌弃自己贪念红尘不够清修?

他迅速找补道:“我就只定了一个月,昨天一到期我立刻就说不续了……人安老板开门做生意的,咱们方外之人还是少给他添麻烦的好。”

嗯?怎么大家的脸色不太对劲,眼神更奇怪了???

“怎……怎么了?”

他心头涌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第53章 曹操鸡

小小的玄圆观, 还有说不清与大道有缘还是无缘的李保儿,因为某人的原因,变成了几方目光汇集的焦点。

而这个‘某人’既不知情也毫不在意, 他正全神贯注盯着灶台上砂锅的火候。

渐渐地,一股极其独特的浓郁香气, 霸道地穿透了民宿内每个人的心防。

二楼房间里瘫在床上网上冲浪的、一楼泳池里撒欢的、多功能房里搓麻将的,客人们从四处冒出头, 陆陆续续涌到了中庭长桌边上,枕戈待旦。

这边已经离厨房很近了,再仔细的品一品,这香气的层次异常丰富:

首先是当归、杜仲、天麻等中药材经过长时间炖煮, 散发出的淡淡药香;

然后八角、桂皮、花椒、小茴香、丁香等香料的运用也恰到好处, 提供了复杂的卤味香气背景;

最后再加上优质三黄鸡的鸡肉香味, 三者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迷人的复合型香气——深沉、醇厚又略带甘甜和草本芬芳, 实在让人回味无穷,垂涎欲滴。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 在这极致香气的围攻下, 率先发出了响亮而诚实的抗议。

安斯年挽着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专注地用长柄勺轻轻撇去汤面最后一点浮油。

炉火被他精准地控制在文火慢煨的状态,锅内的主角, 便是今天晚上的重头戏——逍遥鸡。

这是道徽州的传统名菜, 口感骨酥肉烂,入口即化,别名又叫曹操鸡。

传说中,曹操这位著名的头疼病患者因为吃了这款药膳而症状大减, 头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吃嘛嘛香,因此赞不绝口赐其名为逍遥鸡。

总之,是一款兼具美味与养生功效的滋补名菜。

没过多久,餐饭全部备好了。

安斯年端着硕大的砂锅向木桌走去,良辰拿着碗筷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前台边上的晏臻不动声色的合上了平板,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老板手中的砂锅。

“烫……”

晏臻低声提醒,声音低沉且简短,但动作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谨慎和珍视。

安斯年微微垂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端下一道菜去了。

倒是良辰很有些侧目,他师父这么大一个神仙,还会怕那点砂锅的热度?晏哥最近怎么越来越夸张了,他的帮厨宝座就要被人抢走了么?

放下碗筷,很有点竞争压力的大块头小跑着回了厨房,心想再也不让师父亲自动手端东西了。

一切就绪……不需要任何语言,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已让客人们目眩神迷。

安斯年解了围裙坐了下来,晏臻这才在他旁边坐下,依旧沉默,但坐姿挺直,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从砂锅里抢出一块最饱满、带着完美鸡皮和酱汁的鸡腿肉,稳稳地放到了安老板面前的碗里。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却又显得理所当然的流畅,丝毫不引人注目,只有一直深陷在职务危机里的良辰瞥见了,自我检讨后,也迅速的为师父夹了一筷子娃娃菜。

宾主尽欢的晚饭过后,突突的摩托车声响,李保儿忽然又上山来了,安斯年还以为这老道昨天退房后应该会有挺长一段时间不再见面了呢。

毕竟,每次见他和人吐槽饭菜价格或者偷摸转让房间的时候,总有一种‘我妈为啥命不好遇了渣男生了我又不养随手扔了害我当了道士所以只能拼命想办法赚钱过日子’那种略带抱怨式的无辜偷感。

大晚上的,这老道士居然穿的挺齐整,簇新的一套深蓝色得罗,手持一封烫金朱砂印的邀请函。

面色挺沉重,似乎刚丢了八百万,邀请函的内容却挺庄重——“七圣娘娘重焕金身,感念晏施主大德,特邀安先生与晏施主拨冗观礼,共沐圣光”。

落款是观主玄粥(李保儿)的法印,旁边还盖着玄明道长的掌教印。

安斯年接了帖子,李保儿这才透出一脸的轻松,居然一改往日作风,没和新客人们忽悠看相,甚至连茶也没喝,话都没多说一句就告辞下山了。

重新打开帖子再细品一下,这称谓,晏善信已经升级为晏施主了?

