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个夏天
找领养的事意料之内的顺利。
医院和许多流浪猫救助的好心人有合作,手里有许多发布领养信息的群,很快筛选出几个符合郑韫要求的家庭。
要有幼猫照顾经验,最好是两只一起收养,并且接受视频回访,还要女性家庭。即使是这样,还是有好几个符合条件的人入选。
郑韫大概看了一眼资料,都差不多,要去现场接触一下。
于夏比较相信调查的资料,郑韫却说,她看人很准,现实见一面,她不喜欢的人就一定有问题。
于夏对这种能力将信将疑,但郑韫说的事情她一向是信的,时间定在一周后。
这一周郑韫和于夏依然天天去看猫,天气越来越炎热,两人出行的时间愈发地晚。
出发当天下午起了大风,半个小时后,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
小九嗷嗷大叫冲回来,还好跑得快只淋了半身,她抱怨道:“怎么人工降雨都不提醒一下。”
于夏站在一楼仰望天空,春天里四周没什么高大的房子,视野广阔,乌云堆积在城市上方,大雨如瀑般倾泻下来,浇得道路飞起水雾,不知是飞扬的沙尘还是蒸腾的水汽。
“你出门的时候我说下午可能会下雨。”小七拿着浴巾替她擦头发,推着她去洗澡。
“……”小九自觉理亏,只能撇嘴。
小七说可能会下雨,她说:“天气预报都没讲要下雨,这么热怎么可能下。”
拿完快递,雨就哗啦啦下了起来。
大风刮得塑料广告板摇摇欲坠,没能收走的垃圾在街上横行霸道,春天里对面的商家已经关上门,隔着透明玻璃提防会不会有什么物件砸自家门口。
“快开学了气温降不下来,只能人工降雨了,”擦干小九后,小七走到窗边,跟于夏和郑韫并肩,感叹道,“要我说不如直接延期。”
“我也觉得呢,早几天晚几天没什么关系,”小九附和道,“不过我上学那会儿风雨无阻的,天上下冰雹我都要去上课。”
于夏没听过这茬,余光瞥她一眼。
“我上学经常不去上课,”小七抱着手臂,“有点事我就请假,老师也不管。”
“唾弃你们有钱人。”小九睨她一眼。
“为什么恶劣天气要去上课呀?”郑韫问道。
“穷乡僻野的,什么天气都没法通知停课,”小九惆怅地回忆过往,“好在大山眷顾我,那年暴雨,前脚刚走过山路,后脚山体塌方,家里都以为我死山上了。”
于夏没有经历过这么恶劣的上学路,瞳孔微睁,盯着小九,问:“不怕吗?”
小九叹气:“没办法嘛,总得拼一把,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死家里,我运气老好了,活出来了。”
于夏没来得及问关于死哪里的问题,小七轻咳一声,转移走话题,问郑韫:“晚上去面试新家庭吗?”
“对,你们要一起吗?”郑韫回。
“晚上你们先去,我和小九要去等快递送货上门,晚点我们过来找你,”小七说完似是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不要骑电瓶车了,有段路地势比较低,有可能积水。”
于夏应了。
雨来势汹汹,下了半个小时才停,小九都开始替学生惋惜没能推迟开学了。
“出太阳了。”于夏指着天边金光大盛的太阳,一场大雨乌云尽数消散,已近黄昏,橘黄染透半边天,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投射大地。
于夏都快要从太阳的大盘子上看出来恶毒的嘲笑了。
“得,白下了,一点温度没降,”小九嘴角抽抽,“多半是要推迟开学了。”
“看,彩虹。”郑韫指了指天边一道七彩色的拱弧。
于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云城是座背靠山的小城,那弧从山中出发,拱起背来,环抱住城市,绚丽夺目。
“好兆头,”小九都转头打算洗澡了,郑韫一句话她折返回来,啧啧道,“今晚能给这两只小猫选个好家庭。”
“希望如此吧。”于夏心里有些不安。
“放心吧,”小七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和小九还在云城呢,能让人欺负到两只猫了?”
于夏点点头。
越接近约定的时间,于夏惴惴不安的感觉尤为强烈,她仔细回想整个找领养的环节,没有问题。
她只能按下这种不安感,将其视为自己挑战没有做过的事情之前的焦虑。
饭后,于夏和郑韫换好衣服,拦了车,去往宠物医院。一路上依稀能看见大风摧残过的城市,环卫工正在打扫垃圾,断开的树枝和吹歪的指示牌都还没来及整理,七零八落躺在公路上。
彩虹的确是好兆头,但一路上破碎的景象可算不上什么好兆头。
于夏不知该如何开口向郑韫说自己无由来的不安,郑韫却严肃地转头看向她:“我总觉得今晚可能会发生什么。”
“我也是。”
“要是有不对劲的地方,我们今天就不办寄养了,实在不行多花点钱找个宠物店寄养一段时间,好歹有监控能看。”郑韫在疯狂思考解决办法。
“好。”有郑韫的话,于夏安心许多。
下车后,两人直奔医院。
店门口站着好几个人,进去之前,于夏多看了她们一眼。
护士小姐正忙着,于夏和郑韫就先去看了看大猫的情况,绝育手术做完了,猫精神多了,还不能洗澡,戴着伊丽莎白圈,舔不到毛,身上的毛黏在一起,一缕一缕的,十分狼狈。
即使是这样,也看得出猫的美貌十分出众,品种好养活,品相优秀,怪不得好几个人递简历自我介绍。
郑韫逗了逗它,它靠过来轻轻蹭了蹭郑韫的手指,又轻轻叫了一声,标准的夹子小猫音。
两人没事干,天天跑来看,已经看出感情了。这医院好几只住院的小猫家长已经认识两个人了,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的小猫,听说是救助的,肃然起敬。
救助的小猫天天跑来看,不拍视频不拍照,纯做救助。
“真可爱,”郑韫愈发惆怅,“有点舍不得。”
于夏感情一向内敛,她盯着大猫的眼睛,想起那天麻木而绝望的模样,这是她亲手救的猫。
猫什么都不知道,猫只知道蹭蹭人的手指。
护士小姐处理完所有的事以后来帮忙处理领养的事,方才站在门口的就是等待接猫的家庭,都是愿意两只一起领养的,一共三个家庭。
刚开始自我介绍,院里又来了只危急小猫,护士小姐说了句抱歉你们先聊,就走了,留下郑韫于夏还有几个女孩子面面相觑。
还好郑韫擅长应付此类场景,她在手机上翻资料,一个个对上眼前的人,于夏就在旁边听她们提自己的优点。
第一个是家庭富足,多猫家庭,家里原住民已经五六只了,亲自接生小猫并养到可以领养出去的年龄。本人看上去确实有钱,手里提的奢牌包都是真货,但谈吐间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
第二个是只有一只猫,想给家里的猫找个伴,家里还算过得去,猫粮和零食的品牌用的都是高端品牌,看得出是真的喜欢猫,言辞恳切,是真心想要接两只小猫回家。
最后一个是家里的大猫去年离世,说是从幼猫时期捡回来手把手养的,即使是买了保险和年年体检,小猫仍然因病离世,她痛苦了一年,决心重新养一只小猫。
于夏都不太满意。
她觉得她像个挑三拣四的恶人,家里猫太多了不一定照顾得过来,总有小猫会受冷落;给小猫找个伴说明心里最疼爱的还是大女儿,她不愿意两只猫像自己一样,在家当透明人。
最后一个综合看下来条件不是最出彩的,但是可以保证家里只养两只小猫了,但于夏也不愿意让小猫成为其他小猫的替代品。
她知道自己是有点既要又要了,有照顾幼猫的经验家庭必然不会只有一只猫,于夏只能把选择的权利交给郑韫,她相信郑韫的眼光。
她看向郑韫,想听听郑韫的说法。
郑韫的想法和于夏是一样的,都不太满意,但她们离开云城在即,只能想办法选出一个最好的。
“哟,这不尊贵的大博主吗,又来领养小猫嚯嚯啦?”鄙夷的女声想起,随后于夏被来人轻轻撞了撞肩膀,“你家小猫别给她,这人不是好东西。”
“你有证据吗,别含血喷人!”第一个女人皱着眉,质问来人。
“还要证据啊,你大小号都被踢出领养群了算不算证据,你又是上哪找的新号和照片骗人啊?”
来人是同为流浪猫救助的小姐姐,染着一头淡粉的的头发,画着浓妆,嘴角向下,极其不好惹。
但她和郑韫于夏关系还不错,她讲一些养猫知识,于夏不知道,还会掏出手机来记下,事后了解到两个人不养猫,只是恰巧路过救助,好感直线上升。
在群里听说今晚要给两只小猫找新家,连忙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这一来,就看到了熟人。
“她上次领养小猫拍剧本视频,被云城领养圈子里的人刷到了质问她,小猫救助人要求返还猫,她还嘴硬说不是一只猫。”
“确实不是一只猫噢,人家送过去的时候六七个月大,胖胖的一只橘猫,被她折腾到瘦出皮包骨了,小猫收回后就把她踢出群了,”粉发姐姐瞪她一眼,“当时在群里忏悔求群主不要踢的不是你?”
那人自觉理亏,呸了一声:“我还不稀罕呢,一只破猫。”
于夏掀起眼皮:“你又算什么东西?”
“对了,她想拍视频当大网红,之前还真让她做起来一个号,结果她在家里放一些猫闻不了的花,小猫器官衰竭死了,还在平台上拍视频哭,”粉发姐姐冷笑道,“可惜大家不买账,都说早就提醒了还不撤走,是故意的。”
“一直起新号没做起来,又开始折腾新小猫啦?”
