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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理想王国 如果,其实这里才是真实世界……

阿什琳醒了, 醒在一张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床上。

她房间的落地玻璃窗,也是她见过的最华丽的。金色的阳光温柔地洒下,整个房间就像一卷油画。

一个女仆服装的女孩对她露出和蔼的笑容。

“早安, 小姐, 这是您的早餐。”说着, 女孩让开,露出身后满桌面包、黄油与鲜葡萄。

“什么鬼?”阿什琳皱起眉。

她笨手笨脚地下了床,却把整个人和被子像毛毛虫一样扭在了一起。

“让我帮忙吧,小姐。”女仆连忙帮她整理好。

“哦,不,不用了。”阿什琳赶紧从被子里滚出来,结果发现她整个人都躺在地上。她抱歉地对女仆一笑。“我很好!”

“今天是您在曼尼特·瓦里安大人那里学习的第一天, ”女仆提醒, “我想您肯定不愿意迟到吧?”

阿什琳刚站起来, 听到这话不得不又坐下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曼尼特?”

“嗯,宫廷太阳法师曼尼特。您的治疗师老师萨诺瓦的朋友, 记得吗?也是您母亲森林法师的朋友。”女仆平静地擦起地面。

阿什琳的动作完全停滞了。

母亲……森林法师……的朋友?

这几个词竟然还能连在一起。

阿什琳揉着脑袋,一些可怕的回忆翻江倒海地向她本来。萨诺瓦是诺克斯,诺克斯是兰里特……他抓住了他们, 绑架了卢卡斯。

“这不是真的。”她立刻说,“这是辛西娅的幻术!我在埃多洛迷宫中心……”

女仆震惊地看着她。

“什么?小姐, 你一定是做了噩梦吧!您怎么会接触到黑……黑暗女巫呢,更不可能去迷宫了!那些可都是吓唬小孩的传说呀。这里是赫利安王城的城堡, 而您马上就要上课迟到了。”

“不,”阿什琳甩甩头,“我必须离开这里。”

她从床上随便抓起一件绿色的长袍, 胡乱一披,从女仆手中端着的午餐里叼了块小面包,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门也是用脚关上的。

女仆缓了好一会儿,才追上她,手里甚至抓着一顶精美的女巫帽,硬生生戴到阿什琳头上。

“小姐,您今天是怎么了?什么噩梦让您这么——”

“我没有做噩梦!”阿什琳大声说,女仆吓了一跳,她便又放低嗓音,“对不起,嗯——”

“露娜。”

“对不起,露娜。”她深吸一口气,“我可能有点受惊了吧。但这个地方不是真的,你,也不是真的。我得逃出去。”

“您发烧了?”露娜惊恐道,抚上她的额头,“没有啊。小姐,您……”

“别再叫我小姐了。我不是什么小姐!我是来自狐尾河湾的阿什琳·贝利,没有头衔,谢谢!”注意到路边人们投来的目光,阿什琳只好从跑步切换为快步行走。

“贝利?”露娜困惑不解,“可是您的姓氏难道不是……”

“不。”阿什琳打断她,“我就是阿什琳·贝利,别想糊弄我。”

她很清楚这些幻象会做什么。让她忘记自己的目的,自己的名字,最终忘记自己到底是谁。她不会让辛西娅成功的。

“贝利?”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可没想到我的老朋友会抢了我的女儿啊。”

阿什琳猛地停住脚步,女巫帽飞了出去。

她僵硬地转过身,几乎不敢抬头,但还是鼓起勇气,看向自己虚假的母亲。

“退下吧,露娜。”塔莉雅示意女仆,“照顾阿什琳真是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露娜腼腆一笑,屈膝行礼后离开。

母亲与她们上次见面时完全不同。

在灵界,她的衣服脏得都难以称之为衣服了;而在宫廷,她却身着美丽的翠绿色长袍,金发优雅地盘了起来,露出耳垂上的红色干花耳饰。

“嗨,妈妈。”阿什琳勉强堆出笑,“是这样,我有点急事,我先走了——”

塔莉雅扬起眉。“你要逃课?”

“当然不是。我,呃……”望着母亲,阿什琳便忘记了语言,“我只是……”

“所以你不想上曼尼特的课,阿什琳?”塔莉雅俯下身问,“是怎么回事?你不喜欢她?”

阿什琳摇摇头。

“那是因为我前两天说她考试太多?”

“可能吧。”

“别担心,我会向她反馈的。”塔莉雅承诺,“今天你只要过去,先试试,怎么样?”

令阿什琳惊讶的是,她难以对母亲的眼睛说“不”。

她们穿过城堡宽敞华丽的长廊,路过一幅又一幅精美的壁画与太阳神的雕塑。路上,她们与各个阶层的人擦肩而过:谈笑欢声的年轻贵族、默默无闻的仆人、汇报外界的猎魔人等等。

阿什琳享受着阳光的沐浴,脚步愈来愈轻盈。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也可以……

不,她不可以。

“听我说,妈妈。”阿什琳开口,“我最近读了一本书。书中提到一个案例,有一个巫师被困在了埃多洛迷宫中心。”

“哦?”

“是的。她被困在封印黑暗女巫的魔法水晶里,身处幻境。可是,书中没有提到她该如何脱身……”

“所以你来问我。”

“当然,考虑到你是——森林宫廷法师。”

“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案例。”塔莉雅说,“听起来像是胡编乱造的。黑暗女巫与埃多洛迷宫都是传说罢了,阿什琳。”

阿什琳感到有点绝望。如果连这个世界里她的妈妈都无法帮忙,那还有谁能帮她?曼尼特会知道答案吗?卢卡斯曾说她是一个很强大的巫师。

终于,她们来到一扇印着金色太阳的大门门口。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妈妈说,打了个哆嗦,“主要是因为前两天我在她桌子底下塞了几只可爱的小瓢虫……你知道的,她一向不喜欢瓢虫……哎呀!”

她看到曼尼特的身影越来越近。“我该走了。祝你好运,阿什琳!”

门开了。曼尼特·瓦里安一头小麦一般金黄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扎在后脑勺。

“我迟到了。”阿什琳主动说,“对不起,女士。”

“坐下吧。”曼尼特挥挥手,一把椅子自己把自己拉开了。

“我不属于这里。”一坐下,阿什琳立刻就说,“这是龙晶石的世界,幻术的世界,你们都不是真的。我得回到我的世界里,你可以帮我吗?”

曼尼特头也没抬。

“熬夜了?”

“什么?不!我是说,对。但这和我们说的内容没关系!”阿什琳气恼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吗?”曼尼特用羽毛笔指了指她,“那你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呢?”

“我的魔法在迷宫中被坏人利用了,他逼我喝了控魔水,现在我无法掌控我的力量。”阿什琳说,冲窗边的一盆风铃草抬起手,“瞧。它不会有任何反应。”

话音刚落,风铃草便以史上最惊人的速度冲到了屋顶,似乎急于反驳她的话。

一时间,整个房间充满蓝色花瓣与芳香。

曼尼特平静挥了挥法杖,房间复原。

“看出来你无法掌控了。”她在羊皮纸上写下:混乱。

“好吧,可能控魔药水在幻术世界不管用。”阿什琳烦恼道,“但我还有别的方法可以证明。曼尼特,为什么我会在这儿?”

