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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游辜雪胁迫那老狐狸引路, 找来王城的地下祭坛内,果然见着祭坛之上趴着一只沉眠的九尾狐鬼。

游辜雪指尖电弧闪烁,一圈弧光顺着老狐狸的身躯, 环绕在他身周,将他缚在旁边。

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绒毯铺在祭坛下方的供桌, 小心地将慕昭然的身躯放置在其上,行天剑悬于供桌旁, 落下一道结界屏障。

游辜雪脚步轻微地走上祭坛,去查看那狐鬼的情况。

这狐鬼身内没有主魂,只余两道残魄,便只是这两道残魄, 也叫它修出了鬼身, 可见当年的妖神天狐,实力的确非同一般。

不过到底也只是两道残魄罢了, 斩杀这狐鬼倒是容易, 但慕昭然的魂魄被它吞入腹中,贸然动手, 游辜雪担心会波及到她。

他垂睫略一思索, 回身坐到供桌旁的蒲团上, 闭目分出元神, 在那狐鬼咂嘴之时,钻进了它的腹中。

九尾狐腹中阴气弥漫, 浓郁的阴气好似化作了黄泉之水, 在它体内流淌, 游辜雪顺着阴气流向寻去,在阴气汇聚成潭的地方找到了慕昭然的魂魄。

她闭目坐在阴潭之中,大半的身躯都已经沉入弥漫的阴气之下, 在她周围或坐或躺,还是数十道魂魄,有狐族的,亦有天道宫的修士。

这狐鬼也知道哪些魂魄大补,先吞噬了同为妖的三仙岛几人的魂魄,便开始消化天道宫的化神期夫子。

夫子们的元神虽然美味,但同样难啃,想要彻底消化他们还需要些时间不可。

也因为此,才叫宁衰还有工夫在那里哭爹喊娘地发表遗言。

“爹娘祖父祖母姥姥姥爷太爷爷太奶奶,孩儿不孝,今日怕是在劫难逃,将要殒身在这九尾狐鬼的肚子里,不能回来给你们尽孝了,你们定要保重身体,千万不要为我伤心难过,因诛妖而死,孩儿死得其所……”

他绝望地碎碎念到一半,余光瞥见一道影子忽然从那阴雾之中冲进来。

宁衰仰起头来一看,顿时眼睛一亮,魂魄都在发光,喊道:“行天君,是行天君,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们,爹娘祖父祖母姥姥姥爷太爷爷太奶奶,孩儿有救了……”

游辜雪冷然地看了他一眼,忍着直侵元神的阴气,飞身进入潭中,将慕昭然揽入怀中,低声唤道:“师妹,醒醒。”

慕昭然双眸紧闭,与宁衰的聒噪相比,她的魂魄安静极了。

游辜雪想要将她抱起来,几番尝试,竟是纹丝不动。

他意识到不对,挥袖拂开周围弥漫的阴气白雾,从那潭下看到了无数细丝状的神念红丝,正缠绕在慕昭然魂上,那些神念红线几乎勒进她的魂魄里,要与她融合在一起。

游辜雪以元神化出一把锋刃,试图切割开这些红丝。

他甫一动手,九尾狐立即发出沉闷的痛吟,腹中阴潭立时动荡起来,慕昭然眉宇间也现出痛苦之色。

游辜雪指尖一松,锋刃化无。

宁衰喊道:“行天君,救我……”

游辜雪转头看了一眼阴潭中的其他人,冷然瞥他一眼,“闭嘴。”

宁衰张开的嘴,颓然合拢,只眼巴巴地望着他。

慕昭然的魂魄现在与九尾狐的神念紧密绑缚在一起,在将她们二者分离之前,擅动这潭中的魂魄只会惊醒九尾狐。

他收回目光,专心地查看慕昭然身上的神念红丝,思索片刻,从她身上引了一根红丝扎入自己元神内。

眼前的景象忽然一晃,他的神识坠入到一座明亮的宫殿中。

他站在殿中,感觉到自己的嘴自动张阖,恭敬地拱手说道:“主君,海族已将今年的供奉送来,使者皆恭候在殿外,主君是否要召见他们。”

主座上闭目养神的人被吵醒,撑着身子坐起来,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呵欠,伸出纤纤玉指勾住他肩上垂落的一条帽带。

游辜雪下意识想要后退,身体却全然不听使唤,他余光瞥见软榻旁的一面鎏金的摇扇,在扇面的投影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模样。

投影里照出一个身着浅青色长衫,头戴儒巾,容长脸,狭眼微挑,作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模样。

这看上去是他,却又不是他。

帽带被那双手越卷越短,游辜雪被迫俯身往她靠近,视线落在一张明媚的面容上,看清她面孔的瞬间,游辜雪抗拒的力道松懈下来,张了张嘴,试图唤她。

师妹。

张嘴却发不出声,他无法掌控这具身体。

慕昭然将帽带绞在指尖把玩,没什么兴致道:“让他们在殿外叩过头,就滚吧,本王可不想听他们明里暗里的哭穷。”

本王。

游辜雪神念一动,明白过来。

这是那只九尾狐鬼的生前记忆,它只余下两魄,竟然还有记忆残存。

游辜雪心里冒出不祥的预感,仔细打量着面前人的模样,越看心里便越是发沉。

慕昭然的神识看来是陷在了这只九尾狐的记忆里,如若她自身的记忆完全被九尾狐的记忆覆盖,那她的魂魄也会被九尾狐的神念彻底侵蚀。

她会忘了原本的自己,成为九尾狐。

夺舍,是夺身,这是夺魂。

“倒是你。”慕昭然忽然笑道,抬手勾了勾他的下颌,兴致勃勃道,“怎么今日忽然又穿上青衫了?你不是怕我对你用强,都不愿作书生打扮了么?你这样故意勾引我,算不算是自愿了?”

游辜雪身不由己地偏过头,躲开了她的指尖,“今日是我当年进京赶考的日子,所以我穿了儒衫,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往日身份,并无别的意思。”

慕昭然啧一声,懊恼道:“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你。”

随着她的话音,游辜雪脑海里浮出了一些过往片段。

这书生原是人间王朝的一届探花郎,打马游街时,让狐王瞧上,刮了一阵妖风,将他掳走。

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中第,本该是大展抱负的时候,却叫妖邪掳到榻上。

狐王拿着一堆上不得台面的艳情话本丢到他身上,霸道无比地说道:“你看,这些话本子不是你们书生写的么?我是狐狸精,你是书生,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将你掳走不是天经地义?”

