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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宁露跟着谢清河踏上回馆驿的马车时已是深夜。

这家伙自朱校尉走后, 又见了几个她不认识的人,讨论她不懂的之乎者也直到此刻。

中间卫春差人送来饭食,他一口没动, 倒是被她搜刮了个干净。

他议事,她闭目养神。

到了这会儿坐上马车, 那人倦得抬不起眼皮,宁露倒是来了精神。

她东摸摸,西看看,将第一次坐马车没来得及观察的细节探了个遍。

瞟了一眼阖眼小憩的谢清河, 宁露捏起矮几上的糕点塞进嘴里,眼睛无声放大。

不愧是中丞大人的马车, 备得糕点也是一等一的。

哪怕他从来不吃……

宁露伏低身子,不发出任何咀嚼的声音。

她越安静, 谢清河反而不适应。

略抬眼,就见她专注吞咽的侧脸。

那张扁平到没什么特色的小脸被甜食塞得鼓鼓囊囊,眼睛也亮闪闪的。

脸上也浮现些许神采。

倾国倾城也不过是种氛围和感受。

他难得来了兴致:“好吃吗?”

“好吃。你没吃过吗?”宁露脖子一缩,悠悠转头,把碟子递到他面前:“快尝尝。”

盛情难却, 谢清河垂眼,稍作犹豫, 抬手掰下一小块,给她留了大半。

顶着那她期待的目光, 抿下小口尝了尝。

“怎么样?”

吃药吃多了,他的味蕾早就不似旁人敏感, 送进口中化开的不过是枯燥的甜味。

谢清河还是鬼使神差点了头。

“好吃你就都吃掉吧,晚饭都没有吃。”

她眉心下沉,嘴角向右侧撇去, 语气中略带了惋惜。

谢清河鲜少在周围的人脸上见到这种表情,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关心他还是心疼那块糕点。

偏就在她的注视下,恍如回到了朱家坳的日子,他也平白生出了多吃几口的念头。

见他听话,宁露心满意足,拍拍手向后躺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歪头看他。

怪不得人都说优雅是骨子里带的。

当初纪阿明吃糠咽菜的时候,她也会觉得他碗里的饭更值钱。

其实如果没有后来的这些事,能够一直在村子里过活,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那会儿没有这么多糟心事。

现在想想,其实从他们到应县开始,就陆陆续续发生了许多叫她觉得慌张和难以招架的事情。

如此说来,那个岑大人对她讲得那句话,已经很直白了。

不要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

到了这个世界之后,她每次落入陷阱似乎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岑大人如果不是上帝视角,那就是很有远见了。

他好像还说了些什么,

他昨晚好像是说,谢清河是一个精于谋身的人,还说他风头太甚不是好事。

乌鸦嘴。

他还叫他,谢既明……

“既明……”

宁露无意识地絮念出声。

谢清河咀嚼的动作应声放慢。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宁露骤然一惊,条件反射地向后仰去。

她忙歉意摆手:“没事,你先吃。”

没错过她眼中懊恼,他默默吞咽下口中最后的一点残渣,将手中食物放回托盘。

救她出地牢的那天,他就告诉过她,可以这样称呼自己。

可她像个受惊了家雀儿,上蹿下跳不落定,固执地以官职相称。

“怎么了?”

素帕揩拭过指尖,谢清河慢慢抬眼,望向她的肩膀。

“我只是想起来岑大人也是这样叫你的。”

瞄了一眼他,又看向盘子里的只缺了一角的食物,宁露无声叹气。

看样子又不吃了。

“岑魏与我师出同门。你应该听说过。”

宁露心虚点头。

“还听说什么了?”

嗯?

这就是故意的了吧?

又偏头扫向谢清河。

只要不要她的小命,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听说你们关系不好。”宁露眯眯眼,又紧接着摇头。

感觉没那么单纯。

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很微妙。

“和你听说的一样。”谢清河颔首,神色不变:“司马一族因我下狱,岑魏也因我被贬。”

没想到他这么实在。

宁露喉间一梗,默默点头。

看向他眼下的乌青,莫名心头一软。

“那他说的是真的吗?你的处境也很艰难吗?”