那人自知今天领养之事要走,于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先给猫道歉。”
“神经病吧,一只畜生还要道歉,”那人想甩开于夏的手,于夏捏得很紧,她吃痛地蹲下。
“你还不如一只畜生呢。”粉发姐姐居高临下看她。
从粉发姐姐开始说话起,郑韫就举起了手机录像,她要保证事后她和于夏不会被舆论缠上。这会儿那人蹲着抽回手,疼得直喊:“打人了,救命啊!”
路人眼光望过来,那两个等人的小姐姐挂起笑:“没打人,朋友打闹呢。”
路人将信将疑走了,还频频回头。
“你也不想你虐猫的事情闹到派出所吧,大博主,”粉发姐姐嗤笑,“赶紧给你骂的猫和人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骂你是神经病,不该骂你的猫是破猫,求求你放手吧我好痛。”她哭嚎着,完全没有方才来的时候的压迫感。
郑韫这才轻轻拍于夏的手:“夏夏,放手。”
那人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放狠话:“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粉发小姐姐拍拍手掌,安慰郑韫和于夏:“别理她,她屁都蹦不出一个,领养群这边有她虐猫的来龙去脉,她不敢乱来的。”
郑韫长舒一口气:“多谢你了,不然没办法看清她的真实面目。”
她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给她的感觉非常不好,但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为什么,直到粉发姐姐跟她讲了来龙去脉,她才明白。
于夏低声道谢。
粉发小姐姐摆手说没有关系,她先进去看猫了,潇洒转身。
郑韫礼貌拒绝了第二个小姐姐,原因和于夏想法是一致的,猫兴许不在意是否是被领养回去当做玩伴的,但人感情复杂,她们不愿意看到两只猫得到的宠爱是大女儿那里分下的一点。
郑韫不愿意让于夏在猫身上想到自己,她跟小姐姐道了歉,小姐姐表示理解,大方道:“人会偏心,我没办法保证我会一视同仁,你们的想法没有问题。”
留下的是最符合两个人想法的第三位女士。这位女士白得晃眼,妆容素净,穿着白裙,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向两人展示:“这是我以前的猫。”
是只小橘,看得出来是用心照顾过的,因为早早查出心脏病,白裙小姐一直在控制它的体重和饮食,可惜还是没能强留下小猫多陪她几年。
“这是体检报告和当时的病危通知单,”白裙小姐翻了好几页资料出来,“它发病是因为那天临时断电,天气太热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在家的话,是不是能救她一命。”
“你做得够多了,”郑韫轻声安抚,“它不会责怪你的,所以你也不要责怪你自己。”
“我不是卖惨,”白裙小姐深呼吸缓好气息,“我只是想给你们看,我不是打算把猫猫当做球球的替身,只是恰好在群里看见,有眼缘,我很喜欢它们。”
外面太热,三个人往医院里走,进去蹭空调顺便看看小猫。
“我的猫当时是在这家医院治的,送医太晚没能救活,护士小姐心疼我难过,说有机会的话再重新领养一只。”白裙小姐兴许有些紧张,一直在不住地扯自己的裙子。
白裙小姐看着笼子里的猫,小心翼翼去逗它,大猫给面子,“喵”了一声,算是应答。
她们基本满意,大猫勉强算是满意,于夏和郑韫对视一眼,打算等小七和小九来,就定下来。
中途白裙小姐来了个电话:“我在爱宠医院,你要过来吗?”
她“嗯”了几声,对于夏和郑韫说道:“我的相亲对象要过来,方便吗?”
郑韫和于夏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她俩就等小七小九过来有个参与感,就将两只猫移交给新主人了。
“相亲对象吗?”郑韫随口闲聊,不让气氛冷下来。
“嗯,父母介绍的。”白裙小姐提起这位相亲对象,兴致恹恹。
“不喜欢?”郑韫问。
“谈不上喜不喜欢的,”白裙小姐语气消极,“父母年龄大了,就盼着我结婚。”
“那……合适吗?”郑韫又问。
“可能合适吧,”白裙小姐提起这个人就充满疲倦,“我父母觉得差不多,那就差不多了。”
又聊了几句,白裙小姐对郑韫放下戒备,讲了些心里话,譬如相亲对象虽然偶尔讲一些令他皱眉的话,但已经比父母介绍的其他人长得算个人了。
又譬如她其实不想结婚,但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
郑韫无法给出合理的建议,纵使她比于夏大几岁,不过二十出头,远远没到能给出婚恋建议的年龄,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打发时间。
于夏就在旁边回消息,陈竹问她几号回学校,学校旁边开了家超对味的火锅,她迫不及待想回去试试了。
【九月三四号左右,我从南桥回。】
陈竹噼里啪来发来消息。
【你为什么从南桥回,你去南桥干什么,南桥有谁在?】
于夏低头看正在安抚白裙小姐的郑韫,南桥不就这位在吗?
陈竹一点不在意于夏不回消息,她紧接着分享其他八卦。
【我们隔壁宿舍有对暑假谈上了,她们宿舍不用去食堂吃饭了,回宿舍吃狗粮都吃饱了。】
于夏刚想回,白裙小姐站起身,接电话:“你来了,直接进来就行……我出去干什么?”
她皱着眉挂断电话,对两个人抱歉道:“我出去接他一下,不知道什么事情……”
郑韫和于夏陪着她一起出去。
先是看见医院外面停着一辆某品牌新出的车的车尾,不算昂贵,但在小城里算得上十分拉风。
于夏脑袋空空地跟着郑韫往前走,走到门口,看清了车的全貌。车头靠个穿蓝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捧着一大捧玫瑰,脸埋在花里。
于夏还在想是不是有点土了,就听见白裙小姐不耐烦的轻啧,于夏算是领悟到她口中说的“令人皱眉”的行为了。
白裙小姐认命般地往前走,准备被迫在一群人瞩目下接过这捧花,那人兴致昂扬地抬起头,故作帅气把话递过来,压着气泡音对白裙小姐说:“我来接你和你的猫了。”
于夏也终于看清他的脸。
张辉。
老熟人啊。
那个他妈堵着郑韫要她去家里吃饭,他在大庭广众下堵着两人讲恶臭话的男人。
冤家路窄——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到分别时刻了(搓手手)
第32章 第三十二个夏天
郑韫开始还没认出来张辉,上次见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商场一别,她差不多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直到于夏下意识将她拉至身后,拧着眉看向正对白裙小姐孔雀开屏的男人。
“昭昭,接到小猫了吗?”张辉深情地望着牧昭,周围人都在讨论,他偷瞄其他人的表情,享受着别人投来的目光。
可惜女主角不捧场,牧昭脸上没有出现张辉想象中的娇羞与欣喜,她平淡地接过花,疑惑问道:“你在干什么?”
于夏和郑韫站在宠物店门口,隐在人群后,张辉没看见,还在将门口作为舞台,上演节目。
“我来接你呀,开心吗?”张辉挑眉,将牧昭的反应当做紧张使然,自顾自问。
“不开心,”牧昭算是全了两家父母的面子,没有太给他难堪,“谢谢你来接我。”
她语气太过平静,张辉终于意识到牧昭对他的表演不感兴趣。
于夏居高临下,看得真切,张辉是想发火的,嘴角抽了抽,压住了怒火,笑眯眯地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以后你去哪,我都可以接送你。”
牧昭甚至皱了皱眉,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还是没说出口。
郑韫摇了摇于夏的手:“夏夏?”
她俩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抗拒。
张辉的事没有对她俩造成心理阴影,事情过了就没再想起来过,但猝不及防再看见他,那日被堵在商场里逼问的回忆复苏,恶心感油然而生。
牧昭无视掉张辉递来的手,抱着花还给他:“还要等一会儿,花先放车上吧,不方便带进医院。”
可带进医院才能让更多人看到他的浪漫,一大束花可贵了,不多让几个人见证,岂不是浪费。
他还要坚持,牧昭已经有些不耐烦,她按着花讲:“这里是医院。”
张辉只好罢休,他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将花放进副驾,关上车门,主动去牵牧昭的手,牧昭不留痕迹地闪避掉,转过头,朝着郑韫和于夏的方向走去。
直到此刻,张辉才发现站在人群之外的于夏和郑韫。
于夏挡住郑韫半个身子,自己顶在前面,以免张辉冲撞郑韫,同时脑子里已经构思好反悔的话。
“这位是张辉。”牧昭淡淡地介绍。
“你们好。”张辉额头冒出了汗。
打一开始他就知道两人是旅客,没想到两人能留在云城两月之久,更没想到最近追求对象看上的猫是两人救助的,他好死不死正好来医院撞见。
心中翻涌起滔天巨浪,面上滴水不漏,装作一副完全不认识的模样,祈祷两人不要当着牧昭的面拆他台。
于夏看也没看他,转向牧昭,直白开口:“你好,刚刚我重新思考过了,我认为你的情况不适合领养小猫,抱歉。”
如牧昭所说,她与张辉顺其自然进入婚姻,那么以后两只小猫就会同张辉住在一起,对两只小猫来说有弊无利。综合考虑,她和郑韫一致决定反悔。
“……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牧昭平淡的脸终于出现惊异的表情,她不理解,明明张辉来之前谈得好好的,等于夏朋友到场以后她就可以带走小猫,为什么于夏会突然反悔。
而于夏没有考虑要给张辉留面子,她给出理由:“我们和你的相亲对象有过节,不认为他会善待小猫。”
张辉一听不乐意了,上次一别后他妈牵线搭桥联系上牧昭家里,一拍即合,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在追求牧昭,牧昭就快松口了,不能功亏一篑。
“上次的事都是误会,是个意外,”张辉装得卑微,“我给您俩道歉可以吗,能不能不要为难昭昭,她只是喜欢猫。”
于夏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能把他的错推给别人,她冷笑一声:“我跟你讲话了吗?”