“因为你母亲认为你的天赋需要一些更厉害的法师来引导。”曼尼特回答,“之前都是她带着你自学,偶尔萨诺瓦也会来教你些草药知识,但现在她感觉这远远不够。”

“那你知道你是谁吗?”

曼尼特似乎在极力忍耐翻白眼的冲动。

“我是曼尼特·瓦里安,太阳神裔,赫利安城宫廷法师之一。有什么问题?”

“你的血曾被黑巫师偷过,参与了月神的血祭。”阿什琳指出,“因为你流鼻血。”

“我完全没听说过这鬼扯之事。”曼尼特擦了擦鼻子。

一滴鼻血落在桌面上。

曼尼特便连忙拿起手帕。“阿什琳,如果你不想好好学习,也没有必要用无厘头来浪费我的时间——”

“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现在的世界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我需要帮助。我需要出去。”阿什琳说,声音一点点破碎,“我对此……毫无线索。”

她将头埋在手里。

“阿什琳。”曼尼特的声音放轻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呢?”

阿什琳放下手。“什么?”

“也许你刚刚说的自己的世界,才是你的梦。你被今天的噩梦吓得不浅,它对你影响太深了。”曼尼特冷静地说,“这事儿并不罕见,阿什琳。很多神裔都会受噩梦折磨,我也经历过。

“更别说,你还是狂野大王之神西尔维娜的孩子,今年甚至正好十六岁——正是魔力紊乱与暴动的年纪。也许,森林女神只是在昨天晚上给了你一个很疯狂的梦。”

“一个很疯狂的梦……”阿什琳重复着她的话,“能有多疯狂?”

“比如说,改变了你的身世,让你参与一场奇幻冒险之类的?”曼尼特提议,“森林女神最爱干这种事,因为梦里太有趣了。她是一个很调皮的女神。”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阿什琳舌头打结。

是的。她没有任何证据。空间背包、斗篷,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谜语的三样物品也不见了。

她惊恐地发现,对于迷宫的记忆好像正在远去,就像所有那些梦境一样。当你醒来,如果不刻意将梦记下,很快就会遗忘。

“但是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记忆。”阿什琳为自己辩护,“在我的世界,我从未见过父母。我被萨诺瓦·贝利抚养长大,一直生活在狐尾河湾。实际上,几个月前我才第一次来到赫利安城。”

“这也很正常。”曼尼特慢条斯理道,“为了让梦更逼真,有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慢慢地,魔法会让你想起来的,不用担心。你是在王城长大的,条件优渥,更容易受这些梦的刺激。贝利先生是你的草药与医学老师;你母亲也活得好好的呢,阿什琳。”

说到这儿,她脸色突然一沉。

“对了,方便给你母亲传个话么?就说我杀死了她给的所有瓢虫。”

“但是——我——”阿什琳感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无助。怎么可能?她的经历,她的人生都是一场梦?

她竭力按耐住恐慌。不对,她还记得自己姓贝利。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在这里她的姓氏是什么。

如果她真的生在这个世界,她总不可能因为一场神力爆发的梦,而彻底忘记自己的姓氏。

梦不会那么逼真,那么漫长,她心想。难道她和萨诺瓦在一起的生活不是真的?

她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任何一位神灵,有能力编织养父和她在狐尾河湾生活的点点滴滴。河湾边的小屋有魔力,如果她回家太晚,屋子就不理她,也不愿意给她开门;路边的灯每天早上都会向她问好,弯腰弯得厉害;米娅常常带着一身狗毛闯进他们的花园,连声招呼都不打。

更重要的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依然历历在目。

森林女神会编这样一个无厘头的故事,让她在梦里把王子诅咒成黑猫吗?祂会精心钩织一个梦境,令她在里面爱上一个现实中可能和她毫无交集的人,设计好每一个细节吗?

就算祂再调皮,再不讲道理,也不可能这么做。

“你的森林魔法很强大,阿什琳。”曼尼特又说,“需要受到正规的辅导。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故事,讲的是太阳神裔卡尔,与他的死对头——”

“巴里。”阿什琳马上接道,“是的,我听说过。他们为谁能获得公主的芳心而开展了决斗。”

“那么你一定也知道,‘’魔法源自内心‘’这条定律。”曼尼特说,“这对神裔来说尤其重要。卡尔的魔法太过强大,情绪又不够稳定。他的好胜之心是那样强烈,以至于他不仅杀死了巴里,也杀死了他的心——也就是公主本人。”

阿什琳听到耳边轰然作响。

曼尼特还在说话,可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仿佛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桌子。

她明白了。又或者,她终于彻底搞错了。

她能肯定吗?

第72章 女巫对决 草莓蛋糕、糖浆和匕首。……

“……这就是为什么你的魔法急需教导, 不然的话,你的魔法指不定哪天会犯下和卡尔一样的错误。你母亲作的决定是对的。能够亲自辅导你,我真是欣慰极了——阿什琳?你在听我说话吗?”

曼尼特担心地看着她。

“也许你应该歇歇, 和朋友出去玩。今天晚上, 伊莱恩公主请了精灵大乐师艾丹来奏乐。你可以邀请朋友一起去, 放松心情……”

她不能肯定她的猜测。这听起来简直是疯了,除非她能够证明……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一件卢卡斯没有告诉她,而她早就有所怀疑的事。

但不是在这里。不。

她想到的这件事,只有离开幻境才有意义。如果之后她能利用它,或许会成为他们获胜的关键。

首先,她得想办法出去。

如果塔莉雅和曼尼特都无法帮她, 或许有一个人可以。一个她相信即便是在幻术的世界, 也热衷于魔法传说与稀奇理论的人。她确信, 就算他不相信她,也绝对会感兴趣的——光是这点就已经足够。

阿什琳果断站起来。

“我可以证明。我只需要去找一个人。”

“谁?”

“卢卡斯。”

曼尼特的表情凝固了几秒,接着她放声大笑, 就连桌子上的文具也笑得浑身颤抖,最终连桌子都抖得厉害。

“卢卡斯?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卢卡斯吧?”

阿什琳耐心地等她和她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一起笑完。

“对不起,还能是哪个卢卡斯?”

“哦, 阿什琳!这噩梦真是彻底扰乱了你的思维,是不是?”曼尼特止住笑, “你们几乎不认识,你找王子殿下干什么?最近可是他的重要日子, 千万不能被你毁了。”

“我不在乎。他现在在哪儿?我得和他商量商量。”

“可能在他的书房。”曼尼特说,“等等,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阿什琳已经如一阵风一般冲了出去。

卢卡斯的书房并没有人。

这里高雅、干净、整洁, 没有一丝杂乱的纸张,没有尘土。所有书籍的封面都精美得可怕。卢卡斯在羊皮纸上的字迹,也工整得不像人类能写出来的。

她孤独地在这里站了一会儿,闻着属于卢卡斯的纸墨的香气。

这些感受是真是假?就目前来说,它们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这时,窗边传来一个女孩快活的笑声。

“哈哈,我就知道殿下会喜欢的!”

