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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罪名 在野 20875 字 4个月前

新生者 71

“想要每天结算工资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发传单。”中介大姐对靳桐说。

“你没有身份证,又不想在厂里待,日结的工作适合女孩的,可就只有这个了。干得好的话,一天的收入大概也有……”

靳桐期待地看向中介大姐,大姐老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具体的数字来。

这已经是今年来第三次找她了。当时第一次见面是在广州火车站,刚出站没5分钟,大姐就主动上前,问靳桐“是不是在找工作”,靳桐懵懂地点头,大姐就把给了她一张传单,上面有玩具厂的名称和地址,还有一个座机电话,“去这家厂,工资高,包住。到了打这个电话。”

第二次是被芳姐扫地出门后,再次回厂前,她又打了那个座机电话,拜托大姐租借那张“小惠”的身份证给自己。第三次,就是这次,半个月前,因为被吴俊杰出卖,靳桐从厂里跑出来后,整整半个月都没有再找到招工的厂,四处游荡,往返于天河体育中心附近的人才市场和小招待所,两点一线,颗粒无收。迫于无奈,她又回到了中介大姐这。

“很难办啊,现在是淡季,哪来厂招工?而且,你已经上黑名单了,两次进去两次不干,哪还有厂敢要你?”

靳桐问:“还有别的工作吗?就像上次的电话客服。”

“你不是也被开除了吗?”大姐无情地打击道。

租借身份证也是要花钱的,靳桐就给了中介大姐300元押金才拿到这张身份证,且每个月还要支付100元的租金,在玩具厂攒下了3000多元,但现在每天都在减少,靳桐心里着急。

“你去发传单吧,一张一毛钱,这里发完,就是今天的工作量。发完回来找我拿钱。”大姐说。

沉甸甸的一大摞,靳桐试图数一下,大姐:“不用数了,总共400张。”

400张,发完也就是40元,如果能发两轮,也就是80元一天,如果周末也不休息的话,那么一个月有……2400元!靳桐突然觉得有戏。

看着广州火车站站前广场乌泱泱的人群,靳桐生出动力,她自信地说了一声好,就拿着传单出发,但很快现实就抽了她两个大耳刮子。

第一是发传单根本没有想象中简单,如果什么也不说,大部分人对硬塞过来的纸完全不感兴趣,要么直接拒绝,要么说几句骂人的话然后拒绝,要么刚接到手就顺手扔到地上——而被大姐看到地上有传单是要扣钱的。

第二则是,没想到发传单竞争这么激烈,站前广场每一个角落都已经被人占据,大家既有默契地彼此相互间隔5米,根本就没有靳桐可以插进去的位置,靳桐忙活了一上午,才发了200张不到。中午日头升高,6月本来就是酷暑,靳桐只觉得自己要晕过去,她回到树荫下休息,却发现树荫下也被人占据了,几个看样子是工人的大哥把行李摆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上面,三个人围在一起,正在抽烟聊天。

靳桐把传单递过去,三个人谁也没看她一眼,有个年轻一点的男人深吸一口烟,把烟圈吐在靳桐的脸上,他好像小声说了句什么,像脏话,靳桐不敢看他。

400张传单,从上午9点开始发,居然发到了下午三点半才全部发完,靳桐从大姐手上拿到了40元,靳桐拿上钱才去吃迟到的中午饭,但因为累得快要虚脱,丧失了胃口,干硬的米饭也难以下咽,她又不争气地想起了妈妈,她总是默默把做好的饭端上桌,倾听靳桐诉说自己在学校的生活,然后问自己“明天想吃什么”。

靳桐在失去这一切后才发现那样的日子有多么可贵。

爸爸和妈妈现在在哪呢?过得怎么样呢?

日结的工作可供选择的不多,第二天靳桐又回到了站前广场,昨天赚到的40元钱吃完饭付完当天的招待所费用后一分钱都没剩下,如果想要攒钱,靳桐想,一天至少要发800张才行,她去大姐那领了传单,却发现今天发起来更加困难,广场上其他发传单的人似乎在联合起来排挤她这个新人,靳桐瞄上的“客户”,每次她刚走一半,就被别人截断。

结果到了12点的时候,传单才发出去150张不到,比昨天还差劲。

如果光是身体上受累也就算了,但更让人难受的是路人的不耐烦和白眼,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垃圾桶,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气息,还发出扰人的噪音,一开始还能说服自己“这就是一种考验,只要挨过去就能成功”,可到了后面,靳桐才发现,如果总是失败,总是没有正反馈,人的自信也会消磨殆尽,继而更加没有动力努力了。

“你的位置太高了。”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

靳桐回头,没看见人。

“对着脸发的话,既没有人想看,也不方便接。”这个有点细尖的声音说道。

靳桐侧身,才看见说话的人,一个少年,不,也许说是一个男孩更合适,身高比自己矮5公分左右,很瘦,穿着短裤汗衫,头发像杂乱的枯草,乱七八糟地长在脑袋上,脚踩一双发灰的帆布鞋,鞋舌已经翻了出来——

他轻轻说:“位置放低一点就好了,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腰,然后说:“你有一次中大奖的机会,请了解一下!这么说就好了。”

靳桐看清了他的脸,骨骼瘦削,带着稚气和一点婴儿肥,看上去这个男孩只有13、4岁。

“谢谢。”靳桐说。

顺便一提,自从上一次在厂里被吴俊杰背刺了一把后,靳桐出厂第一件事就是把头发剪了,目前她又是一个学生头,准确说,是个男孩头,而且她开始自觉穿短裤和男款的T恤,像个假小子。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换上这一副打扮,总感觉说话都没那么费劲了,和谁都是,男女老少都适宜。比如现在,靳桐迅速获得了一位友善「伙伴」的指导。

男孩神气道:“用这个办法,一天发完600张不成问题,你看着。我示范给你看。”

“中大奖的机会来啦!”

“名额还有最后一个!”

“今天下午4点就截止啦!”

刷刷刷,简直像是正在出纸的打印机,每个经过的人都接过了男孩手里的传单,而且他们一个个都仔细看了起来。

男孩说:“你光说‘看看吧’、‘了解一下’是没有用的。了解什么呢?别人又没好处,会理你才怪。”

男孩瞬间就发完了手里的十几张传单,得意洋洋地去树荫下休息,靳桐也学他的样子,大声喊道:“中奖的机会,今天最后一次!”