她倾身探过去。

谢清河回过神,望着凑到面前的小脸,下意识想问她,什么叫艰难?

迎上她紧张的目光,复又生出三两玩心。

沉吟片刻,故作为难,无奈颔首。

那张藏不住心事的脸上立刻阴云密布。

谢清河是她在这个世界遇到的最厉害的人,如果他也难……

宁露呼吸放慢,皱紧眉头,恍若大难临头。

“逗你的。”他扬手在她额前不轻不重落下脑瓜崩儿,趁着宁露扶额哀嚎的间隙开口解释:“岑魏朝堂争斗吃亏过,自然会把事情想得复杂。”

他的笑容清浅,语调虚浮。

这家伙的实话比真金还难得,宁露听进耳朵,却不敢全信。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竟比旁的更让她心中惴惴。

不过须臾,她朝他的方向微微歪头:“那如果你混不下去了,能不能提早辞官归隐?如果那会儿我还找不到回家的方法,咱们还可以合租。”

“如果你付我工资,我可以考虑像照顾纪阿明一样照顾你。”

话音未落,二人俱是一怔。

她话里话外的讯息太多,谢清河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永宁观的道长说,她是异世之尘。

浮世尘埃飘零什么的鬼魅传说,他不怕。

他有的是法子叫她扎根。

可他从不敢去想,倘若她不愿扎根,又待如何?

也便是这脱口而出的言语,叫他终于确认,他能分清宁露和柳云影,她也将纪明和谢清河区分得很清楚。

马车停稳。

随从通传的声响打破二人间尴尬的沉默。

“我口无遮拦,随口一说,大人你也随便一听。时间不早了,大人早点休息。”

她仓促起身,见了个不规矩的礼,落荒而逃。

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搭在软榻上的指尖无声收紧,另一只修长的手抵住胃脘,呼吸稍顿。

喘/息声沉下去。

卫春轻叩轿门:“主子。”

“明日辰时,唤她到府衙应卯。”

卫斩卫春稍怔,便极快地反应过来,异口同声应下。

“是。”

宁露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

自从那天之后,每日辰时不到,谢清河的人就会来东厢‘请’她。

此后的日复一日,他议事她站岗,他批公文,她研磨倒茶。

别说去地牢找虞兰舟打探消息了,就是上厕所她提裤子慢了些都会被敲门问候。

那些脱口而出的恐吓威胁和精神折磨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见的□□折磨。

熬了几天,她的黑眼圈都快要坠到地上了。

手中的墨条落在砚台上,宁露打了第不知道多少个哈欠,哀怨瞄向谢清河。

明明他每天都是一副风吹就倒的虚弱模样,偏偏又是个高能量男孩。

抛开他从早坐到晚的体力不说,这人自始至终都能保持思维敏捷,抓人漏洞信手拈来的本事,她也是叹为观止。

也因这个,她怕是抓不到偷偷溜走去看虞兰舟的机会了。

“大人。”

“嗯?”

“我明天能请假吗?”

“怎么了?”

“我已经上了七天班了。您这样,在我们那儿是违法的。更何况……”

他连薪资都没有承诺给她。

宁露知道论黑心大王此人当是第一,自觉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明日要审潘兴学。”

紫毫笔放回笔搁,他偏头看她:“若是你有事……”

看见了新的希望,萎靡不振的双眸猛地放大,她声音都有力了不少。

“没事了!我没事了。”宁露蹲下身,脑袋压在书案边沿,笑道:“大人,你打算怎么处理潘兴学啊?”

谢清河微微挑眉,侧身看她。

“你希望我怎么处置他?”