探花郎被满床的淫词话本气得吐血,誓死不从。

他越是反抗,狐王就越是兴奋,孱弱书生哪里抵抗得住九尾的天狐,在被人剥光之前,书生愤恨地盯着床上铺开的话本,仓皇之间,终于找到了一个说辞。

“这些话本虽然低俗,可话本里的狐妖皆是百般魅惑,诱得书生心动之后,才合意欢好,你这般霸王硬上弓的做派,分明与强盗无异,哪有半分狐妖的样子,如若强来,某也只能咬舌以卫清白!”

没想到这么一句病急乱投医的话,竟当真让狐王停下了动作。

她对他正是喜爱之时,当然不舍得他咬舌自尽,哄着他道:“好,本王便答应你,在你自愿之前,绝不强迫于你,总有一天会叫你乖乖臣服在本王裙下。”

两人就此立下誓契。

然而,直到现在过去了五十年,狐王放出的豪言壮语都还是没能实现。

游辜雪从这书生的心绪中,明明感觉到,他早就对她心动了,只是咬牙矜持,不肯妥协罢了。

他偏开眼去,不再看她,公事公办地继续道:“鲛族送来的供奉少了三成,鲛王实在拿不出来,遂送了鲛族公主过来伺候主君,她此刻亦在殿外候着,主君看如何处置?”

绕在指尖的纱带蓦地松开,她的注意力很轻易地就被别人吸引走了。

“鲛族公主,那一颗东海最美的明珠?”慕昭然尾音上扬,显出几分兴致来,“宣她进来看看,能不能抵得三成供奉。”

游辜雪退开身,领命而去,片刻后,领进来一个漂亮的鲛人。

那鲛人怀抱一把月琴,坐在一朵浮空的莲花里,莲花花瓣内蕴含着浓郁的水灵气,化作了氤氲的水雾萦绕在她身周。

鲛人生得雪肤月貌,蛾眉宛转,如海藻般的秀发披散在身后,着一袭海蓝色的鲛纱长裙,裙摆下露出一截绚丽的蓝色鱼尾。

盈盈相拜时,眼波脉脉,的确让人只一眼便忍不住心生怜爱。

慕昭然只听人弹了一首曲子,便芳心迷醉,大手一挥,留下了鲛族公主,从此免去鲛族三成供奉。

从这之后,她日日召见鲛族公主,听她唱曲,陪她看月,带她游山玩水,还在王城中辟了一座湖,引东海海水灌入,让鲛族公主居住。

不过她的兴致来得快,去得更快,新鲜劲儿不过三月,便将这位鲛族公主抛到了脑后。

身为妖族之君,她每日有太多的消遣,不管多新鲜的东西,在她身边都留不长久。

她高兴了就赏,喜欢了便抢,厌弃了就丢,谁惹怒了她便杀,她是九尾天狐,有的是力量和手段,没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

游辜雪忽然明白过来,这书生为何明明心动,却依然矜持至今。

因为只有让她得不到,他才不会被弃,才能长久地留在她身边。

九尾狐鬼只残留了两魄,一为爱魄,一为恨魄,这应当是它爱魄的记忆,也不知这书生是否是它爱的人。

杀了令它念念不忘的爱人,想必就能捣毁这段记忆,将慕昭然被囚困于此的神识带回去。

游辜雪暗暗思索着当前的处境,他得想办法挣脱这一个文弱书生的身份桎梏,拥有自主行动的能力,才能筹谋其他。

王城里的狐王又觉日子无聊了,遂给五方妖城和海族发去召令,甚至给人族的修仙门派也发去了邀请的函件,要他们各自选拔百人出来,送入王城。

她命人开了一座秘境道场,将这些人丢进道场里厮杀,最后得胜者,可得天价奖励,还可以向她提一个要求。

收到函件者,迫于天狐之威,不敢不从,也有人觊觎她给出的天价承诺,自告奋勇而来。

这的确称得上是一场盛事,只不过赛事进行到一半,狐王便又失去了兴致。

“王城无趣,妖族无趣,人族修仙者也无趣,实在无趣。”慕昭然百无聊赖,抓住游辜雪的手,来回抚摸,“狐妖和书生的戏码太无趣了,我听说人间的探花郎,也不过排行第三,我的人自然得做第一。”

她忽而心血来潮道:“不如这样,我去把你那人间王朝打下来,我来当皇帝,就点你做我的状元郎。”

说着凑到他耳鬓,轻轻呵气,笑吟道:“昼在朝堂上为朕鞠躬尽瘁,夜在床帏间为朕死而后已。”

游辜雪:“……”他耳鬓酥麻,下意识抬手掐住慕昭然的脸颊,动作忽地一顿。

他能自主行动了?

游辜雪细致打量她的神情,试探地唤道:“师妹?”

慕昭然眼中神色激烈地一荡,但很快又被强硬地压制下去,涟漪平息,恢复如常,恍若未听见他的话音,转过头重新望向道场里激烈的拼杀。

游辜雪还想与她说话,却发现他也再次被桎梏进了书生的身份里,所言所行再次脱离自己掌控。

方才是因为慕昭然的神识短暂摆脱了九尾狐的神念影响,说出了九尾狐记忆中不曾有过的话,导致书生也不知如何应对,才让他也短暂地挣脱了这个身份的桎梏么?

第112章

慕昭然的神智短暂地清醒过来须臾, 意识到了眼前之人是谁。

师兄,是他,果然是他。

那一瞬间喜悦充盈着她的心海, 可九尾狐那如密网一般束缚在她魂魄里的神念红丝,又将她波动的神识压制了下去。

她再次成为九尾狐的提线木偶, 被禁锢在它念念不忘的回忆里。

慕昭然很清楚,这只狐鬼在试图用自己的记忆侵蚀她, 它想要把她变成它。

她绝不可能让它得逞。

九尾狐大约察觉到了她强烈的反抗,开始将它的记忆疯狂地往她心海里灌,时间仿佛被压缩了,一切都变得很快。

等回过神来, 狐王举办的那一场盛事已经诞生了最后的胜利者, 上千人踏入的秘境,只有一个人最终活着出来。

那个人破开秘境道场, 鲜血浸透衣衫, 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在殿内殿外, 众多狐族、妖族、海族、人族的瞩目之下, 走入王殿内, 站定在王座阶下, 朝着狐王屈膝下拜。

身后,是他一路行来时, 洒落的血污。

王殿右侧的角落里, 早已被狐王遗忘的鲛族公主望见来人, 蓦地从她那莲花座里直起腰身,眼底绽放出欣喜与心疼交织的光芒。

欣喜于他能来,亦心疼于他走到这里, 所受的伤。

游辜雪眯眼看向下方跪拜之人,是灵尊。

这个时候的灵尊尚未得天书赐下的青龙印,还只是一条妖蛟,身上妖性浓烈。

受伤绽开的皮肉上能看到一片片斑驳脱落的鳞片痕迹,不断有青黑色妖气从他的伤口处溢出,所过之处,人均避让。

游辜雪就站在王座之下,随着灵尊的靠近,妖气弥漫到他身边来。

他条件反射地掐指结印,身体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目前这具身躯只是一个孱弱书生。