阿什琳打开窗户。

是卢卡斯,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贵族少女,穿着一身昂贵的粉色礼服。

她连忙跑下楼,来到刚刚看到的位置。那是城堡后花园的喷泉附近,蔷薇毫不吝啬地盛开着。

卢卡斯看起来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卢卡斯了。他的黑发被剪短了,往后梳得很柔顺,不过依然优雅地打着卷儿。他一身繁复的服饰,蓝色与金色相间,甚至戴了双白手套。

“卢卡斯!”阿什琳气喘吁吁地说。

赫利安城的王子惊讶地转过身,抬起眉毛。他身侧的贵族女孩上下打量着阿什琳,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早安,小姐。”他彬彬有礼,“需要帮助吗?”

“很抱歉打扰你们的——嗯,散步。”阿什琳说,“但恐怕我得把王子借走一会儿。”

“借走?”贵族少女蹙眉,“您认识她,殿下?”

“当然。”卢卡斯温和地笑了笑,有那么一瞬间,阿什琳还以为她的卢卡斯回来了,“您是森林法师塔莉雅的女儿,对吗?”

阿什琳的心沉到胃里。他当然不认识她。

“我是。”她点点头,“卢卡斯王子,我可以和您单独谈谈吗?”

他们来到花园的另一边,更加僻静的一边。

“您想谈什么?”卢卡斯困惑地问。

阿什琳组织好语言,决定一鼓作气。

“好吧,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我甚至不能确定你到底有没有自我意识。很可能,你其实是辛西娅。你也大可以认为是我疯了。”她迅速地说,“但接下来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来自另一个世界,真实的世界,在那里我们是朋友。现在我需要回去,而没有你的帮助我可能做不到。

“卢卡斯,你一向了解各种神秘的魔法传说——你对回到真实世界这件事,有什么主意?”

卢卡斯张了张嘴,显然被她过大的信息量整得手足无措。片刻,他说:

“噢,你没听说过那个人尽皆知的传说么?”

这回轮到阿什琳惊讶了,她没想到卢卡斯会把这些消化得这么快。“你不认为我是疯子?”

“我可没这么说。”这个假卢卡斯的语气倒也和真实世界的大差不差,“只是你的胡言乱语很有趣。”

“谢谢。那么,这个人尽皆知的传说是什么呢?我很怀疑它是否真的如你说得这般人尽皆知。”

“当然是真爱之吻了。”卢卡斯用一种显而易见的口吻说,“传说揭示真相的魔法有三大类,不是吗?揭真咒语,揭真药水,以及……”

“揭真仪式。”阿什琳喃喃。

她曾特意记过关于揭真魔法的知识,只是没记在脑子里。

“没错。其中,每种形式的揭真魔法,效果都不尽相同。比如说,揭真咒语或许能让人说真话,而揭真药水更多是用于另什么东西现回原形。至于揭真仪式,更是五花八门。

“但被提到的次数最多的,就是森林中的真爱之吻。它能够打破最强劲的幻术,揭示最终的真相。不过它并不是一直能管用,只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有意义。”

“定义一下‘极端’。”阿什琳说。

卢卡斯耸肩。“比如,世界毁灭前夕?总之我一直觉得,‘真爱之吻能够解除诅咒’这个错误的理论被童话故事广泛传播,着实是件怪事。可实际上,它有着比解除诅咒强大得多的力量。”

“但是……具体怎么操作?”

“很简单。当森林的绿叶遮上真爱之吻,真实的世界便原形毕露。”

不会吧。

阿什琳无比希望,这并非最后的办法。

它是如此俗套,如此无聊,如此缺乏新意。

倘若她在森林里亲吻卢卡斯,亲吻母亲,又或是萨诺瓦等所有她所爱之人,魔法会生效吗?

仿佛听到了阿什琳的心声,卢卡斯又说:“假设你说的是真的,我们所有人都是幻象,那么就算你在这里亲吻任何人或被任何人亲吻,都不会起作用。毕竟没有幻象会拥有真爱。”

阿什琳感觉当头一棒。

也就是说,她被困在这儿了。

“谢谢你,卢卡斯。”阿什琳说,急忙改口,“我是说!殿下。王子殿下。”

卢卡斯礼貌地点点头。“不用谢。不过,这只是个传说罢了。您想用来干什么?”

“我告诉过你了。”

“我不信。”

“那是你的问题。”

“你一直这么没礼貌吗,小姐?”

“听着,不像某些人,我没有撒谎的习惯。我说的都是实话,也不在乎你相不相信。”阿什琳翻了个白眼,没想到幻境里的卢卡斯也这么烦人,“谢谢你脑子里的资料库,殿下。”

她转身离去,打算前往森林。

没想到,卢卡斯紧紧跟着她。

“这是您的习惯么——问一个王子一连串古怪的问题然后把他踹到一边?”

“实际上,这是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乐趣之一。”

“我该说这是我的荣幸吗?”

“我很荣幸成为您的荣幸,殿下。”

“够了。你到底想做什么?”卢卡斯轻轻抓住她,“我没时间和你胡闹。”

“没时间?可是你还在这儿。”阿什琳目光示意他全身,“你的那位小姐呢?不要啦?”

卢卡斯笑了一声。“相信我,菲奥娜小姐和我一样厌恶我们的谈话,此刻肯定为我的离开而暗自庆幸。”

“好吧,既然你非要在这儿,不妨和我讲讲,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是一个完美的世界。

母亲还活着,会对她绽开太阳般的笑容,偷偷给同事恶作剧。

曼尼特成了她的新老师,会教她正统的魔法理论体系——如果她不让书房爆炸的话;萨诺瓦也依然是她的老师,教她罗勒与丁香的用途;就连艾丹也并不邪恶,依然是那位文艺优雅的精灵族大乐师;梅莉娅女王从未将伊洛文亚封闭,而是欢迎所有生物一起旅游;甚至,米娅·科林斯也认识她,因为她去狐尾河湾跟着萨诺瓦实习过。

更重要的是,巫师的地位比她的世界要高很多。魔法,在狄亚斯,是至高无上的力量。无论走在哪里,人们都会对她微微屈膝,因为她是宫廷法师的女儿,因为她是传说中的森林之子。她所及之处,最难伺候的蔷薇都要生高几分。

黑暗不复存在,辛西娅从未出现过,兰里特也真的只是病逝而已。

然而,卢卡斯并不真的认识她。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苦涩。

是的。王子没有生过病。她从来没有把王子变成黑猫,也从来没有踏上那场荒谬的冒险,去打败黑巫师。她只是宫廷法师的女儿,偶尔与王子擦肩而过。

这绝非真实。阿什琳不能接受,她和卢卡斯一路上的经历都是梦。

阿什琳站在城堡后的森林中,感受着清凉的晚风。

当森林的绿叶遮上真爱之吻,真实的世界便原形毕露。

阿什琳突然笑出了声,随即又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可是,嘿。传说没有提真爱之吻一定要是现在的,也没有强调是什么爱。

三样条件,那个晚上……卢卡斯给她在额头的轻吻,不都符合了吗?