大姐今天分配的传单是房地产的,上面印着精美的高层住宅楼照片,写着“龙腾苑”三个大字,配有令人心动的广告词,类似“空中花园”、“中心商圈“之类的字眼,靳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房价每平方米3888元。

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递给靳桐一张传单,意思是坐上面,靳桐已经站了三个小时,早就累得腰酸背痛了,她瞟了眼,中介大姐吃中饭去了,没在,于是放心坐下。她大致数了数自己的传单,发现还是有200多张。

“咕隆咕隆”,男孩喝干了一瓶矿泉水,靳桐才拿出自己的塑料水杯,男孩又已经从站前派出所后面的水龙头接了一大瓶。

“你叫什么名字?”靳桐问。

“小米。”男孩回答。

“你多大了?”

“不知道。”

“看我干嘛,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靳桐说:“虽然说是中大奖,但这传单上的信息,完全和中奖没关系呀。”

小米说:“怎么没关系?3888元一平米,买到就是赚到,去年广州的房价还要4200呢,每平米节约300多块,还不是赚大发了?”

靳桐对房价之类的信息不敏感,小米继续说:“你知道么,以后的房地产价格一定会越来越高,要我看,爆发式增长也说不定。”

靳桐说:“你从哪知道的?”

“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呀。广州火车站,看见没,那边有个站点,是专门拉人去看房的,有大巴车,免费的,我还偷偷坐过一回呢,每一趟车都挤死人,很多都是从外地过来看房的,所谓市场,越多人抢,这个东西升值就越快。”

小米得意洋洋,靳桐问:“你不在学校念书吗?”

小米好像听到了笑话,说:“念书?为什么要念书?能赚钱养活自己就行了,读书又有什么好处?”

第二天、第三天……第八天,靳桐来广场前发传单,自然就和小米搭成了伙,小米好像在“发传单”这行已经干了很久,对广州火车站站前广州一带各种情况也了如指掌,两人聊天时,靳桐得知,小米是离家出走的,已经两年了,“我爸死了,我妈嫁人不要我了。”他提起自己的身世时敷衍道,“我偷爬的火车,火车停哪我就在哪下,火车停这,我就在这待着。”

靳桐听他的描述,感觉他的年纪应该在13岁、14岁左右,两人结伴发传单,不过实际上也就是休息的时候坐在一起吃东西喝水聊会天,小米问靳桐来广州做什么,靳桐说来赚钱回去念书,小米又不高兴了,说念书没用。

“我现在一天能赚60元,一个月就是1800元,一年就是……”小米没算出来,他说:“那等我到18岁,我就已经是大富翁了。”靳桐笑了一下,发传单的大富翁么,小米不服。

小米还在念念叨叨,靳桐却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这几天来发传单之前,她照例会先去天河体育中心的人才市场,试图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但算上之前的半个月,已经接连碰壁了快20天,直到昨天,在一个高1.8米的易拉宝摊位前,有一个笑容亲切的年轻女孩和自己搭话:

“请问你是在找工作吗?”

新生者 72

靳桐走神想自己的事情,那位小姐亲切的邀请让她动心,靳桐说她再考虑考虑,于是连带着发传单也心不在焉起来。

前几天的兴奋劲已经过去了,虽然重复喊着类似“中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下午四点截止”的话,但因为她自己都完全不相信,于是出口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又是有气无力地直接递出去。

没有价值又重复的工作令人气馁。

小米倒是依然兴高采烈,靳桐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他做过最好的工作,之前他在一家小餐馆跑堂,包吃包住,每天10块钱,客人把啤酒瓶砸在他头上,滋滋流血,老板不但一分钱没给,还怕去医院被举报使用童工,给了小米20元打发,小米无奈,去了派出所,警察赶紧送他去包扎,上好药,包了一半,他趁警察不注意跑了。

“还是不能找警察,我偷听到他们说了,要么送收容所,要么遣送回去。”

小米轻描淡写地说这些,两人在树荫下小做休息,结果广场上突然混乱了起来,包括一直站桩的中介大姐都开始跑动,小米说:“不好,治安队的来了,赶紧跟我来。”

靳桐来不及思考,跟着他一路小跑,先混进出站的一大波人群,躲避着治安队员搜寻的目光,然后从东边拐进一条小巷,在里面穿了10分钟,上了天桥,小米观察了一下情况,说“走吧,回去”,两人再到站前广场时,治安队员已经消失,那里又和20分钟前一样。

“他们好像有任务,每天必须抓几个,不过抓到了就不会再来了。我看看,嘿嘿,今天抓了老三,还有老李。”

小米指了指不远处花坛那块树下的阴凉地,靳桐没记错的话,那里搭了好几个硬纸板,住了几个流浪汉。

原本花坛处有四个人,现在只有两个了。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小米说坐着的那个叫“阿锋”,“谢霆锋的锋”,站着的那个,叫“大师”,姓什么不知道,这里的人都叫他“大师”,大师戴着副眼镜,小米说他会算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过去和未来,还懂8个国家的外语。

小米过去的同时,又有两个在附近做日结的发传单的年轻人聚集了过来,看来大家对刚才治安队员的扫荡都心有余悸。

“现在深圳的日结能给多少一天?比广州多我就过去。”

“那边要赶早的啦,5点前不去集合就没了,还是发传单轻松啊。”

“也是,睡火车站又舒服又安全。”

“你今天发了多少?500张?赚大了啊!”

“你知道秘诀吗?”其中一个年轻人指了指垃圾桶。靳桐瞟了眼,发现里面都是传单。

“扑街啊你!小心被发现了……”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靳桐觉得他们也不着急发完手上的传单,小米有点不屑,好像看不起这些人,对靳桐说:“这样活着就没救了。”

靳桐问:“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啊,跟快死的人没什么区别。区别就是还能睁眼,能站着,能呼气!”

在小米看来,读书是不重要的,没有父母也没关系,但是人必须要聪明,“懂得抓住时机”,而且要持续行动,“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最后“只需要一个贵人”,小米说,有这些,穷小子也能翻身。

“所以,我现在只少一个贵人了,老天啊,让我遇到我的贵人吧!”小米夸张地说。

“大师,你帮我算算,我什么时候发财啊?”一个刚躲过来的年轻男人嘻嘻笑道。

那个被叫作大师的男人,靳桐无意间和他对视了一眼,但又觉得对方根本没看到自己。他就好像只是身体在这个花坛旁边游荡,魂早就不知道飞去了哪,一双眼珠子没有焦点,躲在厚厚的镜片后面,隔好久,眼皮才象征性动一下,睁眼,闭眼。他穿得也破破烂烂的,而且大夏天的,居然穿了三件,衬衫不合时宜地被他系在裤子里,前面露出两截,一截长,一截短,他的头发比电视上F4里面头发最长的“西门”还长,遮住了他半边脸。但奇迹般的,头发并不脏,也不打结,看来天天都去水龙头下面洗了。

大师的目光突然聚焦到靳桐的身上,又是一次对视,靳桐没来得及反应,小米对靳桐介绍道:“大师,广州火车站的真正「大神」,在这里好多年了,我听老三说他炒股赔得裤衩子都没了,疯了。”

靳桐这是第一次听到“炒股”这两个字,完全没懂意思,不明就里,重复问:“为什么疯了?”