书生学识不错,确实有治世之才,能将王城内外一应事务都管得井然有序,也能将狐王的日常起居打理得贴心妥当。

但他资质平凡,不擅修炼,狐王也不喜他修炼,她就喜欢他当一个凡人,一个书生。

他至今都还是个未开灵窍的凡人。

五十年来,能维持这副年轻俊朗的体魄,全都依赖人族的修仙门派供奉给狐王的延寿灵丹。

灵尊青黑色的妖气中,带着妖性剧毒,尚未沾染上身,游辜雪已觉皮肤刺痛,呼吸困难,眼前一阵阵眩晕。

就在这时,一条火红的狐尾卷来,缠在腰上,将他凌空托起拽到了王座之上,慕昭然的手指拂来他面上,将妖蛟的毒性从他身上剥离。

游辜雪眩晕的视野恢复清明,便见慕昭然冷着一张脸,将他护在怀里,那只柔软的手掌从他脸上离开后,凌空挥出一巴掌,将跪在地上的灵尊扇出了数丈之外。

“收好你的妖气,敢伤了我的人,小心我刮了你的鳞,把你一锅炖了。”

灵尊让她这一巴掌扇得又吐出一大口血来,本就伤重的身体越发摇摇欲坠,勉力压制住自己外泄的妖气,跪到地上,叩首道:“君上息怒。”

慕昭然对这一场生死赛事早就失去了兴致,只不过身为妖族之君,天下瞩目,她当初发下的宏愿,也不能食言,于是随口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灵尊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锦帛,双手呈上。

慕昭然伸手一勾,锦帛凌空飞起,束带松解,缓缓展开。

众人都以为那锦帛中所书必定会是一些稀罕的天材地宝、稀世珍奇、法宝灵丹之类,亦或者城池、权力、地位、美人,毕竟这是许多人都想要的。

就连当初的狐王,和现在还保有一点自己神识的慕昭然,都这样以为。

但那锦帛展开,却是一份婚书。

灵尊说道:“在下神往君上已久,此生唯一所求,便是能与君上缔结道侣之缘,侍立左右。”

他这句话后,整个大殿之中鸦雀无声,全都被他惊住了。

无数的视线落到游辜雪身上,书生陪伴在狐王身边五十年,即便是作为男宠,也是在她身边待得最久的一个人了。

众所周知,这位王城的凡人管事,是狐王最爱重的人。

游辜雪没有在意落来身上的视线,只抬眸死死盯着殿中铺展开的婚书,袖中的手指蜷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在这一刻,他的心情与书生原本的心情微妙地重合到了一起,都恨不得冲上前,将那跪在殿中的身影撕个粉碎。

婚书?他怎么敢的?

角落里的鲛族公主茫然无措地望向悬空的锦帛,眼中的光亮又如熄灭的烟火,一点点黯淡下去,他所求的竟然是狐王,不是她。

他那婚书上,字字句句所称颂的,等待落名的,亦是狐王,不是她。

泪珠从她眼角滑落,凝为一粒粒雪白的珍珠,砸落在怀里的月琴琴弦,撞出一声声幽微鸣响。

好在殿中无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鲛族公主,也无人听见她以珠泪所谱写的悲曲。

狐王大怒,沉声威胁道:“你再说一遍,你所求为何?”

灵尊被她身上沉重的威压,压得脊背一寸寸弯折下去,身上的伤口全都崩裂开,双眼溢出血丝,口鼻耳孔都滴下血来,只不过片刻,他身下已经淌了一片血泊。

但他依然一字一句,坚定地重复道:“在下神往君上已久,此生唯一所求,便是能与君上缔结道侣之缘,侍立左右。”

狐王怒魄已灭,但慕昭然单从这段记忆之中还是感觉到了狐王残余的怒火,她太过自以为是,当初穷极无聊,随意许下的承诺,在这个时候,竟将她逼入两难之境。

她大约没想到,这个世上竟有人还敢觊觎她。

慕昭然压抑着怒火,冷漠道:“本王可以给你别的,天材地宝、法器灵丹,或者,让你成为海族第一人。”

灵尊额上冷汗淋淋,整个人已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却依然不肯松口,“在下不求别的,只求君上。”

慕昭然嗤地笑出声来,从容抬手,一捧炽烈的天狐火从手里飞出,砸入锦帛之内,欲要那婚书焚毁。

灵尊道:“此婚书是以我的蛟鳞所制,君上若想毁它,只有先杀了我。”

慕昭然:“好,那本王就杀了你。”

狐王最终还是没能杀了他,人间天子尚且一言九鼎,她亦向来重诺,当年不曾违背与书生的诺言,今日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推翻自己先前发下的宏愿。

“你不怕死,我便成全你。”她看向妖蛟的眼神,已如同在看一个死物,勾手招来婚书,眯眼看过上面文字,提笔以妖气为墨,在婚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

游辜雪就站在她身旁,看着她提笔,幸而这只是狐王的记忆,落笔所书的名字也是狐王之名。

他勉强从书生痛苦得快要窒息的情绪里,抽出自己的神识,仔细地打量这一份婚书。

书上的文字没有任何问题,但这份锦帛……

他前世曾撕毁过半页天书,是以对它的力量有所熟悉。

狐王实际落名的地方,是在天书之上。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法尊和灵尊就已经有了合谋之意。

慕昭然遵循着九尾狐的记忆轨迹,提笔在那婚书上落了名。

狐王之名,千娆。

在写这两个字时,一股强烈的恨意灌入心头,几乎让慕昭然感觉震惊。

她心中涌出磅礴杀意,已经想好了,在签完婚书之后,要如何一片片剔下他的鳞,抽出他的筋,碾碎他的骨头,让他死在这心愿得偿之日。

狐王的杀意实在很明显,赤丨裸裸的毫无掩饰,大殿内外所有人都断定,这条胆大包天,竟敢胁迫狐王的妖蛟,今日必会殒命当场。

可签完婚书后,狐王身上的杀意却诡异地平息了。

慕昭然坐在王座之上,垂眸盯着那妖蛟,有一股奇怪的感觉注入心头,如春日暖流,淌入心海,让她禁不住面红耳热,心旌摇荡,竟渐渐看顺眼了阶下伤痕累累之人。

这种感觉,和她初见云霄飏时,是那么相似。

她真的对他动了心,所以她注意到了妖蛟的伤,开始怜惜他流的血,转头看见身边书生失魂落魄的表情,她怔了一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依然吩咐他道:“着人送他去疗伤吧。”

这一句话,让满殿等着看妖蛟血溅当场的人,都面面相觑。

都说狐王喜怒无常,但这未免也太喜怒无常了。

身在狐王之侧的游辜雪,是最能切身感受到她前后态度的转变,她方才的杀意为真,现在的心软亦是真,天书落名,竟能如此强势地扭转一个人的爱憎情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躯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抑制不住地猜想。

那慕昭然对云霄飏的情呢?是不是也是这般?