“他一个封疆大吏,我说了又不算。”

她比较关心的是,审完潘兴学之后,虞兰舟是不是就能放出来了。

如果她不能去找她,说不定可以想个办法让兰舟去东厢等自己。

晚上睡觉的时间,她和谁在一起,这位爷总归管不了她吧。

亥时末了。

外间人声已定,只余风吹枝叶簌簌作响。

瞥见端着药进来的小厮,宁露一扫那半死不活的哀怨模样,端出乖顺懂事的殷勤,站起身小跑接过药碗。

汤匙碰撞敲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乌黑汤药上空雾气氤氲。

指尖摇晃,拂开热气。

谢清河望着她那副含笑专注的侧脸,心下一软:“他伤你的,总要还回来。”

正酝酿着如何哄他开心的宁露,被这话打乱节奏,惊诧间怔愣看过去。

他不像是开玩笑。

以为自己又把她吓到了,谢清河欲开口解释,反听得宁露快速定神,义正言辞开口。

“昌州百姓的沉重赋税因他而起,数不清的女子被他骚扰折磨,只是皮肉伤也太便宜他了。”

汤羹递到他手边。

宁露示意他喝药。

原本仍有许多的牢骚想发,硬是在开口前忍住,生怕他略一分神就又把喝药的事情搁置。

跟在他身边这些时日,他的这些奇怪的习惯,宁露也摸清不少。

待到谢清河饮尽碗中苦药,她适时换上清茶供他漱口。

“小心烫。”

那人也自然而然接过,配合默契,竟似是磨合许久。

他刚才开口是为她着想,倒让她此刻不好意思提请求了。

倒是这人率先品味出她不同以往的态度,猜出她有所图谋。

“想要多少薪水?”

“不是薪水的事。”

拨弄茶盏的指尖顿住,他难得面露不解,抬眼看向宁露。

“我是想问,审过潘兴学,是不是就可以把兰舟…就是酥云从地牢放出来了?”

沉默良久,谢清河才想起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眸光稍沉,生出寒意。

“你找她作甚?”

“她是我朋友,我当然得找她。”

宁露糯糯开言,眼珠子一闪一闪的,分外无辜。

“宁露。我提醒过你。”谢清河冷下脸色:“离柳云影的一切远一些。”

第52章

“可不管我是谁, 都不影响我交朋友。”

沉默半晌,宁露还是吐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不知道你关于我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是酥云是我在这里第一个名义上的朋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我都没办法离她远一点。”

“第一个?”

谢清河冷笑反问。

那他算什么?

眼见着这人周身的氛围森冷下来,宁露甚至一时没搞清楚他为什么要发脾气, 却也跟着升起倔劲儿,扭过头直视前方。

她运气实在不太好,来到这个鬼地方就没遇到过什么真诚的人。

比如最初,她在心底把玉娘当成了可交之人, 后来发现她们之间隔着一些说不清楚的算计和欺瞒。

后来,她把纪阿明当成好人, 当成朋友,可他摇身一变, 成了谢清河。

谢清河恶名在外,且高高在上,那为数不多的示弱又总是别有意图。

她没办法把他当成朋友。

但她又必须承认,她真得想要把纪阿明当成朋友。

宁露的侧脸无声绷紧,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谢清河将她的沉默抗拒尽收眼底, 手中的茶盏放归桌案。

咔哒轻响,她应声瑟缩, 向一侧挪开一步。

又变成了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谢清河气极,呼吸声顿时变得急促而克制。

搭在紫檀椅上的指节泛白, 他竭力压抑语调,缓声道:“既然还是这么怕, 就回去吧。”

回去就回去。

宁露抬脚要走,又觉得不对。

被剥夺人权的是她,该生气的是她, 他发什么脾气?

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谁说我怕了。”

收回脚步,宁露在桌边蹲下,下巴抵在桌案上,竟有几分耍赖的模样。

“我偏不走,你还没说给我多少薪水呢。”

“宁露。”

他的声音里凝起的寒意近乎渗进骨子里,宁露这才偏头看他。

眼睫轻颤,嘴唇绛紫,胸脯起落。

这么受不得气。

“你生什么气啊?”宁露皱眉瘪嘴,语气里平白渗出些许委屈。

“被隐瞒的人是我。”她小声嘟囔:“差一点,我就要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了。我像个傻子一样团团转,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谢清河兀得抬眼,怔怔望着她,似是确认她语句当中的意味。