牧昭看一眼张辉,忽而叹气,以她对张辉浅显的了解,于夏口中的过节,不会是什么误会。
她觉得有些无力,打算回家再同父母商谈一次。牧昭轻轻点头,问道:“那我可以再看一次小猫吗?”
于夏和郑韫对牧昭没有意见,郑韫甚至有点可怜牧昭,聊天的字里行间全是对父母施压的无力感,此刻还要平静接受一个任何关系都没有的男人带来的麻烦。
但于夏不会。
她贫瘠的感情分了绝大部分给郑韫,剩下的分给几个朋友,留给陌生人的只有冷漠。
于夏想直接回绝,郑韫却先应了。
“谢谢你们。”牧昭跟在郑韫和于夏身后,去看两只猫。
张辉厚着脸皮跟上去,碍于在医院内人来人往不好动手,于夏只能没好气地阻隔他跟郑韫,不让张辉能碰到郑韫的一点衣角。
最好空气都不。
牧昭蹲下来,再逗弄了一下小猫,小猫活力无限,喵喵大叫,嗷得牧昭会心一笑。
她笑完惆怅地问于夏:“就最近几天必须送出去吗?”
她还想努力一下。
“对。”于夏直截了当回答。
她站起身,道别:“那我先走了,祝你们能找到合适的家庭。”
“麻烦你跑这一趟。”郑韫觉得不忍,牧昭是真喜欢小猫,她们也是真的无法接受将猫交给张辉。
“没事,猫猫很可爱。”牧昭笑笑,就往外走。
“等等,”一直厚脸皮跟在于夏身后的张辉突然出声,“这怎么像我家走丢的猫?”
“你家,走丢的猫?”于夏重复疑问。
“对啊,刚生完就走丢了,我找了一晚上,”张辉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们抱走了。”
他甚至现在还打算给于夏和郑韫泼脏水。
牧昭狐疑地盯着他,他还掏出手机自证:“我这还有它的照片呢!”
“你家住哪?”于夏懒得废话,直接质问。
张辉报的地名差不多在她们发现小猫的位置,于夏点了点头:“那是差不多。”
张辉得意一笑:“那可以把我的猫还给我吗,我想送给昭昭。”
“那把住院费和手术费结一下吧,”于夏淡定开口,“营养费算我们送给小猫的。”
“多少钱?”
于夏报了个数。
“这么贵?”张辉吓一跳,“你骗钱吧?”
“所有医疗费的单子我都有,你也可以向医生求证,”于夏讥讽他,“没钱就没钱,转移话题干什么?”
“我又没让你们救,”张辉白眼,“说不定谁偷的呢,不偷能走丢吗?”
“刚生完走丢的吗?”于夏反问。
“别废话,把猫还给我,”张辉不耐烦道,“你们自愿出钱救猫还赖上我了。”
张辉说话间就想打开笼子去拿猫,站得最近的牧昭抬手拦住他的动作,警惕问:“你要干什么?”
“昭昭,”张辉态度放缓,“你不是想要这两只猫吗,本来养它们也是为了送给你,这不是正好吗?”
闻言牧昭更警惕了,她整个人挡在笼子前,质疑:“我从没听你说过。”
郑韫疑惑问道:“那天我们捡到猫的时候是几只猫绑在袋子里丢出去的,大猫刚生产完,一点力气没有,真是走丢吗?”
答案当然是不。
张辉脸色一变,作势要报警:“这是我的个人财产,我想怎样就怎样,昭昭,我不是你男朋友吗,你为什么不跟我站一边?”
牧昭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同意了,还有你情绪能不能稳定点,这里是医院,你不要大呼小叫可以吗?”
四个人堵在房间里,不认识的护士进来赶人:“有什么事出去说,不要在这里影响动物休息。”
张辉不情不愿出去。
他之前听牧昭提过一次,这次领养的竞争激烈,她非常期待。
出来的时候他转念一想,牧昭估计是骗不到了,但有猫的话,说不定还能骗到其他小姑娘。
想到这,他更加坚定要带走猫的想法。
站在宠物医院门口,张辉还在据理力争,说要报警。
“报,现在就报。”于夏说。
张辉只是想吓于夏,他哪里敢真报警,警察是不管遗弃猫狗,但他要带走警察肯定会让他付清医疗费。
他租车花光了身上积蓄,哪来的钱付,他还指望追到牧昭后牧昭给他花点呢。
张辉气不过就想拉扯于夏,于夏反击的手没抬起来,小七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想打人啊?”
如果说于夏算劈柴的力气,小七就是劈山的力气,她长得高,穿着短袖,用力时手臂肌肉微微隆起,不壮,但足够威慑张辉。
小九拿着扇子扇风,凑过来问来龙去脉,张辉被小七吓得不敢再乱来,只敢嘴里重复着让于夏还猫,不然就去网上挂她偷猫。
于夏也不客气,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不敢再说话。
于夏擦了擦手说:“这巴掌,是替两只因你枉死的小猫打的。”
他嚷嚷着打人了,可惜路上已经没多少人了,没人注意到他。
“赔钱,打了我必须赔钱!”张辉捂着脸嚷嚷,窝囊极了。
“于夏给猫花的钱比你租车费和一身行头加起来都贵,”小七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做人呐,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张辉还没法反驳,小七说的是事实。他嗫嚅几句,转头就跑。
五个人没一个去追的,目送他着急忙慌上车,飞速启动,撞在路边的指示牌上,又慌忙倒车,驶入车流。
“这下不止要赔路政钱,还要赔修车费,”小七拍拍手,感叹道,“真是现世报啊。”
小九正在喋喋不休充当嘴替辱骂张辉不要脸,牧昭一直在道歉,说今晚的事太抱歉了。
几个人对过信息琢磨了一番,估计张辉在路上捡了一只孕期母猫,打算等生出小猫后挑选一只最漂亮的小猫赠予牧昭。
结果小猫出生那天牧昭给张辉看过*照片,张辉琢磨着几只猫没一只像球球的,无法俘获牧昭的芳心,干脆打包全丢了。
牧昭深深捂住脸,苦笑:“小猫算是因我而死吗?”
“是他的错,不必怪罪自己,”郑韫安慰道,“说到底,他出生就是最大的错。”
牧昭低声道谢。
郑韫看着她的脸,忍不住问道:“那你和他……?”
“我今晚回去就跟父母说清楚,”牧昭疲倦地闭了闭眼,“他这种连刚生产的猫都遗弃的人,是没有良心的。”
郑韫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牧昭道谢:“我没事,因祸得福吧,我一直在想有个理由拒绝他,今天算是找到了。”
牧昭叹气,扬起个释怀的笑:“好运小猫保佑我。”
把几波人送走后,于夏问小七:“你怎么知道他车是租的?”
于夏还以为他家凑钱给他买的新婚礼物。
“租车行我开的,”小七蹲在台阶上,看不出一点儿老板气质,“这车牌我看着上的,回头谈赔款他还要见我一次。”
“你那是什么眼神,”小七望着于夏一言难尽的眼神说道,“靠春天里吃饭我和小九能饿死。”
于夏默默地收回视线,蹭到郑韫身边。
送个生日礼物都能送出小城市三套房的价格,饿死她都饿不死这俩人。
郑韫正惆怅着呢,考察过的三个人都走了,小猫还在手里。
“没有其他人了吗?”小九探头问。
“没有了。”郑韫叹气。
“没有就先带回去养着吧,”小七提议,“实在不行我们来找领养家庭。”
小九狂点头表示同意。
于夏去给两只猫办了出院手续。
大猫懒洋洋地跳上桌,在桌子上打了个滚,又跳进于夏怀里,于夏抱着猫,有些手足无措。
之前抱的时候几只猫都奄奄一息不太动弹,如今猫恢复了,抱在怀里,时不时动弹一下,拱她的手臂。
于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郑韫,郑韫却一边签字一边憋着笑:“夏夏,要照顾好几天呢,你要习惯。”
还好小九稀罕小猫,在一旁跃跃欲试,于夏赶紧把猫送进她的怀里,长舒一口气。
沉甸甸毛茸茸的小猫离开怀抱,怀中似乎还存着几分温度,裸露在外的手臂还有小猫鼻头触碰时冰凉的温度。
她忽然就体会到了养宠人为什么爱抱着自己宠物不放了。
郑韫抱着巴掌大的小猫,小九抱着大猫,于夏提着宠物医院给的养猫大礼包,小七拿着车钥匙,四个人风风火火出了爱宠医院。
七月中旬,明月高悬,银光缀在绿叶上,影影绰绰,已近深夜。
小七开车,四个人原路返回春天里。
路上,小九问于夏,两只猫分别叫什么名字。
她们一直没有给猫取名字,想着取名以后再送走会格外不舍,但如今带回家养几天,总不能每天喊猫。
“那就叫大猫大乖,小猫小乖,”郑韫捧着已经睡过去的小猫,挂着笑,“乖乖一家。”
小七转动方向盘,车驶入春天里所在的街道,小七听了没忍住吐槽:“好歹是个研究生,能不能取点有含义的名字。”
“比如呢?”郑韫问。
“叫狗蛋,”小七理直气壮,“一听就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要叫也是叫猫蛋,”车停稳,小九边解安全带边吐槽,“哪有猫叫狗蛋的?”