她不是真的爱他,她只是身不由己。

游辜雪前世今生所有的不甘嫉恨,似乎都在这一刻释然了,最后剩下的,唯有对她的心疼。

她爱了一辈子的人,为他惹得一身骂名,为他断送了美好的前程,为他从云端跌入泥泞,甚至不得不委身于自己这个邪魔阎罗,都不过是身不由己。

第113章

从此之后, 灵尊以王夫之名,在王城中住了下来。

最开始,他这个王夫也不过是徒有其名, 在王城之中很不受人待见。

倒是书生跟在狐王身边五十年,许是因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个孱弱的凡人, 狐王对他分外放心,王城的大小事务几乎都交由他操持, 让这个凡人在妖族聚居的城邦里也掌握了不小的权柄。

男人的第六感有些时候亦无比准确,书生从这一条妖蛟身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终于在妒心之下,抛却了读书人的君子之仪, 开始想要除掉他。

奈何这条妖蛟的命实在有点硬, 他暗地里筹谋数次,次次都险些置他于死地, 偏都在最后一刻, 因为诸般因缘巧合,而让他逃出生天, 功亏一篑。

狐王夹在他们二人中间, 一开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她还很乐于看他们为自己相争, 并从中得乐。

偶尔事情闹得太过出格,她不得不出面调停, 也只是各打五十大板, 将此事轻轻压下。

她虽为妖蛟心动了, 但这个时候,她的心依然还是偏向书生的。

最初的一年,妖蛟在王城中过得凄惨无比, 每一日都行走在生死边缘,身上的伤就无一日痊愈过。

王城之中,唯一心疼他的人,也就只有那位曾与他青梅竹马的鲛族公主。

但在书生时时刻刻的监视下,他只能想尽办法地避免和鲛族公主的接触,丢弃她送来的伤药,无视她关切的目光,冷言冷语地斥责她、贬低她、驱逐她。

书生到底是书生,他明明察觉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却依然端着那点读书人的清高,不愿意利用一个女人去对付他。

他的优势,在狐王的心无法自拔地沦陷于妖蛟身上后,荡然无存。

慕昭然通过狐王捆束在她魂魄上的神念红丝,又一次被迫感受到了那种全然无法抑制的狂热爱恋,一切的人事物都在她心里淡去了,唯剩下那一个人。

她的喜怒哀乐都只被妖蛟一个人牵动,会因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表情,而生忧生怖,生怒生妒。

爱和恨这两种情感,最是容易让人陷入魔障,行事癫狂。

狐王开始清算那些曾经伤害过妖蛟的人,就连自己的同族也不放过,但凡曾经轻视过、侮辱过他的人,都被下令斩杀,这其中受到株连最多的,自然是书生一派。

妖蛟在她心中的分量越重,书生在她心中的分量便越是轻贱。

失去了狐王的偏爱,一个毫无修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书生,很快便一无所有。

他彻底输了,最终踩着身边亲信被绞杀的鲜血,孑然一身一步步走上前来,交出她曾经亲自赐予的权令,对着王座上的人认罪叩首,狐王也没有半分动容。

灵尊坐在狐王身边,唇边擒着一缕浅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只不过一年,两人的处境便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当初一身血污跪在殿中的妖蛟,如今高坐王座,成了狐王名正言顺的王夫。

而当初,被狐王护在怀里的人,现在沦落为了被弃的罪徒。

狐王不再在意书生的荣辱,但慕昭然在意,她听到他曾唤过她“师妹”,那书生身体里有游辜雪的神识,所以她不想看见他在如此屈辱的场景下,向别人下跪。

她抗拒得太厉害,挣脱了这段记忆原本的轨迹,扑过去抱住了正欲折膝下跪的人。

游辜雪蓦地一怔,这一瞬间,他终于再次脱离了书生身份的桎梏,拥有了自主行动的能力,眸中寒芒闪过,当即一手揽抱住她,另一手凝出一道剑刃,毫不犹豫地向王座上的灵尊劈斩而去。

这一段记忆因此崩塌。

慕昭然魂魄上缠绕的神念细丝崩断了数根,但仍有一部分陷在她魂魄里,大量记忆灌入,试图覆盖她的神智。

慕昭然头疼欲裂,短暂清醒的神识又被拖拽入九尾狐的记忆当中,浑然分不清自己是谁。

因狐王到底还顾念着一点旧情,书生没有被赐死,只是被软禁在了王城的一座宫殿中,她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新的王夫身上,很快便将那个旧情人抛之脑后。

时间如流水逝。

等某一日,人族仙门按照三年惯例,向她进贡来一炉延年益寿的上品灵丹时,她才想起来,自己当年打下这一座丹道宗门是为了什么。

凡人的寿命极短,若不服用灵丹,他们就和枝头上的花一样,很快就会枯萎。

慕昭然带着新的一炉延寿丹找去那座冷清的宫殿中时,见到的却不是那个清隽如玉的年轻书生。

曾经鲜衣怒马,打马游街的探花郎,如今形容枯槁,满头华发,清润的眼珠一片浑浊,苍老得不成样子。

“你没有吃延寿丹,你为什么不吃!”慕昭然心脏被无来由的恐惧扼住,隔着十步远的距离,便不敢再走近了。

仿佛那坐在窗前的枯朽凡人是什么洪水猛兽,把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九尾天狐都恐吓住了。

她暴怒不已,又恐惧不已,大手一挥,便要将把守这座宫殿的人全都处死,“是不是这些该死的奴才没有给你送来?”

殿中侍从跪地求饶,急忙捧来一个匣子,三年来,每月一粒的灵丹全在这里,他一粒都没有吃。

侍从们曾因此去找过狐王数次,数次都因为各种缘由没能见到她,渐渐的,大家发现狐王的心思的确早已不在他身上了。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个被狐王厌弃的人,殿中侍从对他的态度便也轻慢起来,不再管他的死活。

曾经因丹药而停滞的岁月在他身上加速流逝,只不过三年,便一身枯槁。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用苍老的声线,缓慢说道:“我二十岁及第,便被主君带来了这王城之中,五十年来将一身抱负全都用在了为君上管理这座王城,如今君上并不需要我了,可否送我归家?”

“归家?五十多年了,你哪还有什么家?”她气急而笑,终于朝他走过去,掐住他松垮凹陷的脸,取出人族仙门新送来的灵丹,强硬地往他嘴里塞,“你做出这番姿态,是在报复我吗?”

