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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雪弥漫 严雪芥 22624 字 2个月前

汤骏年拧开润唇膏,一手轻捏她的下巴,一手捏住管身倾上。唇膏第一下没擦准,涂到了嘴角外面,她含糊地呓声,他立即反应过来:“抱歉,没找准。”

他的指腹过来蹭掉她唇边的黏腻,却越擦越开。

虞谷秋佯装生气:“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微笑:“你猜?”

虞谷秋冷不丁地抓住他的手指,张口轻咬了一下,如愿看到汤骏年愕然的表情。

她也微笑:“这是你不帮我好好涂的惩罚。”

“这叫惩罚吗?”他说,“那我是不是应该态度更不端正一些?”

虞谷秋败下阵来,抢走他手中的唇膏。

“那就不让你帮忙了。”

汤骏年收回手,抚摸着被她咬到的食指出神。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吴冬。”他说,“我现在希望时间能立刻被抽走,跳到我能见到你的时候。”

虞谷秋一直高频的心跳却在这一刻停跳了一秒。

她想现在就澄清的语句在胸腔里提了又提,最后放下去。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也不差现在讲,她不想他现在生气出什么差池,之后有火之后再发。现在保持手术的好心情才是最重要的,不要节外生枝。

她决定了,等他手术完没有问题后,她就把上回跨年夜被打断的自白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

“你好,汤骏年,我是虞谷秋,我喜欢你。

这是十年前就想亲口告诉你的话,现在告诉你应该也不晚吧?”

虞谷秋本以为自己会这么说的。

而事实是到了那天,她对他说的是:

“林姨走了,你也出院了。

我们好像再没有什么联系的必要了。”

第46章

汤骏年出院那天, 是京崎进入新年的第一场雪,没有按天气预报的来,晚了好几天。

雪其实是昨天半夜下起来的, 她给汤骏年的告别消息也是那瞬间发出去的。

发完,她辗转反侧大半夜, 起来摸黑去倒水。路过窗外时, 她看见有薄薄的白色贴着窗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盯着窗户看,变成透明的水, 像谁挥掉眼泪后往上蹭了一下就留在那里。

她端着水,恍惚过来,原来是雪啊。真的下雪了。

它下了整整一夜, 她想起林淑秀,想到那天在新华书店她抽出那本滑稽的书名, 那时她不明白她的表情,可现在仿佛也有些明白了,那是活到最后也无法甘心的表情。当时的林淑秀也许和此时的自己想的是一件事情,到底有没有命运,到底什么是命运。

她又想起汤骏年,挂念着雪会不会下一整晚,如果积得很厚, 或者冻实了,他一个人出院该怎么办。眼睛还看不见, 盲杖能行吗?

第二天, 虞谷秋还是去了医院。

但她没进去,在门口不远处的一家米粉店里坐着,这家的落地窗正对着医院门口。她点了碗粉, 边吃边盯着窗外,直到看见汤骏年出来。

医院门口的雪已经扫掉了,但地很滑,她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用盲杖试探地走,走得很慢很慢,略有踉跄的刹那,她感同身受地从位置上蹦起来,又在店里众人的注视下讪讪地坐回去。

再定睛时,汤骏年已经坐进出租,车身披着雪,慢吞吞地开远了。

她看着混进车流的人,心里想,这会不会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微信里已经没有了汤骏年这个人,他存在在她的小号里,存在她分岔扮演的人生中。她发完告别的微信后就切了账号,甚至换了张新的电话卡,像断尾求生的壁虎般仓促地切掉了吴冬这个身份。

她会好奇汤骏年的反应,但没有勇气去真的面对他的反应。

凭想象,她认为汤骏年一定会莫名其妙。他住院的半个月她每天定时报道,给他带饭带菜,怎么最后一天临了翻脸。

但她又想他不会有太大反应,他们毕竟从未有过什么,感情没来得及开始,那么她就更应该对他说再见了,在这份好感叠加到难以抽离之前。

她终于更确切地理解了十年前他失约改口的那条微信,她在十年后竟然做出了和他一样的选择。

但这是半个月来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最好结果。

虞谷秋埋头继续吃冷掉的粉,又加了块热腾腾的烧饼。

*

和汤骏年断掉联系的一个月内,虞谷秋差不多慢慢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她太懂得如何学会适应一个人的缺席,就像搬空一个老人的房间,铺上崭新的洁白床单。她每天也在打扫自己的心。

虽然这真的很难,无数次她都想切回微信小号,重新建立和汤骏年的联系。但是这个频率正在日渐降低。从一天十次到一天只想起一次,只要再给多一点的时间,她应该就能忘掉自己还有小号这回事。

这么一想,他们之间的连结实在很微弱,一个虚假的谎言,一个新建的小号。他看不见她到底是谁。

所以,这样微弱的连结被斩断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遗憾。她猜测汤骏年早已无暇顾及她了,她离开的答案不重要,他要适应新的生活,这才是他的生活重心。

虞谷秋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午休时分,她透过养老院的窗外看见了正在穿越花园的那个人。

一身黑大衣,即便是阴天也架着墨镜。手上仍旧持着盲杖,但步伐明显比以往完全依赖盲杖时相比快多了。

这看上去是汤骏年,却又不像他。他以前的眼睛因空洞而无害,她习惯他无害的样子。如今把眼睛一藏,太莫测了,竟显出些许陌生,有几分兴师问罪的凌厉。

她看呆了好几秒,心怦怦乱跳,回过神,已经慌不择路往反方向跑,在拐角和杨芩又撞个满怀。

“哎哟……”杨芩摸着额头,看见是她,稀奇道,“干什么这么慌?”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脱口而出:“汤骏年来了!”

杨芩感到莫名其妙:“他干嘛来?林淑秀还有东西落在这里吗?”

“不是……”

虞谷秋心思不在这,敷衍两句就要走,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紧急转身拉住杨芩。

“如果他来问你关于‘吴冬’的事情,你就说她辞职了,跟她再没有联系。”

杨芩一头雾水:“吴冬?那是谁?”

“你这么说就是了,其他再问你就都说不知道。”

她交代完,怕汤骏年走过来,即便他有可能认不出自己,但她的心虚无法保证不露馅,所以还是不要和他正面交锋最好。

她又像回到一个月之前,坐在医院附近的餐厅窗口,远远地躲着他,又看着他,直到他离开。

杨芩回到值班室,已经是满脸好奇要逼供虞谷秋的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他真的来问我吴冬的事,这个吴冬是谁?我们院里没有这号人啊?”

虞谷秋避而不答:“他眼睛恢复怎么样?你有问他吗?”

杨芩很聪明:“你先回答我,我再回答你想听的。”

虞谷秋犹豫道:“你能保证不告诉其他任何人?”