真实,爱意,亲吻。

再加上森林的绿叶。

阿什琳觉得这真是荒谬至极。她抬起手,让绿叶飘下,轻轻落在那个属于过去的、真实的吻上,她额头微烫,心尖发痒。

黑夜,像卡纸一样被划破。

一切不过是纸片。它们逐渐脱落,如同老旧的墙皮,最终露出粉色的墙底。

她站在一座粉色城堡的大厅中央。空间背包还有真实的衣服回来了。

眼前是一道长长的红毯,红毯尽处坐着一个比她年长几岁的女孩。女孩留着深棕色的短发,一袭红裙,手里拿着一块草莓奶油蛋糕。她那裙子简直像蛇尾一样长,珠宝极为奢华。

见到阿什琳,她微微一笑。

“你好呀,森林之子。”

“辛西娅。”阿什琳警惕地站在原地。

“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打破了我的幻术,真是厉害。”辛西娅甜甜地说,“我没想到你反应会这么快。你不觉得,这么快通关,会有点无聊吗?”

黑暗女巫的声音像一个未经世事小女孩一样,天真无邪、甜美可爱。

阿什琳感觉耳朵里被生猛地灌了好几桶糖分过量的蜂蜜。

她立刻召唤起浑身上下的魔力,然而这个空间里没有真正的植物,也没有土地,她的魔法不起作用。

“在这里,只有月神的魔法能够生效。”辛西娅嘟起嘴,一脸惋惜,“换个地方种植吧,亲爱的。”

“我没时间陪你玩游戏。”阿什琳握紧拳头,“让我回去,我要救卢卡斯。”

“卢卡斯、卢卡斯、卢卡斯。”辛西娅摇摇头,慢慢向她靠近,“你可怜的脑袋瓜里已经被男人塞满了么?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重要?”

“那就不要去想了,我担心你想坏脑子。”阿什琳说,“一个幻术师,当然没法理解真挚的情感。我想回去的理由有很多,卢卡斯不是我在乎的唯一的人。”

“那么你的母亲呢?”辛西娅围着她踱步,“你不在乎她?你难道不想和她一起生活吗?”

阿什琳喉咙干涩。她不喜欢辛西娅提起她母亲的语气,这与辛西娅无关,也无法成为动摇她的筹码。

不,时间紧迫,她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与黑女巫周旋上。

只有月神的魔法会生效……

如果他们在她来之前就获得国王的眼泪就好了,它上面附有月神的魔法。然而现在,她只有其他三位神灵的礼物。

等等。

不是这样。

阿什琳悄咪咪地将手伸进空间背包,摸到一个冰凉的物品。

“……她已经死了。没有什么能挽回这一点。”

辛西娅扬起眉毛。

“而你也不打算复仇?”

“复仇,也不会令她起死回生。”

“但能令你开心啊。”辛西娅笑起来,“你还太小,阿什琳,不知道有些事情做起来会多么让人愉悦。难道你不想让国王……嗯,消失吗?据我所知,他算不上什么好人。”

“这些事轮不到我出手,我也不打算参与政治阴谋。那不是森林生长的地方。”

辛西娅咬了一口蛋糕。

“可惜,我还以为我们会志同道合呢。德维尔一家摧毁了我完美的统治,我做梦都想要看他们血流成河……不过,我也的确一直在梦里。”

“你所谓完美的统治,”阿什琳冷冷地说,“也不过是南柯一梦,没有半点儿真实。所有人都生活在幻想里,实际上一无所成,万物皆枯。你管这叫做完美?”

“有什么问题吗?我的世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也没有死亡。人人平等,人人幸福。没有人需要知道真相。就算是假的又怎样?至少他们的幸福是真的。”

“然后你坐在王座上操纵和剥削所有人。”

辛西娅耸耸肩。“反正他们又不知道。他们喜欢这样。”

“你才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阿什琳说,“我听够了。放我出去,辛西娅。你在这里没有力量。”

“哦哦,你想和我决一死战吗?”辛西娅挑眉,“恰恰相反,这里就是我的力量——这是幻术的世界啊,阿什琳。刚刚你所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我没想和任何人决斗。我只想出去。”

“可惜的是,你必须先打败我的灵魂。”辛西娅伤心地说,“但是没有谁能打败一个灵魂呀。你的魔法在我这儿也不起作用。”

阿什琳咧开嘴。“谁说我要用我的魔法了?”

话音刚落,她便快速掏出刚刚摸到的那个冰凉的物品。

那是一把匕首,上面绘制着月瞳符。

月神的匕首,里面当然蕴涵着月神的魔法。

它本属于诺克斯/兰里特,被他假扮萨诺瓦时落在狐尾河湾,而她用空间剪刀取材料的时候,误打误撞发现了它。

辛西娅的脸色骤然变白。

“你怎么会有我的匕首?”

“啊,所以这是你的匕首。”阿什琳惊讶道。

“当然是我的。是月神本尊亲自给我的!”辛西娅走下台阶,“真是聪明,用我自己的东西来对付我。不过你真的觉得我会被一把小匕首伤到吗?”

“伤到你?不不不。”阿什琳像玩弄羽毛笔一样轻快地晃了晃匕首,刀刃映射着四周粉红色的光,“我只是觉得这儿有点闷,想给你的城堡开个天窗。”

话音刚落,她手腕猛地一甩。匕首径直射向大厅顶端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我的水晶灯!”辛西娅心疼地尖叫。

她挥手打出一道粉色光芒试图拦截,但月神匕首的力量轻易撕裂了幻术。

吊灯轰然炸裂。

阿什琳本以为会有水晶碎片炸开,没想到吊灯只是爆出了黏糊糊的草莓糖浆,淋了两人一身。

“呸呸呸!”阿什琳吐掉嘴里的糖浆,抹了把脸,“哇,比我想象的还要甜腻,但不好吃。你的厨艺和萨诺瓦有一拼。”

辛西娅满身糖浆,气得面色铁青。“这是为了节省成本,你这个没礼貌的野丫头!”

阿什琳虽然很欣赏她的狼狈,但知道这还没有结束。

刚刚她只是试试匕首到底有没有用。实际上,她得找到幻术的核心,就像昨日酒馆的沙漏一样。

那时,是沙漏中的幻沙,令酒馆中了时间循环的魔咒。

幻沙在沙漏中引起的是时间幻象。而现在她处在空间幻象里。

什么东西最能代表空间呢?

阿什琳环顾四周。没错,这就是一座宫殿,四面为墙。

幻沙藏在墙里。

辛西娅冲她走来。

“看来,你更喜欢粗暴一点的游戏。”她双手挥舞,整个粉色大厅开始扭曲、变形。

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地面塌陷。无数个“卢卡斯”、“塔莉雅”、“萨诺瓦”的幻影从漩涡中伸出手,哀嚎着呼唤阿什琳的名字。

阿什琳心头一紧,但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这些都是假的。

“你的演员演技太浮夸了。”她一边喊着,一边像只灵活的松鼠在崩塌的家具和滴落的墙体间跳跃。

假的,假的。她闭上眼想,再一睁眼,大厅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

月神的匕首还在糖浆吊灯旁边。

“这都是你提前准备好的,对吧?”辛西娅,“拿月亮匕首摧毁我精心打磨的世界,羞辱我?”