他没有抵抗,丹药喂入嘴里,化为充沛的灵气淌入他的身体内,又从已然枯朽的身躯里逸散出去,不管她再喂多少,都不起丝毫作用。

丹药的灵力能够维持住一具年轻的身躯不朽,可一旦身朽,再顶级的丹药也没有返老还童之效。

甚至,她根本没用多少力道,便捏碎了他的颌骨。

鲜血从他嘴里溢出来,滴到她手背上。

他断断续续、含糊不清道:“也是……我、什么都没了……”

慕昭然蓦地松开他,沾血的手忍不住发抖,她残留的那点神识挣扎地提醒自己,这不是师兄,这不是他,但她依然恐惧得发抖,她分不清这是自己的情绪,还是九尾狐的情绪,她已完全陷入其中,被她同化。

这段记忆里的情绪太浓烈了,甚至胜过了对妖蛟的痴迷,破开了蒙在心上那层痴恋的迷瘴,让狐王原本的心,原本的爱,水落石出,得见真心。

可是看清真心后,所见到的却是他的死亡。

她手忙脚乱地试图挽留住他的魂魄,却发现,她方才气急之时往他嘴里塞下的那一堆延寿灵丹,竟在飞快地消融着他的魂魄。

这最新送来的一炉丹药,被做了手脚。

慕昭然发出一声悲鸣,身后九尾迸出,动荡的妖力从她身上爆开,碾平了整座宫殿,她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又怕自己尖锐的指甲再伤到他,只能无措地站在他身前。

用着威胁的语气语无伦次地哀求道:“苏禹,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你怎么敢这么报复我!你要是死了,我会让苏家人,让你整个国家都陪葬!”

苏禹眼角流下一行浊泪,“这还是你……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说的竟是这样森冷无情的威胁。

书生从身到魂完全溃散,就算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游辜雪的神识蓦地从他身上脱离出来,张手拥抱住眼前情绪崩溃的人,唤道:“师妹,醒过来,跟我走!”

慕昭然听到这个声音,神识从九尾狐撕心裂肺的崩溃情绪中艰难地剥离出来一点,迷茫地想,是谁在说话,师妹又是谁?

“师妹!慕昭然!稳住自己的神识,不要被九尾狐的情绪吞噬,你不是她,不是别的任何人,你是慕昭然,是南荣的圣女!”

九尾狐还在试图拉拽着她的神识,一起沉入爱恨的漩涡当中,覆盖掉她原有的记忆,想要洗尽她的过往,吞噬她的神识,占据她的魂魄。

她又看到了一些画面,不断地淌入她心海当中。

苏禹死了,身躯枯朽,魂飞魄散,这世上再也找不回这样一个人了,九尾狐对他的爱便在这一刻全部扭转成了恨。

她一颗颗地捏碎了所有延寿灵丹,去了那一座丹道宗门,屠灭了整座宗门,连同门内的鸟兽都无一幸免。

极端的恨意催逼得她发了疯,让她满心杀戮,就像先前她痴恋妖蛟时,为了他清算书生,现在她从那不属于她的痴恋中清醒过来,终于察觉了自己被人算计,开始清算妖蛟。

这一次她株连得更广,恨不得屠灭整个海族。

为了逼逃走的妖蛟露面,她把那据说与妖蛟有着青梅竹马之情的鲛族公主挂到城头上炙烤,看她那明珠般的容颜干瘪腐朽,曾经美丽的鳞片一把一把地脱离,死时散发的鱼腥气隔着十里远都熏得人想吐。

但凡是妖蛟逃窜停留过的地方,都会被她付之一炬,她毁了太多的城池,杀了太多的人和妖,罪孽深重到终于可以以天道规则之力镇压。

天道宫便是在这时候,挺身而出,承担起了救世之责,以天书之名,联合人妖两族,组建正义之师,围杀九尾狐。

慕昭然整个人几乎被割裂成两半,一半在这癫狂的爱恨中不断下陷,一半又听着有人不断唤着她的名字。

慕昭然。

千娆。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游辜雪眼见她越陷越深,神识缠绕上去,紧拽着她,就像拼命拉住一个溺水之人,想要将她拖拽上岸,咬牙切齿道:“慕昭然,你给我醒过来,你跟我的债都还没清算干净,别想就此忘得一干二净,从我这里逃走。”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昭昭……”

一股酥麻到近乎刺痛的电流从与他相缠的神识,蔓延到魂魄之中,舒爽得她三魂七魄似要飞上天去,慕昭然混沌的神识,忽而从那不属于自己的爱恨中抽离出来,下意识地朝缠住自己的神识迎合过去。

九尾狐的情人死了,可她的情人还没死呢,还在拼命地挽留她。

这一刻,她们的悲欢实在无法相通了。

第114章

神识相交是比身体相合还要亲密无间之事, 就像是剥离开了肉丨体这一层阻隔,将彼此的神经触角直接相碰,从相碰之处滋生出的电流瞬间窜入感官。

不需要任何前丨戏, 就能直接将人送上持续战栗的云端,是真正意义上神魂颠倒。

这与梦中的缠绵还不太一样, 睡着之后魂魄处于沉眠状态,神识自然也温温吞吞, 就算梦境再如何激烈,也只有十之一二的感觉能反馈至感官中,哪里能如清醒状态时这般刺激。

前世,慕昭然因被废了修为, 重新堕为凡人, 与修士相比,魂魄自然也孱弱, 无法承受太过激烈的神交, 阎罗的神识只要一缠上来,不出片刻, 她就会在那可怕的战栗中晕厥过去。

但现在, 慕昭然到底已是将要跨入元婴境界的修士, 虽还未修出元神, 但魂魄自是比前世强韧了数倍。

于是,她便也更能体会到, 神识交缠所带来的极致感受。

从相交的神识中, 她还能毫无保留地获得另一个人此刻的心情, 他明明说着狠话,从神识传递而来的情绪,却不安到近乎惶恐。

慕昭然意乱神迷地安慰他道:“师兄, 别哭。”

……

天道宫,钧天殿。

大殿正中悬浮着一面浑圆的水镜,镜面内显示的画面,正是九尾狐鬼吞噬众人魂魄的场景。

灵尊脊背绷得挺直,死死盯着镜中的九尾狐鬼,神色复杂,面露惊愕道:“这是她?她不是已经死在天书禁令的诛杀下,魂飞魄散了么?又怎会化鬼?”