“当然!我用我前男友的命发誓。”

“……那你可以大说特说了。”

杨芩哈哈大笑:“好啦,我保证不说出去,不然就让我和他复合然后被打死。”

“这个毒誓太狠了……呸呸呸。”

“所以啊,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不该瞒我了。”

虞谷秋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睛看向杨芩,两人对上视线,杨芩却眨眨眼,摆手说:“没事啦,也不一定非要和我说。”

这句话却触动到她。

虞谷秋想,她其实想和人讲,她根本盼望着有人来问自己为什么。这就像是给吴冬的葬礼,她该有一场追悼会,该有除她之外的人坐下来听一听吴冬为什么无声无息地死亡。

“吴冬是我骗汤骏年的名字。”虞谷秋言简意赅道,“我们其实曾经是高中同学,但一直没有联络,我也是去年国庆才知道他眼睛的事情。在眼睛出事之前他非常优秀,我们都以为他会去当科学家或者教授之类的。”

“结果现在是这样……”杨芩也不免感到惋惜,语气也不像第一次听到她说眼睛坏掉的朋友时那样,浮夸地来一句真可怜,“我明白了,所以你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保护他的自尊心。”

虞谷秋摇摇头:“也不完全是,最大的原因是只有这样他才会愿意接受我的靠近。”

杨芩后知后觉一拍大腿,回忆着跨年那晚:“天呐,那我上次没有直接叫你名字吧?!我不记得了!”

虞谷秋迟疑道:“应该没有吧……不然他早问我了。”

“好险!你当时就应该提醒我啊!”

“当时光想着要帮你解脱苦海,没考虑那么多。”

“……所以你怕谎言暴露现在在躲他?”杨芩摸不着头脑,“可这样躲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你们俩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就好了,我看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虞谷秋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打算再见他了。”

“不至于吧,他就算生气也不会怎么样,你没必要先给自己判死刑。他眼睛都没恢复好就跑来这里找你,你稍微撒娇一下他不就心软了?”

“问题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那在哪里?

虞谷秋捂住自己的额头,下意识地闭上眼,等着这一阵突然急冲上来的晕眩像潮水慢慢退去。

“你又低血糖啦?”杨芩拉开办公桌上的抽屉,从里头抽了一块巧克力推给她,“快吃!”

虞谷秋目光迟钝地看着被推到面前的巧克力,缓慢地眨了下眼,目光聚焦,看向巧克力,又看向杨芩:“给我……吗?”

“不然给谁?”杨芩皱起眉,“我上次看你好像就有点低血糖头晕吧,你也不知道随身带点,我就有备无患地买了巧克力放办公室,下次你再犯就来这里拿吧。”

“……谢谢。”虞谷秋握住巧克力,却没有撕开,“但我不需要。”

“不要逞能啦!”

虞谷秋笑着推回去:“因为我不是低血糖。”

起初她也以为是,后来慢慢捋清楚——第一次有这样的晕眩时是在按摩馆碰到张艋那群人,她以为自己是被愤怒冲昏头脑。接着最明显的一次是跨年夜在探戈俱乐部和汤骏年抱在一起旋转的时候,她认为那是一种爱情的目眩神迷。

可原来那是命运给她的警示,却将它包裹在糖衣之下,她完全忽略了。

再后来,是林姨去世那一天。她逐渐意识到这好像不是偶然,而是她的情绪在牵动着。

杨芩一愣,隐隐担忧地问:“那是什么?”

虞谷秋故作轻松地耸肩:“癫痫的前驱症状。”

“癫痫……?”

“今年的体检因为事情太多不是一直没去么。但是汤骏年住院期间我在医院陪护,就顺便做了。因为我想申请领养飞飞,申请资料里需要有全面的体检情况。”

杨芩不可置信:“……查出来有癫痫吗?”

“也不算是,因为我还没真正发作。医生说我的脑电图提示癫痫样放电,大脑蛋白质也轻度发育不均。说有很高的癫痫发作风险。”

杨芩忧心忡忡,但仍笑道:“只要还不是就不必要杞人忧天!换个角度想,你在没发作前就查出来不是好事吗?按时吃药,加强锻炼,很难说一定会发作吧!”

虞谷秋勉强笑了笑附和:“也许吧。”

“所以你就退缩了?”杨芩轻拍她的肩,“拜托,就算真的发展到癫痫了,和汤骏年的眼睛比起来算什么。他瞎的时候你都不嫌弃他,他凭什么来嫌弃你?”

“和他的选择没有关系,是我过不了我心里那关。”虞谷秋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坦白,“关于癫痫……是我还有个大前提没告诉你。”

她原本不打算再继续说下去,但余光扫到桌面上特意为她备着的那块巧克力,胸口一软,她深吸一口气。

“我生下来就有色素失禁症。”

杨芩果然很懵。

“……那是什么?”

虞谷秋撩开裤腿,一直往上拉,线状的棕色纹路绞着雪色的皮肉一路往上。

杨芩一瞬间回想起自己曾经吐槽过虞谷秋,干嘛四十度的天也要穿那么严实,不怕中暑?虞谷秋轻描淡写地说不会啊,我的夏天一直是这样的。

她当时想,这个人好装啊。一点不知她的夏天的真相。

你的夏天原来是这样的吗?

杨芩从愕然和后悔中回神,听虞谷秋继续解释:“癫痫就是它典型的并发症之一。这次就像个信号……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我本来以为它对我的折磨只在我小时候,它不会再有问题。医学上一般也是认为小的时候得病概率较高……长大了一般就不会了。”虞谷秋伪装出来的轻松在这一刻难以伪装下去,“可是现在我好怕。”

“它的并发症不只有癫痫。万一之后还有别的呢?我的头发牙齿会不会掉光?我的其他神经会不会出现问题?我的眼睛会不会也看不见……?”

虞谷秋的声音在颤抖,握着巧克力的手也在颤抖,她甚至以为第一次的癫痫就这样袭击了自己。

杨芩也目露惊恐,扑上来抱住虞谷秋,拍打她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

房间里的碎碎念停滞,虞谷秋依靠着杨芩,粗重的呼吸慢慢安静。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天自己从门诊出来,穿越通道该去后面的住院部看汤骏年,这么点路却觉得特别遥远。她坐在靠近通道的核磁共振室里,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有护工推着病床进去,也有人在陪同下来,她独自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碍于自己这副有缺陷的身体,她从出生开始就在被放弃。一而再,再而三。如今她长大了,她终于有权利不再被选择。

她可以先做选择,做放弃的那一方。

因为有期待和被期待,总有一环让人落空的,切断才一劳永逸。

她一个人承担这种未来的不确定性就够了。

虞谷秋站起身,朝着住院楼反方向走,回了家,平静地编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最终又删去,变成两行文字。

“林姨走了,你也出院了。

我们好像再没有什么联系的必要了。”

那日的凌晨时分,天空开始下起小雪。夜里朦朦胧胧,是治愈人心的新雪,积夜过后天下大白,很快就会变成容易让人打滑的残雪了。

她回到床上,睡不着,点开播客,首页推送给她一个陌生的深夜情感频道。

虞谷秋不知前情,茫然地听下去打发时间。

“最后,我想用TaraWestover写的两句话来诠释我心中对爱的理解。

‘you love someone and still choose to say goodbye to them.