“怎么可能呢?”阿什琳装作震惊地说,“告诉你个秘密,辛西娅。我一向不擅长准备。”

她向上一跃,猛地扑向糖浆边的匕首。

辛西娅反应很快,立刻前去阻拦。可是她的裙子太长,拖在地上,裙尾被糖浆粘住,草莓蛋糕从手上脱落。

等她好不容易挣脱,却又踩到刚刚掉在地上的蛋糕,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阿什琳将月瞳符匕首狠狠扎向墙面。

刺啦一声。一道长痕从她刺进的地方裂开。

淡粉色的墙壁随着划痕像冰面一样逐渐破碎,整个幻术城堡都晃动起来。几粒沙子从水晶吊灯上抖落,落在阿什琳头顶。

幻沙。

辛西娅愤然起身,张开双臂,粉色的魔法试图修复被划破的幻沙。但幻沙已经像雨水一样开始肆意洒下,从天花板上,从吊灯上,从窗户上……

就像在昨日酒馆一样,它们已经被打破、被释放了,隐入宫殿的地缝中。

城堡的影像逐渐消失。隐隐约约地,阿什琳能看到埃多洛迷宫。

她先是看到了伊莱恩。公主、猎魔人与乐师在黑暗的隧道中谨慎穿梭,艾丹的音乐为她们引路。

接着是扎克,在深绿色的树根上醒来,困惑地皱起鼻子。

最后是卢卡斯——

阿什琳的心揪紧。

兰里特高举匕首,似乎终于决定杀了他的侄子。

不,绝对不行。她心想。瞬间,某种强大的、纯粹的魔法喷涌而出,但并不是从她体内。

在辛西娅的幻术世界,她的魔法无效;而在现实世界,她体内的魔法也被兰里特牵制。

这真是太奇怪了。

但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她在曼尼特那儿的猜想。

她的魔法——她的一小部分魔法,在卢卡斯的身体里。

第73章 王者之泪[上] 还有更多。

“我们迷路了。”第十八次, 卡桑德拉说。

艾丹叹了一口气。“不,我们没有。我很清楚我们在哪儿。”

“我也很清楚,因为这里该死的和几分钟前的那条路长得一模一样!”卡桑德拉不耐烦地说, “承认吧, 大乐师。你的音乐虽然放我们进来了, 却没法把我们带到诺克斯那里去。”

“那您又有何高见,猎魔人女士?”

“闭嘴。”伊莱恩骤然停下脚步,“什么声音?”

“你是说除了这个恼人的精灵的说话声以外,还有别的声音?”卡桑德拉问,但随即也顿住,拔出长剑。

他们小心地来到拐角处,只见幽绿色的树根从天花板一直爬到地面, 宛若巨人的血管。

一道黑影在树根间穿梭。

卡桑德拉走在最前面, 刚要将长剑向黑影劈下, 却在最后一刻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

一只棕灰色的大老鼠。

“真是虚惊一场。”猎魔人大松一口气,“老鼠罢了。”

艾丹却向前走了几步。

“这可不是普通的老鼠,”他兴致勃勃地说, “是个被诅咒的人类。我能听到他灵魂中属于人类的旋律……一个想成为骑士的小男孩。”

老鼠吱吱叫。

他转向伊莱恩。“公主,请容我施一个小小的魔法,让我们几个能够交流。”

伊莱恩点点头。控魔药水让她能够控制艾丹的力量。不一会儿, 老鼠的叫声便化作人类男孩的语言。

“你们是谁?”老鼠惶恐地问,“对了, 你是精灵吗?”

“我是啊。”艾丹微笑道,“我叫艾丹, 听说过我吗?”

“没有。”老鼠说,“哦不,有的。阿什琳梦到过你。”

艾丹收起笑容。“阿什琳?”

伊莱恩马上说:“告诉我们所有事。”

真相揭露时, 扎克虽然昏了过去,但还是隐约捕捉到了些最早的关键信息,比如诺克斯实际上是兰里特中间名的变体。

“所以一切都是我叔叔惹的祸。”听完后,伊莱恩总结。

扎克点头。

“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们。”他说,“我的记忆力在迷宫里很好使。而且我感觉这些道路现在想让我们去那个地方。”

这是真的。伊莱恩也能感受到这一点,仿佛冥冥之中,有谁在用迷宫的移动帮他们。

他们跟着扎克与艾丹的音乐,在漆黑的隧道来回行走。路上,一些蛇鸣加快了他们的步伐。

“我敢说那是九头蛇。”卡桑德拉咬紧牙关,“去年我就干掉过一头从迷宫里逃出来的那玩意儿。它们是被锁在牢房里的,但诺克斯肯定想到了放出它们的办法。”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卡桑德拉在一些蓝色的碎布前停下。

“这是什么?”

伊莱恩弯下腰,拾起碎布,面色紧绷。

“卢卡斯的披风。”她轻声道,“他给我们留下了‘面包屑’……我们离他不远了。”

道路不断变幻,最终形成一条生满鲜花的大道,热情呼唤他们。伊莱恩能听到大道尽头,传来几个男声。

“我猜我‘死去’的叔叔就在那里了。”伊莱恩握紧短剑,“来吧,伙计们。”

——————

卢卡斯意识到,自己不知怎地,真的又变成了猫。而且猫形态的他,身上竟一点伤口也没有。

他立刻挣脱出荆棘,伸出利爪向兰里特扑去。

兰里特瞪大眼睛,显然没料到会上演这么一出。黑猫凶狠地咬住叔叔的胳膊,扯下他华美的长袍。

一瓶天蓝色的药水,从兰里特的口袋中滚落出来。控魔药水。

“卢……卢卡斯?”尼古拉斯二世已经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在做梦?”

“你没有。”卢卡斯有点得意,尽管父王听不懂猫语,“惊喜!”

“下去,你这只该死的——”兰里特疯狂挥舞胳膊,再次让荆棘绕住卢卡斯。

就在这时,一声晶石破裂的声响从他们身后的龙晶传来。

先是一个点,接着是一道裂缝,在绿色的水晶表面蔓延。金绿交织的光芒从裂缝中冒出,整个房间都像森林一样绿莹莹。

那光芒愈来愈亮,最终化作纯粹的白色,叫所有人和猫都睁不开眼。

待卢卡斯恢复视力,他看到阿什琳站在辛西娅凝固的晶石前,眼睛比身后的龙晶还要绿。

她依然像之前一样,手举绿萤石法杖(当然,他们都知道她其实不需要这个),头戴过大的女巫帽,斗篷上扎着种子,金发里混着……粉红糖浆?

