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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罪名 在野 19583 字 4个月前

“你来得正是时候,走,把车开去城东中学。等会,车怎么这么脏?你开泥堆里了?”张卓义一屁股坐在副驾驶,梁觉阳咳嗽一下,问:

“别管车,现在怎么回事?”

“快,先跟着前面同事的车。”

梁觉阳一脚油门,方向盘一打,BJ40又拐了出去。

“就在刚才,城东中学体育馆挖出来一具白骨化尸体,县局里也是刚接到电话,现在要赶往现场。法医先去了。”

尸体?梁觉阳问:“谁报的案?”

“城东中学的退休老师徐国平,他负责监工体育馆的改建。”

两人只开了十五分钟不到,在路上张卓义简单说了一下从茶阳县同僚那边打听到的情况,过了两个路口,等了一个红灯,下午五点五十五,两人到了城东中学,停车的时候,梁觉阳看到工程队的皮卡也停在校内,几个迷茫的工人还在进进出出,还有一些住在附近的学生围观。

体育馆里已经被挖得坑坑洼洼,据施工队长说,这一次的改造主要是对建筑内设施的翻新,第一步就是要把水泥地面重新修整,换成木制地板,同时把主席台挖掉,改成正对大门朝向并增加面积,那具白骨化尸体就是在主席台下挖出来的。

梁觉阳抬眼,看见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正贴在主席台的上方,是一句标语:

“运动强健体魄,爱善汇聚人间。”

他正对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标语感到疑惑时,张卓义说:

“真赶在一块了,城东中学的体育馆,是十五年前,‘爱善汇’出资援建的。”

茶阳县刑侦大队的同僚和法医已经开始处理现场,梁觉阳和张卓义并非辖区刑警,此时只做旁观。不过法医还是共享了信息。

这是一具成年男性骸骨,身高一米七二到一米七六之间,通过初步检查死者的耻骨联合面,推测年龄大概是35到40岁之间,尸骨虽然被挖掘机从地基中铲出,但整体形态还算完整,没有缺失,从尸骨暂时不能明确死者死因,但其有骨裂现象,不排除生前遭遇重创死亡。

“这怎么办,完了,孩子们怎么办?学校怎么办?我……我怎么办?”在一旁喃喃自语的男子就是报案人退休老师徐国平。

刚才派出所的同事已经先和他对过基本情况,正式的笔录一会要晚点回所里做,梁觉阳站在旁边听了几句,大部分时候,徐国平精神恍惚,前言不搭后语。他还没从“震惊”这个状态中脱离。

“徐老师。”所里同僚离开后,梁觉阳上前一步。

“怎么办……怎么会这样?”徐国平太阳穴突突跳,他不得不使劲揉平。

“徐老师,我有几个问题想和你了解一下,这个是我的证件。”

“长沙刑警……你……”徐国平喃喃道。

梁觉阳没管对方的疑问,继续说:

“刚才我听同事提过,这座体育馆是一家名为‘爱善汇’的公司出资援建的,建成时间是2003年的8月,当时正放暑假,工程队在学校里驻了快两个月,当年负责监工的也是你,徐老师,是这样吗?”

徐国平点点头。

“尸骨埋于地基之下,只有可能是在施工建馆之前人就死了,尸体就已经存在了。”

徐国平又点点头,他双眼透着股迷茫。

“校体育馆所选位置,原来是城东中学操场的一部分,过去学校建了个双向敞开的大棚当室内体育馆,一直都有学生使用,主要是用来打篮球和排球,当年的地基就是水泥,要挖开它填埋尸体,必定会有痕迹。”

“是这么说没错……”

“在平时,没有人会把尸体埋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这不符合逻辑,除非是学校正巧在施工,那么往挖开的地基里放上一具尸体,水泥浇灌,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梁觉阳的目光聚焦,徐国平感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简直要刺穿自己。

“徐老师,所以我推断,尸体就是在2003年暑假,操场施工的那段时间里埋在体育馆的,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埋尸,你对这件事,有印象么?”

徐国平先唯唯诺诺,听明白梁觉阳意思后又大吃一惊,额头上细汗冒出,吞吞吐吐道:“梁警官,我……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当年,我代表学校监工,白天晚上全住在这里了,施工队在我就在,我没看见有人……”

“嗯。”梁觉阳在笔记本上记录。

徐国平悻悻低头,又陷入到一种“不敢相信”的状态之中,梁觉阳继续问:

“当时建体育馆的资金,是你拉来的,能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啊……”徐国平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徐老师啊,你就好好回忆吧,事情都这样了,咱们最要紧就是找到凶手,在您眼皮子下做这种龌龊事,玷污学校这么神圣的地方,得有多卑鄙?”张卓义适当煽风点火,徐国平听了,觉得警察好像没打算怪自己,有了定心丸,点点头,才开始忆往昔。

“当年难啊!我们学校没钱,升学率一直不好,导致生源一年比一年差。出不了成绩,也就更没有办法和教育局申请资源,没有好设施,也没有好老师……最后就是恶性循环。这个情况到今年也没有多大好转,梁警官,你懂吧,做教育不容易。”

梁觉阳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学校的基础不好,要怎么办?短时间要提高成绩实在太难,我们校委会思来想去,不如说做一个体育特色的强校,我们学校过去在体育上出过一点成绩,送了几个人去省队。想到这个方向后,我就提出,一定要建一个好的体育馆。”

梁觉阳抬头,感觉进入正题。

“可是我们没钱,只能出去找人,2003年新年刚过,我就和几个老师一起,请县里面做生意的那些老板吃饭啊,求出钱给我们建体育馆嘛,我们可以挂名,就像那个‘逸夫教学楼’,还有‘田家炳实验中学’,对吧?我听说香港有钱人邵逸夫和田家炳到处给捐赠的嘛,这说明他们有钱人很热衷教育!不过我们找了三个多月,一直碰壁,我还去深圳出差了两趟,最后还是没谈下来。”

“您快进一点,是什么时候‘爱善汇’决定给学校援建体育馆呢?”张卓义插嘴。

“2003年的6月6日。”徐国平幽幽道:

“那天很热,暑假马上就要来了,原计划高考结束就动工的体育馆一直动不了工,我抱着最后的希望,想去广州再见几个老板,之前一直碰壁,没想到遇到一个大善人,他也是咱们茶阳县的老乡,著名台商……姚东柏的准女婿,以前二塑厂长冯延祥的儿子,冯应辉。”