“就是那天啊,要不是赵越抓我,我就准备买酒回家的。”

宁露一脸懊恼。

想起这事儿她就来气。

如今她多少也能将原主的功夫捡起一二了,可每每想起和赵越的那次交手,还是想不出什么逃脱之法。

视线落到这人脸上,捕捉到他那一抹怅然,眉眼中的愠怒似乎散开些许。

好一个阴晴不定。

“高高在上的谢大人恐怕那会儿就要日理万机了吧,总不会一直在等我。”

没忽略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谢清河微微阖眼,将眸中的情绪尽数压下,往她相反的方向偏过头。

没听见他的回复,又见着他那别扭模样。

宁露恍然意识到什么,后知后觉发问:“你不会一直在等我吧?”

头扭得更远了。

她好像发现了惊天大秘密,转身绕到他的面前,见他又躲,索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真的在等我?”

现在想来,谢清河其实来得很快,她在牢里满打满算也就呆了一天一夜。

看那天那阵仗……

她压了压他的肩膀,心虚望过去。

谢清河的怒气已经散去大半,随之而来的是不加掩饰的倦意。

“我们又不是朋友…我等你作甚…”

宁露闻言,啼笑皆非。

“不是这样的。”

她抬手尝试打断他的冷言冷语。

侧身依靠在书案边,她沉思良久,猝然瘪嘴偷笑,扯了扯他的衣服。

她故意逗他:“你想当我的朋友?”

那人不欲与她多言,抽手就要起身离开。

许是方才情绪起伏太大,身形踉跄,阖眼细细密密喘着。

宁露不敢贸然拽他,只条件反射双手护住他的身体。

呼吸起落,两人喘息的频率竟然不约而同一致起来。

少有地在谢清河脸上看见近乎于羞恼的情绪,她一个没忍住嗤笑出声。

“宁露。”

有威胁,也有可奈何。

她笑弯了眼,柔声道:“不是这样的,谢清河。”

“朋友之间说话,是可以不讲狠话和阴阳怪气的。”

“就像这样。”宁露定了定神,稍一垂眼,缓慢而真诚道:“我当然知道纪阿明总是在等我回家。可是如果我知道,那样一个清清冷冷的纪阿明在期盼我回家,好奇我的秘密和故事,那是很不一样的。这对我很重要。”

砰——

砰砰——

心脏跳动七零八落。

谢清河撑在身侧的双手逐渐放松,视线渐渐柔和。

就像是被骤然驯服的猛兽,不再挣扎,不再慌乱。

他张了张口,眉心缓缓拢到一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后,颓然垂首。

说什么呢?

说那整整一天,他都在措辞,翻来覆去坐立难安,想如何向她坦白自己就是臭名昭著的谢清河。

说他好几次梦中惊醒再难安眠,借着月光窥探她的睡颜才能心安。

说朱家坳和应县的日子,是他最为轻松闲适的时刻,所以他自私拖延,一日赛一日的怯懦。

说他全然不懂那些复杂的情绪,只知道不想失去,只知道想抓住。

她已是惊弓之鸟,他那见不得人的情愫,只会将她推远。

“好吧,没关系的。”

见他不愿开口,宁露松开握着他肩膀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转身收起桌上的药碗向外走:“我先回去,然后叫卫春进来。”

他脸色不算好,还是有人陪他能安心些。

“宁露。”

绛紫色的嘴唇开合。

声音低沉,似是山谷回声。

“我好奇……”

谢清河慌乱起身追赶,匆忙间竟拂散桌面三两书简。

脚步虚浮,呼吸加快。

“我一直在等。”

等一个坦白的机会,让你看见真正的纪阿明的机会。

也在等,走近真实的宁露的机会。

但是他的真心话赤/裸到太不坦荡,所以只能吞吞吐吐。

宁露侧身痴望,将他的无措尽收眼底。

她承认自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可谢清河是个例外,面对他,她蹦出许多喜怒哀乐之外的情绪,也会生出善恶之外复杂的动机。

恰如此时,只见着他的无措,那些骇人听闻的道听途说所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

那扇墙前面站着的是威风八面的谢中丞,后面站着的是那个嘴坏心软的纪阿明。

一点点重叠,渐渐重合。

“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叫我。”

纪阿明……

很好听。

他很喜欢。

闻言至此,宁露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轻松。彻底转过身来,朝他走了两步。

短暂沉默,试探开口。

“纪阿明?”