卢卡斯没有浪费一秒。趁兰里特还处在震惊之中,他立马跳下去闻起控魔药水的味道。

奶油、薄荷、蛛丝、磁石粉与星光。

这很好办,卢卡斯心想。根据《魔法以及不同魔法形式深不可测的联系Ⅳ》,格鲁梅尔魔法三大定律,他能轻易想出合适的咒语。

他脑中已经有了解咒的草稿。但最大的问题是,谁来施展?他不是巫师,阿什琳又魔法受控。

这时,一把短剑打着旋儿从空中飞来,将兰里特的袖子钉在墙上。

“什么——”兰里特气急败坏地扯着衣袖。

“你的准头该练练了,伊莱恩。”卡桑德拉沮丧地说。

“我抛得很准。”伊莱恩反驳,“我没想现在就杀了他。”

伊莱恩与卡桑德拉朝兰里特走去,但兰里特绕了绕手指,几根荆棘便蹿了过来。

“嗯,森林魔法比幻术好玩。”他津津有味地说。

诺瓦敲打着龙晶石旁边的树根,研究迷宫的锚点。扎克则咬断尼古拉斯二世身上的绳索,后者似乎已经傻眼——卢卡斯不禁怀疑是自己变成猫导致的,对父王来说恐怕没有比这更具有冲击力的事了。

艾丹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一边拨弄琴弦,一边望着阿什琳,似乎不打算参与进来。

卢卡斯顿时有了主意,但整只猫忽然被抱了起来。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阿什琳紧紧拥着他,“还记得卡尔和巴里的故事吗?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等等,阿什琳,还不是时候。”卢卡斯连忙推开她,“我知道怎么恢复你的魔法!把我给你的笔记本拿出来。”

阿什琳手忙脚乱地翻开笔记本。卢卡斯聚精会神思考解咒的草稿。

不出几秒,笔记本上便浮现出那道咒语。

他避开荆棘,叼着本子来到伊莱恩旁边。

“用艾丹的魔法施展这道咒语。”卢卡斯说,不确定伊莱恩的猫语能听懂几个词。

但姐姐看起来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冲艾丹摇了摇手。

刹那间,紫罗兰色的魔法充斥迷宫。

艾丹欣喜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他的魔法,同样被卢卡斯的咒语复原了。

阿什琳身子一抖,法杖上的绿萤石发出嗡鸣。先前被兰里特操控的荆棘顿时易主,松开伊莱恩与卡桑德拉,向兰里特奔去。

兰里特被荆棘捆住,银质法杖滚到地上。他再怎么厉害,终究不是神裔,偷来的魔法只能通过媒介施展。碰不到法杖,他也与常人无异。阿什琳抬起手,另一根荆棘没收了兰里特的法杖。

混乱之中,扎克为她叼来一个玻璃小瓶。

国王的眼泪。

“是时候结束一切了。”阿什琳将真正的龙火、魔笛与神戒放置在身前,右手举着眼泪的瓶子,“艾丹,请你演奏魔笛——不要使诈,但凡出了一点乱子,你就再也别想见到梅莉娅陛下。我说清楚了吗?”

艾丹听话地捡起魔笛。

然而,还未等他开始吹奏,数不清的嘶嘶声便钻进所有人的耳朵。

兰里特放声大笑。

“都来见见我的宠物吧,各位。我刚叫她来了。”他兴奋道,“认识一下我亲爱的许德拉。”

九头蛇许德拉同传闻中一般高大恐怖。一进来,房间似乎都变得又矮又小。它的九个头与脖子都覆盖着墨一般漆黑的鳞片,扭曲地挤在庞大的主身之上。

卡桑德拉立刻向它的其中一个脑袋射出一箭。那头冲进墙壁,在墙上砸出一个窟窿,但脖子上很快又长出一只来。

“好吧,看来只能一个个试了!”她说着又搭上一支箭,“必须找到主头。”

九头蛇嘶吼一声,头冲他们伸过来。其中一个头特意绕了个弯路,从阿什琳身旁穿过。

阿什琳急忙往后一躲,手中的瓶子却被蛇撞翻。

细小的玻璃瓶在空中飞舞,最终摔在地上,碎了。

国王的眼泪陷入迷宫的水泥地里。

“该死。”阿什琳咒骂。

卢卡斯望向父王,然而父王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们。

不,他们不能白来。这道一次性的咒语必须被彻底使用,确保今后再也无人能够解除辛西娅的诅咒。

伊莱恩冲九头蛇挥舞银剑,又砍下两个错误的头。

阿什琳的掌心闪耀着可怕的绿光,藤蔓不断从墙缝里长出来,拴住九头蛇的前爪。她用力一收手,藤蔓缩进,九头蛇便动弹不得,尖锐地嘶叫起来。

卡桑德拉猛然跃起,砍下那颗叫得最凶的头。那颗头掉下,黑色的血在地上流淌,而脖子上没有长回新头。

其余的八颗头虚弱地嘶嘶叫,最终瘫软地耷拉着。

兰里特一点儿也不意外,而是像剧院的观众一样,更加开心了。

“还有更多。”伊莱恩醒悟。

更多指的并不是九头蛇,而是怪兽。

所有那些被关押在迷宫的怪兽,都听从兰里特的召唤,饥肠辘辘地涌来。

“它们听命于我,”兰里特说,“我亲爱的尼古拉斯,我还是从你身上学到了点东西的。”

尼古拉斯二世反应过来。“训龙魔法。”

“不错。训龙魔法只需要一点点邪恶的小改编,就可以驯服迷宫中的怪兽……我还以为我用不上它们了呢。”

兰里特面冲怪兽。

“来吧,孩子们!”他欢呼,“杀了他们,放了我,我会带你们回到地表,呼吸新鲜的空气,让全世界混乱如麻。”

第74章 王者之泪[下] 一场无声的加冕。

蛇蜥、奇美拉、牛头人、浑身带刺的球鸟, 甚至独角兽(“独角兽是邪恶的?!”卢卡斯倒吸一口凉气),还有无数就连卢卡斯也没在书上见过的古怪生物,争先恐后地冲进狭隘的房间。

“训龙”这个词, 似乎令尼古拉斯国王终于恢复神智。他艰难地站起来, 卡桑德拉扔给他一把剑。

这位昔日的战士, 总算想起与怪兽战斗的日子,举剑冲到所有人面前,带头砍下第一个怪兽的头颅。

“别想伤害我的孩子们。”他咬牙切齿道。

尼古拉斯的剑术非常老练。不过他许久未抬剑,也略显生疏,一些灵敏的小怪物他无法击中,只得选择去与那些大块头搏斗。

矮人诺瓦闭上眼,尽全力开了三道新的隧道:一道向南, 一道向北, 一道向东。

“我会去北方的锚点。”她示意卢卡斯, 向隧道奔去。

卢卡斯跳上阿什琳的肩膀,将关于八条生命的计划告诉她。

“总而言之,就是联系所有人。”他飞快地说。

阿什琳很是迅速。她一边指挥所有植物攻击怪兽, 一边通过魔法联系了爱苏萨,又捣鼓出一道彩虹通知梅莉娅。卢卡斯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可以试试给瑞伊托梦,因为我曾对她使用过魔法, 她身上有我的魔法印记。虽然森林女神说我的能力还没到——但也许现在到了!”阿什琳气喘吁吁地说,冲蛇蜥挥了挥手, 那怪物面前顿时生出一群诱人的红蘑菇。

怪物禁不住诱惑,咬了一口, 死了。

“精彩。”艾丹惊叹。

精灵乐师拨动了两声琴弦,扰乱了几只黄色毒蜘蛛的思绪。

蜘蛛们开始互相攻击对方,但好景不长。

当它们发现自己被戏耍后, 非常愤怒,召唤所有其他蜘蛛前来报仇。蜘蛛爬到艾丹脚底。

卢卡斯甚至还没注意到,阿什琳就已经抬起手,让树枝把愣在原地的艾丹卷起来扔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艾丹跪在地上,睁大眼。

“你……救了我。”他不可思议地说,“为什么?”