小米“嘿嘿”一声:“总的来说嘛,就是没办法接受自己失败的样子。”

这里都是男人,要是放在以前的话,靳桐不敢离花坛那边太近,但自从她把头发剪短了,就好像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很奇怪的一种感觉,其中最直接的就是,男人的目光不会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了,那种长久以来若有若无的被凝视的感觉,随着自己剪短头发后随风飘散,靳桐最近有点享受当「假小子」了,省了不少麻烦。

小米招呼靳桐过来,几个年轻男人聚在花坛的另一边抽从地上捡到的烟屁股,其中一个说:“抽不死你,非典啦!”另外一个回答:“扑街死了刚好!活一天就嗨一天啊!”

其中还夹杂着另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也就是原本就在花坛这边的,那个叫“阿锋”的男人,小米强调“不是山峰,是谢霆锋的锋。”

阿锋精瘦,个高,像个竹竿,他神叨叨地说:

“这个世界是假的。”

靳桐好奇,问:“假的?为什么?”

阿锋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能听见他说话的只有三个人,大师,小米,和靳桐,后面几个抽烟屁股的“大神”们没过来,他才放心说道:

“你知道双缝干涉实验吗?”

靳桐困惑摇头,但摇头的同时又马上回想起了一点什么,她听过,虽然这个名词所代表的生活已经离她很远了,但是残存的记忆还是提醒她,这是初中物理课本上的知识,双缝干涉实验——

阿锋说:

“光是怎么传播的?是不是一条直线?而且遇到了障碍物要么反射、要么折射、要么就被吸收——”

靳桐点头。

“对于‘光’的这种行动轨迹,科学家推测出光的性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波’,一种是‘粒子’。为了得到准确的结果,他们进行了一次实验,就叫‘双缝干涉实验’。”

说完,阿锋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破破烂烂的作业本,靳桐惊呆了,阿锋不慌不忙打开,上面是他用铅笔画的图。

“对着双缝发射「光」,如果在双缝后面的幕布上,呈现多条暗纹,就说明光的特性是‘波纹’,就像水波,波与波之间碰撞的交界面,就是幕布上的暗影。”

靳桐看着他的手指在作业本上示意。

“而如果光是粒子,则会——”

“像这样,一个点一个点的穿过双缝,有时候穿过左缝,有时穿过右缝,最后在幕布上形成两条暗纹。不多,就两条。”

靳桐又点点头。

“科学家为了搞清楚光的路径,使用了一台高速观测器,结果。”

阿锋神秘地说:“在没有启动高速观测器之前,幕布上一直保持着多条暗纹。而一旦启动观测器,幕布上的暗纹就会减少至两条。”

靳桐用“所以这代表什么”的眼神看向阿锋。

阿锋说:

“我们的世界,是假的啊!”

靳桐犯迷糊了,说:“我没懂。”

“在被观测之前,所有的客观事实都并不存在。或者说,在被观测前,它是另外的样子。那么是谁决定了光的特性呢?是那台高速观测器,观测器打开,光的性质就会被改变。那么是谁决定了我们的特性呢?我和你,还有他,他她他她他,我们所有人,谁决定了我们是谁?”

靳桐想了一下,问:“你是想说,这个世界,是有神的吗?”

阿锋说:“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叫什么,但这个世界一切东西都取决于它的观测,它看向你,于是你变成了今天的样子,我们都是在它的目光之下存活,我们,并不是我们啊!”

阿锋神叨叨地重复这一句话。

“我们,并不是我们。”

并不存在自己的意志,行动也就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原来人的一生都是被设计好的,不,说设计都是抬举了自己,这是一种没有丝毫主观能动性的存在,你被注视,你才存在。

靳桐好像领略了阿锋的意思,不过还没领略完全明白,阿锋就又开始说DNA序列的问题,“人类和黑猩猩的DNA序列有99%的相似性。”

阿锋说:“它在偷懒。它连模版都不愿意新写一个,给我们用了,又给黑猩猩。”

过了会,阿锋又开始说圆周率的问题,说他最近正在计算圆周率后面的小数点,已经计算到了小数点后面的多少多少位……

小米叹口气,说:“你已经是这个广场上第101个听他说这些的人了。”

靳桐好奇道:“阿锋到底是谁?”

小米说:“他说自己是什么‘中可大’少年班的,搞不懂,总之,也许他觉得自己才是最聪明的吧!”

当天的发传单时间段本该随着治安队员的乱入,和阿锋的双缝实验解说而结束,但靳桐看了眼手上的传单,还剩下一大叠,她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下午五点多了,太阳还是那么毒,广州又是潮湿天,虽然没下雨,但她的身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黄昏的时候,众人都散去了,休息了一阵的靳桐决心把这些传单都发完,此时阿锋已经不见了踪影,小米也因为早早完成任务,去网吧上网去了,他最近一直住在网吧里,也许这也是他没上学还是知道很多事情的原因。诺大的广场上,还在辛苦的居然只剩下靳桐一个人,她远远看了眼中介大姐的位置,发现自己还是疏忽了,监工的还没走,大姐的目光时不时还往自己这边来一下,仿佛在不耐烦地催促。

正要起身时,有个人叫住了靳桐。不,说叫住不准确,因为他并没有呼唤靳桐的名字,只是自顾自地开始说起了点什么。

“并没有神在注视着你。”

那个声音说:“从来都只有你自己。”

靳桐又回头,没看到人,怀疑自己幻听,直到有人站了起来。

他把衣服抖了三抖,脱下来一件,叠好,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里。

靳桐通过发型辨认出来,他是「大师」。

大师慢慢收拾自己。他先是把皱巴巴的裤脚扯平,然后拍打屁股上和大腿上沾到的灰尘,接着是整理自己的衬衫,把袖口系紧,把领口抚平,还做了一个“打领带”的手势,哪怕他的胸前并没有领带。