You miss a person everyday but still be glad that they are no longer in your life.

你可以爱一个人但依然对这个人说再见。

你可以不断思念一个人却依然高兴这个人不再存在于你的人生。”

虞谷秋又想起这两句话,恢复平静,笑着冲杨芩呢喃,也冲自己呢喃。

“他要走上坡路,我要走下坡路,我们并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第47章

这之后的一周, 虞谷秋经过走廊时都会紧张地望向窗外,如果看见花园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她的心就不免漏跳一拍, 担心又期待着会不会是汤骏年来了。

但汤骏年没有再来,反而是另一个她压根不想再见的人来了。

这天容芝兰向她抱怨自己头发长了, 专门的理发师昨天刚来过, 容芝兰却说自己头发很短硬不让人剪,隔了一天又惊讶自己头发好长,嚷着要剪。

这种出尔反尔对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来说最正常不过, 虞谷秋只得硬着头皮上。因为大家非说她剪头发的手艺最好,其实是嫌麻烦。痴呆症会让老人们忘了自己正在剪头发,很容易不配合, 动来动去,要是被剪刀伤到……那责任就大了。

因此剪的时候虞谷秋提起十二万分精神, 连第三人走进房间了都不知道。

她剪完最后一刀,放下手已是满头大汗,眼睛一晃,看见了靠墙抱臂站着的周承意。

两人对上目光,他率先打招呼:“你剪头发的手艺不错。”

虞谷秋假笑两声:“谢谢。”

容芝兰照着镜子左看右看,也满意道:“琼琼的手艺一向好。”

虞谷秋神色不变,她在容芝兰这里已经习惯扮演许琼, 捏捏她的肩说:“你孙子来看你了,我先出去, 你有事再叫我。”

“哪来的孙子?”容芝兰蹙起眉头, “你生下的不是个女孩儿吗?”

虞谷秋的神色这时显出一丝僵硬。

周承意这时走上前,弯下身亲昵地圈住容芝兰,委屈道:“什么呀外婆, 妈除了妹妹还生了我啊,你就记得姐姐不记得我了?”

容芝兰呆呆地看着镜子里周承意的脸。

虞谷秋趁机收拾好剪发工具,静悄悄地退出房间,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缓解冲上来的晕眩。

这次复诊时医生说她的情绪可能也会是未来引发癫痫的一个原因,尽量不要让情绪有太大波动。虞谷秋当即塞上耳机,调出收藏的播客频道。

耳机里传来汤骏年的声音,她逐渐平静下来,减小音量后当背景音放着。

自从出院之后他就没有再更新,流量见好的听众因为更新停滞跑了许多,留言区的评论不再增加,但也有一些喜欢汤骏年声音和内容的人留评催更,其中最执着的就是一位叫“再不更新我就报警”的ID。

这是虞谷秋新创的小号,最早关注的那个元老级粉丝账号已经许久不登陆了,他会知道是她,不适合催更。

但这里已经是她唯一还能再听见他声音的地方,他们唯一的连结。

虞谷秋听完已经可以背下来的内容,又留下一条撒泼打滚的评论:播主去外太空了吗?更新更新更新!

下班时虞谷秋也照样塞着耳机走去等公交,日推的歌已经很久没听,耳机里反反复复都是汤骏年的声音。

走到一半时毫无预兆下起雨,她一边跑一边走神,想起两个人曾一起经历过的下雨天。

自己当时真走火入魔,哪来的胆子居然坚持和他开同一间房……回想起来很尴尬,但又很庆幸,这毕竟是他们之间仅有的稍微过火的回忆了。

衬托之下,一个人的淋雨就只剩下狼狈,尤其是旁边那车子经过时往她身上溅了一排水花。

有病啊!虞谷秋在心里痛骂。

奇怪的是她确定自己没骂出声,那车子居然一个减速,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回来,最后停在虞谷秋身侧的车道上。

车窗降下半边,周承意从车里向她说嗨。

虞谷秋一脸无语。

“上车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不用,前面就是公交站了。”

“雨天挤公交?”

“……那怎么了。”

“那肯定不如我的座驾舒服啊。”他坚持道,“上车吧,感谢你今天给我外婆剪头发。”

“没事,这只是我的工作。”

“但站在我的角度我想谢谢你啊。”

这话就有几分死缠烂打了。

虞谷秋这时也不得不怀疑周承意的动机。从初见到现在他几次对自己示好,而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示好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意图呢?

只是知道真相的她觉得这真是太荒唐了,忍不住想到那些读过的地摊读物,好像确实有一种说法,分别多年的兄弟姐妹在不知情下很容易爱上对方,叫什么遗传性吸引。

虞谷秋一阵恶寒,心想不行,她必须尽快斩断他的这种危险思想。

此时也只能再搬出汤骏年一用了……她表情严肃道:“你见过上次跨年夜那个人吧,他是我喜欢的人。”

“我知道啊,所以?”

她强忍羞耻大声道:“所以我不可能再喜欢你!”

周承意大惊失色:“你以为我喜欢你?”

虞谷秋只觉得眼前这人被戳穿恼羞成怒了,愈发确定道:“不然你干嘛总跟我套近乎?”

“那还不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我——”

话赶话的,他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住嘴。

虞谷秋却怔怔地回味着这句话,意识到什么。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周承意脸色复杂,吞吞吐吐说:“你先上来吧,还要淋雨多久?”

*

车子慢吞吞地往前开,两人都没说话,雨刷反复摇摆,雨点被扫去又锲而不舍地贴上来。

虞谷秋擦掉身上的雨水,用的是周承意递过来的毛巾。

“谢谢,我回去给你洗干净。”

“不用,你扔后座就行了。”他不以为意,“那平常就是用来擦车的。”

“……那你给我擦?”

“总比你一路湿回去感冒好吧。”

虞谷秋吐出一口气,稳住心神道:“我们说回刚才吧。”

周承意显然装傻:“刚才什么?”

“你说你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啊,虞谷秋嘛。”

他干笑两声,实在很假。

虞谷秋的试探却在他的这种反应里得到确认。

这是一种比她当时猜测他喜欢自己还要荒唐的真相,她现在反倒宁愿他们之间是一出狗血大戏。

“你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

虞谷秋看着他,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周承意抿着嘴唇,在思考承认和否认之间的沉默中已经表达了答案。

虞谷秋挺直的背脊软下来,陷入座位,看着刚抹去的雨滴又蒙上车窗,前路一片阴霾。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虞谷秋理清思绪,开口问他:“所以你们都知道?”

要是这样,她就是一个十足的小丑了。

虞谷秋拼命地摁住掌心,好在,周承意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其他人,我是自己发现的。”

她茫然道:“你为什么会发现?”