“嗯。”

很低很哑。

“好。”眼珠稍转,宁露眼中狡黠又起:“不过……”

那人微微沉下的肩头再度紧绷,无声凝视她的嘴唇。

“不过什么?”

“谢清河这个名字,也很好听。”

身上那股混不吝的气势再次信手拈来,她反手拍在那人的肩头。

“反正都是你,我想起哪个就叫哪个咯。”

不待他有所反应,宁露身形摇晃,溜出房门,只留给他一个娇俏雀跃的背影。

她还是没有承认他们是朋友。

素来最擅品味弦外之音的人,这会儿却楞在原地,反复琢磨她的态度。

良久,睫羽上扬。

不做朋友也好。

他从来不是只想做朋友。

卫春见她闪出,入内查探,便见着谢清河向后退了两步倚在书案,垂眼沉肩,尽显疲态。

继而,那人浅叹轻笑,生出卸去重担般的轻快。

他跟在谢清河身边时,谢氏一族已经流放,这人已是太子府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臣。

也就是说,自他伴在谢清河左右的那日起,他就未有过一日的松懈。

从不后退,从不心软,从不慌乱,冷硬不似常人。

此刻有了例外,有了柔软之处,竟也有几分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眼见着谢清河撑着桌案,一步步走回椅中仰面坐下,卫春悄声退出去。

温软馨香,舒适喟叹。

宁露在被窝里悠然翻了个身,将被子拢得更紧了些许。

继而睁眼。

天已大亮。

“青槐!几点了?”

“姑娘?”

“我是说,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了。姑娘。”

“怎么没人叫我去应卯?”

从床上一跃而下,随手拽起床边的绯色夹袄就往身上套。

穿到半截,她忽而意识到并非是常穿的官服。

“昨夜小卫大人来传了话,说姑娘好几天没睡好了,睡足了想去再去即可。”

什么话?人怎么会想去上班?

听这意思,难道是打算放过她了?

宁露坐回床上,继而反应过来:“不对!不对!今天要审潘兴学!”

“说好了要带我去的!”

他明知道她想去!

抬手推着不明就里的青槐青枝帮她找出官服穿上,又顺手从外间桌案上捞起一块酥饼边吃边向外跑。

当官的所住的馆驿,别的不说,最大的好处就是通勤短。

宁露上蹿下跳不走寻常路只会更快。

不出一刻钟,她就已经站在府衙门口。

今日的昌州府衙与往日不同。

左右两侧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纵然府门紧闭,看不清里面情状,也无人退散。

府门从内缓缓拉开,卫斩自朱门之后现身,稳步迈出。

民间传说谢清河的名号时,难免都要提一句他身边杀人不眨眼的斩侍卫和那个风流成性的小卫大人。

听得一声肃静,围观的百姓自是人人噤声。

宁露将这些看在眼里,绕到侧门处,腾身跃上围墙,熟门熟路往正堂去。

明镜高悬,正大光明。

牌匾之下,谢清河端身正坐,儒生右侧秉笔,左右衙役林立。

左侧空着,也不见卫春。

纳闷之余,她瞄见堂中一把圆凳,潘兴学一袭布衣坐得四平八稳。

“什么吗?他还坐上了。”

“姜国律法,三品大员未定罪前可以坐着听审。”

宁露侧身看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卫春。

“你怎么在这儿?”

“主子派我来接你。”

“接我?”