“夏夏,你的意见呢?”郑韫转头看一直沉默不言的于夏。
“小的叫猫剩。”于夏下车,接过郑韫递来的猫。
郑韫逗小猫的手指一滞,她略带迷惑地问:“夏夏,这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没有,一窝剩它一只,所以叫猫剩。”
小九笑得狂拍车头。
*
自己捡来的猫自己养,郑韫和于夏抱着猫,提溜着一大堆东西上了三楼。
护士小姐微信发来一长串的幼猫护理经验,于夏盯着占据手机屏幕的消息,生平头一次觉得晕字。
思考再三,她们还是决定放在自己房间里养。
即使大猫能自己带小猫,但放在隔壁房间郑韫和于夏始终牵挂着,左右都睡不安稳,不如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于夏拿纸箱垫上尿垫,检查窗户是否关紧了,又下楼去拿猫砂和猫砂盆,摆上猫粮和水,整顿完一切,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一晚上处理乱七八糟的人或事,两个人都有点疲倦,洗完澡胡乱亲了几口倒头就睡。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杆,于夏打着哈欠起来洗漱,郑韫跟在她身后。洗手间很小,两个人并排在一起刷牙,镜子只能照到两人靠在一起的肩膀。
镜子里的郑韫矮于夏半个头,长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方便洗漱,肤色冷白眼尾泛粉,低龄睡裙露出精致的锁骨,于夏擦脸上的水珠,目光不自觉下移。
这几天郑韫不仅在忙着替小猫找领养家庭,还忙着给于夏筹备生日的事情,有时候一整个下午消失不见,等到晚饭再出现。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于夏是有怨言的,小猫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后,郑韫决心先好好安抚不满的小女友。
她吐完嘴里的牙膏沫,擦干净脸,搂着于夏的脖子交换同一种牙膏味道的气息。
再笨的学生,通过日复一日的训练也能合格,更何况郑韫和于夏都擅长总结进步。
短短两月,两人的吻技进化到炉火纯青,郑韫愈发地会撩拨,于夏纵容她的放肆,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搂着她腰,不允许郑韫在浪海沉浮到顶点时想要离开。
两人吻得忘我,从卫生间出来,贴在墙壁上,点燃□□,细碎的喘息和衣服摩擦的洗簌声交叉响起。
就在于夏打算更进一步时,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一声:“喵。”
两双人眼和两双猫眼齐齐对上。
于夏和郑韫的动作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小猫不是人,不懂人在干什么。
于夏懂这个道理。
但一想到浪迹欲海时有两双眼睛盯着她俩,她又浑身不得劲。
郑韫显然同于夏想到一起去了,她憋着笑:“夏夏,继续吗?”
于夏是想继续的。
有人……猫看着,她继续不下去。
“我们去隔壁?”郑韫双手抱着她的脸颊,额头贴在一起,含笑询问。
“好。”于夏求之不得。
一进房间,于夏搂着郑韫,一只手顺着纤长细腻的腿攀爬,在郑韫的闷哼里穿过花园,抵达终点。
压抑了好几天,于夏下了狠,甚至不允许郑韫躺下,酸胀感漫遍全身时,郑韫也只能紧紧抱着怀中人,
战争结束,郑韫趴在于夏的肩上,过量运动让她呼吸不畅,只能一直喘气,于夏抱着她坐下,让她缓一缓。
手机铃声响起时,郑韫的身体一滞,软绵绵的站起来,去于夏的房间拿手机。
每一步都好像戴着什么东西在走,酥酥麻麻的,郑韫揉着腰,心想下次可不能白天让于夏这么折腾了。
郑韫去接电话,于夏索性就在郑韫的房间里把澡洗了,她洗完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看见郑韫出神地盯着脚边两只小猫,不知在想什么。
“……老婆?”于夏吃饱喝足,洗完澡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满足,她第二次叫出这两个字。
“嗯?”郑韫猛地回神,挂起笑容。
“在想什么?”于夏问道。
“在想,”郑韫望着她,眼里情绪分外复杂,却仍然笑着,“你能再喊一遍刚刚的称呼吗?”
“老婆。”有第一次和第二次后于夏坦然多了。
“夏夏,”郑韫伸出腿,裙摆顺着腿的弧度滑落,露出手指按压后留下的红印,笔直纤细的腿去勾她,“我还想要。”
甚至没来得及换个房间。
郑韫拥住她,像发泄般毫不顾忌,于夏屡次追问刚刚接的电话是不是惹她生气了,郑韫也不答,只是追逐着她的手,她的唇,一遍遍重复表白。
一声声“爱你”和郑韫柔软的唇打消了于夏的疑惑,她只当是最近事情太多的发泄。
大乖趴在桌子上,小乖趴在它身边,两只小猫安静地睡着,时不时起来巡视领地。
直到最后,郑韫太过劳累,沉沉睡去,最后一句如梦呓的话是:“夏夏,我永远爱你。”
于夏替她抚平皱起的眉,唇角挂着温柔的笑,如冰山消融润泽万物,大乖跳过来,靠在她的手边,小乖跌跌撞撞地在桌上爬。
安静地像某个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于夏心想,要是能永远这样幸福就好了。
可惜,世事总是事与愿违——
作者有话说:搓手手,赶上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个夏天
爱宠医院电话打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杆,太阳炙烤大地,迎来八月预估气温最热的一天。
于夏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接通电话:“女士您好,之前您在我们这治疗的大猫疫苗本忘记放进背包了,您看您今天有时间来一趟拿走吗?”
于夏应了,挂断,放下手机,打了个哈欠,手臂有些酸。
兴许是压抑太久,郑韫昨日缠着她索要无度,晚上吃完饭给小猫喂完饭又折腾半晚,最后几乎是昏迷过去的。
她往右边摸了摸,床铺空空如也。
于夏没当回事,明天就是她的生日,郑韫最近经常出去几个小时,说是给她准备礼物,她只觉得怪稀奇的。
往日这种强度,郑韫起码要睡到接近快中午才能恢复,今天起得却比她还早。
手机上没有郑韫外出的消息,多半是楼下,她起床洗漱,洗手间里两只牙刷靠在一起,像她们往日里的并排的肩膀。
刷完牙,于夏特地将牙刷放回原位,满意地看着两只同型不同色系的牙刷,出门去楼下。
楼道静悄悄的,于夏踩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走到一楼才听见小九的声音:“今天怎么没和你女朋友一起下来,吵架啦?”
于夏一怔:“她不在楼下吗?”
“没有呀,”小七从厨房出来,疑惑道,“我今天六点多就醒了,在外面看一早上电视剧,没见到郑韫,不会是你俩吵架她自己睡自己房间了吧?”
“……没有,”于夏望了一眼楼梯口,“我上去看看。”
空调压不住酷热的天气,三层楼几十阶楼梯走得于夏额头泛起点点汗。她觉得可能是昨晚太闹腾,郑韫半夜换了房睡。
她停在郑韫房间门口,没有犹豫地敲门。
房间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于夏按下门把手。
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白色纱帘跟着风飘动,窗户大开,澄澈的蓝天飘着白云,绿叶摇晃的光影印在透明玻璃窗上。
房间空荡荡的。
被子整齐得像于夏刚入住那天看房时的模样,床头柜,茶几,桌上,一切能放置东西的地方都空空如也,郑韫喝水的丑杯子都不在了。
于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她拉开衣柜门,几个五颜六色的铁质衣架跟着衣柜震动摇晃,碰撞在一起。
拿出送她的檀木手串的地方也是空的,放化妆品的柜子,放首饰的柜子,所有能存放东西的地方,都是空的。
整个房间空荡得像于夏之前见到的一切都是幻觉,她下意识看了看手,手指上是银色素圈,手腕上是木质手串。
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于夏转头返回自己房间,拉开衣柜。
属于郑韫的衣服一扫而空,什么都没留下,大乖见她回来了,慵懒地蹭蹭她的腿,躺在她脚边,毛茸茸的触感让于夏回了神。
大小乖还在。
她冷静地打开手机,郑韫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起码她会安排好两只猫的去向。
她打开聊天框。
因为长期黏在一起的原因,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很少,大多都停留在互相问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
她一如既往地发了那条消息。
“你在哪里?”
消息如从空调缝隙里钻出去的冷气,落入夏日炎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强迫自己从头开始回想昨天,前天,甚至更早的事情,试图抽剥出蛛丝马迹,却如同被大乖玩散开的毛线团,找不到一点线头。
“于夏,”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显然也看到了空空如也的房间,皱着眉靠在门框上,“能联系到她吗?”
于夏摇头。
她甚至还能保持一个体面的表情,如果不是朝夕相处两月,小七甚至看不出她是不高兴还是本来就这样。
“我刚给她打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小七观察着于夏的表情往下说,“她有跟你提过自己要走吗?”
显然是没有的。
甚至明天是她的生日,郑韫一直兴致勃勃地为她准备礼物。
她想到那个突兀的电话。
“先吃饭吧,”小七语气不忍,“晚点我继续联系她。”
“好。”于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跟在小七身后,下楼,洗手,上桌,开始吃饭。
小九询问的眼神投向小七,小七摇头,小九明白了。
郑韫走了,走得悄无声息。
小九扒拉饭,时不时望于夏一眼,于夏神色如常,饭没比平时少吃一口,该吃什么吃什么,镇静得好像突然跑掉的不是她女朋友,而是一个陌生人。
“吃完饭我们看看监控吧,”小九小心翼翼提议,“看看她几点走的。”
“不用了,”于夏淡淡拒绝,“我晚上去医院拿疫苗本,顺便问问有没有新的领养家庭。”
没了传话人,她话比平日还多了点。
吃完后她回了房间,小九坐在前台翻看入夜后的监控录像。好在她昨晚熬得够晚,只用看五六个小时的录像,她支着头,倍速播放。
小七端杯水走过来,递给小九,担忧地问:“你觉得可能会是什么情况?”