阿什琳白了他一眼。“显然是因为我脑子有毛病。”

“因为你还有用。”卢卡斯心地善良地补充。

艾丹盯着他,好像要说什么,但结果只是打了个喷嚏。

“没错,”阿什琳踩掉几只蜘蛛,“艾丹,你——”

“回神橡树下的锚点?是的,我知道。”艾丹刚要转身,急于离开这个群魔乱舞还都是猫毛的地方。

“不,别一个人去。”阿什琳的藤蔓阻止了他,“卡桑德拉,看着他。”

“什么?我杀得带劲儿呢。”卡桑德拉把剑从一只独眼鳄鱼的脑袋上拔出来,漆黑的血往脚上直滴。

“听阿什琳的话!”伊莱恩——卢卡斯差点惊掉下巴——伊莱恩竟骑在独角兽身上,拿那东西的角扎别的怪物。

卢卡斯很想用爪子捂住眼睛。但他是一只坚强勇敢的大猫了,他不能这么做。

看在太阳神的份上,这真是太毁童年了。

“就算你是最厉害的猎魔人,也无法杀掉这么多怪兽。必须合上锚点才可以!”姐姐大喊,同时用独角兽的角杀了一个牛头人。

“天啊,少儿不宜。”阿什琳震撼地说。

与卢卡斯不同,她真的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看独角兽大杀四方。

卡桑德拉踹了鳄鱼一脚。“好吧,等我确认这几个家伙死了,我就过去!”

“赫利安城的锚点应该就在这儿附近。”卢卡斯说,“伊莱恩,我和阿什琳会到上面去。你要找到昨日酒馆在迷宫的对应锚点。可以吗?”

伊莱恩忙着玩她的新坐骑。“可以,可以。”

“嘿,小心点。”卢卡斯警告,“你身后有两只公主鸟盯着你。你知道那是什么鸟,它只杀公主!”

伊莱恩连忙让独角兽刺死那只浑身是刺的鸟。“另一只在哪儿?”

卢卡斯没空回复她,因为一只奇美拉正向诺瓦攻击。他急忙跳上一只奇美拉的背,利爪深深抠进其皮毛,对着它的耳朵发出嘶叫。

巨兽痛苦地摇晃脑袋,无意中撞翻了另一只怪物。它晃晃悠悠地半跪在地上,却踩中了一块活动的地砖,上面画着月瞳纹。

卢卡斯心中大喊不妙。

一支箭从他身侧墙壁的洞口中射出。他闭上眼,但疼痛与死亡并没有到来。

阿什琳把木箭炸成了碎片。

然而这更惊动了卢卡斯身下的奇美拉。它剧烈地扭动起三只不同的脑袋,狠狠把卢卡斯甩了出去。

“卢卡斯!”百忙之中,阿什琳惊呼。

或许猫真的有九条命,总之,他发现自己还是活着,因为一双手接住了他,但立刻又嫌弃地松开。

他掉到地上,四爪着地,才发现手的主人捏着鼻子。

“这是为了感谢阿什琳。”艾丹吸了吸鼻子说,转身与卡桑德拉踏进东方的隧道。

另一边,北方的隧道旁,阿什琳想和扎克说话,但面前的怪兽令她目不暇接。

她挥挥手,地面裂开,一只蛇蜥掉了下去;她的藤蔓缠住想要为伴侣复仇的牛头人的双腿,让它轰然倒地;一朵巨大的食人花从天花板垂下,一口吞掉了一只吸血蝙蝠。

她接着对老鼠说:“扎克,往北方去,找到与龙息山对应的迷宫入——”

一切发生得太快。

就在这时,另一只浑身带刺的公主鸟,向伊莱恩背后扎去。

卢卡斯马上回过头警告伊莱恩,阿什琳让藤蔓抓住了那只鸟,但鸟翅上的尖刺将藤蔓割破。

伊莱恩让独角兽掉头,但已经太晚了。

那只鸟极速冲了过去。

余光中,另一个人也奔了过来。

在卢卡斯看清任何事情之前,结束了。

尼古拉斯二世松开伊莱恩,背后鲜红一片。

伊莱恩举起短剑杀死尖刺鸟,扶住父亲。父亲向她身上倒去。他们两个一齐倒在辛西娅的水晶前,身旁是三样谜语物品。

“不,哦不。”她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别……”

卢卡斯浑身冰凉。

一时间,除了耳边的嗡嗡声,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眼前这个人……这个人……这个引起了一切的人,这个他曾恨之入骨的人……他和伊莱恩一样痛恨父亲。但是……

那么多次,他希望父王尝尝他的感受。被囚禁,被打压,被比较,被贬低。

但他从未想过这个,不。

父亲,是卢卡斯见过的最强大、最勇猛的人之一。

他击败了龙族,带领狄亚斯的人类夺回家园。他曾经是那么强壮,无论卢卡斯怎样努力,都学不会父亲的剑术与力道;他曾经知晓天地万物,卢卡斯再怎么背书也只有漏洞、漏洞与漏洞。

他不会倒下——更不会因为一只该死的小鸟而倒下!

他不该倒下。

卢卡斯感觉某种奇怪的魔法又开始在体内乱窜。他连忙跳下阿什琳的肩膀,又变成人类,猫耳与尾巴保留着,叔叔送给他的伤口也保留着。

他踉跄着来到伊莱恩身边,抚着她的肩膀。

阿什琳将法杖狠狠向地面一按,金绿色的光辉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暂时击退了所有怪兽,但不会持续多久。

为什么她不早一点想到这个点子?不,完全不能怪她。这与阿什琳无关。

兰里特在阿什琳的荆棘里挣扎着。“尼古拉斯?”

“都是我的错。”国王在伊莱恩怀里说,“但我是为了你们好。我……我爱你们。”

“哦,我也爱你……父王。但还是别说话了。”伊莱恩惊恐地说,卢卡斯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阿什琳,你能治好他,对吧?”

然而父王身上的血迹可不是这么说的。

阿什琳念出了治疗咒语,鲜血消失了,但伤口还在。

迷宫怪兽的伤口是致命的,或许就连她的魔法也无济于事。

卢卡斯感觉自己的胃奇怪地扭曲着,一会儿跳了出来,一会儿沉得深不见底。

这不可能是真的,父王不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伤而离开他的。

“答应我一件事,卢卡斯。”国王虚弱地向他张开怀抱,卢卡斯急忙扶住他。他和伊莱恩分别守着国王的两侧。

“没必要这样。”卢卡斯麻木地说,“萨诺瓦还在外面,他治好过我,也会治好你——”

“不,不会了。”尼古拉斯打断他,“答应我一件事,就一件。”

卢卡斯望着他。他的发丝中混杂着怪兽的鲜血,面容比他应有的要苍老,眼角是熟悉的细纹。

这是他从小仰望到大的人,此刻,却躺在他怀里,像个需要安抚的孩子。

“我答应。”卢卡斯点头,泪水已经掉在地上。

他迅速蹭了蹭,但知道尼古拉斯已经看到了——看到他那软弱的儿子流泪。

“你发誓?”