宁露看向堂中面色黑过包青天的谢清河,又看了看卫春那张‘风流’笑脸。

“大人说了,姑娘不宜与潘兴学正面遇见。”

“大人也说了,姑娘若是来,应当也不会走正门。”

笑容僵硬,嘴角缓缓下坠,她怨恨地瞪向谢清河。

忽而堂中声音清晰传来,那潘兴学语气已于之前的谄媚不同,多出了不少破釜沉舟的气势。

“谢大人,您说属下和靖王勾结,可实际上和王爷身边人纠缠不清的,正是您吧。”

第53章

宁露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己正是潘兴学口中那位王爷的身边人。

她踮起脚看向堂上端坐的谢清河。

那家伙坐得四平八稳, 素日里常见的那些疲倦和病弱都被一一收敛。

听了那人狗急跳墙的攀咬,手上撇去茶水浮沫的动作略微一顿,面上尽是对他不知死活的嘲讽, 视线投向院中。

几个衙役依次抬了箱子入内,个个上面都放置了一叠批红过的卷宗。

潘兴学目光扫过那些白纸黑字, 身形一僵,无声绷紧。

宁露站的位置看不清潘兴学的表情,忙跟在卫春身后上前两步,寻了个视野好且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在你治下, 昌州以朝廷之命多征赋税中饱私囊,扣押男丁私自练兵, 荒置州县驿站一十七处。”

“假传圣意,欺上瞒下, 行贪墨谋逆。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你个区区刺史能一力担下的。”

谢清河状似无意拂过她兴奋的眉眼,又冷冷望回潘兴学,声音低沉。

“撇清和靖王的关系对你没什么好处。”

刚一站定,就听见这滔天罪名, 宁露暗暗抽气。

不说别的,就是假传圣旨、谋逆这几个词在历史上都可以说是诛九族的重罪了。

没成想, 潘兴学只慌乱了一瞬,就立刻恢复了镇定。

“加征赋税是为支援边境战役, 招纳男丁也是为了护卫昌州,填充府兵, 重建州县驿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潘兴学斜眼看向谢清河:“下官所做皆为家国天下。谢大人仅凭这么几桩事就给下官定罪,恕在下不认。 ”

听到潘兴学的说辞, 宁露眼睛不自觉瞪大。

在她看来,眼前的情状怎么说都是证据确凿,辨无可辨了。

她眯了眼,倒吸一口气,至此才算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谢清河会说潘兴学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心理素质之强,脸皮之厚,令人叹为观止。

她下意识看向谢清河,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人今天体力不支,才坐了一会儿鬓间就挂了层薄汗。

按下心里的不安,宁露又听见潘兴学继续辩驳:“而且,当年贤王谋反,皇上未称逆党。靖王不过是被蛊惑了心智,怎么到了谢大人这里就是谋逆之罪了?”

“如今贤王自尽,靖王囚于西南,大人还想如何?”

今天的潘兴学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宁露眯起眼试图将堂下那个异常沉稳,逻辑清楚的人看分明,左看右看都和她燕春楼所见是同一个人,头上甚至还有她砸出的伤口。

人怎么会有这么截然不同的两幅面孔。

谢清河却好像并不意外,向后仰身靠在紫檀木椅中,上下打量他后,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奏章中,眼神稍凛。

证据确凿,一个潘兴学而已,本就没有必要多做纠缠。

迟迟不动他,也只是因为逆党名单没有找到,潘兴学身上或许能有些线索。

不愿意张口,也就没什么价值了……

“既如此,带下去,审过就结案吧。”

谢清河扫了一眼不知何时站在堂下的卫斩,后者立刻领命。

潘兴学顺势转身,看准了来人,又看向站在谢清河身后的卫春,似是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半张脸隐隐抽搐。

卫斩卫春两个人的传说,宁露走街串巷的时候听说过不少。

卫斩性子冷,做事直来直去不转弯,招式毒辣,手段残忍。

卫春笑面虎,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好商量,也最会折磨人。

宁露微微眯眼,略带同情望向潘兴学。

惹谁不好,惹谢阎王。

谢清河垂眼,撑着桌案缓缓起身,似是要走。

宁露正纳闷,余光便瞥见潘兴学从长凳上弹起,气急败坏地朝谢清河扑去。

未经思考,本能抵住桌案,翻身跃出,飞起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卫春卫斩一个护在谢清河身前,一个将人死死压住。

“谢清河!我是圣上亲封的三品大员,你无权杀我。”

“你说我是逆党,说我与靖王勾结谋逆,你当拿出证据!”