夕阳西下,大师没说更多的话,他朝着太阳走去,留下靳桐一个人站在原地。

第二天,在来广场发传单之前,靳桐例行又去了天河体育中心的人才市场,这里每天都大排长龙,各种招聘信息全场乱飞,可惜留给一个初中生的几乎没有。

当然,靳桐有“小惠”的身份证傍身,但她没有任何相配名字的学历和拿的出手的工作经验,所以依然是个白工,找不到什么除了“进厂”之外的工作机会。

但今天,有些许不同。靳桐又来到了那个易拉宝的面前,她想寻找前两天在这里看见的那位笑容亲切的小姐的身影。

当天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今天她已经基本做好决定了。

“要不要来我们公司呢?”笑容亲切的小姐说。

“可是我……没有学历。”那天靳桐这么回答。

“没关系,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样年轻又努力的人啊,学历不重要,出身也不重要,人只要靠自己的努力,一定可以改变命运。”那位小姐说道。

“啊,对了,还有爱与善。”

一张名片递了过来。靳桐看,上面写着“客户经理 房怡”。以及她的联系方式。

“不管在什么环境中,都不要忘记「爱」与「善」,这样就能克服一切困难。”

靳桐想起了房怡小姐说的话,在思考了两天后,她决定改变自己现在的生活。

小米是错的。没有人可以靠发传单变成大富翁,绝对没有。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她要赚钱,她必须要,她要拿回她自己的生活,她要——

靳桐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说道:“她要好好活下去,她要活得漂漂亮亮,她要别人的尊敬,别人的认可,她要成为一个有价值的人,她要——”

“房怡小姐,我已经决定好了,我想加入贵公司,创造属于我的奇迹。”

房怡笑着说:

“欢迎加入爱善汇,我保证,你的明天,将从这里起飞。”

新生者 73

“成功的秘诀到底是什么呢,我想请问大家这个问题。你来?还是那边那位帅哥先?好的,小伙子,你先来,请你告诉我,如果想要成功,首先要具备的条件是什么?”

“是努力!”

靳桐听到一个20岁上下的年轻人大喊道。

庄大师点头,看向会场另一边。

“好的,那你呢,美女,你的答案是?”

“是坚持!我们绝不能放弃。”一个稚气未脱,看上去年纪不超过18岁的女孩说道。

庄大师微笑:

“很好的答案,其他人还有要回答的吗?”

“我觉得,是贵人!不管我们多么努力,都少不了贵人的提携。”

“是伙伴!我们必须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才有可能完成伟大的事业。”

“是知识,我们必须不断学习,持续进化,完善自己!”

“你呢,那边那位小姑娘?你是今天新来的吧?对了,要和大家介绍,今天又有总计56位新朋友加入,首先,让我们欢迎新朋友!”

靳桐愣了一下,反应到庄大师的手指向的正是自己,而自己就是“56位新朋友”之一,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庄大师的提问继续,接力般的回答此起彼伏,一个个铿锵有力又年轻激动的声音响彻全场,靳桐也学着大家把手举了起来,握成拳头,随着台上庄大师提出的问题,一下一下有节奏得舞动右臂。

“好的,谢谢大家。其实大家说得都对,这些都是必要的条件,但在所有这些之前,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成功的唯一必要条件,其实是——”

庄大师的普通话及其标准,吐字清晰,节奏明快,抑扬顿挫恰到好处,他伸出右手,用食指比了一个“1”,对在场几百人示意。

“其实是你们自己!关键就在于,你到底想不想成功?你想不想过上好日子?你想不想让亲人朋友都幸福?你想不想——”

那个“1”指向大家,庄大师从会场的左边走到右边,在“想不想”三个字后,他又掉头,从右边走到左边。

“你想不想让这个世界,因为你而变得更加美丽?”

“想!”

“想!”

“想!”

靳桐也大喊了一声:“想!”

话从嘴里蹦出来时,她感觉到一股电流震荡全身,她后背上的鸡皮疙瘩起来了,好像有一股力量通过语言钻进她的耳朵,上达天灵盖,下通四肢和躯干,她感觉全身都被这股力量打开,以至于不自觉地跟着节奏挥舞双臂,跟着身边的人齐声喊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

当天的迎新大会结束后,房怡找到了靳桐,并亲切友好和她搭话。

两人在一张标号“16”的圆桌旁坐下,等待即将上桌的晚饭。

“很震撼,让人很有信心!”靳桐兴奋回答。

靳桐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势,在她印象中,只有有钱人家的儿子或者女儿结婚,才会在酒店包下这么大的会场,又是演讲誓师又是迎新陈词,然后还让客人们分桌而座,好吃好喝的招待。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去参加别人的婚宴是要钱的,而今天的这一切都是免费的。在靳桐咽下那一口叉烧肉的时候,感慨自己终于抓住了一个好机会。

“一个好的公司,必须要重视年轻人,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生于拉新,亡于留存。要不断地迭代,引进新的血液,才能把一家公司打造成惠民创利的百年企业。当然,除了这些,最重要的就是企业文化,有的人可能要问了,在这个时代,什么人走得快呢?”

晚餐开始后,公司的另一位“老师”,据说是企业宣传部的总监,他继续上台发言和大家交流。

“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人可能是走得快的,但是,什么人才走得远呢?只有心中有爱,有善意的人才能走得更远,我们的产品,是为了带给人们幸福,这一点,我觉得大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定会有更深的体会。”总监这么总结。

公司的名称叫“爱善汇”,总部在美国纽约,建立已有半个世纪,于80年代传入日本,90年代又传入台湾,而今终于登陆大陆,“我们拥有国家颁发的直销牌照”,房怡在招聘的时候就率先打破靳桐的顾虑,“首先肯定不是传销”,阐明公司合理合法,是改革开放后最具国际视野和雄厚背景的一流直销企业。虽然靳桐并不懂直销和传销有什么区别,但房怡举的几个同类品牌,比如安利、雅芳,靳桐都早有耳闻。

据房怡说,爱善汇的英文原名并不是这个,它是美国一家老牌公司进入亚洲市场后的一次转译,“爱善”原本的含义自不必多说,不过它恰好也是英文单词Asian的音译,而Asian的意思是亚洲人。

“公司目前分了几个大的事业部,主攻不同的方向,一个是市场部,负责战略统筹、客户开发,一个是公关部,负责采编、宣发、全渠道运营,还有一个呢,就是最重要的,我们的销售部,我们的业务员都是优中选优哦,月入几万,十几万的数不胜数,你看见那边那位穿白西装的女士了吗?她是去年加入的,目前每个月净收入有50万。”