“你给七圣娘娘捐了金身?”安斯年不觉看向一旁的晏臻,“你还信这个啊……那……那不是注生娘娘,专司求子的神仙么?”

一个99.9%概率母胎的大龄剩gay,信奉这神仙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嗯?!!!

你是不是想的太美了点?

修真只是能改变身体机能,并不是直接改变身体功能!!!!!

安斯年的眼神渐渐的有些一言难尽。

晏臻被老板这么一扫,闪躲了一下,头皮都麻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种地方性的神仙信仰,他一京都人哪里能搞的清楚。只不过当时为了拦截那长发男的后路,随口忽悠玄粥老道的,谁能想到后来反被人忽悠,烦的不行了干脆就真捐了点而已。

现在要是说出真相,安老板会因为他言而有信再涨涨印象分么?

……也许,不会吧。可能还会以为他瞎吃飞醋无理取闹。

他憋了好一会儿,猛地一拳头砸在自己左手上,“我突然想到个好点子,得赶紧把它码出来,别一会儿就忘了……嗯,回头见。”仿佛突然被柯南道尔附身,转身遁了。

第二天一早,山间的晨雾还没彻底消散,带着清冽的水汽。

猛犸象已经停在玄圆观的停车场里。

安斯年下了车,径直往外走,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木纹温润,盖得严丝合缝。

晏臻落后半步,与他并肩而行,一身黑色便服,步履从容,眼神却锐利如常地巡视着四周。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老板提着食盒的手,指尖微动,很想帮忙拎一下,又克制地收了回去,只是将距离拉得更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对方的衣袖。

道观门口,今日布置一新。红布金绸缠绕着门柱,几个小道童穿着不合身的崭新道袍,紧张侍立。

跨过门廊,两排出家人矗立着恭迎的架势,稍有点蹊跷,可安斯年转头一想,晏臻捐了金身,还不知道花了多少钱,金主嘛,这态度摆出来倒也不奇怪,他也算是蹭了一把风光了。

站在队列C位的,是身着黄色法袍的观主玄粥。这是李保儿生平头一次着黄,法袍都还是师祖玄灼借他的,还好两人身形大差不差,穿在身上挺合适,一点也没露怯。

站在李保儿右边的那位,一身紫袍,手持拂尘,气度俨然,看面相,大约能有七十了,可精神却矍铄的很,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却藏着审视与警惕,精光闪烁的。

让安斯年有点侧目的是李保儿左边那位,年纪和右边的差不多大,可气息却沉稳宏大了不止十倍,这会儿居然穿着件纯黑色的法袍……

因为李保儿这个老道士时常在民宿出没的原因,安斯年闲暇的时候也刷过几次贴,对玄正教这个教派有了些大概的了解。

就拿道袍的颜色来说吧,都是有讲究,不能随便乱穿的。

最顶级的是紫色,代表智慧和地位,一般只有掌教能穿;然后就是黄色,必须是高功法师在正式的斋醮科仪中穿着;青色是常服的颜色了,给普通道士或者没能正式授箓的居士用的,至于黑色,那是斗法时的专用。

可今天只是给七圣娘娘的金身开光而已,斗的什么法?

怎么,难道一会儿还有另外的大场面?

目光再一溜,立刻看见了队尾的僧袍……嗯?僧人?这不是道观么,闹的是哪一出?