梁觉阳沉默不语。果然是他。

晚来风急,人群渐散,六点过后天色渐暗,有雨滴从未关的窗户飘进,呼呼的风声和细碎的雨滴声,配着这挖掘到一半的施工现场,以及地上那具还没来得及收殓的骸骨,竟有一丝阴森的感觉。

而徐国平似乎还在他那15年前的回忆中无法自拔,关于那个年轻人,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他决定挑最关键的向警方阐明,以精准概括他心中那位恰时出现的慈善家:

“他真是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我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真的,他应该当明星。”

和茶阳县的同僚打过招呼后,梁觉阳和张卓义又回到县刑侦大队,和目前负责靳桐案件的警察接头,对方在档案室吃灰了半小时,才把当年相关的资料调出,“档案在网上也有存,不过更详细的还是在这。15年,还好,东西都还保存着。”

下午学校体育馆发现尸骨是个小插曲,此次来茶阳县的要紧事还是先搞清楚靳桐的案子。

梁觉阳翻看,张卓义再次重申之前打听到的情况,即靳桐三代以内的所有亲戚,父亲,母亲,姨妈,外公,外婆,要么是失踪,要么是死亡。

“非正常死亡。”张卓义补充,其母靳如芸是登山坠崖,当时登记为‘人身意外’,姨妈靳如桦,警方通报,其于10月11日至10月16日之间,于捞刀河北岸回迁房出租屋上吊自杀。

梁觉阳把目光移到两位老人的名字上,一个心梗发作,一个酒醉沉河,死亡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年。这是靳家的两位长辈,靳桐的外公外婆。

梁觉阳的视线再移到那个唯一的外姓人“曹恒”上,后面的记录很简单:

失踪。

最后还有那个花季年龄就不幸逝去的少女,靳桐。

在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张卓义果不其然“啊”了一声,梁觉阳问怎么了,张卓义说,是马队,刚才还没留意,原来当年靳桐这个案子是马队跟的,后来换了人,但一开始是马队。

梁觉阳“嗯”了一声,张卓义问档案室同事:“当年最开始和马队搭档的警察,段宏飞,现在是什么情况?调岗去哪里了?我们能找到他吗?”

同事把一个纸箱子从墙角拖过来,在里面翻翻找找,间隙抬头说:“他没当警察了。”

梁觉阳沉默,张卓义问:“你在想什么?这件事你和马队说过了吗。如果我们想了解当年情况,找他也许是最快的。”

梁觉阳依然不语,张卓义拍他一下,梁觉阳沉思了一会,说:

“城东中学的骸骨,有可能是谁?”

失职者 56

第十四章 2003

不知道是汽车本身要保养了,还是司机踩离合器的方式有问题,每次起步的时候,段宏飞都感觉这出租车瞬间加速,踩刹车时则更夸张,点刹是不可能的,一脚猛踩,不系安全带说不定人都要飞出去。

晚高峰,7点半,司机也很不耐烦,把玻璃摇下来对后面怒喊:扑街啊!挤死你好吧?

这车开得段宏飞想吐。“一寸光阴一寸金,大佬,你坐我的车赚大了啦。”司机说。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是本地人最大的尊重,行至路程一半时,电台里传来新闻播报员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

非典型性肺炎已经席卷全球32个国家和地区,进入六月,情况将有所好转……

世界经济加快复苏步伐……

7点45分,出租车停在“碧海蓝天”的门口,段宏飞下车,确认了门牌号,正要关车门,一只手伸了出来,“哥,等等,我还在呢。”

段宏飞撇了成磊一眼,没说话。成磊付了车费,抬头看见“碧海蓝天”四个大字,问段宏飞这是哪,感慨简直就像皇宫。“洗浴中心。”段宏飞说。

成磊不好意思,用手抠头,扣下来两片头皮屑,一捏一弹,继续扣,好像为自己的没见过世面感到惭愧,但没走两步,又嘴里发出感慨,胆怯的心情被新奇取代。他刚来广州一个月,一线城市在他眼里主要是高楼大厦,这种金碧辉煌风格的建筑他也是第一次见。成磊老家河南安阳,之前一直在东北当兵,说话中原腔“中、中、中”的,还混杂大碴子味。

他今年刚复员,南下广州打工,在一家私人安保公司工作。

现在,他和段宏飞是同事。同事,这个词段宏飞品了一下,心里“蹭”地冒出一团火,想起了点不愉快的事,但当下不是反刍的时候。他交代成磊:

“你在外面接应我,手机拿好,我发1你赶紧进来,我发2。”

段宏飞说:“你就报警。”

成磊好像接到了什么光荣任务,立刻点头,站得笔直,大喊了一声:“是!”他把段宏飞当领导了,段宏飞说没事别立正了,你已经不是当兵的了,成磊才反应过来,说报告!哥,对不起!段宏飞又说,别讲对不起,我不是你领导,也不是你哥,成磊才又点点头,段宏飞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每个年轻人总是长着一张相似的脸,认为这个社会自有一套安全的秩序和规则,他们只要找到对的领路人,就可以高枕无忧。20岁的通病,段宏飞想。不吃几年苦,根本不会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运转逻辑,没有人有义务帮助和教导你,也没人会为别人负责。

他把手机放进裤兜,走进“碧海蓝天”的大厅,不得不感慨商品经济和自由贸易给社会主义国家带来的好处,活了30多年,他从没来过这么豪华的地方,这种规格的建筑,在湖南县城里高低得是个政府部门,但在广州,这里居然是个澡堂。

当然,“碧海蓝天”不是普通的澡堂,它是休闲娱乐一体的洗浴中心,洗澡按摩只不过是其服务的一部分。南方人都好这口,段宏飞这点倒是没觉得稀奇,长沙那边更夸张,都不洗澡,专门“洗脚”,这样的地方统称“洗脚城”。

过去在县里的时候,类似的地方,是刑警重点监查的对象,洗浴中心人员混杂,里面多的是老百姓不知道的肮脏交易,比如赌博,吸毒,嫖娼。

以前自己是警察,来这种地方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执法。段宏飞从来都觉得一身正气,但今天,他来到这里,面对熟悉的配置,却只觉得……算了,他心想,他不找原因,原因只有一个,所有心里涌上来的莫名其妙的往日不再的感觉,原因都很简单:他不再是警察了。这件事就连他在公共厕所拉屎的时候都经常会想起,过去,他习惯性以警察的思维观察和思考身边的一切事情,但现在,他告诉自己,段宏飞,你不再是警察了,你已经辞职不干了,你拥抱伟大的市场经济要去挣钱了,你他妈最好记住这点。