周承意迟疑许久。

“……我无意间发现我妈藏着你的照片。”他最终交代,“你每一阶段的照片都有。我就问她你到底是谁,她告诉我了。”

虞谷秋笑了起来。

“你是说,她一直有我的照片,她认得我,却又装作不认识我。”

起先是肩头微小的耸动,随后越动越激烈,她在颤抖。

“停车。”她声音一冷,“停车!”

周承意不由自主地一个急刹车。

“今天我们的谈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妈。”

虞谷秋解开安全带,在愈发下大的暴雨中跳下车,路旁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无视身后周承意的叫喊,她一头扎进去,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脚步一趔趄,整个人不小心栽进柔软的田地。

她躺在田间,眼睛被雨水冲刷得睁不开,雨声听上去是如此巨大的交响乐,如果忽略她喉间正在溢出的痛苦的喉音,脸部向上抽动的嘴角会被认为是快乐。某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癫痫发作了,但并不是,她的意识还是如此清晰,四肢仍安静地呆着,只是她的嘴角无法再保持上扬,尽管她拼命地想这样做。

在这样昏暗交接大雨滂沱的傍晚,在泥土松软的田地中,她觉得自己变成大地的孩子,像是回到母亲的子宫,这种感觉是对的,那是她最恶心的地方,所以她现在恶心地躺在这里。

虞谷秋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她看见前方有一处黑灯的农房,满身泥泞地往前走,蹲到了屋檐底下。

当务之急是要叫车离开这里。虞谷秋拿出手机,却点开了通讯录,划拉到汤骏年的名字。

她明明已经躲到了没有雨的地方,可脸上的雨却还在扑簌簌地往下落,把手机屏幕都打湿了。

虞谷秋吸了下鼻子,她太想听到汤骏年的声音,不是录制的面向谁都能听到的声音,而是只属于她的,会对她说“你该有纯粹的拥抱,就算以前没有过,以后的人生都将会有”。

她真的好希望此时能有一个拥抱,而他是她唯一能想起的名字。

手指几度蜷缩,又不断地靠近这个名字。

这一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渴望像松开的弹簧,飞出了她可以控制的界限。

她按下了拨出。

“嘟、嘟、……”

两声过后,还未接听,虞谷秋咽了下喉咙,尝到铁锈味,突然如梦初醒。

弹簧又飞回了她的手中。

她慌乱地切断了通话,下一秒,来电画面却惊魂似的亮起来。

汤骏年,这三个字清晰地挂在上面。

她盯着屏幕,仿佛那是一碰就要炸的地雷,一动不动,直到手机再度暗下去。

虞谷秋该松口气,可是一阵难以言说的失落泛上来。

她捏紧手机,手机却又在她手中震动,一条短信跳进。

发信人,汤骏年。

「是你吗」

虞谷秋屏住呼吸,竟下意识地往四周昏暗的农田里看了一圈。

当然是什么都没有的,他发过来这条短信完全是出于直觉。

雨越下越大了,天色变得更暗,天地间唯一的亮光来自于她手机屏幕这一寸。

她擦干脸上的潮湿,心想,自己不能带去积雨云给他。他已经在走出暴雨了,接下来的人生,请好好撑别的伞吧。

「不好意思,刚刚打错了」

她如此回复。

而下一秒,手机的来电铃又像警笛般鸣叫起来,汤骏年的名字锲而不舍地浮现着。

第48章

虞谷秋立刻就想起之前的某个夜晚, 她发脾气挂掉他的电话,他也是如此锲而不舍地打过来。还告诉她,不用顾虑, 想挂他几次都可以。

当时她想,她怎么会舍得呢。挂一次就足够了。而从没想过今天, 她真的会一次一次地挂掉这个电话。并故意“怒气冲冲”地再发去一条短信。

「都说打错了, 一直打过来是干什么?」

于是,电话这才沉寂下来。

虞谷秋握住手机,垂下脑袋。

叫车软件仍显示等待, 地处太偏又是下雨,始终都不见有车。

她疲惫地苦苦等候,突然在雨声里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有一瞬间, 她错觉地以为那是汤骏年在喊她。

“虞谷秋!”

这不是错觉,的确有人在叫, 但叫她的人是周承意。

对方也没有撑伞,淋着雨穿越农田找到她,皮鞋和裤腿都是泥点。他以为自己够狼狈了,但在看到虞谷秋的时候还是颇为震惊——自己比起她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你是在泥里滚了一圈吗……?”他惊叹道。

虞谷秋也惊讶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出现在他自己面前:“你没走吗?”

“你这样我怎么会自己走?”周承意忍不住吐槽,“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周承意边跑进屋檐下躲雨,蹲到虞谷秋身边。

虞谷秋立刻蹲远了一点拉开距离,没有好脸色:“我这样是怎么样?”

“就, 感觉你情绪有点不对劲。”他皱起眉,“总之我不可能大晚上让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啊。发生危险怎么办。”

“你可以走了, 我已经叫车了。”

“你有叫到吗?”

“……一会儿就叫到了。”

“就算叫到你这身也会被拒载吧。”

虞谷秋有气无力:“那也不关你事。”

“我说真的, 你没必要这么讨厌我吧?在这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做什么,你迁怒我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你居然和我讲公平?”虞谷秋的脸上浮出嘲讽, “你拥有了我本该拥有的,这够不够公平?够不够我讨厌你?”

周承意切了一声:“没有这样的妈才是你走运。她真的特别烦……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毕业的时候去意大利玩,她每天每天都要问我玩得怎么样,而且我晚上九点收到她的消息,后来才意识到她那边可是凌晨三点啊!我真的要窒息了……”

虞谷秋脸上的嘲讽更深。

“要是这样说,我也在凌晨三点收到过我妈妈的电话。她打来问我能不能联系上弟弟,因为他不接她的电话。”

周承意的脸色变得尴尬,从这句简单的话中品出了不少信息量。

“他们……对你不好吗?”

虞谷秋想了想,说:“算不上不好。就像你会刻意虐待家里的家具吗?不会吧。你只会正常地使用它。”

周承意此时只剩无言,脑子疯狂检索。

他想不出有谁会用家具比喻自己和父母的关系,可虞谷秋如此平常地说出来了。

“使用?”他重复了这个词,“什么叫使用?”

虞谷秋无奈地看他一眼,懒得说太多,轻描淡写道:“有时候是锅铲,有时候是扫把,有时候是剪刀……你以为我为什么剪头发的手艺这么好?我从小就给弟弟剪头发了。”

“那我也帮妹妹剪过头发。”周承意脸上露出苦笑,“本来想给她剪个像樱桃小丸子的发型,结果剪成西瓜太郎,被她还有我妈骂了大半个月。”

“你们之中你是哥哥?”

“是啊!”他愁眉苦脸,“我就比她早出来个几秒吧!我当时就想如果我有个姐姐就好了……”

虞谷秋冷眼看着他:“所以这是你对我好奇的原因?”

周承意却摇头。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既然知道了,就不想对你装作视而不见。”

“……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很高尚吗?”