多看一眼,这位身着大红洒金袈裟的高僧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模样,面容稚嫩,最多不过十二三岁,可周身的气息倒是深沉的很。

安斯年甚至有种错觉,这童子僧看他的眼神,就像是陈皮看烤肠机一样,充满了期待与热情。

“安先生,晏施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玄粥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按压着激动开了口,但声音仍然有些颤抖。掌教玄明适时地甩了下拂尘,做了个更标准的请进手势。黑袍的玄灼只是深深一揖。

慧岸微一阖眼,低宣佛号:“阿弥陀佛。”

现场人不多,但感觉场面并不小,安斯年行了个点头礼算做回应。晏臻则来回扫了好几眼,最后停留在紫袍掌教的脸上,那审视的意味让玄明笑容微僵。

正殿香烛缭绕,烟气有些呛人,新塑的七圣娘娘金身端坐在神龛里,塑像造型匠气十足,表层的金漆闪着俗艳却耀眼的光,与陈旧简陋的道观格格不入。

冗长沉闷的仪式开始了。

玄明亲自主持,脚踏罡步,口诵经文,拂尘挥动间带起微弱的风声。

玄灼闭目默诵,额角渗出些细汗,每当玄明掐诀时,他的呼吸都跟随着一顿。

慧岸静静的立在殿角,手里的菩提念珠,被指尖缓缓拨动,目光深邃得似乎能穿透神像,跟刚见面时不同,已经完全不像是个半大孩子能有的眼神了。

渐渐的,玄明念诵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殿内香火气息陡凝,一股无形的压力隐隐指向了安斯年。

呦,原来邀请金主观礼是假,想要试探他的功法是真。

不知道这些道士和尚的,是从哪儿得的消息,难道是李保儿无意露了馅?

安斯年和晏臻对视一眼,转身看向殿外,似乎是在看风景,毫无所觉似的抬了抬手,指尖轻轻拂开飘到眼前的烟气。

那试图施压的香火愿力,在靠近他周身两米处时,无声无息地消散无踪了。

玄明咒语猛滞,额头青筋一跳,脚下罡步顿时乱了半拍,眼中的惊骇快要漫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位‘A’先生恐怕是极厉害的,要不然特调局不会那么大张旗鼓的召开应对的会议。

可这厉害……也厉害得太过头了吧?

他和师弟玄灼合力施法才有的一丝愿力,搁在这位身上,简直比打死只蚊子还轻松,不,蚊子至少还能近了人身吸血,他们这点微末道行居然在人两米外就寸步难行,别说试探,就是连衣角都没能挨上,而且,没有回溯反噬,也不是被镇压,就真的只是无缘无故又彻彻底底的没了。

就在这时,慧岸佛子动了。

他不知从哪儿捧出一只青铜莲花灯盏,豆大的火焰静静燃烧着。

他高举灯盏面向着安斯年,稚嫩清晰的声音响起:“琉璃心灯,照见真如。请安施主,赐福一缕真火。”紧接着,就是梵语不停歇的诵经声。

殿内的气氛顿时焦灼了。

这佛子也太直白了点,连装都不装,直接就把场面捅破了?

晏臻微勾了嘴角,垂下眼皮遮住了一丝嘲讽。

玄明玄灼紧张到屏息,不够格察觉异样的李保儿从大家脸上读出了不对劲,不自觉的瞪大了眼,可他什么也没能看见。只有他师父,玄宝都厨自始至终盯着那位安施主手里的木盒子,一直在揣测里面装的是什么。

大概率是要供奉的吃食,可什么东西能香成这样子?

隔着密不透风的盒子也能让他口水直流?

良久,那个俊秀又飘逸的背影丝毫没有动静。

玄明一咬牙,给师弟打个眼色,两人同时鼓动内劲,比上一次更加庞大的愿力应和着慧岸的诵经声,再次向那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试探过去。

安斯年终于转身,目光淡淡扫过那个莲花灯盏。刹那之间,他伸出右手食指,对着灯盏凌空轻轻一点。

没有声势,没有异象,没有可感知的能量波动。

下一瞬——

“呼!”