拿到带着号码牌的钥匙时,段宏飞才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把手机带进浴池,那坦白说今天的活,他一个人就够了,还带个成磊,实属多此一举。他把全身的衣服都折叠好,放进柜子里,短裤袜子也捏成一团塞了进去,长达一米五的浴巾系在腰间,往写着“男宾”方向的浴池子走。

他要找的人就在这,而且很好认,尤其在这种大家几乎都没穿的情况下。

刺青,刺青,玫瑰刺青。

段宏飞眯着眼睛开始寻找目标,很快,进来不到一分钟,他就锁定了目标。一个身材不错的男人,他打量道,看年龄大概是二十多岁,从步态来看,不会小于20,但也肯定没到30。

那男人没穿拖鞋,光着脚走来走去,一小块浴巾挂在裆部,晃来晃去,他还没有要出浴池的样子。段宏飞独自坐在角落,背靠墙壁,假装休息,实则眼睛一秒都没离开那个“玫瑰男”,同时,他的余光也在观察浴池的情况,7个在水里,4个在躺椅上,还有3个人站着,其中一个就是“玫瑰男”。他此时正在和另外一个中年人耳语着什么,段宏飞听不到,也看不见他的口型,中年男人身材发福,但不是那种纯粹的肥胖,而是“脂包肌”,健硕,胸口都是毛,体重说不定超过180斤。

玫瑰男在“脂包肌”的衬托下,像个白条鸡,不知道他说了什么,“脂包肌”嘿嘿直笑,二人朝着门外走去。

段宏飞站起来,跟上去,在“脂包肌”捏了一下“玫瑰男”的屁股时,他叫了一声“那边那位,你等一会。”

“谁?你叫我?”

“玫瑰男”回头。

段宏飞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钥匙,递给“玫瑰男”,说:“对啊,这是你的钥匙吧,你看,松了。”

他指了指“玫瑰男”套在右手手腕上的手环,由号码牌、钥匙和塑料环三部分组成,现在只剩下手环和号码牌还在“玫瑰男”的手上

“哦,哦,好。”“玫瑰男”反应过来,收下钥匙。段宏飞和他对视一眼,发现自己的猜测没错,这是个年轻男人,年龄可以精确到24岁到26岁之间。

“脂包肌”也看了段宏飞一眼,段宏飞故意装没看见。他手心里藏着一片钥匙,所有动作完成仅在一瞬间,他用指缝间藏着的刀片迅速割断了“玫瑰男”的塑料手环,而且精准控制在塑料环和钥匙之间的缝隙,那里用细绳连接,在看到这个构造后,段宏飞就迅速想出了今天任务的处理方法。

用自己的钥匙,和对方的钥匙互换。他的时间紧迫,必须要赶在对方发现之前,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目标物件,是一块Seiko的手表,这是雇主丢失的私人物品。找到小偷“玫瑰男”,拿回Seiko。这就是他的任务。

目前他就职的私人保安公司,承接各种安保服务,私人保镖,大型重要会场安保,财物转运,保险调查等等等等。但像今天这个任务,老板说,临时加的,不是常规,有人有需要,我们帮一把,钱给挺多,比一般多。段宏飞没犹豫,接了。谁交付的任务,他随口问了一嘴,但事实上,他没兴趣知道,市场经济的产物,有人需要,就有人提供需要。

这份工作是之前当警察的前辈介绍的,对方于1997年,香港回归之后离开警队,在广州打拼了6年,据说车房都有了。

“宏飞,别忘记我们曾经当过警察,这是好事,不过现在,我们是为私人老板服务,我们现在就是市场经济的一环,明白吗?你明白,就有钱赚。”

那位已经40岁出头的前辈是这么说的。前几年,体制内下海挣钱的人不少,甚至还有的单位会鼓励下海,有的人留职谋生,走得恋恋不舍,但也有的人赚得盆满钵满,过年回县的样子意气风发,混得再差的也比以前富,这是段宏飞看到的事实。

“风云变幻啊,宏飞,你知道我们正处在什么时期吗?21世纪,万象更新,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只要你肯干,你就有钱赚。广州,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北京上海都比不了!赚钱,在这里就是最简单的事啦!”

是的,前辈说的没错,才来一个月左右,段宏飞就已经在那家安保公司赚到了一万人民币,这要放在以前,上班,得半年才有这么多,还得把津贴也都算进去。

今天的任务,酬劳很高,整整1万,安保公司抽水四分之一,成磊是自己叫来的帮手,事先说好的,分给他1000,对方没有任何异议,也觉得这钱赚得实在太开心。自己还剩下六千五,划算。

第一期的手术费和营养费,段宏飞已经寄回去了,女儿的病确实把家底掏空了,不过段宏飞想,按照现在这个节奏,他有信心让女儿康复,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至少那天,在“碧海蓝天”的他,就是这么想的。

失职者 57

段宏飞看了一下挂在更衣室墙上的钟,时间是8点15分。

他刚才换钥匙的时候,看见对方手环上的号码牌为“19”,现在自己的钥匙在对方手上,必须要赶在对方发现之前,打开他的柜子。

段宏飞穿着拖鞋假装漫不经心来到19号前面,旁若无人插入钥匙,他翻找里面的东西,除了衣物之外,还有“玫瑰男”的钱包,打开看,有他的证件,300元现金。

年轻男人叫郑浩英,名字挺洋气。出生年份1980,23岁,和自己猜的大差不差,段宏飞继续翻找,但却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手表呢?不在柜子里?没带出来?他大脑飞速转动思考,Seiko价格非常昂贵,完全就是和珠宝首饰一样的东西,放在家里倒是也有可能,但是手表不就是用来戴的?男人戴表的目的就是为了装逼,怎么可能把它锁在家里?