小九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摇头:“猜不到,天大的急事不至于不辞而别。”
前一天还在同她们商量怎么给于夏过生日,今天忽然就从云城蒸发了。小七是有手段查到郑韫人在哪里的,但她看得明白,就算是告知于夏郑韫的去向,她也不会追过去问的。
于夏是一个异常骄傲的人,骄傲到就算女友离开,她仍然风轻云淡地处理所有事情,面上看不出丝毫。
“宝宝,”小九苦恼地揉着太阳穴,“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给她们看追妻火葬场的小说啊,是不是瘟到她们了?”
小七哭笑不得,她搬凳子靠过来,同小九一起看录像,温声回答:“能和你有什么关系?”
监控画面一帧帧跳动,直到时间跳到凌晨四点,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一楼楼梯口。
郑韫穿着短袖牛仔裤,长发垂落身后,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在一楼站了很久很久,久到隔壁邻居养的鸡开始报晓,街道上响起环卫工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
她的背影纤细易碎,望了很久的楼梯口,沉默无言,当时间指向四点半时,她终于转身,拧开一楼大门,迈步,离开春天里。
春天里外围的监控清楚拍到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模样,侧颜精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冷淡,似乎同于夏待久了,于夏身上冷冽的气质学到几成,竟也有了于夏的模样。
出租车来了,她上了车,车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扬长而去,连灰尘都没留下。
小九将监控定格在郑韫仰头看三楼的瞬间,捧着下巴,皱着脸问:“她看上去很不舍啊,为什么突然走了?”
“可能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小七不愿恶意揣测郑韫,相处两月,大家都知郑韫的为人。
另一头,于夏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靠劳动强迫自己放空大脑,不去想与郑韫相关的事。
可记忆如同空气里的灰尘,如何擦得干净。
每件上衣,每条裤子,每双鞋子。
她爱穿的短袖,用过的水杯,坐过的椅子,连阳光透过窗帘落下的位置,无处不再提醒她与郑韫共同经历过的回忆。
她索性放弃,往床上一倒,抬头看见挂在衣柜最深处的外套。
——那是她和郑韫穿过的情侣装。
她缓缓闭上眼睛。
整个房间她无处逃避。
不,不只是这个房间。
整个春天里,整条街道,整个云城,只要她去过的地方郑韫便去过,到处都是两人共同的经历。
她恨不得现在立马买票回学校。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猫咪的咕噜声,大乖叼着小乖,跳到床边,趴在她身边,毛茸茸的头蹭她脸颊,她睁眼,同竖瞳猫咪对上视线。
于夏伸出手,轻轻抚摸大乖的头。
“我去给你们找新家,”于夏望着她低语,“总要照顾好你们。”
她起身,去铲猫砂,几铲子下去,什么也没铲到。
她盯着猫砂盆发呆时,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于夏僵硬地站起身,慢慢走到床边,心中隐隐的期待,随着靠近床头柜上的手机越来越盛,直至长到枝繁叶茂,充斥整个心脏。
屏幕上的名字却不是她想看见的那个。
她盯了有几秒,接起。
陈竹活跃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歪歪歪,夏总,我回学校啦,你几号回来?”
于夏望着床头边的两本书,冷淡答:“明天。”
“你不是……”陈竹话说一半停住了,有人跟她搭话,她叽里呱啦讲了几句,刚刚要问的话全忘了,重起一句话,“那好哦,你给我发个时间我明天来接你!”
小九上来找于夏的时候,于夏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铲猫砂,大乖尾巴翘起,尾部卷起,疑惑地绕着于夏打转,似乎在疑惑她在做什么。
“于夏,”小九站在门口,“明天生日你打算怎么过?”
“不过了吧,”于夏垂着眼皮,盯着自己手上的檀木手串,“我打算给她俩送到医院去就回学校。”
“生日还是要过的,”小九叹气,“实在不行我们出去吃一顿吧。”
于夏摇头:“没关系,我本来不打算过的。”
小九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要不是郑韫主动,要不是她们起哄,她本来不会期待明天的。
“在担心小猫的事吗?”小九走进来,蹲在两只小猫的身边,轻轻抚摸大乖的头。
“嗯,我打算今天去医院问问,能不能放在她们那里找寄养。”于夏淡淡答。
医院寄养都是条件差不多就行,没那么位置和人力照顾猫,能尽快送走就送走,但于夏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
“交给我吧,”小九似是下定了决心,“我们来给你养。”
于夏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不解。
小七说她们不养宠物是因为小九并不想对新的生命负责,她认为自己做不好一个新生命的主人,索性不养。
于夏词穷起来,她想说小九不必为她做到这种程度,不必勉强自己,话到嘴边,只能憋出一句“不用”。
小九早八百年习惯于夏的交流方式,一句话对朋友可以自动润色为友好词汇,对讨厌的人则可以加工为辱骂词句。
她露出个笑:“觉得麻烦我?”
于夏点头。
“你俩……”小九叹气,重新说,“你算她亲妈,那我就是她干妈,亲妈有困难照顾不了,干妈帮帮忙,不是很简单吗?”
她甚至开始给自己找理由:“再说啦,你们俩走了以后春天里好安静的,有猫闹腾一点也不错啦!”
她丝毫不提于夏和郑韫来之前,她和小七已经过了好几年的二人世界了。
于夏拨动铲子的手一滞,她开始唾弃那个想学郑韫一般同这个地方断绝联系的自己,但她只会憋出一句:“猫抓坏你的裙子,你会找我赔吗?”
小九捂着耳朵站起来,又意识到不对,去捂大乖的耳朵:“这话小猫咪可不能听,学坏了怎么办?”
小九一打岔,她方才郁郁的心情轻松了点,她站起身讲:“我明天回学校。”
“明天吃完早餐走吧,”小九终究没留多她,“算是给你庆祝过了。”
于夏点头,沉默片刻后,又道歉:“对不起。”
说到底,这件事和小七小九没有关系,她不能,也不该抗拒和两人的交流。
“跟我道什么歉,”小九抱着大乖时不时亲两口,俨然已经当上猫奴,闻言惊诧道,“你不会想连夜就走吧?”
于夏是有这个想法的,但她现在不会这样做了。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帮你找……”小九话没讲完,被于夏打断了。
“不用了,”于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点,“就不麻烦你们了。”
“那我先下去跟小七说养猫的事情了,你记得买票和收拾东西,”小九抚摸着小猫的头,边往外走边说,“明天早上我们送你去车站。”
“好。”于夏目送她离开。
东西收起来很快,于夏从高中时期开始独自生活,打包行李的速度非常快,整个房间随着她的动作一步步恢复到初来乍到时的模样。
那些装着两人共同回忆的东西一件件进入行李箱,连手上的素圈,手臂上的手串,一齐放入行李箱里,行李箱关上的刹那,于夏竟有一种浑身一松的错觉。
她将行李箱放在门口边,下楼,准备去医院拿大乖的疫苗本。她能为这两只小猫做的事不多了,这算是最后一件,她决定亲自去做。
同两人打过招呼以后,于夏骑着电瓶车独自出了门。气象局预估今天是今年夏天最热的一天,却没有人再禁止于夏这个点出门,天边暗下来一半,仍然热浪翻涌,滚烫地灼烧皮肤。
于夏戴着头盔,头一次后座没人,后背空落落的,她抿着唇,穿行在大街小巷,风穿透布料,晚风一卷,身上刚出的汗又去了小半。
行至爱宠医院时,医院门口正热闹着。
夏天是宠物中暑高发时段,这个点送来好几只猫狗,哄闹着,比轰然炸开的烟花还要吵闹。
于夏穿过他们,去医生办公室找护士小姐,见护士小姐正忙着,她也不急着要,找了个地方坐下,发呆望着医院里来去匆匆的人们。
“一个人,你女朋友呢?”粉发小姐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关切问道。
“……嗯?”于夏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有些茫然。
“不是你女朋友吗?”粉发小姐似是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捂了捂嘴,“好姐妹?”
“不……是女朋友。”于夏下意识回道。
“那你怎么一个人?”粉发小姐又问。
“……”于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该怎么回答。
“吵架啦?”粉发小姐有点尴尬,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于夏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见于夏摇头,粉发小姐赶紧又道了遍歉离开了。
护士小姐终于得闲,拿着本子出来找于夏,跟她交代大小猫打疫苗的时间,于夏听得很是认真,拿出手机记下几个日期。
“你女朋友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护士小姐交代完毕以后,忽而问道。
“她……有点事。”于夏不想跟别人讲郑韫离开的事,这样等她离开云城,在外人面前,她和郑韫就是一起离开了,全了两个人的面子。
“哦哦,”护士小姐点点头,跟她道别,“那你回去路上注意哦,记得多喝水,不要再中暑啦。”
护士小姐常年同宠物打交道,说话总是不自觉带上哄宠物的语气,笑眯眯道:“你不知道,你上次中暑把你女朋友吓哭了,不要再吓她了哦。”
于夏不知道自己怎么跟护士小姐道别的,又是怎么出医院的。
已近深夏,按照农历,已经入秋,云城的行道树绿得一如既往,夜风一卷,却也有几片泛黄的叶片簌簌落下,躺在沥青路上,再被路过的环卫工铲走。
于夏抬头望着夜空,心率加快,眩晕感窜出,她却清醒的知道,这不是中暑,只是深夏初秋之交,一场无疾而终的梦突醒带来的后遗症。
她没有再看爱宠医院一眼,骑着电瓶车,未有犹豫地回到春天里。
第二日清晨七点,于夏带着行李箱,准时出现在一楼。
小七替她下了一碗长寿面,小九买了一个小蛋糕我,给她插上蜡烛,三个人唱完一首生日歌。
小九想让于夏许愿,于夏没有违逆她的期待。双手合十扣紧闭眼,却没有许下任何愿望。
太想要的东西,即使许愿千百回,终究留不下来,不如从开始,就不曾有过期待。
小七开车将她送去火车站,下车后,她拿出包装好的礼物递给她,叹了口气:“我和小九永远欢迎你回来春天里。”
于夏接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她们和云城这座城市:“有机会来找我玩。”
小九忍着泪意:“你别把我们拉黑了就行。”
离别伤感的氛围被小九一句话冲淡了,于夏唇边起了笑意,她说:“猫质还在你手里呢。”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两人和这座城市,于夏进了检票闸机。
坐在候车室等车时,有个小女孩跑过来叫她:“于夏姐姐!”