卢卡斯将手背在身后,食指与中指交叉。

这是个来自另外一种神教的动作,他希望在狄亚斯,它也能起效。

“……我发誓。”

父王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卢卡斯极其想转移目光,但强迫自己看着他。这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看到父亲说话了。

忽然间他看不到那个他曾无比崇拜,又或是深恶欲绝的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再细小不过的事。十三岁时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终于赢了一局象棋,父亲发出爽朗的笑声,告诉所有朋友卢卡斯是他最爱的孩子;十四岁的那个日月节,当请来的贵族离开宫殿,宴会厅只剩下他们四个时,他们围着壁炉,听父亲讲自己是如何带领龙骑士驯服巨龙。

但这时,他那想要从巨龙爪下夺回狄亚斯的伟大理想、与猛兽殊死搏斗的赫赫事迹,从未有过地变得渺小。

“继承……我的王位,卢卡斯。”他用气声说,“只有这样,那些大臣才会停止议论。只有这样,国家才会稳定。只有你才能做到。”

伊莱恩颤抖了一下,而卢卡斯听到耳边嗡地一声。

“我……”他哽咽,“可是,伊莱恩……”

国王尽全力摇了摇头。

“不是……伊莱恩。”他用更清晰的声音说,“是你。我的……儿子。”

卢卡斯擦去泪水,但怎么也擦不完。他望向伊莱恩,发现她也是如此。

姐姐神色痛苦,眼眶中充满泪水。卢卡斯的心碎成玻璃,为姐姐的落泪而落泪。

直到最后,父王也不肯承认她。

尼古拉斯二世阖上双眼,身体不动了。

卢卡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感觉世界是如此虚假。这就是父王的最后一句话么?

他的遗言,就是卢卡斯和伊莱恩最厌恶的那句话?

卢卡斯紧紧扶住伊莱恩,无法相信正在发生的事。

要是他们在幻术里,一切就都解决了。

伊莱恩终于控制不住表情。她呜咽了一下,眨了眨眼。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划过,流淌到下巴上——

滴进她身旁的龙火中。

登时,龙火高高燃起,刺眼的白光迸发。

“这——什么——?”阿什琳惊讶地松开了法杖,保护魔法开始失效。

伊莱恩终于放下尼古拉斯二世,重新站起来,脸上没有泪水。她几乎看都没看,剑锋便割断一连串的怪物触手。

“我会去西方的锚点与你们汇合。”她不带感情地说,手腕向身后刺过去。

那只本想偷袭的、长手长脚的恶心玩意,瞬间失去了一只眼睛。

“跟我来,怪胎们!”她大吼一声,将其他怪兽们全部引到另一个方向,为他们争取时间。

卢卡斯和阿什琳身后,兰里特笑出了声。

“王者之泪,”他像挠痒一样抚摸着身上的荆棘,“真是讽刺啊。谁能想到,最后会是伊莱恩呢?”

卢卡斯对叔叔的厌恶忽然翻了几倍。如果不是他,这些都不会发生。他的亲哥哥死了,这就是他的表现么?

兰里特的笑声还在继续。“这是一场无声的加冕啊,可惜尼古拉斯看不到!”

即便再精神混乱,卢卡斯也意识到,就是现在了。

那火里的眼泪能生效只是一瞬间的事,再不行动就晚了。

他们必须在兰里特挣脱之前,用掉咒语。

他一把抓起魔笛,刚要吹奏,阿什琳却握住他的手腕。

“等等!不要对自己解咒,卢卡斯。那个童话——我觉得我明白了,但我还不能确信。”她两眼通红地说,“我只需要真相——揭真魔法,而它需要一个仪式。”

或许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卢卡斯觉得自己没有理解到她的话。他困惑地望着她。“仪式?可是——”

“看到真相后现实中不会过去超过一秒。”阿什琳打断他,“我……我知道你不一定喜欢这个,但……你相信我吗?”

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

“我相信。”卢卡斯想都没想。

他还没来得及再多问一句,有两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件:阿什琳某株藤蔓上的绿叶落了下来。

第二件:她吻了他。

第75章 带血的吻 这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这是一个略带血腥气息的吻, 混着泪水的咸味。

阿什琳从未想过真正亲吻卢卡斯会有什么感受,但她对卢卡斯的印象是薄荷与书卷的气息,而非鲜血。

血是兰里特的匕首在他嘴唇上留下的, 现在也是她的。

当森林的绿叶遮上真爱之吻, 真实的世界便原形毕露。

没错, 她没忘记揭真魔法的第三个要素:森林的绿叶。

准确来讲,他们并不在森林里。但那又怎么样?这些魔法玩的一向都是文字游戏,自从经历了大祭司的试炼,她就看透了。

她自己就是森林。她操纵的绿叶,就是森林的绿叶。

阿什琳当然知道现在算不上亲吻暗恋对象的最佳时机。看在——哦,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神的份儿上!他父亲刚死了!

这完全不对。她根本没准备好,也不擅长任何准备。要是她有准备, 这些都不会发生。

但月神的咒语也快生效了, 他们没有时间。她必须彻彻底底地确认她的猜想, 而揭真仪式是最高效的方法。

这难道不是卢卡斯教给她的吗?做事要有优先级。

而她自己,会临场发挥。

令她惊讶的是,卢卡斯轻柔地回吻了她。

有那么一瞬间, 阿什琳睁开眼,模糊地看到又一滴泪水从他脸上划过;但接着她又闭上了。

她能听到两种心跳,而它们都一样急促, 一样有力。她能感受到两只手,一只是她的, 从他的后脑勺穿过去抓他的猫耳朵;另一只是他的,温柔地抚住她的腰间, 不仔细感觉根本就没有感觉。

他的黑发与她的金发同时垂下来,发丝纠缠不清;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一切好像都不再重要了。

无人在意世界的真假, 只要这一刻是真实的,只要这个吻——这个带血的、轻盈的吻是真实的,那么所有错误都会变成正确。

与此同时,无数片树叶像翠绿的大雨一般,将他们淹没了。

阿什琳聚集起魔法,回忆着在辛西娅的幻象中,她是如何做到的。

等她再次睁开眼,她来到了赫利安城的地牢。

卢卡斯在栅栏后面,另一头则是伊莱恩。

“除非你找到某种方法,可以摆脱王子的职责,比如获得某种超能力……那好,他也认了。”伊莱恩说,“但只要你还是赫利安城的王子,你就必须按他说的做……”

超能力。阿什琳心怦怦直跳。她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接着,是下城区的集市。

眼前的景象她曾见过一次,在卢卡斯的记忆中。

那是记忆共享咒让她看到的,但那魔法有时效,在共享里看到的记忆会随时间流逝而变得模糊。

现在她身处其中,再次想了起来。

过去的卢卡斯在人群中穿梭,蓝色的兜帽遮住了他的脸。

他在一个草药摊停下,掏出一本紫色封皮的笔记本,上面写着《魔法学基础导论》,署名为L.K.D。

这是他叔叔的笔记本之一,是他从地下室中翻出来的。与沦落到兽人森林的那本不同,这本的内容更为成熟,是兰里特写的最深入的笔记。

他将笔记本翻到双生草那一页,递给摊主。摊主则给了他一瓶白绿相见的药水。月光之下,他将它高高举起,某种诡异的、青色的光在瓶子周身跃动。

阿什琳意识到,与比利、兰里特公爵和尼古拉斯二世一样,卢卡斯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将双生草制成的药剂一饮而尽。而他明明知道这是一场赌博。他读的笔记是兰里特已经研究完善的笔记,明确写了魔法与死亡都是二分之一的概率;比利好歹读的是草稿,草稿上连兰里特也不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