根据安保公司的老板吩咐,这块表是“玫瑰男”郑浩英偷来的,但目前还没有从黑市上流通出去,这块表价格逼近10万,就算是黑市,价格也至少有5万,这么大件的东西,消息灵通点的人,上一秒成交,下一秒就能知道,但目前没有任何消息走出,表肯定没卖。所以老板给的指示就是让段宏飞把表拿回来,至于什么手段,让段宏飞自己发挥。

段宏飞首先质疑任务的合法性,老板说绝对合法,之后出示了一张Seiko的购买证明,商场是广州天河商圈最大的龙格华,“看见没,只有购买者才会有这个,一表一证,一证一名。”段宏飞没有看到购买者的名字,但是看到了商品信息、图片、以及一堆乱七八糟他看不懂的手写英文。

“实在不信,你找到人可以当场问他,不过除了Seiko,别的不要多问,客户会不高兴。”

看来计划A,偷偷把表“偷”回去,已经行不通了。段宏飞关上19号的门,锁住,取下钥匙,回到自己的“6”号柜子,刚准备换衣服,就听见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他妈的,手脚不干净的东西。”他听见有人骂。

然后就是一声闷响,哐当两声,段宏飞屏住呼吸,从柜子与柜子的缝隙中往门口望去。先进来的是那个白条“玫瑰男”,准确地说,他是摔进来的,紧跟着进来的就是“脂包肌”,破口大骂的人也是他。

此时更衣室里没有别人,只有段宏飞,“玫瑰男”郑浩英想躲开,但是“脂包肌”力大无穷,一下子就抓住他的胳膊,郑浩英看见段宏飞在,马上投过来求救的目光,段宏飞无动于衷,他打开自己的柜子,打算穿衣服。

就在刚才的30秒里,他确定了一件事。郑浩英就是小偷,而且是惯偷。还是那种“仙人跳”惯偷。

他已经不是警察,没有必要多管闲事,何况,偷东西被人发现,就是以前在县里、村里,也是少不了一顿打的,打也打不好,出来后继续偷,一点小教训,是他们应得的。

可段宏飞还没穿上衣服,准确说,内裤都还没穿上时,两人就打到跟前,郑浩英好像抓到救星一样,躲过来并且大喊:“帮我!”

“脂包肌”横笑一声,身上的脂肪和肌肉一起抖动,他像一座山一样过来,气势汹汹,准备一拳头砸向郑浩英,郑浩英躲到段宏飞身后,但因为没穿拖鞋,脚滑,一下没站稳跪在了地上,本该他挨的那一拳差点砸到了段宏飞身上。

段宏飞侧头,“脂包肌”的拳头把后面的铁皮柜子砸出了一个坑,段宏飞“啧”了一声,在“脂包肌”出第二拳的时候抓住他比碗口粗的手腕,擒拿了一下,让他扑了个空,且重心打滑,差点脸朝下摔在地上。

“我是警察。”刚说出来,段宏飞就后悔了,但来不及撤回了,这只是他在遇到冲突时候的习惯性口头禅,因为在过去,如果不事先告知,对群众来说,这是袭警罪,要进看守所。但今天,他的嘴太快了。

“哼!”

“脂包肌”吃了憋,往这里看了眼,走了。段宏飞看见他手上戴着块金表,看上去价格不菲。

“谢,谢谢!”郑浩英说道。说完他想走。

“等会。”段宏飞打算将错就错,他说道:

“你偷东西了?”

“啊?没有,他瞎说的,我没偷东西,我……什么也没干。”

“是么。要么我们回所里聊聊。”段宏飞眯眼看他。

“……”郑浩英沉默了两秒,突然说:

“你不是警察。我没见过你。”

段宏飞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盯着郑浩英,不是对视,而是看着他的额头,这是警察在审讯的时候经常对犯人使用的方法,看额头,会给人造成压迫感。段宏飞不是预审队的,但基本技巧还是会一点。

“你第一次和他弄?”段宏飞开口。

郑浩英吞了口口水,喉结在动,他退后两步,想打开自己的柜子,但是钥匙怎样也插不进去。

“怎么回事……”

段宏飞说:“你的钥匙在我这。”他亮了一下右手腕上的钥匙。

“你到底是谁?”郑浩英试图提高分贝质问,他身高不矮,和段宏飞差不多,体格也并不瘦弱,尤其在离开“脂包肌”的衬托。但他毕竟只有20岁多点,在被段宏飞一看一质问下,气势渐弱。

“上周,你还和谁弄过?在哪?厕所?还是开房了。”段宏飞的用词,让郑浩英更没了气势。

“你抓我走吧,流氓罪,还是扰乱社会治安?伤风败俗?呵呵,随便,我认。”郑浩英说。

“你没有犯这种罪。”段宏飞说。

“我也不是警察,抓不了你。”

郑浩英本来面如死灰,听段宏飞说自己不是警察后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段宏飞就说:

“那块Seiko的表你放在哪里了?给我,今天就可以当作没见过。”

郑浩英愣了会,点头,说“那钥匙……”段宏飞递给他。

“你的名字,户籍地址,出生年月,我都已经知道了。所以别耍花样,带我去拿手表,那不是你的东西。”段宏飞手快,在柜子打开时,迅速拿走了郑浩英的钱包,他把身份证从里面抽出来,把钱包还给他。

郑浩英咬咬牙,说:“在我家。”

段宏飞吹了声口哨,说现在就跟他去。郑浩英穿好衣服,段宏飞才意识到自己也是裸着的。他回到6号柜穿戴整齐,拿出手机给成磊发了一个数字3,这意思是”不用等了,你先回去。”

出来的时候,成磊已经不在了,段宏飞叫了一辆出租车,让郑浩英先进去,他也跟着坐在了后排。

两人一路无言,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半,是城中村,距离广州火车站不远。

段宏飞出了车费,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一栋民房,郑浩英说:“在顶楼。”

这是一栋建在城中村的自建房,楼与楼之间的间距非常狭窄,接近0,一根手指都插不进,这一带全是这样的违章建筑,段宏飞看一眼,就知道最上面两层都是后来搭的,防火消防有大问题。楼道一样灰暗、狭窄、不开灯能见度几乎为0。

打开房间的门,郑浩英开灯,段宏飞先没进来,环视了一圈情况,发现没有可疑,他脱下皮鞋,光脚进了房间,郑浩英看到后,给他拿了一双拖鞋。

郑浩英翻箱倒柜了一阵,最后在床底的鞋盒的夹层里拿出了那块Seiko,交到了段宏飞的手上。

段宏飞对着那张从老板那里拿到的商品照片左看右看,郑浩英说:“不是假的。Seiko的编号,每只表都是独特的,这么短时间,我不可能做一个假的出来。”

段宏飞这才放心,收下,准备走。

正要出门,郑浩英说:“你不想知道这块表是谁的么?”