于夏一看,竟然是她和郑韫曾经照顾过几次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穿着公主洋裙,蹦蹦跳跳时裙摆一晃一晃的。
“郑韫姐姐呢?”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有点事。”于夏拿出应付其他人的说辞。
“啊,”小女孩夸张地表达自己的失望,“我好想你们的。”
小女孩的妈妈走过来,问道:“你回学校吗?”
于夏应声。
“马上开学了,我们去隔壁玩几天,”小女孩妈妈牵着小女孩引导,“跟于夏姐姐说再见。”
“我最喜欢你和郑韫姐姐了,于夏姐姐再见!”
火车进站,于夏几乎是逃离般上了车,这座城市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郑韫离开她的事实。
手机响起几声提醒音,她打开手机,是小七发来的,几个视频,一个地址,还有一句一路平安。
地址不在南桥,甚至和南桥隔着山南水北,远跨几个省。
于夏只问了小七最后一个问题:“郑韫结住宿费了吗?”
小七的聊天框反复亮起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弹出消息。
【前几天结了,连同你的一起,但是是结到我们本来打算一起去南桥的那天。】
火车启动了,行驶进隧道,尖啸声带起耳鸣,视频反复加载失败。
郑韫收拾好了行李,铲好了猫砂,结清了住宿费。
她把她能安排好的一切全都安排妥当了,除了她。
除了在云城最亲密的她。
于夏脱力地靠在椅背上。
她终于接受,郑韫不是突发奇想的离开,而是一场从始至终的欺骗。
她被抛弃了。
南桥是假的,承诺是假的,同她说以后要永远一起,全部都是假的。
郑韫在一个深夜逃离了云城,抛弃大乖小乖,抛弃春天里,抛弃小七和小九。
抛弃了她——
作者有话说:终于到了我最喜欢的下卷啦!
第34章 第三十四个夏天
于夏难得踩点,冷着脸从拥挤的电梯里出来奔向公司,卡着最后十秒时间打卡成功。
“小于,起晚了?”组长恰好回工位,路过她时关切问。
“没挤上地铁。”于夏放好包,坐下回道。
“早高峰是挤,”组长十分关心她,“住得远吗?”
“有点,”于夏不太喜欢别人多过问她的隐私,即使是顶头上司,“不算很远。”
“公司有租房补贴,可以考虑住近一点,你可以考虑一下。”组长提议道。
“我考虑下,谢谢组长。”于夏随口敷衍了几句。
组长不再闲聊,回了自己工位。
工作时间总是充实而忙碌的,同事拍她肩膀提醒该吃饭了的时候,于夏才惊觉一上午过去了。
同事伸了个懒腰,听见骨骼噼里啪啦舒展的声音才满意放下手臂,她喊于夏:“楼下新开了家面馆,去吃吗?”
于夏点头。
午餐点写字楼下人不少,面馆新开,来尝鲜的人排起队,还没等于夏开口不吃,同事赶忙拉着于夏走了。
两人进了同事之前常来的简餐店,进来时门口的顾客正好离开,两人顺势坐下。
点完餐后同事说起活动快上线了,于夏负责的卡面终稿还没定,同事忧心忡忡:“于夏,主美怎么说啊?”
“她说没什么问题,”温热的茶水入喉,于夏疲惫稍微缓解了点,“最后细化一下差不多就定稿。”
“还得是你,”同事夸奖她,“刚参加工作就接得住这种临时飞来的担子。”
原来的同事生了场大病,最初打算画完这一稿,让于夏来做细化,没想到画到一半力不从心,家人只能来帮忙辞职。
本来重担也落不到她头上,结果另一位同事稿子被主美打回去重画了,整个美术组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实习生没事干。
都打算找认识的外包了,是于夏自己去找的组长,说能不能给她一天时间出个草稿。
离*节日还有一段时间,组长应下了于夏的自荐。
“想早点转正。”于夏垂了垂眼皮。
“必然的事,”同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餐道谢,又转向于夏,“你态度好能力强,领导不招你招谁?”
于夏心不在焉地答应她。
她今天迟到,是起晚了。
噩梦犹如种在记忆深层的种子,静待合适机会破土而出,张牙舞爪,冲破她的心理防线。
半夜猛地睁眼做起来发呆,梦中最后是郑韫毫不留情离去的背影,她被束缚在原地,只能眼睁睁望着郑韫消失在视线中。
她起码有一年没再做这个梦了,郑韫像是夏天里永远炽热的一场风,秋天压过,冬天到来,逐渐变得朦胧,最后消散。
兴许是再见郑韫,她心中那点本以为消失得差不多的爱恨重新翻涌,她又做起这场梦。
失眠了半宿,天边蒙蒙亮时才昏昏睡去,再醒来已经是循环的第三个闹钟。
“于夏?”同事叫她,“你有在听吗?”
于夏回过神来,没什么歉意地道歉:“不好意思,刚刚在想事情。”
同事正说着话,店里进来两个人。
该说不说,有些人好像自带聚光灯,就算人群涌动,其他人也能一眼看到她。
郑韫之于于夏就是这样的。
显然,于夏之于郑韫亦是如此。
郑韫今天穿着件白色衬衫,黑色包臀裙,戴着金色眼镜框,与周围来往的白领无异的打扮,却一如既往吸人眼球。
两人对视一眼,郑韫刚想打招呼,于夏移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同事脸上。
余光中,郑韫抿了抿唇,放弃打招呼的想法。一旁的朋友见她欲言又止,好奇问:“怎么了郑韫,在看谁?”
郑韫摇摇头,多走两步,正好遮住朋友过来的目光,两人刚好坐在于夏身后。
“组长今早训你了吗?”同事翻动自己勺下的饭,问道。
“没有,”于夏摇头,“她说公司有租房补贴,让我住近点,免得挤地铁麻烦。”
“真可以,”同事眼睛一亮,“你怎么想的?”
郑韫柔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轻笑着说:“没有的。”
于夏分神去听郑韫想说什么,囫囵回答同事的问题:“在考虑。”
同事立马从包里掏出手机,划动手机,翻出微信好友:“隔壁文案组有个女孩儿在找室友,长得可漂亮了性格也好,做饭超好吃,爱干净讲卫生,她前室友在走离职了,下周就搬,很适合你呀。”
于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注意力全在郑韫身上,同事目光投来时她随便问了句:“真的吗?”
同事见她还有些不信,打包票道:“真的,我们部门经常去她家蹭饭吃,超级温柔。”
见于夏无动于衷,同事凑过来,揶揄道:“你不是直女吧?”
风吟是业内知名的游戏公司,开发的百合向女性游戏更是行业龙头,公司内部多的是性取向为女的女性工作者,尤其是文案组,几乎全员都是,不算稀奇事。
但于夏刚进公司,还没转正,自己部门的人脸都还没认完,更深入的八卦无从听说。
“嗯?”于夏迷惑。
“还是单身?”同事又追问。
“嗯。”于夏反应过来同事在问什么,没有否认,都认了。
“那这位再适合不过了,”同事贼笑道,好好的一个美女忽然化身媒婆,“她也是单身哦,刚好她还负责你这张卡面的七夕文案,这不天赐良缘吗?”
“怎么样?”同事追问。
“行的话我把她推给你,正好你可以问问……”
外面好几个人在等翻台,于夏和同事已经吃完了,准备起身离开。
“我有她微信。”于夏说。
“啊?”同事突然反应过来,“哦对,你俩要工作对接,你看我这记性,那你要跟她合租吗……”
后面的话被玻璃门隔绝在外,门口进进出出,郑韫听不见藏在嘈杂里的答案。
“看上隔壁桌啦?”朋友推一下心不在焉的郑韫,“喜欢就上去要微信呀!”
于夏离开,郑韫倒是能收心下来好好吃饭了,她唇边带笑:“有她微信。”
“看这样子是在追还没追到,”朋友嘴上是半点不饶人,“文学院女神也有追不上的人啊?”
郑韫低着头,品了口茶。
简餐店是荞麦茶,抿进嘴里有几分苦意,平光镜下的眼神暗了暗,轻声答:“她看上去好追吗?”
朋友了悟点头:“倒也是,看着像被八个前女友甩过后再也不相信爱情的眼神。”
郑韫:“……”
“对了,你怎么想起来要进风吟了,”朋友奇怪瞥她一眼,“我只能找朋友给你内推试试,文案组今年没招实习生,不一定愿意要你。”
“谢谢你。”郑韫隔着透明玻璃,望着于夏一路离去的背影。
“……你追人追到公司来了?”朋友似是想到什么,一言难尽地瞥她一眼,“有这么喜欢吗?”