虞谷秋冷冷地扔过去一句话,低下头看了眼手机的排号,依然没人接单,雨也依然在下。

湿透的周承意感受到冷意猛地打了两个喷嚏,打断了虞谷秋的发怔。

她将手机揣进口袋,疲惫地站起身,低头睨他一眼:“你还不起来吗?”

周承意懵懵的:“什么?”

“送我回去啊。”虞谷秋僵硬道,“先说好,你的座驾我不会负责清洗的。”

“那你先在雨里冲一会儿吧!把泥点冲冲掉。”

“你想害我高烧进医院吗?”

“这是玩笑……”

两人的声音混在雨幕里越飘越远。

*

虞谷秋仍旧很讨厌周承意。

但他似乎很钝感,以为她上次默许他送回家就是她的改观,向她要联系方式,被拒绝后又来了两次养老院,除了看容芝兰外还在值班室给她留了两件小电器。

第一次是音箱,第二次是电动牙刷,说是店里清出来的不要的样品,不过功能完好,扔了可惜。

虞谷秋自然没要,转送给了杨芩和院长,害得她们以为周承意在追她,实在尴尬。

杨芩还追问虞谷秋的身体情况,她如实说目前为止还没有发作。

“我有按时吃药运动,你放心吧。”虞谷秋顿了顿,“谢谢。”

“你现在再跟我客气我真的又会开始讨厌你。”

虞谷秋做了个缝住嘴巴的动作。

“那你和院长说了吗?要不要和她讲。”

“已经和她讲过了,她说以后尽量不再给我排夜班。”

“那太好了!”杨芩欲言又止,犹犹豫豫地说,“那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汤骏年吗?你应该还想着他吧?那个周承意送礼你叼都不叼的。”

虞谷秋哭笑不得,再次强调:“周承意不是在追我!”

“那他干嘛献殷勤?”

“因为我比较照顾容芝兰吧。”虞谷秋搪塞过去。

“那我好奇一件事。”杨芩严肃道,“你不打算再跟汤骏年联络,也不打算和任何人谈恋爱吗?”

“应该吧。人也不是非要谈恋爱才能活下去。”

“……真好啊。你家人他们也不催你结婚?”

虞谷秋摇头:“反正我弟弟已经订婚了。”

“哎,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可以帮我当挡箭牌的人都没有。”杨芩翻了个白眼,“这不还马上过年吗,朋友同学里结婚的人特别多,我妈就一直念叨我,让我向他们学习。”

虞谷秋一怔,这时想起来自己也在前几天收到了一封结婚的请帖,是高中同桌发来的。

他让她务必出席,虞谷秋抱歉地发了个红包,说自己临时有事。同桌当即一个电话call进来,嚷道:“我都早那么几个月敲定你时间了,你真的不给面子啊!”

虞谷秋郁闷:“哪有早几个月?”

“国庆聚会的时候啊,我明明讲过的!”他嚎道,“你一点不上心!”

虞谷秋拼命在脑海里搜罗,当时她完全被汤骏年的消息占据注意力,其他的消息过耳就忘了。

她陡然心虚,不确定地说:“是吗,那我再看看……能来一定来。”

“我们婚礼就在京崎办,你就当来吃个饭。”同桌劝道,“别人也就算了,最主要的是你是我同桌,到时候我希望你能帮我致个词,说起来你绝对是个大功臣!要不是你圣诞节那天愿意和我换值日,我可能就约不到她,我们就没以后了……”

新娘就是高中时代的女神吗?虞谷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平心而论,虽然她和同桌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但当年两人的关系可以算得上不错,近水楼台,坐在一起互相抄个作业打个掩护,逐渐成了班里最谈得来的朋友,一度还有流言说他们在一起。

但后来各自上大学,她留在京崎,同桌去了外地,两人渐行渐远,没发生过什么口角,只是就这么淡了,她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随着距离亲密起来的友情也会随着距离疏远,这好像是很自然而然的事。他们谁都没有埋怨对方,但又好像回到过去分享一张桌子的时候,他递过来半张英语试卷,问她要完形填空的答案帮帮忙,只不过十年后完形填空的答案变成了结婚致辞。

虞谷秋略感怅然,改口对他说好。

她回过神问杨芩:“你在婚礼上帮人致辞过没有,大概要写几百字比较合适?”

“你要帮谁致辞?”

“我高中同桌。”

“哦,这个形容感觉你们现在关系一般。”她想了想,“这样的话控制在一两分钟内就差不多了。对方肯定还叫了其他很多人来致辞的。”

虞谷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同桌的婚礼定在除夕的前一周,说是算黄历宜嫁娶的好日子。虞谷秋这天还有班要上,出发去饭店之前甚至还在清理呕吐物,她不确定会不会闻着有点味,但没有随身带香水,杨芩今天也不在,只好借了老人家的六神往身上喷了喷,一瞬间相当醒脑,盖过所有味道。

她全然没有了第一次去参加同学聚会时的精心准备,大概是心里清楚她期待的人并不会现身。没有了在乎的人,她也就不紧张了,脱下制服换上平常的衣服,妆也是简单地补了补,顶着六神的味道跳上公车。

她以为自己计算的时间很好,但没料到路上意外有两辆车发生追尾,交通堵塞,她赶紧下车跑了一段路绕过堵塞地段再打车,跑得满头大汗不说,一来二去,竟然还成为了最晚入场的人,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比新娘新郎还晚。

心虚地在门口上交完份子钱,虞谷秋找到自己该坐的桌号。

这一桌都是高中同学,是国庆聚会过的那帮人,虞谷秋朝他们点点头落座,和左边邻座碰上视线时对方略尴尬地低下头,虞谷秋一看,是上次特意去清身按摩馆的张艋。

虞谷秋忍住对他翻白眼的欲望,装作没看见他,坐下来时发现她的对面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竟然有人比自己还要晚来。

有了这人帮她垫底,虞谷秋的腰板挺直不少。也有点好奇是谁。她望了一圈,上次来聚会的都来了,漏了谁吗?

桌面上立着这一桌的宾客名单,虞谷秋伸手拿过来看。

一个个名字扫过去时,身边传来不同寻常的骚动声。

“是他吗?”

“他居然真的来了诶?!”

“流言是假的?他这不是能看见吗?”