失职者 58

啪嗒一声,段宏飞用手指敲击了一下墙上的电灯开关,玄关处的灯也亮了。这时可以看清楚整个房间的样貌,郑浩英住的是一室一厅,城中村私房顶层建筑特有的格局,因为是后期搭建,客厅很小,基本上可以说就是一个宽一点的过道。

为了拓宽房屋使用面积,郑浩英把客厅到天台的隔板拆了,方显得宽敞,厅里放了一张餐桌,两把椅子,还有个一看就是二手货的布沙发,茶几都没有。城中村的特色,这里的房东人手几十套房,但不会对任何一套房做装修和配套。

郑浩英站在卧室门口看段宏飞,目不转睛。

一路上两人似乎都出于自己的原因避免眼神接触,郑浩英是心虚,段宏飞则是不想咄咄逼人吓着对方,他最近有在刻意收敛眼神,他不想任何人察觉到他过去的职业。干一行爱一行,不要把上一份工作的习惯带到下一份,是他的行事准则。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昨天进安保公司接下今天的任务前,段宏飞看见公司楼下的马路牙子边,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很新,洗得也干净,这车在县里稀罕,在广州则多得是,大街小巷到处穿,没什么稀奇,但段宏飞还是条件反射多看了一眼。

从公司所在大楼出来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步态判断,大概是三十来岁,戴着棒球帽,没看清楚脸,他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扬长而去,段宏飞回头,看见车牌号码,他心里默念了几遍。

上楼后,老板说有个临时来的活,非常规,需要个老手,做事要利索,要懂得看形势,有手段但也有身段,要求是绝对不能把事情闹大,且完成速度越快越好。

段宏飞问谁下的单啊,老板说你别问,说了不是常规任务,段宏飞又问合同都没签?老板说绝对是合法的,段宏飞看了一眼办公桌,上面有个纸杯,装着茶水,没人喝,他用手摸了杯身,还是滚烫的。

郑浩英打了个响指,说:“你知道那块表多少钱么?10万块!Grand Seiko,精工的高端线,全球限量,在大陆,可能只有你手上那块,孤品。”

段宏飞将视线从郑浩英的额头往下移,移到他的鼻梁,这可以减轻压迫感,平视,以前审讯的时候,采用怀柔政策或者唱红脸的时候他经常这样,效果挺好。

看段宏飞没打断,郑浩英继续说:

“同价位,比Seiko奢侈的表多了去了,劳力士,百达斐丽,江诗丹顿……再不济也有欧米茄,但是这个人,戴了一块Seiko,Seiko还有低端线,最便宜的不过一千块钱。”

“什么意思?”段宏飞说。

“什么意思?”郑浩英走过来,“男人买表买的是什么?做工吗?款式吗?还是真和商家宣传的广告语,买永恒的时间?当然不是,买表,买的就是身份,这是给别人看的东西。一般暴发户首选就是瑞士那几个奢牌,同等价位,几个人会选择Seiko?说明买的人不仅懂行,而且完全不在意‘性价比’这东西。”

段宏飞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据说价值10万的表,被郑浩英这么一渲染,它的重量好像都增加了几分,段宏飞干脆把它戴在自己的手腕上,拿在手里反而碍事。

郑浩英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滋啦”一下打开递给段宏飞。

“他不是一般的有钱人。资产已经大到10万块根本都不是事儿的程度,所以,咱们就把它拿下,有什么关系?这对于有钱人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要几年才能买得起这种东西?”

段宏飞懂了,原来郑浩英的意思是要和他平分。

“我有路子,最快明天就能脱手了。”

段宏飞接过啤酒,但没喝,握在手里,凉快。他一屁股坐在那张灰色旧沙发上。

“你还没说他是什么人。”

“我怎么没说?有钱人啊。”

段宏飞又把视线从郑浩英的鼻子往上挪到额头,郑浩英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他没有告诉我他是谁,这是实话。池子里,人跟人碰到一块,性致上来了,看对了眼就做,前后就是几十分钟的事情,何必在乎对方是谁呢,知道了只会影响发挥。”

段宏飞没说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的习惯,当人的需求没有得到即时满足时,容易自乱阵脚,常常会做出一些下意识的举动以换取某种确定感和安全感,所以段宏飞喜欢用沉默逼出对方下一步的行动,如果再加上注视,常常能搞得对方心虚,抬不起头。这招数段宏飞自诩纯熟,和马铭远的路数不同,后者只喜欢一个劲往前冲,最容易中别人的圈套。

结果郑浩英慢慢悠悠晃过来,段宏飞本来叉开腿坐着,郑浩英站在他两腿之间,他突然用手摸了一下段宏飞的大腿内侧。

段宏飞始料不及,往后退了几公分,这动作被郑浩英捕捉到了,郑浩英哈哈大笑:

“「警察」先生,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段宏飞摸了两下那块据说价值10万的Seiko,说:“很好的提议,但是这么做,你和我都会被判刑。”

郑浩英露出一个“你真无趣”的表情,站了起来,段宏飞问:“描述一下他的样子。”

郑浩英说:“我可不敢,你不是真正的警察,保不了我。”

“那你怎么敢偷他的东西?”段宏飞问。

“因为我吃准他绝不会报警。”

原来如此,段宏飞心下有了几分判断。

这个人绝不会让人知道自己去“碧海蓝天”的真正目的。

“所以,咱们就把表拿下又如何?他不会报警,因为报警,他就必须要说出那天晚上和我在一起做了什么。”

10万么……如果真的能卖掉,能拿多少?5万?如果能赚到这些钱,也许能回家去陪伴老婆孩子……也许……

段宏飞觉得自己头痒,痒得头皮屑都变多了。

那块表的重量这时才真正显现出来,但还没等段宏飞思考,在郑浩英好似戏谑地说了句“男人敢做不敢当”时,突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中年女人念念叨叨着进来了,“开这么多灯干嘛?不要电费啊?”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今天厂里生产线没活,儿子,这位是?”

“我同事!”

没等段宏飞反应,郑浩英抢先说道。

“阿姨您好。”段宏飞斟酌了一下年纪,把到了嘴边的“姐”改成“阿姨”。

“哎呀!浩英的同事啊?欢迎欢迎,儿子,切点水果来啊,你叫什么名字呀?也是做互联网的嘛?我儿子说现在这个互联网真的是很火,国家的政策这么好,你们年轻人要好好干。”

郑浩英露出“孝顺儿子”的标准笑容,段宏飞起身,郑浩英推了他两把,阿姨进了厨房,两人到了门口,“吃点我刚买的水果”,阿姨说,郑浩英说:“妈!你又买这么多!”