靳桐惊呆了,连忙询问自己的职位,她只知道公司招聘“积极、年轻、有上进心的职员”,但具体要做什么,她一概不知。

在宣讲大会和房怡耐心的一对一指导后,靳桐不禁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房怡微笑道:

“公司所有高层曾经都是从业务员做起,这是一家公司的基石。”

第二天,靳桐从公司领到了一身职业套装,上身是带领结的白色长袖修身衬衫,下身是一条浅灰色西服面料的半裙,长度到膝盖下方两厘米的样子,还搭配一双圆头坡跟黑皮鞋。

之后房怡发给了靳桐一大摞表格,靳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光信万事达卡申请表”。

房怡说公司和全球各大银行都有合作,“光信银行”是重点合作对象。其亚洲总部设在香港,全球总部在美国纽约市公园大道,分行则遍布全球,包括法国、日本、瑞士、澳大利亚等。

光信和爱善汇合作的业务主要是“万事达卡办理”,简称“万卡”。

靳桐忍不住问万卡是什么东西,“是一种可以给人带来幸福的金融产品。”房怡笑着解释。

进入公司的第一步,房怡嘴中一切业务的基石,就是先成为“万卡业务员”。

爱善汇业务员的基础业务是将万卡申请单投放出去,然后回收大量有意向办卡的客户信息,之后再点对点击破,进行一对一的走访,促成客户开卡。据房怡说,万卡是一种金融投资理财产品,回报率很高,靳桐对其一连串的规则不甚了解,不过房怡说,到时候“照着流程推”就行。

顺利回收一张申请表,提成价格是5元,而通过申请表,顺利让客户确实开卡,“价格是50元”。

“底薪是1100元,无论你是否开卡成功,都可以拿到!第一阶段,你要把注意力聚集在申请表上,一定要拿到足够多的客户信息啊!”房怡鼓励。

房怡给靳桐介绍了一位前辈,是一个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女业务员,第一周,前辈会负责新人,房怡让靳桐叫她程姐。

初次见面时,靳桐说“程姐好!”程姐点头。但眼睛没看靳桐。

穿着一身套装的靳桐站在公司楼下的时候信心满满,她抬头看向四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心想全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靠自己去获得成功,然后掌控自己的人生。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不管多么艰辛,她不能放弃。

周一的早上,靳桐早早到公司楼下等程姐,程姐下来后一言不发,好像有心事,靳桐不好意思多问,只好跟着她一起走。

今天的任务就是去开卡,至于找谁开,去哪儿开,开多少,靳桐一概不知。程姐一边走一边说:“直接开卡的成功率很低,除非去固定站点租摊位,但那样一个月至少要400元。跑散单的话,我们要准备好申请表,主要目的是让我们的客户留下个人信息,方便我们回访联系。”

程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交待流程的干货,靳桐连忙记下。两人步行了10分钟,又拐进了地铁站,出来后又走了接近半小时,程姐一路上没说多余的话,于是靳桐也不好开口,默默跟着,程姐停在了一栋写字楼下,正要进去,保安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来干什么的?推销员,卖保险的,办卡的都不准进!”

保安长得高壮,气势汹汹,他的皮鞋往地上一踩“噔瞪响”,靳桐有点害怕,程姐不慌不忙,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了一包槟榔,她递给保安说:“我是银行的,来找飞星的财务老张,贷款批下来了。”

保安将信将疑,但也没拦着,注意力放在手上那包槟榔上,程姐带着靳桐进了写字楼,坐电梯上去,几乎所有公司的玻璃门上都贴着:“推销免入”、“谢绝办卡”等标语,但程姐就当作没看见,在这家公司说来找财务小张,在那家公司说约了客户部的刘经理,这会靳桐穿的职业装起来了帮衬的作用,有的前台明确拒绝,但有的前台放两人进去了。

这会正是午休时间,程姐直奔茶水间、休息室或者类似食堂的地方,开始推销“万卡”,她把申请表发到这些公司职员手里,说“填写资料”开卡就送水杯、太阳伞。

两人默默等了10分钟,没人填写,程姐带着靳桐下楼,靳桐有点着急,程姐说没关系,一家一家来,一会下班再来回收。

下午两人去了越秀公园附近的应元路,这里有很多老小区,街坊领居大爷大妈坐在自家门口,学校附近还有来接人的爷爷奶奶或者全职妈妈,程姐上去,一个一个发表,和公司职员不同,这些上年纪的人有大把时间,听到“填表送太阳伞”之类的话,很多人没多想就写了。

靳桐心里算了一下,一张表5元,今天程姐至少回收了10张表,就是50元,那么一个月就是1100元,加上底薪……靳桐大喜,这样就算是开不了卡,靠回收信息都能大赚一笔!自己果然没来错!

一周过去,靳桐终于要自己单独出去“跑单”了,业务部所在的组长是一个中年男人,姓陆,组里的人都叫他陆总。“我很看好你啊!年轻人一定要好好干!”

“加油加油加油!去创造属于你的奇迹吧!”陆总在早会上大声鼓励,全组成员“啪啪”鼓掌,大喊“创造奇迹,加油加油!”

啪啪!

“加油加油!创造奇迹!”

靳桐信心满满,她学程姐的样子,上午10点多出发,先去写字楼,然后再去居民区,安排好行程后就是攻城略地,今天的目标是拿到10张申请表。

在选定一家28层高,看上去有丰富客源的写字楼后,靳桐自信满满地走了进去,大楼保安制止道:

“干什么的?这里是能乱进的吗?你的工牌呢?”

新生者 74

“我来找康诺器械的李经理。”靳桐自信满满说道。

“李经理?”

“对,我们约了上午的10点半。”

“哪个部门的?”

保安没有要让开的意思,靳桐突然想起来了,她马上从包里摸出一包槟榔,从里面拿了一颗递给这个年轻的保安。

“客户部的。”靳桐说。

保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同时说“我不吃槟榔,这东西烂嘴。”

靳桐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套路,程姐行,自己就受阻,她手里有一大堆的申请表,今天必须发放,按照上一周的经验,发给写字楼里白领的申请表,能回收十分之一就算不错的成绩。她急道:“您让我上去吧,时间快到了。”

“你等会,我打个电话,哪个公司?康诺器械?客户部有姓李的么,我怎么不记得……”

没想到大楼的前台真有电话,保安接通后,靳桐看情况不对,转身就走,还没到大门就听见背后有人追赶的声音,她赶紧像个被发现的贼一样加快步伐——

李经理是她编造的,这是程姐教的,但今天却没见成效。

连续走了三栋楼都碰了壁,在从第四栋写字楼出来时,靳桐听到后面的保安骂道:“现在办卡的越来越嚣张了,天天扯谎,我都赶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下次要报警抓他们!”