法尊往他瞥去一眼,视线从那一身青衣上扫过,又收回目光,转投向水镜,淡然道:“爱深恨切,这两魄自然难灭,到如今化为鬼魄,也不过是只早已失了神智,只知杀戮吞噬的恶鬼罢了。”

他当初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留下这两魄,就是为了让它亲自灭杀自己的族人,狐族凋零至此,这位狐王鬼魄功不可没。

九尾狐族绝无可能东山再起,重回昔日辉煌。

妖族亦永无可能再凌驾于人族之上。

“爱恨两魄。”灵尊低喃道,他不用想也能猜出来,那令她爱深和恨切之人都分别是谁。

现如今,天书当中有部分力量紊乱,使得书卷内的许多文字和名姓都发生错乱,让法尊难以看清当前局势,也无法预知个人命数走向,这让他生出不祥之感。

不管天书紊乱的因由在不在游辜雪身上,他都必须要削弱他不可。

好在千娆的名字依然在天书上,并未受到波及,即便化为了鬼,那一只九尾狐的鬼魄也依然在他的掌控中,还有一点利用价值。

一切的发展也确实按照法尊所预设的那般进行着,九尾狐鬼吞噬了那位南荣圣女的魂魄,游辜雪没有丝毫犹豫地冲去营救,他掐算着时间,并指于半空写下一行命令,从天书中取出一字,轻轻抬手一挥,将之送出。

狐岐山内。

云霄飏和叶离枝二人从九尾狐鬼手下逃脱,寻到一处安全之所,暂时休整,叶离枝问道:“你有联系上行天君么?”

云霄飏摇了摇头,“师兄还没有回讯。”

狐岐山受禁令所封,进出这里都需要特定的传送阵,传送阵的法盘在师兄那里,开启传送阵的钥匙在他手里,只有两者结合才能离开这里。

如今师兄在查探禁制阵眼,想必没有工夫回复他。

那狐鬼很是厉害,就连夫子们都难以应付,他们二人就更不是对手了,这一次意外几乎让他们全军覆没,云霄飏只得向天道宫传去讯息求援,禀告这里突发的情况。

待那方弥漫的鬼气平息下来,两人才又谨慎地重返了交战之地,只看到残留满地的血污。

修士陨落后,身体化散的灵力倒是滋养了这一小片土地,使得被血污浸染的土壤里,长出了一些稀落的嫩草。

他们迅速查探完周遭,沉默地收捡了同门剩下的遗物。

在看到地面残留的摄魂阵时,叶离枝动作顿住,细看了法阵内留下的痕迹,唤道:“云师兄,你来看,这座摄魂阵是不是生效过?”

云霄飏身为天道宫的剑君,并不会摄魂这种邪性的法阵,但毕竟是要在三仙岛妖的协助下,用这种方法,尽快捉拿到那只逃窜的九尾狐残魂,是以他主动了解过这种法阵。

不论什么法阵,生效前后,其内的法线符文都会发生或多或少的变动,这一座摄魂阵亦不例外,云霄飏从三仙岛的妖修那里看到过摄魂阵生效后的法阵模样。

他细看片刻,渡入一缕灵力仔细检查,这法阵的确有外来的灵力流入阵中,随即精神一振:“的确生效过,那狐妖的魂魄定然已经被摄入此地。”

当时袭击他们的狐鬼并不是从摄魂阵中来,而是从王城方向席卷过来,且那狐狸能炼成鬼身,定是已经死亡多年,和他们摄魂要抓的不是同一个。

两人正准备去那被劈开的山体内部查探,云霄飏便收到了法尊传回的命令。

一行金字从天道宫玉令中飞出,悬浮于半空:九尾狐王罪孽深重,鬼魄为祟,本尊授汝启动天书禁制之权,即刻诛之,以绝后患。

金字消散,最后只余一个“诛”字悬落于云霄飏手心。

在狐岐山内的其他夫子也收到法尊传讯,立即前往四处阵眼,协助云霄飏开启禁制中的诛杀令。

隐迹于狐岐山上方的禁制终于显露出其形,一面巨大而繁复的法阵在狐岐山巅徐徐转动。

其内延伸出罗网一般的金线,贯穿于这方天地中,源源不绝地抽取着这片土地内的一切生息之力。

“诛”字从云霄飏手中飞出,射入天幕上的禁制法阵。

王城地底的祭坛内。

恐怖的威压罩来头顶,老狐狸浑身毛发直竖,惊惧地仰头望去,从祭坛坍塌的殿顶看到了覆盖在天幕上那一轮繁复的禁制法阵。

凝滞的法阵徐徐转动起来,代表着它已经又一次被激活。

它每一次转动,都意味着又将有狐族殒命在它的天威之下。

这一次禁制大阵锁定的对象,正是那祭坛上的狐王鬼魄,九尾狐鬼的眉心清晰地烙印上了一个“诛”字,即便它已经失了神智,在危险来临之际,也知道本能躲避。

它从沉眠中苏醒,试图从祭坛逃离。

老狐狸讽刺地笑了一声,“你这种鬼东西,原来还会害怕,不过没用的,诛字不消,杀令不止,不论逃到何处,都只有死路一条。”

额上的诛杀令将狐鬼束缚在当场,它挣脱不了那一股压迫在身上的威压,只能蜷缩在祭坛上仰头嘶吼。

狐鬼躁动,体内的阴潭便也跟着剧烈动荡。

宁衰眼睁睁看着那三位夫子的元神被阴潭吞噬消散,在剧烈晃荡的阴气中,手忙脚乱地想要扑过去抱行天君的大腿。

只是他越挣扎,动荡的阴气便将他冲得越远。

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狐鬼消化魂魄的速度变快,宁衰开始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飞快地变得虚弱,魂魄被阴气来回穿过,就像是被无数的狐狸趴在魂上啃咬,将他啃出一个个破洞。

宁衰欲哭无泪地喊道:“行天君,行天君,你快醒醒啊!”

游辜雪从踏入这里后,就只顾着抱着圣女殿下,他难道不是来救人的,是来殉情的?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在同一只狐肚里?

那边厢,游辜雪感觉到了外面的威胁,蓦地睁开眼睛,神识里的战栗还未消退,他眼神涣散,须臾后才凝聚回神,立即垂眸查看慕昭然魂魄上的红丝。

紧缚在她魂魄上的神念红丝一根根崩断,慕昭然开始挣脱九尾狐的神念侵蚀了。

与此同时,狐岐山上的禁制大阵很快积蓄完成第一道攻击的力量,刺眼的光柱从天降下。

以摧枯拉朽之势,湮灭阻挡它的一切事物,祭坛上方的殿瓦,四面的宫柱,都在这压倒性的力量之下无声地化作尘埃。

老狐狸闭上眼,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但预计的死亡并没有到来,他等了片刻,再次睁开眼,看到了那一柄悬浮在祭坛上方的长剑。

行天剑上电弧闪动,剑尖朝上,将那降下的力量劈分两半,横扫出去,除了这一座祭坛之外,四面都在崩塌,整座王城似乎都往下沉了一沉。

老狐狸见识过数次禁制诛杀,都从未见过这样浩大的声势。

第一道攻击过去,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第二道积蓄完成的攻击再次降下,这一次攻击的力量比上一次更强,将一切都笼罩进湮灭的白光中。