阿姨说这话的时候,段宏飞已经站在了门外,郑浩英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只黑色中性笔,在段宏飞手背上写字。

“这是我的手机号。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段宏飞从怀里摸出包软白沙,拍了两下,烟头露出,他用嘴叼着,郑浩英识相,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不要告诉我妈,什么都别说。”

“什么”的意思,自然也包括自己在澡堂子里那点事。

段宏飞猛吸一口,郑浩英突然说:“哥,我真想过好日子。”

段宏飞说好日子不在澡堂子里。郑浩英说哥,你不懂,我们这样的人……

段宏飞注意到,他又一次用了强调句。

我们这样的人。

“各人有各命,哥,我只是想改命。”

段宏飞没说话了,他把门关上前,听见郑浩英妈说,你同事怎么走了?他抚摸着那块手表,机械表的指针一秒一秒挪动。

失职者 59

“听你说话口音是湖南人吧?哎,我也是啊,老乡,你哪里的啊?我嘛,我是常德滴,你听得出来不?你来广州多久了?哦刚来啊,哎,出来混都不容易……”

下雨了,雨点打在车顶,咚咚响。

司机把收音机的调频转了几个圈,终于赚到一个普通话频道,“粤语听不懂啦,多少年也听不懂”,司机一直在寒暄,段宏飞则一直心不在焉。

电台里的主持人是一男一女,正在用一种“拉家常”的方式播报新闻,其中还夹杂着听众来信和点歌,“现在我们的尾号为1xx6的听众朋友陈先生点了一首歌,是张国荣先生的《倩女幽魂》,这首歌呢是1987年徐克的电影《倩女幽魂》的同名主题曲,由黄霑先生作词作曲,其实啊,它还有个名字,叫《路随人茫茫》……陈先生希望把这首歌送给谁呢?送给你的朋友是吗?您的朋友也姓陈是吗?啊,不是陈,是程对吗?好的,就让我们一起来听这首《路随人茫茫》,也祝福陈先生和他的朋友程先生,还有我们的听众朋友,今晚都能有一个好心情……”

人生路 美梦似路长

路里风霜 风霜扑面干

红尘里 美梦有几多方向

找痴痴梦幻中心爱

路随人茫茫

……

南方人有一种天赋,即听广东地区的人说粤语,大概率听不懂,但是听一首粤语歌,却能把意思理解得七七八八,这种无师自通和“一眼就能看懂繁体字但不会写”的感觉差不多。在第二遍听到“路随人茫茫”时,段宏飞把车窗摇了下来。

外面有雨飘了进来,上个月回南天才结束,空气中还是弥漫着回潮的湿润,司机叹了口气,说:“多么好的小伙子啊,为什么呢?他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了,我最喜欢《纵横四海》,你呢,老乡?”

段宏飞沉默,司机继续自顾自地说:“你知道我喜欢哪句台词么?阿海说‘我追求的是刹那的光辉‘,而阿占却说‘刹那的光辉并不代表永恒”,年轻时,我真的好爱前面那句话,可是现在,我喜欢阿占说的,如果爱一个人,就要和她永远在一起,永恒比瞬间重要。”

段宏飞依然没接话,行车路漫漫,几乎每个司机都憋得难受,他们并不是需要听众对其做出多么热烈的回应,也许只是想找个机会释放表达欲。

最后司机说:“男人啊,随着年纪增大,能抓住的东西越来越少,重要的东西也会变得越来越少。我到最后才明白,拼命是为了什么?只是想让老婆孩子都过得好一点而已。”

段宏飞问:“到龙格华商场还要多久?”

“快了快了!最多10分钟。”

段宏飞低头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价值10万的Seiko,此时显得额外沉重,手表显示时间是晚上的九点四十五,龙格华是晚上10点关门,段宏飞预感自己要赶不上,他让司机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小一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老婆,他深吸一口气,接通后叫了老婆的名字,先问家里好不好,再问父母家里好不好,最后小心翼翼问女儿好不好,听到老婆说“在睡觉呢,睡前还看了会书”时,他暂时松了一口气,苗苗的病虽然难治,但好在当时发现得早,干预也早,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后逐渐好转,前阵子已经从医院回家。

知道女儿没事后,段宏飞才小声问:“你还好吗?刘叔给你介绍的工作还能适应吗?”妻子陈晓艾说:“我没事。刘叔很照顾,下午四点就让我走。”

两人又沉默,自从女儿得病以来,两人极有默契,尽量不在日常交流中互相传递负能量,这也是经验教训。女儿刚得病那一年,两人几乎要被压抑无救的情绪所压垮,段宏飞当警察,本来白天压力就够大了,晚上回家神经已经十分衰弱,妻子白天也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当时刚知道孩子得病时的感觉就是天塌了,两人四处借钱看病,之后妻子又是漫长的陪床,那个时候两人的关系变得非常紧张,倒不是说天天吵架,但因为无法排解的焦虑情绪,都很容易说出一些伤人的话。

段宏飞那个时候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是人的承受痛苦的能力是有限度的,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在压力到了临界点后都会变得不像自己,什么原则,什么品格,都会消失殆尽;第二则是,上层建筑由下层基础决定,生活中的痛苦,其实百分之九十可以由钱解决。谁有钱,谁就有决定性的话语权,就算在死神面前,都可以用钱买到时间。

“你……别太辛苦了。不要担心我和苗苗,医生说她康复的几率还是很大的,我会好好照顾苗苗。暑假结束,她就回学校去,没问题的。”妻子安慰道。

段宏飞鼻子有点酸,觉得自己没用,妻子问他:“你好好吃饭了吗?你的胃不好,少吃冰的,如果太热,就喝点凉茶。”

段宏飞“嗯”了一声,妻子说我挂电话了,段宏飞说好。

在距离龙格华还有5分钟车程时,段宏飞又给成磊打了个电话,成磊几乎是提示音响起的第一秒时就接了,段宏飞问到了吗,成磊说到了到了,又问:“哥,搞定了吗?”