于夏刚进大楼,手机弹出几条消息,她以为是哪个同事发来的关于工作上的事,趁着等电梯看了一眼。
竟然是郑韫。
上次看房一别,她和郑韫有两天没聊过了,或者说,郑韫单方面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她没有处理。
她往回看了一眼,同事正在前台拿包裹,就退出等电梯的人群,走到一边,开始看消息。
【zy:我听到你和同事的谈话了。】
那头敲敲打打,几分钟没憋出第二句话,一直在弹【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醒。
隔着屏幕于夏都能察觉到郑韫的小心翼翼,
【夏:然后呢?】
【zy:我们已经签约了。】
电梯乌压压进出一大批人,于夏站在人群外,抬头看了一眼停在一楼的电梯。
【夏:违约会付你违约金。】
【夏:我不像你。】
同事抱着几个快递奔跑回来,于夏护着她挤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电子广告牌在播放某个生发产品的广告,凛冽的风在电梯井里呼啸,钻入轿厢,于夏背脊发凉。
终于到了,同事抱着几个快递,麻溜挤进来,想跟于夏说话,于夏却已经掏出了手机。
【zy:我只是想和你住在一起。】
【zy:和我住,可以吗?】
于夏没有回复。
午后小憩几分钟后,于夏重新投入到工作里。文案组和她对接的同事叫岑雪,细化文案的同时给她提供一些可以表现在卡面上的细节。
最后到公司下班点时,岑雪问她:“你要来和我合租吗?”
“我已经找到房子了,谢谢你。”于夏回拒了。
游戏公司加班是常态,尤其是对于夏这种刚进公司就接了重担的新人,饶是她大学接了四年各类商稿,面对精细度要求超高的游戏卡面,仍觉得吃力。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她才完成今天定的进度,同事早就下班了,连组长都下班了,整个美术组只剩下她一个。
她恹恹地打了个哈欠,打卡,关灯,下班。
走出大楼,身后公司大楼仍然亮着一半的灯,和周围的互联网公司大楼的灯火融为一体。
于夏叫了个车,十点仍然需要排队,站在路口等车时,有人从昏暗的路灯边走过,轻声唤她。
“夏夏。”于夏回头。
是郑韫。
时至今日,于夏仍然如今觉得好像是场梦,时隔三年,她又重新与郑韫见面了。
郑韫站在路灯下,暗黄的灯光显得她有些憔悴,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连裙子都起了褶皱,因为干涩眼眶泛红,透着几分我见犹怜的可怜劲。
于夏才发现,她脚上穿着高跟鞋。
“你这个点不……”于夏皱着眉,刚想问她为什么不回家,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郑韫换着脚站,“刚下班吗?”
“嗯,”于夏看了眼手机,还要等三分钟,她没什么表情,淡淡的,“有事直接说吧。”
“你……”郑韫望着她,软着语气开口,“不是说好一起住了吗?”
“没搬进来之前都不算,”于夏眼神冷淡极了,好像看的不是郑韫,只是在看路灯,“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司机给于夏打电话,于夏报了个精准位置,一辆车拐着弯过来了。
“夏夏,”郑韫拉着她的衣角,抿着唇问,“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回答郑韫的是关上的车门。
司机确定手机尾号和地址后,取笑道:“朋友吵架吗?”
于夏望着闪烁的红绿灯,忽而想起她同郑韫骑着小电瓶车,慢悠悠晃在没什么人的街道上,一路去宠物医院看大乖小乖。
彼时的她以为她和郑韫能一直这样走到未来。
如今她只能告诉司机。
“不是。”
只是连分手都没有正式提过的一个前女友罢了——
作者有话说:这本有点配平文学,目前确定的已经有两对副cp
第35章 第三十五个夏天
到家已经十一点了,客厅静悄悄的,几位酷爱纵情歌舞的年轻朋友们没有开派对,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回卧室开灯,开空调,洗漱,一切就绪后,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二点。
窗外是大学城的夜,正是暑假,周围静悄悄的,更远处黑压压一片,玻璃窗印出于夏一张霜结的脸,几乎能压过酷热的夏。
这样热的天,在外久待不会好受。
于夏躺进被窝,一盏台灯荧荧照亮墙壁,像极了公司楼下的路灯。
公司附近坐落着许多大公司,下班点从晚上六点到半夜十二点都有,有保安巡逻,治安不错……
她想着,蜷缩起来。
柔软舒适的被窝沾上空调冷气,于夏皱着眉,不安稳地睡去。
凌晨三点,玻璃炸裂的声音惊醒睡得本就不踏实的于夏,她坐起来,怒火中烧。
偏偏门外的人没有丝毫觉悟,还在蹦跶,不仅不把睡在主卧的于夏当回事,连同左右上下邻居无差别的噪音攻击。
于夏忍着火,整理衣服,打算出去看看。
于夏刚打开卧室门,大门被敲得哐哐响,客厅最清醒的人笑嘻嘻去开门,嘴里还说着你们又把邻居招来了。
门一开,穿着警服的警察展示自己的证件,声音严肃洪亮:“警察!”
于夏同警察对视上。
邻居接连投诉物业两次无果,还是报了警,本来想着只是上门警告一下,警察一到,看见满地的瓶子,怀疑有人磕大了。
不幸的是,于夏刚好从卧室出来。
因着于夏一直和她们关系不合,没人愿意讲一句她们不认识,于夏只能换了件衣服,拿着手机,坐上警车去警察局尿检。
这一折腾,再回家天就蒙蒙亮了。
几个人都只是喝多了,没什么问题,验完警车还负责送了回去,交代她们老实点,晚上就各回各家,不要聚众在居民楼里闹腾。
表面答应得好好的,警察一走,原形毕露。
一连两天没睡好,于夏气压极低,偏偏年轻朋友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凑上前来假惺惺道:“真不好意思啊,连累你了。”
“真不好意思就滚出去,”于夏冷冷地刺,“几个人加起来都掏不出酒吧开台的钱。”
本来想着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一个人打不过一群人,但今天这事让她改变了主意。
“姐姐你有钱啊?”那人也不恼,说着就上手想抢手机,“借弟弟我花点呗?”
“走了!”有人叫他,“你才刚出来几天,刚条子还在跟你讲别惹事儿。”
那人啧了一声,瞥于夏一眼,走了。
清早晨练的人不少,小区里已经有不少晨跑的人了,于夏蹲在楼下,思考片刻,给组长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组长正困着呢,听她条理清晰说完半夜发生的事,把假批完才反应过来:“你找到房子啦?”
“刚好有个……朋友找室友。”于夏言尽于此。
“两个小时够吗?”组长又问。
“够了。”于夏并不想因为这些插曲拖缓自己工作进度。
组长对员工私事的提问向来点到即止,没再追问,挂断电话。
新房子的钥匙于夏手里有,她给郑韫发了条消息,回家收拾行李。
精神小伙们折腾一晚也累了,于夏回去的时候沙发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她捏着鼻子穿过,进入自己的房间。
她刚来这个城市生活不过一月,东西并不多,不到一个小时就收拾得差不多了,检查几遍没有遗漏后,提着两个行李箱出了门。
客厅里乌烟瘴气,没来得及收拾的酒瓶和夜宵滴下来的油散落在茶几和地上,甚至还有呕吐物发酵的气味。
于夏拍了几张照,头也不回地跑了。
等车路上她将所有的照片发给转租给她的女孩,兴许是太早了,对方没有回复。
快到上班早高峰,路上车多了起来,于夏有些困顿,眯了一会儿,再睁眼是司机叫她。
付款,道谢,下车。
一路过来塞塞堵堵,下车时于夏确实在小区门口见到不少看着面熟的人,她进入单元门,乘坐电梯,到达新家门口。
她和郑韫几乎没有交流,不知道郑韫有没有搬进来。
于夏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门把手,生出些犹豫。
如同当年在春天里三楼上,她犹豫着要不要推开那道门一般。
“诶,于夏?”岑雪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意外地问,“你新家是这里吗?”
“嗯。”于夏回头,与岑雪对视上。
“那蛮巧,”岑雪粲然一笑,“我住你隔壁,需要帮忙吗?”
于夏几乎是下意识摇头:“不用了,我请过假了,你去上班吧。”
岑雪不强求,她挥挥手:“那我先走咯,公司见。”
“公司见。”于夏同她道别。
岑雪一打岔,于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褪去,她掏出钥匙,开门,入户。
房间里空空荡荡,郑韫应当是来过,或是找人打扫过卫生,客厅一尘不染,大理石餐桌反光,窗户空落落的,上次来时阳台上栽种着干枯花朵的花盆已经清理出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什么时间伤春悲秋,于夏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开始干正事。
一切整理得差不多后她前往公司,挤地铁时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郑韫仍然没有回消息。
于夏收回手机,开始进行今天的工作。
中午吃饭时,岑雪从隔壁部门找过来,同事才知道于夏虽然没有和岑雪住在一起,但是是对门。她朝于夏挤了挤眼:“一起吃饭?”
和谁吃饭都只是吃饭,于夏没异议。
饭桌上,岑雪说今天她们组面了个新人,长得怪好看的,听组长的意思是实力也过关,文案组不算缺人,组长还在考虑要不要过。
“有你漂亮吗?”同事随口一问,“你可是文案组一枝花。”
岑雪一愣,随即笑了笑:“比我可漂亮太多了,我从她身边路过感觉心灵都得到了净化。”
于夏随便吃了几口,中午了,转租给她的妹妹终于回消息了,据说是去同合租室友吵架了,因为是合租室友转租不审核房客,租给不三不四的人,导致于夏退租她承担的损失应该让合租室友补偿。
但还是退了一部分给于夏。
于夏很好心地提醒她,到时候房子被搞出问题,最后退押金倒霉的是她。
转租妹妹细细一想也是,又去逼着合租室友解决这件事了。
至于郑韫,临近饭点,她才回消息。
【zy:我等你回家。】
于夏扣上手机,不知“等你回家”是什么说法。
那么说想她搬进去,最后还是她先搬进去。
“于夏,”同事叫她,“你觉得岑雪漂亮吗?”