虞谷秋听到旁边的议论,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门口摆满了宾客送的满丛鲜花,有人踏过红地毯,衬着花影现身。

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却无一人有心赏花,只顾得看花中人。

似乎因为某些原因,他走得很慢。但手没有持盲杖,也没有戴墨镜,两手空空,眼中流光溢彩。

虞谷秋呆若木鸡,手指还指着这桌宾客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汤骏年。

衣香鬓影,宾客如云中,偏偏四目相对。

第49章

虞谷秋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

他们曾经离得那样近, 额头挨着额头,她一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他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而如今, 隔了数张桌子和人潮,她却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遥遥对上。

再次在十年后体会到当时在廊下窗外的心情, 怎能不叫虞谷秋如坠梦中。

尤其是她绝无在心里预设过会在这个场面下见到汤骏年, 他明明都和同学们不再联络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虞谷秋心乱如麻,不知自己当时和他对上目光的表情如何, 总之,反应过来后就快速挪开眼,视线瞥到因惊慌而绞在一块儿的手指, 那上面还戴着月牙戒指。

她立刻将手藏到桌底下,拔下戒指, 塞进口袋。

而汤骏年此时也慢吞吞走到了他们这一桌,拉开虞谷秋对面的空位坐下了。

虞谷秋再没抬过头,摸出手机假装很忙地回消息,其实是在备忘录里打了删删了打,留下一长串毫无意义的外星字符。

但是她的耳朵竖得很长很长,早就留意着桌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他们自然将所有焦点放在了汤骏年身上,他还未落座, 大家的招呼都已向他飞去。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啊班长!”

“班长,听说你之前出事故了, 没事吧?”

“是啊是啊, 我们都听说你的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声声看似关切的问候将汤骏年密不透风地包围了。

虞谷秋握紧手机,眉头不自觉轻轻皱起。

她听到汤骏年平静无波地一一回答他们。

“是的,来恭喜徐丞结婚。”

“没事, 都已经过去了。”

“我的眼睛是最近刚做过手术,还在恢复中。”

这桌唯独安静的除了虞谷秋,还有一个人,张艋。

他的视线古怪地扫过对角线的两个人,明明在按摩会馆的时候虞谷秋如此维护过汤骏年,一看就是交情匪浅,刚刚看到汤骏年出现在这里时,他直觉应该是虞谷秋叫他来的吧?可怎么这会儿两人完全没有交流,像根本不熟。

他满怀疑惑,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好在这时亮起,一条微信消息——虞谷秋从大群里找到他,发来一条好友验证。

他更疑惑地看了虞谷秋一眼,她若无其事地依然刷着手机。

张艋按下通过,若无其事的虞谷秋手指冒火星地发来一条消息:「别去跟汤骏年搭话,更别提起见过我的事」

他发来一个问号:「?」

「别问那么多,你的录音我好像还没删……」

「……知道了姑奶奶」

张艋咬牙切齿地回复,虞谷秋最后发来一个“我会一直视奸你,永远……”的表情包。

各怀心思中,主持人终于上台,婚礼正式开始了。

虞谷秋松口气,放下手机,立刻昂头看向舞台——她的目光终于有了正大光明的去处。

可当看着同桌走上台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相当要命的事情。

——她一会儿要上台帮他致辞。

——汤骏年认得她的声音。

虞谷秋倒吸一口凉气,台上的声音顿时听不进去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耳边打转,疯狂地叫嚣着:不可以!不可以这样被发现!

既然已经决定隐瞒,就要隐瞒到底。虞谷秋和吴冬是两个不同的人,吴冬已经离开了,虞谷秋和汤骏年只是高中同学,仅此而已。她必须得让汤骏年不怀疑这一点。

但若是因为这个原因贸然地不上台致辞……那是非常失礼的事。别人一生中隆重的婚礼,她不能突然就出尔反尔。

眼看着要走入死胡同,虞谷秋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这灵光还要感谢汤骏年的突然现身,让她想起读屏软件的存在!这样一来,她不用亲自出声也可以做到致辞。

虞谷秋松口气,故意清了清嗓音,铺垫自己嗓子难受的前摇。

到了上台致辞的环节,她用手势向大家表达自己嗓子难受说不出话,手机的机器声代替她毫无感情地念出她刚才飙手速打好的致辞。

两分钟被无限拉长,虞谷秋举着个手机立在那儿,如芒在背,恨不得以头抢地。并不是底下这么多人的目光令她难熬,而是她想到这束目光里含有汤骏年,她就坐立难安。

真是很奇怪,她明明曾如此渴望他能看见,如今却开始在这里害怕他看见。

手机替她讲完致辞,本以为场面会很尴尬,结果转头一看,同桌眼含热泪,在她下台时搭着她的肩说:“好朋友!”

虞谷秋一脸:啊?

同桌说:“你嗓子都痛得没法儿说话了还坚持过来,这真是我听过最特别的致辞!我不会忘的!”

虞谷秋心虚地点点头,逃回桌。

一落座,她右边坐着的人凑过身子来关心:“我说呢你刚才一句话不讲,原来是嗓子出问题啦?严不严重?”

虞谷秋摆摆手,对方推过来一杯热水:“多喝热水啊!”

她张口差点就要说谢谢,悬崖勒马,怂怂地捧起杯子把水喝了。

从头到尾,虞谷秋都没让自己往汤骏年身上看,也就不知道他有什么反应,这样最安全,两人还隔了对桌不会有任何交流的可能,只要接下来再吃几口菜挨到新郎新娘过来敬酒,今晚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然而事情没能像她想得如此顺利。

刚才关心她多喝热水的人说今晚要赶高铁,没能等到敬酒来就走了。位置空出一截后,毫无预兆的,有人站起身,向这个位置走来。

虞谷秋本在低头吃菜,直到那人坐下了,身上飘来一阵同款的香薰气息。

她在这瞬间差点咬掉舌头,恍惚地想,原来真的很熟悉一个人的时候,并不需要看到对方,只用气味就能辨别。

汤骏年坐到了她的身边。

虞谷秋心如擂鼓,深深地嗅了下自己身上的六神味道,这应该可以很好地掩盖家里他送她的香薰气味。再加上她不说话,戒指也摘了,还有哪里漏出吴冬的蛛丝马迹吗?没有了。

那么,汤骏年又为什么会坐到她身边呢?

是因为她是他高中时代有过好感的人吧?所以他会特意来注意她,想找她叙旧。

虞谷秋只能这么认为,这是最合理的猜测。

再装作无视就显得奇怪了,鼓足勇气,她尽量泰然自若地侧过头,看向汤骏年。

汤骏年却早已在看她。

说是看,用凝视更为恰当。他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她。从额头,到眼睛,鼻子,嘴巴。最后又转向她的眼睛,将人看得喉咙拔干。

她该为他的眼神感到冒犯,但汤骏年先一步开口:“你是虞谷秋吗?”他替自己冒犯的眼神解释,“我的眼睛其实还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看东西还很吃力,不好意思。”

她在备忘录里打下回复:「没事,我是虞谷秋。」

接着推到他面前。

汤骏年将脑袋凑近屏幕,有点像没带眼镜的近视眼,慢慢地读那行文字。

他的姿态让虞谷秋下意识地在意起来。

她拿回手机,将字体调到最大:「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汤骏年点点头。

「你之后可以戴眼镜吗?会不会就能看清楚了?」

他又摇头:“是视神经的问题,眼镜不能解决。”

「那之后就算恢复好也是高度近视的感觉吗?」

“差不多吧,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楚。去陌生的地方也仍然最好用盲杖辅助。”

虞谷秋心里又不免替他担心,那他刚才出场故意不用盲杖是在勉强自己吗?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叫我」

汤骏年又深深地看她一眼,点头说好。

他仍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继续问她:“对了,你的嗓子还好吗?感觉很严重。”

「过阵子就会好的,谢谢关心!」

他又问:“具体是什么问题?”