“是附近那家吧,每天都来,烦死了。”

靳桐从旋转门里出来时,突然明白当时程姐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开发客源了,她太天真了,这里附近所有的写字楼肯定早就被不知道多少新人业务员“扫楼”过了,这里的保安防范意识都很高。

靳桐无奈,搭上地铁,准备去远一点的地方,先去居民区碰碰运气,但今天同样出师不利,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她走到哪,刚想开口介绍“万卡”时,对方马上就会说“不办卡,不办卡!”

“请问您有一点时间吗?”

“没有,我接孩子呢没看着嘛?”

明明程姐做起来那么轻松的事,怎么到自己这就行不通了?靳桐疑惑不已,但一旦开始怀疑自己,最开始的那股子气就松懈了下来,因为没有了自信,她说话更加底气不足,近乎讨好。

“拜托您看一眼吧!”

“只要填写表格,就可以领取纸巾。”

“只要五分钟就能填写好了!”

结果越是低声下气,接到的越是白眼和鄙夷。

而这个情况持续了一周都没有好转,周五的时候,靳桐已经接近崩溃,才发现自以为简单的事情,中间还夹藏着自己不知道的玄机,但关键到底是什么,她一直没想清楚。

这一周在写字楼的战绩几乎为0,在居民区也就勉强收回了30张不到的申请单,而成功开卡的经验则一个都没有。

周五下午五点多,靳桐回到公司,按照规定,把这周的申请表交给业务小组的组长陆经理,同时来上交表单的还有几个年轻女孩,靳桐看见她们有说有笑,也有表现一般的新人,但靳桐偷偷看了一眼,觉得她们都比自己强,这点看手上的表格厚度就能看出来。

和两周前的迎新大会那种电流通过的感觉不同,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陆经理看自己的眼神,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那也不是冷漠和厌恶,靳桐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对了,是“无视”,是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太普通了,她不如别人,她从来就没有成为别人眼里优秀的人,这两个字和她就不搭边。

如今回想到广州之后的经历,也不外如此。

我做成了什么呢?

我的长进在在哪里呢?

“你过来一下。”陆经理喊道。

靳桐提心吊胆,以为陆经理要批评自己,不过陆经理只是说:“自信起来!你要培养一流的心态,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但接下来的一周,靳桐依然毫无进展。

第三周结束的时候,陆经理不再鼓励,而是宣读了一下公司的规章制度,每个月固定要交表150张,交不到工资会倒扣,从第二个月开始实施。靳桐忍不住想问,如果第二个月还是没达标呢?但最终没开口。

回到住宿的地方时,靳桐精疲力尽,白天奔波一天,不仅身体受累,还要遭受各种白眼和嫌弃,如此看来,这工作和发传单的本质区别在哪?和电话客服的本质区别在哪?但很快,靳桐又再次给自己打气:不能走,好不容易进了大公司,绝对不能轻易放弃。

房间里空空如也。

为了省钱,靳桐住在15元一晚的旅社里,一个月优惠价350元,热水免费。

这个房间总共有四个床位,一开始的时候,加上靳桐,住了三个人。

左边下铺的女孩叫小安,广西人,学历初中毕业,从厂里出来后一直当无业游民,现在偶尔去夜市摆地摊,住在上铺的叫赵姐,已经四十好几,她是湖北人,以前在广东纺织厂里上班,后来嫁了一个江西的老公,两人结婚后回了老公的老家南昌,90年代初期两人兴办的私人纺织厂效益不错,赚钱后在郊区老公家宅基地上盖了房子,赵姐的老公还购置了一辆桑塔纳。1994年,身体一直不好的赵姐高龄生下儿子,夫妻俩喜笑颜开,日子绝对可以说是小康之上。可惜前两年,赵姐的儿子,夏天贪玩,和伙伴去水库游泳,淹死了,尸体捞上来,赵姐的眼睛都哭肿了……中年夫妻丧子,私厂的效益也大不如前,老公因为过于悲痛开始沉迷赌博,又把家里的钱输得底朝天,赵姐实在受不了了,向老公提出了离婚,她独自一人又来了广东,人生过半,又住进了15元一晚的旅社。

有一回,靳桐和赵姐晚上九点多去夜市那边找小安吃饭,靳桐发现有一些年轻女孩穿得特别热辣,站在路边,靳桐好奇,赵姐说:“别看,这些都是小姐。”

找到小安时,她正在和赵姐嘴里的“小姐”说话,看到两个室友来了,马上收摊去吃饭。

吃饭后小安继续摆摊,靳桐和赵姐回旅社,在路上,赵姐对靳桐说:“快了。”

靳桐莫名其妙:“什么快了?”

“唉!小安快到街上去了!以后我们要离她远点。我们走得近了,警察抓了她,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等小安真的从旅社消失时,靳桐明白了赵姐说的“到街上去”是什么意思,赵姐说:“你答应姐,不管多么辛苦,不要走歪路。”

那天赵姐一个人在宿舍喝了不少酒,那种一块钱就能买一瓶的劣质白酒,赵姐的眼睛好像坏了的水龙头开关,她说:“人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吗?不是啊,人这辈子,决定性的瞬间只有那么几个,走对了,可能这辈子就是富贵命,平安,幸福,走错了,这辈子也就毁了。”

过了几天,赵姐和靳桐告别,她已经快50岁了,工厂也不要她了,她说她要回老家去,靳桐问赵姐的老家在哪,赵姐没说,只是嘴里嘀咕:“回老家去。”

如今,房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老板娘每次在靳桐打热水的时候都抠抠嗖嗖的,好像觉得她15元住了整间房是她占便宜了。

本来有两个室友,还能相互聊天排遣一下情绪,小安和赵姐离开后,说话的人都没了。靳桐去了网吧,小米给她推荐了一家便宜的,离旅社也不远。入座后,靳桐想起自己很久没上在线聊天室了,她点开网页,消息提醒那块还是空空如也,她给裴晨发过很多消息,对方一条都没回。

靳桐盯着屏幕发了会呆,又打开了QQ,上一次打开还是小半年前。这半年来她一心想要攒钱,可眼看着已经到6月了,存款还是那么一点,和自己刚来广东的时候没什么大差别。

是时候迎接一点改变了吧?”

突然,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新生者 75

是一条申请添加好友的信息。

备注的问句一下吸引了靳桐的目光,申请人的头像则是一只黑色的猫,申请人的网名……靳桐定睛看了一下,大喜,马上通过好友申请,在蓝色对话框里回道:

?你从哪知道我的QQ?