听到这儿,宁露才意识到他在挣扎什么。

他做的坏事他认,是因为在他眼中,祸害百姓,冤案冤狱,无关痛痒。

但是被归为逆党,恐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她无声攥紧缠在腰间的软鞭,侧身恶狠狠盯住潘兴学的脸,生怕这人狗急跳墙又做出什么危险的动作。

谢清河那身板恐怕受不住这些磋磨。

“潘刺史,你还没有看清局势。”

身后那人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嘶哑。

他身上的药味儿也比平日更重。

宁露本想回头去看,又听得潘兴学挣扎。

“如今摆在潘大人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作他府上忠心不二马前卒,要么把你知道的和盘托出。”

“我知道的?”潘兴学眼珠转了一圈,像是意识到什么:“你还没有拿到名单。”

“谢清河,你连名单都没拿到,就敢攀咬。”

“我有什么不敢?”

他信步绕过书案,宁露见状,向他身前侧过一步,挡在他与潘兴学之间。

谢清河顿住脚步,迟疑片刻缓缓抬手撑在她的肩膀借力。

寒意从肩头渗下,宁露心脏猛跳。

他的手好凉。

比平常更凉。

“看来那个女人,也没跟你说实话。”

潘兴学今天的反应很快,立刻意识到谢清河没有否认他的说法。

也就是说,他还没拿到逆党名单。

“谢清河,你把那女人带在身边,难道就不知道,那东西就是经柳云影之手,转送西南?”

“我当你多聪明呢,谢大人。女人是养不熟的。”

潘兴学的头被卫斩死死摁住,抵在地面,并没想到他口中的那女人正站在他面前。

宁露恨不得立刻上前抽他两鞭子,落在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她咬牙稳住心神,乖乖当站桩拐杖。

“带下去。”

身后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勾着她衣襟的动作有些颤抖。

“是。”

卫斩拱手带人要走,又听见谢清河对卫春道:“你也去,立刻审。”

潘兴学闻言,知道自己今日当真是逃不过了,扭动着身子奋力抬头,言语越发刺耳骇人。

人已经被拉过转角,诅咒声音犹在耳。

宁露听见他说谢清河目无法度,目无君父,背弃师友。

他说谢家满门忠烈,出了他这样一个阴险之人,他是谢家的耻辱。

那话太过难听,她都听不下去了,烦躁开口抱怨。

“这人怎么逮谁咬谁啊?”

搭在肩头的指尖无声收紧,身后人影摇晃。

宁露觉出不对,连忙转身,回头果然见谢清河阖眼拧眉,抵住胸口。

“谢清河?”

他的口唇半张,胸腔起落也十分微弱。

左右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退下,她忙跨步上前撑住他的身体。

“你怎么样?”

他这个样子像是难受得厉害。

想起昨晚离开前,他就有些恍惚,宁露心里更乱,忙把人半拖半抱到椅子上。

习惯性地在他胸前和衣服口袋里翻找那个瓷玉药瓶,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谢清河,药呢?”

揪着他衣领顺气的功夫,宁露抖着声音问他,偏就见谢他眉心的倦意和紫气越聚越浓,单薄身体如风中落叶萧瑟。

“咳……”

那咳声极轻,像是全然失去力气后身体的本能颤动。

紧接着,一抹血痕顺着嘴角溢出。

不似上一次汩汩鲜血接连不断,只是随着他的呛咳溅落。

“谢清河。”

宁露捧住他的脸擦拭,四处张望,试图扬声唤人。

那双冰凉的手终于攀上她的手腕,用了些力气攥紧。

“别怕……”

“你的药呢?我叫人来陪着你,我去给你叫大夫好不好?”