行天剑发出颤鸣声,剑身摇晃。

游辜雪元神受创,眉心的剑纹黯淡下去。

第三道攻击降下的时候,慕昭然魂上的最后一根神念红丝崩断,神识回归自己魂内。

游辜雪一把揽住她,并指甩出三道剑光,硬生生从内撕裂开狐鬼的肚子,将她的魂魄送回身躯内。

慕昭然从供桌上睁开眼睛,耳边回荡着狐鬼凄厉的惨叫,眼瞳被头顶炽烈的白光刺得骤缩,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随即就被一只手掌覆来,盖住了眼睛。

“师兄。”她心下稍安,轻声喊道,抬手抓住游辜雪的手腕。

有温热的水珠从上方滴落,落在她的手指上,血味飘来鼻息间。

慕昭然抓着他的手指蓦地收紧,拉下覆在眼上的手掌,翻身从供桌上坐起来,刺痛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入目便看到游辜雪嘴边淌落的血痕。

“师兄!”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听见行天剑的颤鸣,仰头往上看去。

巨大的法阵悬于头顶,肉眼可见的灵力洪流往中心聚拢,汇聚成一股可怕的力量。

游辜雪偏头看向祭坛上的狐鬼,九尾狐的鬼魄已灭,悬在它额上的“诛”字消散,但头顶禁制大阵的第四道攻击还是降下了。

他勾唇哼笑一声,看来那狐鬼不过只是一个幌子罢了。

第115章

禁制杀阵启动, 云霄飏等人远远地望见那从天而降的骇人攻击,即便那九尾狐鬼再如何厉害,也必会立刻灰飞烟灭。

呼啸的余波从王城上方扫荡下来, 一路碾平残垣断壁,拂来他们面前时, 仍带着令人心惊的威力。

云霄飏挡在叶离枝面前,御起奉天剑, 挡住扫荡而来的余波。

叶离枝在他身后仰头望去,炽白的光芒稍微熄灭后,才从其下看到与之对抗的电弧游龙,她惊愕道:“那个好像是行天剑的剑气。”

云霄飏亦是一怔, “师兄怎么会在那里?”

他往上看天幕中的法阵, 灵力不断往中心处汇聚,第一道攻击未散, 第二道攻击的力量已然积蓄完毕, 这禁制的诛杀令一旦启动,除非诛灭被锁定的目标, 否则是停不下来的。

云霄飏着急地跃上奉天剑, 立即想要往那里冲去, 但紧接着, 禁制杀令和行天剑第二次碰撞的余波向四面扫荡开,又将他从剑上打落下来。

叶离枝飞身过去接住他, 劝道:“云师兄, 我们现在恐怕靠近不了。”

当年九尾狐族为尊, 这一座狐岐山可谓集天下异宝于一地,地底灵脉更是昌盛,那法阵悬于狐岐山上八百年, 不知吸纳了多少此地的力量。

它所降下的攻击实在太恐怖了,即便在这么远的地方,依然令人心惊肉跳,他们连靠近都难,更难以想象有人能凭一己之力抗下法阵的攻击。

游辜雪抗过三道攻击,的确已经快到极限,行天剑剧烈颤鸣,他额心的金色剑纹第一次这般黯淡,黯淡到近乎要消失。

他抓住慕昭然的手指结印,唇角的血不断往下滴落,说道:“师妹,土遁。”

慕昭然挣脱开他的手,又反手抓住他,蹙眉道:“想都别想,我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跑。”

在这样的力量下,就算土遁得再深也逃不过,除非有人在上面抗住大部分的攻击,游辜雪不可能跟她一起走,他想要她一个人逃。

她倒是可以弃下他一个人逃走,但她心海里的蝴蝶翅膀都快扇断了,她知道,她是喜欢他们的,要是这个时候她真的一个人逃了,以后食爱蛊没了,她不得后悔到死?

这种懊悔无及的心情她已经体会过一次,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了。

慕昭然不等他多话,跪坐到供桌上,直起腰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咬牙道:“要死一起死,反正又不是没有一起死过!”

游辜雪在她怀里轻轻震了一下,掀起长睫,扬眸看向她,眼瞳颤抖着。

她发现了,她知道是他了。

也是,一个人的外表再如何改变,诞生于魂魄之中的神识不会改变,他们前世曾神魂交融过,甚至今生在连心蛊的共梦中,亦缠绵过数回。

一旦神识交缠,神魂融合,她会认出他来,也是应当。

慕昭然唇角紧抿,身体明明在这样的威势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柔软的胸脯内是她紧张到失序的心跳,但她依然紧紧地抱着他,没有半分退怯的意思。

石相从她身内飞出,煞气翻涌,身体迅速地长大,将两人罩在身下。

在第四道攻击与行天剑短兵相接时,石相伸手握住了行天剑柄,周身煞气从剑格处那一朵朱红标记狂涌入剑身。

行天剑雪亮的剑刃,宛如被墨汁浸染,从剑格处迅速染黑,直逼入剑尖,再从剑尖上喷涌而出。

煞气黑影与电弧交织在一起,以煞为身,以电为鳞,凝为一条耀眼的长龙,顺着降下的光柱绞缠而上,一口咬向天幕上的禁制阵心。

这一刹那,似乎连时间都停滞了。

石相嘭得一声,跪到地上,单手撑地,俯身挡在他们上方,巨大的冲击从石相反馈至慕昭然体内,几乎要将她浑身经脉冲断。

她痛得闷哼了一声,眼前一阵阵发晕,身子软下,感觉到游辜雪抬手,抱住了她。

魂上的莲印忽然发热,将那冲击入体的力量吸收。

是系统。

慕昭然疼痛消退,竟再次对那头顶禁制的力量生出强烈焦渴,她闭上眼睛,神识没入石相,透过煞气凝结的长龙,近距离看向那一座悬于天幕的禁制法阵,看清了它运转之时的每一分力量波动。

立即催动电弧环绕的长龙,往那法阵之上再次咬去。

游辜雪大约领会了她的打算,靠来她耳边说道:“这座禁制法阵是以五行为阵眼,先以日精破坎位,再以药石攻坤位,然后以寒髓……”

慕昭然毫不犹豫地照着他所说的去做,天幕之上,那一条电弧缠绕的黑影长龙在法阵之下灵活游走,一口噬咬上阵法,口中喷出的炽烈岩熔顺着法阵的阵线迅速蔓延。

降下的光柱陡然一震,威势瞬间弱了三分。

长龙抬起尖锐利爪,一爪抓入阵中,青色药气没入法阵,随即又转过头颅,朝着法阵离位吐出一股寒雾。

禁制法阵内的三处阵眼受损,运转停滞,降下的光柱力量一损再损。

石相从那光柱之下站起身来,一拳轰散了它残余的力量,游辜雪握住慕昭然右手,做了一个起剑的手势,说道:“昭昭,给它最后一击。”