你不是写在聊天室的个人主页了吗?

啊,对。

靳桐打字,回复了一个键盘敲出来的笑脸表情,靳桐也有样学样发送了一个。

好久没联系,最近怎么样了?赚到——大钱了吗?

故意使用这种强调的问句,靳桐脸上一红,知道这是在调侃自己。

没有。

靳桐很诚实地回答,两人你来我往,靳桐把这几个月经历过的事情简单和说了一下,但她隐去了自己在龙格华商场帮小敏偷表和之后进了派出所的事,着重说了在工厂的遭遇,当说到自己用烟灰缸猛砸了课长的膝盖时,她在陈述句后狠狠加了两个感叹号。

所以,你没事吧?

靳桐知道是指“没出那件事吧”。

没有,刚过来就被我发现了。

这么说的话,你的运气其实一直不错。

怎么说?

靳桐回复。

不是么,好几次都差点……这是第三次了吧。

说到这,靳桐才完全明白的意思。她回了个“嗯。”

离开学校后,靳桐依然总会想起班主任所说的,那个高中学姐堕胎生孩子的故事。当然,这个故事的版本,在靳桐来了广州后,已经听过升级版的了。

同住15元旅社的小安和靳桐的年纪差不多大,她自我介绍是16岁,最多比靳桐大几个月,但是,她的经验,反正据她自己说已经“十分丰富”,赵姐不在的时候,小安说起话来毫无顾忌,她好似炫耀一般地将自己的性经历说给靳桐听。

第一个是她读职校时的男朋友,是个混混,18岁,她俩爱得天崩地裂,自然情难自禁,第一次偷食禁果是在男孩的家中,小安说男孩“劲儿非常大”,“简直就像老虎”,“非常奇妙的感受”;第二次两人为寻刺激,是在男孩家所住的厂房宿舍顶楼,露天的,如果对面楼房有人上来收衣服,就会把这边发生的全部看在眼里,“我就在想会不会有人上来呢?”;第三次是在学校,男孩偷溜了进来,两人在学校用来开会的礼堂里……也不记得是多少次了,最后一次是在小安的家里,她的卧室,自己的床上,两人忘情,结果小安的爸爸回来了,好赖不赖,小安的爸爸是派出所所长,他一怒之下,直接叫自己手下的警员把小安的男朋友逮捕了,当时小安只有15岁,处在一个较为敏感的年纪,小安的爸爸叫同事把男孩关审讯室晾了好几个小时,那男孩惊慌失措——

小安转述的时候笑道:“可能也不是慌张,他应该吓得尿都要出来了。”

不知道警察用了什么法子审讯,最后男孩六神无主,他本就是辖区里的混混,少年时就有案底,如今18岁了,一切都要付法律责任,那天不知道是慌了神还是怂了胆,还是真心就是那么认为,他在监控里说:“是她勾引我。”

他不知道小安的爸爸是警察,也不知道这一段监控,小安就在旁边看着。

小安爸爸说:“现在你看到了吧?你想想,值不值得,这男的看你未成年,他怕坐牢。”

小安已经15岁了,如果她坦白和混混男友的关系,其实这个18岁的男孩最多也就是被教育一顿,但那天,在看了男孩在监控里的表现后,小安笑了两下,转头对值班民警说:“他强奸我。我爸都看到了,他在我家强奸我。”

男孩入狱,判8年。

但那天后,小安也离家出走了。

“后来?后来我也交了好几个男朋友啦!”

到广州后,小安迷上了网恋,反正她是这么告诉靳桐和赵姐的,但靳桐觉得,就算是网恋,如果每次都是不同的对象,这算恋爱关系么?小安却笑着说,都什么时代了,难道还要一夫一妻制?俩人都高兴,都看上了眼,这就没问题。

人长大好像是由几个节点构成,当某件事情清晰地发生,于是可以认为自己已向成人迈进,来月经是,初次恋爱时,性也是。

小安对靳桐说:“会变得不一样的,不管对象是谁,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你变得不一样。”

靳桐晃了一下神,屏幕上又发来信息:

你最近在做什么?

靳桐打字:

在一家名叫爱善汇的公司当业务员。

哦?具体是做什么?

开万卡。

万事达卡?

你听过?太好了,我最近正发愁呢。

嗯,说来听听。

靳桐马上说了这两周的遭遇,说得很详细,由第一周程姐带自己去跑单的经历,说到自己在附近全部的写字楼被拒,连校门口接孩子的全职妈妈都不看自己一眼,听完后回:

你没发现问题的关键么?

靳桐好奇道:

是什么?有什么不一样吗?为什么程姐可以,我不行?

说:

因为你们年纪不同。程姐30岁了吧,她和写字楼里的人年纪相仿,自然知道他们的作息、喜好、以及各种习惯,以及,她是不是有孩子了?

靳桐回是。

那就对了,所以她当然很容易和学校门口的妈妈们搭上话呀。你认为的那些招数只不过是临门一脚,在那之前,她已经和对方建立起了信任,而这些信任的关键,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相似之处,程姐找到了和他人的连接点,这是你不具备的地方。

连接点?

对,人和人之间,看似是讲着同一种语言,但其实天差地别,大部分人对彼此都漠不关心,人和人之间并不存在真正的交流,除非对方身上有和自己连接的地方。

靳桐还没来得及回答,飞快打字道:

如果你想成功做成一件事,就必须要找到自己和对方连接的地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别光说理论,有什么切实的方法可行么?

回:

你的年纪,那些职员和妈妈不会信任你的。你的战场不在那,你应该去老人多的地方,尤其是空房和孤寡老人居住的地方,他们身边没人,你不觉得,你可以扮演他们的孙女么?

靳桐似懂非懂。

说:

而且,我再教你一招,照我说的做,你这个月的申请表任务很快就能完成。

新生者 76

和裴晨倒数第三次相遇,是在靳桐加入爱善汇的第三个月的某个周日。具体日期靳桐记不清楚,但是是夏天日头最盛的时候。

一大早,陆经理就把组内26个业务员全部召集到一起开会,这是惯例,每天的早会大家都要汇报前一天的“战况”,排名靠前的8个人会得到陆经理的鼓励,以及其余组员整齐划一的“XXX,你真棒!”的赞扬,排名在中间的8个人,需要自我反省前一天表现的不足之处,然后在陆经理的指挥下,一个一个排队,大声说出今天的计划是什么。

而排名最后的10个人,首先要站成一排,然后蹲下匍地,双手撑住自己的上半身,每个人都需要做30个俯卧撑,不准休息,如果中途谁停了下来,或者体力不支趴在地上,那么就得重做,如果实在做不了,就要跳绳代替,边跳边大喊:“我懒!我不努力!我拖了家人的后腿!”诸如此类自我批评的话。

这个环节结束后,陆经理总结发言:

“家人之间要互相帮助和监督,好了,今天又是新的一天,请大家继续努力吧!这个世界需要你们啊!”