豆大的火焰猛地向上蹿起三尺高!

炽白的光芒盖过了满殿烛火,甚至亮过了夏日的阳光,将一切映照得纤毫毕现!

火焰呈现出难以形容的七彩流光,一股蕴含无尽生机的温暖气息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浊气,连那匠气的金身都仿佛被短暂赋予了神性,七圣娘娘嘴角的笑意似乎都挂满了慈悲!!

但这奇景只持续了几个呼吸。

“噗嗤!”

暴涨的火焰猛地收缩,亮度急剧衰减,变回暗淡的红色,微弱的摇曳着,像是风中的残烛。

慧岸捧着灯盏的手剧颤,稚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无法控制的震惊。他死死盯着那微弱火焰,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玄明脸上笑容彻底消失,拂尘柄被捏得咯咯作响;玄灼的脸色发白,身体一晃,看向安斯年的目光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狂热。

而安斯年,仿佛只是掸了掸灰,他微微蹙着眉头,用手在鼻尖前挥了一下,似乎嫌弃烟火气更浓了。

就在这死寂的关头,殿外的前院广场上,忽然响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吸引了所有目光:“年仔!你果然在这儿。”

殿内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向殿外敞开的门口,那里静静的矗立着两个人。

当先一位,陆军常服,肩章两杠四星,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神情不怒自威,他的目光投到了晏臻身上,似乎更锐利了,甚至皱起了眉头。

身旁的另一个,就是刚才说话那个人,贴着头皮的短寸被染成了金色,一身的潮牌,个头不高,体型精瘦却有着强烈的力量感,脸上带着惊喜,已经朝着大殿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人还没跨过门栏,双手已经大大伸展开了,笑声洪亮又带着亲昵的熟稔。

安斯年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了笑容:“哥!”招呼完,就任人一把搂在了怀里。

这是他堂哥安承志,大他七岁,今年整三十。

安家除他之外的另一个‘异类’。

先说承志这名字,就能看出安兴和对他寄予了怎样的厚望。

而他呢,有个做区委书记的老爸,一个银行行长的老妈,连着叔叔婶婶舅舅舅妈都是体制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搁在Q市那四线小地方,完全是可以横着走的人生赢家,想要什么好工作没有?偏偏不安分的选了个极小众的自由搏击做职业。

每一次出外比赛回家,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最严重的一次直接小腿粉碎性骨折。当时的安斯年还在读高三,亲眼见证了他伯娘和他妈聊天时,是怎样边心疼边咒骂这个逆子的。

近两三年,大概是打出了点名气,参加的赛事更多了,还有一些网络直播的搏击真人秀,就那种两壮汉光着膀子被关在八角笼子里,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脸红脖子粗的锁住对方恨不能把大腿都掰断的架势……这在一家子循规蹈矩的人眼里,跟打架斗殴蓄意伤害有什么区别?

在安斯年没有被出柜之前,一到逢年过节全家团聚的时候,所有火力基本都是集中在安承志身上的,他这人也醒目的很,扛不住那就战略性逃逸,所以一到了那种时候他不是在忙比赛就是在往比赛去的路上。

算起来,即使除掉在九嶷的日子,安斯年和他这个堂哥也已经有整整六年没见过面了。

安承志把弟弟搂在怀里,却没敢太用劲儿。

尽管他爸还有来接他的那位部队领导都把他家年仔形容得怎样怎样的强大,可在他的眼里,这明明还是小时候从婶婶手里第一次接过的那个小宝贝,又白又嫩的可爱极了,他怕自己的臂力太强,职业习惯太顽固,但凡到了怀里的东西就想要扭断……于是小心翼翼的揉搓了两下,立刻就松了手。

转回头,仿佛完全没看懂刚才的紧张气氛,他对着一众出家人笑道:

“呦?办什么仪式呢?已经完事了吧?”

李保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轮不轮得着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