从郑浩英家所在的城中村出来,段宏飞就给成磊打了个电话,说半小时后到龙格华来,成磊没多问,马上说好!段宏飞感觉电话对面的他似乎已经立正站好,感叹号从电话那头百米冲刺钻过来。

下车后,正好是9点55分,商场还亮着灯,但是大门已经半关,段宏飞在门口等了一下,保安出来了,段宏飞闪到一边,没让他看到自己,保安正要关门,成磊上去了,和保安说了几句话,保安跟随他走到另一边。

计划成功,段宏飞见状,马上蹑手蹑脚过去,偷摸着就钻进了大门,当然,钻进去之前,他指挥成磊把大门口的监控给“打到另一边去”,不过成磊回,龙格华大门口没有监控,段宏飞才反应过来这里虽然豪华,但也只是一个商场。

之前还在队里的时候,大家一直在讨论天网系统,消息是,国家层面将在2004年大力宣传和推广公共场合监控设施的安装,没想到,赶在这之前,“便宜”让自己占到了。

段宏飞戴上了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原本是预防非典的口罩,又戴上鸭舌帽,钻进门后才几分钟,就听到保安把卷闸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很快,灯就全黑了。段宏飞拿出打火机照明,朝着楼层办公室走去。

Seiko是龙格华卖出去的,这个信息,在老板给自己看购买证明的时候,段宏飞就暗暗记住了,上面有购买人的签名,只不过当时被遮住了,老板不会透露客户的信息,郑浩英也不肯说那人是谁,那么唯一能确认身份的地方就是龙格华,当然,这种事情也可以等第二天来找工作人员旁敲侧击,但段宏飞有点按耐不住心情,他有事情想要确认,而这件事越早越好。

昨天在安保公司楼下见到的黑色桑塔纳2000,是外地牌,准确说,是茶阳所在地级市的牌照,大大的一个“湘”排头,他只看了一眼,马上就认出,这就是去年9月坟地裸尸案发后,他和马铭远在茶阳县排查车辆中的一辆,而且好巧不巧,这辆车的主人就是冯应辉。同一个牌照和款式的车当时正停在他家的后院。当然,痕检做过里里外外的检测,从物证信息看,车并不是运送尸体的那辆。

而更巧合的是,昨天那个开车的司机,段宏飞撇了他一眼,一种异样的感觉从脑中往下窜,顺着他的脊梁骨,好像要对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做出警告,提醒段宏飞“注意这个人”,前后大概花了15秒的时间,段宏飞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2003年新年之后,也就是差不多四个月前,自己在队里接手了一起意外坠亡案件,发现尸体的现场是云霄山脉的瀑布附近,那里地形复杂,峡谷幽深,也就是过年的假期会有一些背包客户外旅行,平时可以说人迹罕至。

发现的尸体身上带有证件,名字靳如芸。尸体已呈白骨化趋势,骨骼部分还有缺失,当时法医判断,估计是被野兽叼走了一些,尸体的样子……粉碎性骨折,死因是高空坠亡。

段宏飞眯着眼朝高空看,法医说,是悬崖,她从悬崖上摔下来了。

死者生前签字购买了一份人身意外险,泰奇保险公司的调查员小姐提醒段宏飞,要小心保单的受益人,靳如芸的丈夫曹恒。

而这个男人,昨天出现在段宏飞眼前。

失职者 60

段宏飞看了眼车窗外,出租车行至天河体育中心。

天河体育中心的原址是天河机场,又叫“瘦狗岭机场”,在白云机场建成之前,是广州民航史上投用时间最长的机场。天河机场于1984年废除,体育中心拔地而起,正对华南第一高楼中信大厦。

每个来广州的人都很难不注意到这。

也许是因为曾经是机场的缘故,这里的上空,又叫“城市天际线”,车又疾驰了几百米,经过中信广场的时候,司机说:“城市中轴线嘛,要聚财的,不过听说,广州塔要建了,比中信高。”

出租车在夜里飞驰,每一个健谈的司机似乎都是外地人。不,也许是因为见到老乡,他们的话才变多。这里湖南人太多了,段宏飞想。

“哥,你要找的东西拿到了吗?”成磊问。

段宏飞的两根手腕上都光秃秃,Seiko正静静躺在他的外套内口袋,沉甸甸的,车开一下,口袋晃一下,司机踩刹车,表撞得胸口疼。

段宏飞没回答,成磊也没追问,他就是这点好,段宏飞想,一点坏心思都没有,像个小孩,做事干净利索,执行力强,废话少,你不想说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多问。成磊说:

“哥,下次有活还叫我,我乐意跟你。”

段宏飞说:“你为什么来广东?”

成磊说:“挣钱。”

前面的司机咯咯直笑,成磊说:“哥,我没见过世面,你别笑我,我16岁就去旅顺当兵了,我没读书,也没文化,我们连队有人爱学习,我不行,看不进去,字凑在一块连成排,我看得眼睛疼。我喜欢唠嗑,东北战友教我的,唠嗑——哥,你知道啥意思不?就是聊天!我喜欢聊天,聊天多有意思,都不用你认字。哈哈。”

“小伙子,从这个身材外形,确实看不出你当过兵啊。”司机插嘴。

“看不出吧?大家都看不出。”一米六五的成磊笑道:

“我是我们连队的学雷锋标兵,连续5年呢,我们平时也不全是训练,我们去镇上给老人剪头发,给小孩当代课体育老师,当兵可好了,我们连长总表扬我……”

顺路到的时候,成磊还在滔滔不绝,段宏飞心里有事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倒是坐在前面的司机,和成磊你来我往,快下车时成磊问段宏飞:

“哥,今天老板把我介绍给一个小老总,叫严武,听说他是卖保健床垫的,就那种睡一觉就能治病的那种。”

段宏飞一惊,问:“能治什么病?”

成磊说:“能治癌症。搭配啥凝胶枕,有磁性。”

段宏飞还没来得及追问,司机说:“哎呀,你们别上当了,什么凝胶,什么磁性,骗人的,谁卖啊?是不是日本那边来的?”

成磊说:“啊,是骗人的啊?”

段宏飞问:“你买了吗?”

“我没买啊,太贵了,一个床垫要一千多。我睡木板子就行,加个草席,特凉快。”

“没买就好,这些死扑街,心太黑。”司机啧啧啧了几声。

段宏飞打开车窗,从怀里摸出一包白沙烟,夹出一根,给成磊,成磊摇头说他不会,段宏飞叼在嘴里,问司机能抽烟么,司机说能,开窗抽就成,段宏飞找打火机,没找到,成磊说他有,给小老总买烟的时候顺的,给段宏飞点上,段宏飞吸了,觉得肺里暖和,吐出来,心里轻松。

“老板给你介绍的活具体是做什么?”