他修长的手指,覆来她手背上,剑气轻柔地缠绕在指缝间,引导她掐诀结印,挥出一剑。

头顶上方,石相亦同时抬起握剑的右手,朝着法阵最后两处阵眼,劈斩而去。

一道弯月似的剑光从地面冲天而起,以斩裂苍穹之势,没入法阵,法阵彻底停滞,静默了片刻,才从中裂开,轰然崩塌。

禁制之力顺着裂痕狂泄而出,被全数吸入长龙体内。

天道宫,钧天殿。

法尊察觉到狐岐山禁制的崩溃,立即展开天书,想要将禁制的力量收回天书内,却发现回流的力量竟稀薄如烟,最后彻底断开,杳无踪迹,天书的光芒倏地一暗。

法尊趺坐于座上,面容冷肃地望向黯淡合页的天书,“剑尊真是给天道宫培养出了一个好继承者。”

他当初的预感果然没错,游辜雪能成功反抗天书为他划定的命数轨迹一次,就能反抗第二次,这样不受掌控的剑实在太危险。

他要的是一把完全受他掌控的剑,而不是这样一把会反伤其主的剑。

狐岐山上覆盖了八百年的禁制被破,终于与外界连通,长风穿过枯朽的山林,激荡起呜呜呼号,仿佛是这片大地如释重负的喘息。

山顶的王城早已成一片废墟,不留丝毫九尾狐族曾经繁荣昌盛的痕迹,唯有中心处还剩下一座祭坛。

“禁制竟然破了,哈哈哈哈……”老狐狸发出畅快的大笑,用最后一丝妖力向狐岐山内仅存的狐族发去传音,“快逃!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我九尾狐族终于自由了!”

他的笑声渐渐虚弱下去,最后戛然而止,垂下苍老的头颅,身子歪斜地倒到地上,化为一只皮毛斑驳的老狐狸,断了气。

等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停下来,宁衰破破烂烂的魂魄,才小心翼翼地从供桌底下陈旧的桌帏内,探出半个脑袋。

九尾狐鬼的肚子被撕裂开时,它腹中阴气四溢,还好他跑得很快,紧跟着行天君身后扑到了这供桌下,要不然,此刻怕是早就已经化成灰了。

但悲哀的是,他逃出来却感应不到自己的肉身了!

行天君只顾着将瑶光圣女送回她的身体里,却完全把他给遗忘了!宁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感觉到了头上的灭顶之灾,只能缩在供桌之下瑟瑟发抖。

此刻,好不容易一切尘埃落定,他从供桌下冒出头来,看到了不远处跌坐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慕昭然和游辜雪二人,他心中一喜,正想冲上前去,“殿下,行天君!”

地面骤然豁开一道裂隙,就这么活生生将他们二人吞了下去,转瞬合拢。

宁衰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扑过去狂拍那片碎裂的地面,欲哭无泪地喊道:“殿下,行天君,你们别走啊!把我也带上!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的魂魄受损严重,又感应不到自己的肉身所在,如果再不寻得一物庇佑,那就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宁衰喊不回他们来,只得认命地环顾四周,只在祭坛边看到那一只断了气的老狐狸,这老狐狸本来就命不久矣,方才的阵势还是波及到了他,让他提前归了西。

他在老狐狸尚且温热的身躯便徘徊片刻,实在别无他法,只得闷头扎进了它体内。

这老狐狸的身体虽然衰弱,但到底还有几分生机残留,宁衰从狐狸肉身内醒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捉妖捉了不少,但还是第一次当妖,更不知道妖修要如何化作人形,就连张嘴也只能发出嗷呜嗷呜的狐狸叫。

只能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左脚绊右脚,后脚踩前脚,艰难地适应着要如何四只脚行走,走三步就要摔两次。

再又一次灰头土脸地摔倒时,他后勃颈上的皮忽然一紧,整个身子腾空,猛地被人提了起来。

宁衰心惊胆战,四肢扑腾,抬起苍老的狐狸眼,看清了捉住自己的人是谁,心头先是一喜,后又立刻想起,这家伙勾结九尾狐,已经背叛了天道宫,落在他手里兴许不是一件好事。

宁衰张到一半的嘴,又默默闭上,只惊疑不定地打量他。

祝轻岚面无表情地拎着手里的狐狸,问道:“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宁衰紧闭着嘴巴装死。

祝轻岚不耐烦道:“说话!”

宁衰:“……”

祝轻岚面色陡然一变,忽然掐着嗓子,声音变得几分尖细,警觉道:“有人过来了,先离开这里。”

“离枝?”祝轻岚动作顿了一顿,仰头往四周寻去,面上竟露出期待之色,依恋不舍地想要再看她一眼。

他嘴巴动了动,本就生得雌雄莫辨的面容,显得更加阴柔,嗓子越发尖细,斥责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挂着那个女人,我的魂现在还在你身体里,要是被天道宫抓住了,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宁衰看着他仿若精神分裂似的自己跟自己吵架,更加忐忑不安了。

他的命为什么这么苦?

祝轻岚沉默下去,犹豫了几息,终究听从了红箩的话,趁着天道宫人赶来之前,离开了这里。

等到动荡的余威平息,云霄飏、叶离枝以及狐岐山内剩余的几位夫子们赶来此处时,只看到一座空荡荡的破败祭坛。

叶离枝似有所感,视线扫过地面上的狐狸爪印,拂过储物袋,取出祝轻岚送她的那一支花簪看了看。

慕昭然不知道同来狐岐山的同门还有几个人活着,或许只有云霄飏和叶离枝二人了,她不可能把自己和游辜雪的命交到他们手上。

狐岐山上的禁制被破,封禁的力量消散,便不需要特定的传送法阵,也能离开这里。

慕昭然给岑夫子传了讯息,抱着重伤昏迷的游辜雪,用了数次空遁才回到天道宫的山门前。

她从虚空踏出,灵力耗竭,虚软地坐到地上,抬头望向那一座恢弘的汉白玉门楼,又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那一座罪碑。

门楼上的结界波动,岑夫子等人满面焦急地从山门内迎了出来。

看到他们,慕昭然环抱游辜雪的手臂收得更紧,耳边是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吵吵嚷嚷的话音传入耳中。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其他的人呢?”

“快,先送他们回宫!”

“昭然,你还清醒么?这里是天道宫,已经安全了,你先松开他……”

安全,真的安全吗?

慕昭然脑子里嗡嗡作响,感觉有人在掰她的手臂,她强撑的精神一松,眼前一黑,终于撑不住晕倒了过去。

第116章

慕昭然在昏迷过程中, 做了许多乱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