于夏回过神来,她下意识看一眼岑雪。
岑雪是好看的,文案组一枝花不算夸张。
她们游戏项目叫逐梦之旅,从原画到文案再到技术,几乎是全女性班底,大家上班非常自由,化妆的是少数。
而岑雪就是不化妆都像女神下凡的长相,文案组的同事说看她一眼连上班都没那么痛苦了。
于夏客套地答:“漂亮。”
同事扬眉:“你看,我们原画组一枝花都夸你漂亮,你肯定比她好看。”
岑雪笑着摇头:“不说这个了,我今天路过茶水间,听见你们组长在跟人事聊天,于夏应该快转正了。”
于夏又吃了几口饭,跟两人告别:“我回去补个觉,你们吃。”
说完她就走了。
兴许是连续两天没有睡上好觉,又或许是天气太热,于夏总觉得头晕。她往回走,路过前台的时候被另一个同事喊住了。
“于夏,有你的东西。”
于夏折返,拿到个袋子。
她疑惑地从袋子里拿出保温杯,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预防中暑。
是郑韫的字迹。
同事拿完外卖过来,问她:“什么东西?”
“不知道,”于夏摇头,“还没看。”
“我刚拿东西前台跟我说有我们组其他人的东西,说就不给你打电话了,让我带上去,正好你在,”同事叭叭的,“不会是哪个追求者吧?”
“……不是。”于夏摇头。
电梯来了,两人一同上去,同事很健谈,这种健谈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也能讲一晚上的陈竹,出电梯时于夏已经得知同事点的外卖多么好吃,她吃了几周连老板都知道该放多少辣椒了。
于夏提着袋子,回到办公室。其他工位上还没什么人,这个点要么出去吃饭了,要么就在茶水间吃饭聊八卦,于夏因为没睡好没什么胃口,本来打算回来补觉,这会儿却在和保温杯大眼对小眼。
她不懂郑韫是什么想法,又是什么时候来给她送的东西。
于夏小心翼翼拧开杯盖,是冰镇酸梅汤。
在云城,她中暑以后,除了泡着枸杞的温水,就是闲暇时喝的冰镇酸梅汤。
酸甜的香气溢出来,于夏昏胀的脑袋清醒了点。
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开,晴空万里无云,碧空澄明,太阳晕出光晕,于夏头也晕晕的。
冰凉在嘴里化开,酸涩里带着点甜味儿,驱散胃里的恶心。
还是熟悉的感觉。
像那年郑韫匆匆奔来的怀抱,在她需要时出现。
可那年的郑韫,接住她,又松开。
和这杯酸梅汤一样,此时如雪中送炭。
谁又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度让她失望。
她拧回盖子,放回袋子里,戴上眼罩,入眠了。
不知道是那口酸梅汤起作用了,还是空调冷气足够低,一觉起来于夏没那么难受了。
因着上午请假俩小时,于夏直接在晚上补了班,出公司大楼的时候临近晚上十二点。
于夏拦了车,头昏脑胀的,上车差点报错地址。
站在电梯里,也思考了几秒新家在几楼。
直到站在门口,她还有点不真实感。
打开门,门后却不再是空荡荡的。
暖黄的客厅灯亮起,阳台上晾晒着衣服,餐桌上摆着几个盘子。
听见开门声,脚步声自沙发上传来,郑韫揉着眼睛迎来,如同在春天里,她偶尔出去有事,郑韫不能陪同,回来时郑韫的模样。
就这样站在她身前,穿着条宽松的吊带睡裙,露出光洁肩膀,黑长的乌发垂在身后,因为困顿而泛红的桃花眼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风情,温柔地笑着:“你回来了,夏夏。”
于夏把手中的袋子递给她:“你的东西,我没有动。”
郑韫笑的幅度都没有变过,仿佛早一预料到,她接过:“我给你做了夜宵,是你爱吃的菜,吃点再睡吧。”
于夏盯着郑韫的眼,刚认识时郑韫就是这种模样,像个假人一样,没有脾气,运行早已储存好的程序。
她刚想说些什么,门铃响了。
郑韫的表情慢慢变了。
于夏警惕地回过头。
她俩刚搬来,这个点,谁会来敲门?
于夏皱着眉去门口,不耐烦地问:“谁啊?”
“是我,岑雪。”
于夏这才想起来这位住在她隔壁的邻居,她紧绷的神经一松,打开门,疑惑问道:“什么事?”
“我听同组的同事说你刚下班,想着你中午没怎么吃,晚饭吃得也少,给你送点夜宵……”岑雪兴许是被刚刚于夏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这会儿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于夏刚想拒绝,郑韫走了过来:“夏夏,谁呀?”
岑雪抬眸,和郑韫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是夏夏的同事吗,你好,我叫郑韫。”郑韫从于夏背后伸手,浅笑着说。
“你好,”岑雪耳根子有点红,她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吃饭时的对话,没想到自己夸赞的美女姐姐竟然就住自己对面,,“我叫岑雪。”
“你来给夏夏送夜宵吗?”
郑韫话没讲完,于夏自顾自接过岑雪递来的碗,她道谢:“谢谢你,明天请你吃饭,时间不早了,你早点睡。”
岑雪说了句好,恋恋不舍告别。
于夏拿着碗放在桌上,她说:“你没事也早点睡。”
郑韫按在她即将抽开的手上,拧眉追问:“你不喜欢吃炸蘑菇,为什么要接受?”
“和你有什么关系?”于夏没抽手,任由她压着。
“我做的都是你喜欢的菜……”郑韫噎了一下,低声说。
“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未必喜欢,”于夏抽回手,“不喜欢的,现在也可以试着喜欢。”
她站在背光处,看不太清神情,只有几分讥讽的语气:“你是一直都这样惯爱强加给别人你的好吗?”
郑韫往前走几步,去拉她的手:“我没有对别人好……”
于夏连日没睡好的火如同浇了桶油下来,蹭一下爆炸开来,她反手按住郑韫的手腕,逼得郑韫往后走了几步,贴在冰凉的墙壁上,不得不仰视于夏。
于夏比19岁那年还高了两厘米,已经能完全盖住头顶的光了。她一手捏着郑韫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力度大到郑韫吃痛地试图抽回,却被牢牢钳制住,只能顺从。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呼吸重新开始交缠,胸腔贴在一起,心脏如同从前一样重新共振起来——
迎着郑韫不安的目光,于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或者说,你还想像三年前一样,再骗我一次?”——
作者有话说:晋江卡得我想报警把服务器抓起来
第36章 第三十六个夏天
新小区房价贵不少,房子也比大学城的老破小隔音效果好得多,半夜十二点,世界静悄悄的,屋内落针可闻,只有郑韫放在茶几上的手表指针转动的声音。
滴滴答答。
于夏眼睛也不眨,直视着郑韫。
她变得不多,起码陈竹不觉得她有什么变化,大学后三年,她仍然像淬火的寒铁,泛着泠泠冷光,让人望而却步。
郑韫靠在墙上,肩胛骨咯在水泥上,生疼,她不曾叫,只是桃花眼里盛着点水光,客厅的灯打过来,像春天暖阳下波光粼粼的湖水。
一如既往地勾人。
“我没有这个想法。”
郑韫眨了眨眼,清浅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掉,落在于夏手指上,温热的,并不烫,于夏下意识想松手,却在反应过来一刹那摒弃想法。
她手指重重碾过郑韫的唇,将那滴眼泪擦在郑韫红润的唇上。
“我不好奇你是什么想法,”于夏压低身姿,唇几乎覆在郑韫的耳垂上,警告她,“你我互不干扰,不要再打扰我了。”
说完她想松手,郑韫却一把抓紧她的手腕。
“是甜的。”郑韫刚刚被摩挲过的唇红得更鲜艳了,像吃下了滴水的樱桃。
于夏不解。
“我的眼泪,”郑韫扬起个笑,“是甜的。”
明明于夏也没做什么,郑韫的模样却像是被她欺负狠了一样,低垂着眉,乖得仿佛于夏是那个负心人。
眼泪怎么会是甜的?
于夏没问出口,她盯着郑韫拉住她的手:“松手。”
郑韫松开手,无辜极了。
于夏转身就走。
“夏夏,”郑韫在她身后轻声开口,“晚安。”
只要于夏愿意理她,好的坏的东西,她都完全照单接受。
于夏脚步都不曾停,房门在郑韫面前重重合上。
郑韫摸了摸鼻子,转身去收拾东西。
于夏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缓慢举起自己右手。
眼泪怎么会是甜的呢?
她有些困了,思绪没那么清晰,于是她轻轻地,抿了抿手指。
不是甜的,郑韫又骗人。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无法撤回这段记忆。
好在卧室里就她一个人,没其他人看见。
特别是郑韫没看见。
走出房间,她打算去喝点水。
郑韫恰好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于夏,好像方才的事不曾发生,叫她吃饭。
“不要和自己的胃过不去,”郑韫眼睛亮亮的,“身体是本钱。”
于夏没应,她坐下来,尝了口岑雪送的炸蘑菇。
应该是好吃的,但她实在吃不习惯。
又尝试几次,依然体会不到美味在哪里。
于夏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