成磊习惯性抠头,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估计是当兵时的习惯。

“老板没说,他让我跟着严老板,听严老板安排,说严老板让我做什么我就照做。还有刘勇也和我一起。”

段宏飞沉默了会,问:“多少钱?”

成磊喜道:“两个人一起,一万五。”

这数字,前排的司机都惊呼了。

段宏飞想,可能是当私人保安,成磊和刘勇都是当过兵的,而且是特种兵,身手好。平时安保公司给派的活,也就是五百一千的,昨天自己接下的这单性质特殊,价格才这么高,现在成磊这单价格也不低,段宏飞想,到底要去干嘛?难不成要挡子弹?

成磊下车时还是一副精力充沛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和段宏飞招手,说等自己从河南老家回来的时候给段宏飞带特产,赚完这笔钱他要回去一趟,他姐姐刚生完孩子,要去喝孩子满月酒,“给我侄女包个大红包,给我姐姐、姐夫,还有我妈妈爸爸带礼物。”

司机挂档,一脚离合器,一脚油门,车又在夜里动了起来,段宏飞给老板发了个短信。

“东西拿到了。”

过了两分钟,老板回:“明天送到公司来。下午三点。尾款明天当面给你。”

段宏飞回“好”。

第二天,段宏飞起了个大早,洗脸的时候发现,手上的墨水一直洗不掉。段宏飞搓了两遍,昨天郑浩英写在他左手虎口处的那一串电话号码才模糊了一点点。

段宏飞坐在窗户边发呆,租的一室一厅,搬进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突然想起当年他曾造访过马铭远的出租屋,苦口婆心劝说他回长沙去,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没必要为了点面子“自我放逐”,对,他当时使用了这个词,“自我放逐。”

出租屋就在一楼,窗户有防盗网,但花坛里的三角梅还是长了进来,姹紫嫣红。段宏飞再看墙上的挂钟,发现已经快九点了,他收拾了一下自己,出门,他把Seiko放在口袋里,为了带它,他又穿了昨天那件夹克,汗味熏鼻。

他在大街上游荡来游荡去,在麦当劳坐了一个小时,吃了一包薯条——苗苗的最爱,苗苗还没吃过麦当劳的,吃的是盗版,叫麦肯基,但苗苗还是觉得好吃极了,把番茄酱都嗦溜得一滴不剩,段宏飞为薯条花了四块五,没尝出味,吃完了才想起,没放番茄酱,最后他把番茄酱一股脑都挤在嘴里,咂吧两下,吞了下去。

中午十二点,他又在路边小店草草吃了碗猪脚粉,然后就去商场吹空调,太热了,衣服实在穿不住,他把衣服脱了,把Seiko戴在手上,于是在他进商场后,共收到了大约5次的侧目,投来目光的多半是时装店或者钟表柜台的售货员。

走到一家售卖电子产品的店铺时,段宏飞停了下来,一个年纪20岁上下的女孩迎了过来,用甜美标准的声音说:“大哥,你想买什么?看中我们最新出的MP3了吗?现在这个可比随身听方便多了。”

“MP3?”段宏飞问。

“对,这是用来听歌曲的,从网上下载后,可以直接导入,非常方便,目前我们有刚上的新款,名牌哦,你看,这是索尼的,这是爱国者,这是明基……”

“要怎么下载歌曲?”段宏飞问。

小妹说:“很简单的,大哥要是不会,我可以帮忙下,你想听什么?”

段宏飞说随便,小妹就从电脑里调出名为“Music”的文件夹,这里都是之前客人点名要下的歌曲,每个月更新的音乐榜单歌曲也都在里面,小妹随机播放了几首,问段宏飞行不行,段宏飞说:

“有小孩爱听的歌吗?小女孩。”

售货员心领神会,歌曲下载好后,小妹把耳机递给段宏飞,段宏飞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图标,小妹问:“要这首?”段宏飞点头。

“现在MP3功能真的很强大,可以当收音机用的,很清晰哦,还可以录音,最长可以录5分钟。”

“按哪里录?”

“这。”售货员耐心指挥,“长按——”

“然后说话就可以了。”

段宏飞按了一下,没反应,售货员纠正,“要长按3秒,然后松开,说话,再按一下,就停止了。”

段宏飞试了一下,想说话又觉得不好意思,售货员说:“您看见什么就念什么。随便念,录得非常清楚。效果比磁带好多了。”

“这款多少钱?”

“爱国者啊?这是最新的,体积非常小,你看,还没有我的食指长呢,这一款的话目前售价,16MB的是399元,32MB的是599元,更划算……”

段宏飞点点头,说自己要了,要399的就行。

天太热了。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时间,段宏飞回出租屋了一趟。

坐在床边,把新买的MP3打开,又左右捣鼓了一下,他对电子产品一窍不通,水平像个小学生。

他在床上睡了一会,大概两点半的时候,他起来了,洗脸的时候又使劲搓自己的虎口,想要把那串数字洗掉,废了好大力,终于看不太清楚了。

安保公司就在隔壁大楼,段宏飞刚到楼下时,就发现了目标车辆,那辆黑色桑塔纳2000,又停在路边,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段宏飞摸了一下手上那块据说价值10万的表,不再犹豫,上楼,交货,签字画押(意思是「货」已到位),老板打了个哈欠,把装钱的信封给了段宏飞。

下楼后,段宏飞打了个出租,司机问去哪,段宏飞说:“你下来,车停路边就好。”

师傅一头雾水,段宏飞从信封里摸出500元,说“今天你的车,我包了。”

师傅莫名其妙,接了钱,两人坐在店里吃肠粉,段宏飞给司机也点了一盘,先付的款。刚吃完,人出来了,那人径直走向桑塔纳,门开又关,两分钟后,他打转向灯准备从车位里出来了,段宏飞说:“走,跟着他。”

车越开越向南,离开老城区,往新区的方向去了,司机打了个哈欠,说:“兄弟,你是不是在抓小三?还是,你是私家侦探啊?”

段宏飞说:“跟紧点,他欠我钱。”

桑塔纳最终停在一所大学的后门,戴帽子的男人停好了车。

段宏飞下车,司机师傅说:“兄弟,祝你成功。”

因为坐车时间有点长,段宏飞差点没站稳,他盯着那所大学的门匾看,字体龙飞凤舞,一时没有分辨出来到底写了什么,他把手放在眉梢处遮挡强光,太阳高悬在头顶,晒得人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