虞谷秋硬着头皮编:「急性喉炎」

汤骏年沉吟半晌,在虞谷秋认为他会去客气地就着这个病再问候两句时,他却冷不丁地转开话题,提起了刚才的致辞。

“我挺惊讶的。”他说,“很少会有眼睛正常的人知道那个读屏。”

这句话就说得有点莫名其妙了。

但虞谷秋认为是自己做贼心虚。汤骏年不过是没话找话,又或者真的是惊讶才感叹。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干脆转移话题,反而抛给他一个难题。

「话说我之前给你发过消息,但你没有回」

她提到的是最开始时给汤骏年发过的一条微信,提起自己看了《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那部电影后想起他,也正是这条罪魁祸首的微信让她灵机一动编出了吴冬这个身份。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忽视了消息,这一幕她到现在都印象很深,他应该也会不好意思吧,话题差不多到这里可以结束了。

汤骏年却神情不见尴尬,没有找任何理由,而是说:

“那现在回你会太晚吗?”

虞谷秋抓着杯子喝水的手微抖。

这句话听上去明明就是一句四两拨千斤的玩笑话,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无法招架。

她放下杯子,揉了揉手指,松开打字:

「我开玩笑的,没有想兴师问罪你」

她转过脸又去喝水,释放出并不想再继续聊下去的讯息。汤骏年接收到她的这种讯息,也没再出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到了原位。

他一走,虞谷秋的手机忽的亮起来,竟是张艋发来的。

刚汤骏年坐过来时他坐旁边就在偷听,但听得一知半解,等人一走,他的好奇心就开始熊熊燃烧,不怕死地八卦问:「你们俩到底啥情况啊?」

虞谷秋飞给他一个白眼。

他不死心:「你怕什么,我录音都还在你手里,我不可能出去乱讲」

虞谷秋回他:「你都去过几家非法按摩店了?」

「……关你什么事?」

「对啊,关你什么事?」

张艋噎住,郁闷地向虞谷秋投来一个眼神。

虞谷秋回他一个假笑。

两个人较着劲,突然听到不远处飘来一个声音说:“你们俩怎么一直眉来眼去呢,有情况啊?”

这句调侃让两人都差点喷水。

张艋涨红脸道:“胡说八道什么?”

“刚刚我可是看你一直在偷看虞谷秋咧,你装什么装?”

“我那是……”

他有苦不能说,只能怨怼地瞥虞谷秋一眼。

众人看他这样更来劲了:“不会咱们今天又要成一对吧?虞谷秋呢,你觉得张艋怎么样?”

虞谷秋抽动脸颊,如果她此时能说话,一定要将张艋喷个狗血淋头。

张艋接过话:“哎,她嗓子痛啊,还让她讲。”

“这就心疼上啦?你别是以前就暗恋人家吧?”

张艋脱口而出:“谁会暗恋她啊?”

亦真亦假的调侃引得众人哄笑,听上去似乎有些伤人,但大家却都没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甚至虞谷秋本人也不觉得,她甚至无所谓地跟着一起笑。

虞谷秋却没看见汤骏年笑。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起头的人,又看了眼张艋,最后看向她。

她的心在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一种后知后觉的刺痛。

她在这个时候诡异地想,他还是盲了好,这样她就不会在这时感到痛。

新郎新娘终于开始敬酒环节,中间的大屏幕上放着这对新人精心挑选的照片作背景。他们是高中毕业之后谈起的恋爱,同桌追着他的女神一起去了外地的大学,很多两个人在大学的合照,还有工作之后……不过偶尔也掺杂了几张两人高中时代的同框照。

而在他们的其中一张同框照里,虞谷秋抬眼一看,居然捡漏到了自己。

这是一张运动会的照片,当时男子八百米的决赛,同桌正站在起跑点。

操场看台边,同桌的女神正在替他大声加油,同桌挥动双手,这双向的一幕被抓拍下来,成为两个人甜蜜的青春记忆之一。而好巧不巧,虞谷秋就站在女神旁边。

但她站在那里并不是为了同桌,当时班上进决赛的还有一人,汤骏年。

他也被捕捉进了照片中。画面里,他和同桌一起,成了唯二在这时抬头看向看台的人,而其余都看着起跑线前方。

大家都知道同桌看的人是谁,可汤骏年的目标就成为了谜团。

这张照片当时被洗出来贴在了板报上,大家讨论过汤骏年到底在看谁,最终得出的结论没有特意看谁,只是单纯被应援吸引了注意力而已。

大家也都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想起当年为他在看谁这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不免好笑,完全只是青春期的烦恼。时过境迁,今天当事人就在这里,有人干脆大大方方地问出口:“班长,问你件事啊!我们当年在想你在看谁,你还记得你在看谁吗?”

汤骏年微愣,看向中央的大屏幕。还好屏幕够大,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半晌,他微笑道:“怎么会不记得?”

“哇——你快老实交代!我们就不计较你失联这么多年了!”

一呼百应,汤骏年也没有半分为难,很直接地开口。

“当时所有人都在喊加油,我看的那个人却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他说,“像今天这样,还没有说一句话。”

顿时,虞谷秋感觉到这桌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她。

第50章

在知道汤骏年的心意之后, 虞谷秋再看到这张操场的照片,其实心里隐隐预感到他在看自己。

只是她万没想到汤骏年竟然在众目睽睽承认这件事。

且他的语气认真,大家就算想把这句话当玩笑都没办法,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人的思维具有惯性,从前众星捧月的人, 哪怕现在不是了, 大家还是会觉得这个人给出的爱很难得。更何况他们都没见过汤骏年落难的样子,他如今眼睛做了手术,乍露面还是和当年一样。

而她却仍然是那个校服底下满身色素沉积的孩子, 甚至于更糟糕了。

所以他们会不自觉地将汤骏年和虞谷秋划分开。这也是为什么汤骏年刚才即便特意坐到她身边,也没有人来开他们的玩笑。而张艋和她看几眼,大家就觉得有文章可做。

虞谷秋极快地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 垂下眼,心头一松, 只觉得自己做的决定太正确了。

她松开手,在手机上啪啪打下一行字,轻松地展示给众人看。

「班长当时也是在好奇我嗓子有没有问题吧」

她轻描淡写地圆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事实不会是这样,谁会对一个遥远看台上的人产生好奇。只有在意一个人才会。

汤骏年拢起眉,要再开口, 却被敬到这桌的新郎新娘打断了。

同桌已经喝上脸,新娘的酒被他挡个大半, 神智还很清醒, 很周到地逢人说谢谢。不过在敬到汤骏年时,除了谢谢还多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对象呀?”