此时大家又会列队站好,列队的顺序有某种默契,成绩好的站前面,一般中间,差的最后。

两个月前,靳桐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后一个,今天,靳桐站在第一排的正中间。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陆经理满意道。

程姐往这边看了一眼,靳桐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在自己也转头时,她马上收了回去。

离开大楼是上午的10点,天气晴朗,昨晚刚下了雨,今天也没有那么热了,天上白云朵朵,街上绿树成荫,原来一个人心情好的时候,全世界都变得美丽动人,靳桐深吸一口气,脑中已在计划今天的路线图。

今天是周日,写字楼和各家公司是没有必要去了,居民区照例要去一下,有两件事要处理,第一是要买一些类似米面粮油牛奶鸡蛋之类的实用性的东西,送给几位开了万卡的客户,在靳桐的精挑细选后,这些客户普遍年纪偏大,有的已经退休,有的马上退休。

独居或者空巢的老人家,上了岁数,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看望他们的频率不需要太高,但最好两周到三周一次,不要空手去,每次去东西也要适当地换一下,至于具体送什么——可以视他们在万卡里存入的“储蓄金”而定。

送礼是必要的环节,不仅仅是为了维系关系,这些在社区里相互走动的老人家,是天然的小喇叭,很快,他们又会把这样利好的消息告诉别的老人,而靳桐要做的,就是过来迎接新客户。

第二自然还是要进行一下主动拉新。

最近靳桐和小区的小超市进行了一个小合作,即她每个月花200元租了一个小摊位,给超市老板,但这个摊位是空的,靳桐一般都不来,只会在每周的周日过来回收申请表并处理一下开卡事务。靳桐和老板的合作方式是,拿下一张申请表,靳桐就给老板5元钱,由此老板的积极性很高,只要看见客人进来,他就顺嘴介绍一下万卡的惠好。用这个方式,靳桐不费吹灰之力,每个月能到手将近100张申请表。这就是1000元,给老板200元摊位费,500元分成,也还能得到300元的纯利。

而这个模式,是可以复制的,同样的操作,靳桐在这一条路上的三家小超市都进行了布置,这样马上就有了1000元的纯利收入。

不过靳桐知道,这个钱赚不了很久,因为光顾同一家超市的顾客人数是有限的,虽然会有新客,但社区超市大部分还是做社区居民生意,如果想要把“万卡”推广,那就还要继续扩宽区域布局。

靳桐上周因为这件事吃了憋,有的区域并不是“无人看管”的,部分前辈已经占地为王,靳桐的这种做法其实已经让他们不满了,对于这种情况,靳桐主动示好,将摊位分享给业绩较差的同事,对方只需要分摊二分之一的租金,就可以拿到店面一半的收入。靠这一招,对靳桐不满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6月还是倒数,而7月,靳桐的业绩已经是前8名。

其实还有很多办法,例如去保险公司和业务员“交换申请表”,用自己已有的客户资源去交换其他领域的客户资源,打开局面有时候原来这么简单。

只要有了成功的经验,那么对此进行复制,马上就可以过上轻松的生活,就算在中间出现了问题,只要找到根源,也可以逐个击破。而问题多半和“人”相关,解决问题,就是洞察他人的需求。

真厉害。

今天除了回收上周的申请表,靳桐还打算开拓一个新的区域,就是学校,大学,那些大学老师的收入非常稳定,且在平均水准之上,对新鲜的投资方式接受程度也很高,靳桐觉得他们会是很好的“万卡”受众。

周日,老师不上班,靳桐今天的任务主要是踩点。

在一间空置的教室,靳桐见到了裴晨。

那张熟悉的脸,她几乎第一眼就反应过来,裴晨坐在窗边,正在低头看着些什么,很专心,座位旁的窗户是开着的,有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把头发拨到耳后的那一瞬间,靳桐看清楚了她的脸。

她正要叫出对方的名字时,前门进来了两个人。两个老外,白人。一男一女,前后进来,他们看上去是一对中年夫妻。裴晨抬头,两个白人冲她露出微笑,那位女士先上前给了裴晨一个拥抱,然后那位中年男士友好地伸出手,裴晨握住了他的。接下来,三人居然开始用英语对话——白人用英语当然不稀奇,但裴晨居然也说着流利的英文。

靳桐愣住了,一下子不知道这个场合自己该不该上前相认,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自己的时机,因为对话的内容,她一句都听不懂。三人的寒暄并没有进行很久,女人又拥抱了一下靳桐,男人说了句“here we go”(这是靳桐唯一听懂了的英语),三人从前门依次出去。

靳桐赶紧跟上去,她怕自己一个晃神,就跟丢了裴晨,两人上次见面已经是将近一年前。15岁生日的当天,那件事发生之后,靳桐的生活天翻地覆,她失去了一切,其中也包括裴晨。她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再也不联系自己?

靳桐脑子里有一万个问号,过去的一年里她只是努力地把疑问都压下去,今天她决心一定要问个明白。

这是靳桐第一次“跟踪”别人,不过好在她一直就属于那种存在感比较低的人,大学校园里年轻人又比较多,大家走来走去,谁也没注意她,被跟着的三人也完全没想到,背后还有一个小尾巴。三人先去了食堂吃饭,靳桐躲在后面两桌看,吃完饭后他们又去学校里的糖水铺喝绿豆汤,靳桐心不在焉地也点了一碗。

一直到下午的两点,那对夫妇才和裴晨告别,离开。裴晨起身,靳桐叫住了她——

“裴晨。”

她立刻回头,靳桐看见了她的正脸,是她,没有错,自己没有认错人,她又叫了一声:

“裴晨!”

裴晨的目光有点呆滞,她好像没反应过来,靳桐不管那么多了,她冲了过去,抓住裴晨的手,问: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联系我?我在网上给你留了很多言,你看到了吗?”

在靳桐一股脑说完这些后,裴晨好像才刚刚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

“嗯。”她回。

两人重新坐下,糖水铺的兼职学生过来,问“想吃点什么?”

靳桐心不在焉地说:“两个绿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