这句话令汤骏年一愣,也让这桌的其他人生起好奇心。

新娘哈哈笑道:“我有个伴娘刚刚跟我说很想认识下你呀!我就先帮她问问, 万一你有的话不就尴尬了嘛。”

汤骏年抿了抿唇,如实说:“没有。”

“太好了!”新娘热情道,“等会儿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呀。”

虞谷秋虽然在对面,但他们说的话却听得一清二楚。在听到新娘想将伴娘介绍给汤骏年认识时,她手机没拿稳,掉了地。酒店选得真好,地毯足够柔软,落下去没有一点声音。

虞谷秋将自己埋下去,摸到手机,却没立刻站起,蹲在下面尽情地听他们的对话。

“谢谢,不过我觉得不用了。”

“为什么呀?只是认识一下而已。”

“那你就先问问她,如果我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她还想认识我吗?”

“你的眼睛现在不是能看见吗……”

“是能看见。但我的人生和之前并没有太大变化。做着一份按摩的工作,住着连电梯都没有的老房子,哦,还有一个没多少人在听的播客。她想要认识这样的人吗。”

新娘没再说话,和他碰碰杯。

虞谷秋吊着的心落回去,抓起手机要起身时,对面垂下来的桌帘一抖,有人也蹲下来钻到了桌下,和她对望。

“你要蹲多久?”他用口型问她。

虞谷秋惊得跳起,脑袋被桌沿磕到,痛得直想掉眼泪。

她摸着脑袋,抬起头时,却看到汤骏年也起身了,正看着她揉脑袋的样子露出不明显的笑意。

她下意识向他飞过去一个白眼,他却笑意更深。

*

敬酒结束后,虞谷秋以嗓子为由提前离开了婚礼。

等车时,她没注意身后有脚步声朝她慢慢靠近,直到对方在她背后出声——

“虞谷秋。”是汤骏年的声音,“方便帮个忙吗?”

虞谷秋惊吓地转身,差点就要开口问他怎么也出来了,单音节卡在喉咙里,硬生咽下。

她掏出手机:「什么忙?」

“方便搭我一路到最近的地铁吗?”

虞谷秋踌躇片刻:「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不再多呆一会儿吗?」

汤骏年摇摇头,没说为什么非要离开,只说不了。

虞谷秋也没办法,顺手捎人一把,拒绝就太见外了。

车子还有一会儿才能到,虞谷秋给汤骏年看手机里显示的司机位置,示意他要等一等,然后就抠起手指不说话了。

从前汤骏年看不见的时候,她一点不在乎在他面前的站姿,时不时还抠抠鼻子什么的……这些随性的动作现在她是一个不敢做了,站姿板直,是十多年前军训时都没展现过的优良军姿。

她以为汤骏年会对她说些什么,但是没有,他很安静地离她一个身位站着。她一边想着车怎么还不来,气氛好尴尬,一边又想着车能不能再慢点来,她想再这样安静地和他站一会儿,过了今晚的这个婚礼,他们就真的很难有再相见的机会了。

正神游着,她听见汤骏年冷不丁开口说:“今晚的月光很亮。”

虞谷秋怔愣地抬起头,看见天边挂了一轮满月。

月亮清亮,照耀着二人。虞谷秋心中忽然塞满惆怅,真想附和一句,是啊,真美。我们终于能一起看一轮满月。

然而她只能抿紧嘴唇,点点头。

汤骏年却自言自语地说:“我和她拥抱的那个夜晚,不知道月亮有没有这么亮?”

虞谷秋将嘴唇咬得更紧了,甚至感觉到刺痛。

她不问,汤骏年却反过来问她:“你不好奇我说的是谁吗?”

虞谷秋僵硬地摇头。

汤骏年笑道:“你和当年一样没怎么变呢,总是很安静,对周围好像漠不关心。”

虞谷秋不得不打下字回应他:「我在你心目中原来是这样的印象吗?」

“是的。不过吸引我的也正是这一点。”

听到汤骏年冷不丁的回答,虞谷秋的呼吸在这瞬间打了个结,一口气既上不来又下不去。

“刚才那张我看你的照片,你说是因为嗓子什么的……”汤骏年说,“但我想亲口告诉你,不是,当年我的确在意你。”

虞谷秋心想,自己该摆出怎么样的表情来才接收这早已知晓的事情好呢?受宠若惊,呆若木鸡,无比震惊……?

她并没有演戏的天分,拙劣地在手机里敲下:「你在开我玩笑吧?」

汤骏年的目光从手机中收回,继续抬头看向月亮。

“之前,她问我为什么对你有好感,你有哪里好。我当时没有告诉她,因为不想告诉除了你以外的人。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你身上的特质。我好像就是很容易注意人群中最寂寞的那个孩子。你对周围漠不关心,这样也就不会对周围有所期待了,是这样吧?”

虞谷秋无言以对。

汤骏年见她无言,又扯起闲篇。

“初中的时候我玩过一档网游,大家都出新手村了,只有我没传送走。不是因为我练级慢,而是我当时很喜欢新手村里的一个NPC,是一只小老虎,它的任务是让我找头上的王,王不见了,它变成小猫,被虎群抛弃,无精打采地缩在新手村的后山。我就每天上线去看它,陪它坐一会儿。可逐渐的,我很享受只有我陪在它身边的感觉,它也非常需要我。哪怕后来我找到了王,我没舍得把王给它。那个任务没有提交,它依然是我的小猫。”

虞谷秋听得一愣一愣,末了,评价道:「没想到你还挺恶劣」

“是,我很恶劣。”汤骏年承认,“但后来我才发现,在现实中我才是那个丢了王的小老虎。替我找到王的人很痛快地把王给了我,她不愿意将我禁锢成小猫。我才知道,原来爱是这样一回事。好感是将王藏起来,希望能多看对方一会儿。而爱是反过来的,就算我看不见她也没关系,只要她能过得好。”

“所以虞谷秋,关于十年前的一切,我很明确那只是好感,不是爱。我想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虽然听上去是同她撇清关系的话,但虞谷秋却字字听到的是汤骏年没能在“吴冬”面前说出口的告白。

他竟然用了爱这个字眼。

你清楚对当年的我是好感,那对现在的我,是爱吗?

明明你曾无数次地表现出为难,好像你不再拥有情感。

虞谷秋捂住脸,雀跃和酸楚一齐涌上心头,情绪太过澎湃,险些乱了阵脚。她深吸一口气,手部顺势下移拍了拍喉咙,假装出嗓子还是很不舒服的样子,紧接着拿出手机表达慷慨。

「很谢谢你当年能注意我」

「我当然不会介意,因为我也有爱的人了,你要是说还喜欢我我反倒才困扰」

汤骏年看完手机上的这行字,瞳仁映着白色的荧光,眼底失神,看上去竟有几分之前失明时的样子。

他的眼睛映着荧光定定地飘向她。

“你爱上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