交握的双手虚虚拢在胸口,谢清河的颈子绵软向下栽着。

六神无主,宁露跪在地上,额头抵上前,撑住他垂下的头颅。

好凉。

“不要惊动旁人…我没事…”

他几乎是意识不清的,只是死死攥住她的手,反复叮嘱,要她小声,要她不要惊慌。

独自面对他这副模样,宁露怎么可能会信……

好在卫春去而复返,解救了她的忙乱,两人一道把谢清河扶上回驿馆的马车。

看着素来浅眠的人靠在软榻中阖眼昏沉,丝毫不被周遭影响,宁露大气也不敢出。

她不知道从哪儿捞来一个汤婆子,拨开那人的两只手塞进他怀里

又见他右手蜷缩,定睛检查,才发现掌心的伤口不知怎得又泛出血丝。

叹了口气,把他的右手拉倒自己怀里,亲自抱着轻轻揉搓指尖。

“明明昨晚还好好的。”

刚问了卫春才知道,那白瓷瓶里的丸药,是南下前京城骆太医配的。

那是极其对症,极其难得的药,只备了两个月的量。

他在西南耽搁到现在,三月有余,备下的药早就用尽了。

“没见过这么不惜命的人。”

他似是累极了,任她数落,头发丝也不动一下。

倒是鬓间一味渗着冷汗,她看在眼里,心惊胆战,总要隔上一会儿就凑上去试探鼻息。

马车走了一阵子,谢清河身体微微下滑,她又不放心地把人拉倒自己身侧,挺直肩膀借他依靠。

“幼稚鬼。”

低头瞥见那因为忍痛抿紧的嘴唇,无声将他的左手也握在掌心。

这人,就像怎么都暖不热一样。

“咳……”

“谢清河?”

马车缓缓停下,不经意低头,发现倚在肩膀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怔怔望着身前的香案。

宁露拍了拍他的后背,勾着他的指尖摇动,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好点了吗?”

“在哪儿…”

“刚到馆驿。”

谢清河强撑着坐直身体,目光凝向眼前人,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怎么样?还痛吗?”

眉心的川字照旧,不像是不痛,他却摇了头。

宁露叹了口气,拢着他的指尖揉搓两下:“到了,现在下去,还是再坐会儿?”

她难得这么温柔。

谢清河垂眼,别开视线。

从今早就觉出不对劲了,原以为能撑住的……

身上仍是没有力气,脑中混沌。

见他似是又想阖眼,宁露有些紧张,柔声哀求:“谢清河,纪阿明,我们回房间睡吧,好不好?这里会着凉。”

“潘兴学……”

“卫斩他们在审呢。”

又不说话了。

宁露只当他是累极了索性站起身,挽了袖子,作势要将人打横抱起。

“宁露……”

“我在呢,怎么了?”

“多谢你。”

“你今天要谢我的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件。”

“每一件。”

这家伙……

被他这副模样唬住,宁露心软的毛病又犯了,认命叹气,紧贴在他身边坐好。

“我还是那句话,你这个身体吧,真的不易操劳。你看,咱们在朱家坳的时候,是不是就很少咯血,吐血,这么吓人的发作几乎没有。”

“不可以这么劳心劳力的。”

“嗯。”

“你知道了?”

“嗯。”

“知道不行,还要记住。知行合一。”宁露又想起另一件事:“还有,别人说什么,不要往心里去。潘兴学骂你,肯定是因为狗急跳墙才会口不择言的。”

她以为……

他是生气动怒。

谢清河被毫不设防的关心拢住,身上心脏刺痛之后的酸麻退去,向一侧偏了偏头,定睛看她。

“你怎么不问,那些事的真假。”

“那些?”

她哪里敢?

她还记得,谢清河第一次跟她说起全家只剩他自己时眼底的悲痛,偶尔提起他母亲眼底的温柔。

“你之前跟我说过,无风不起浪,什么事都有三分真。”她低头搓热双手捂住他着紫气的指尖,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温柔:“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说得不全对。”

“在我们那个时代,信息密度很大,有人能用一张画、一个视频就编出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图画是真的,可故事不是。”

视频是什么东西,他听不太懂。

可听宁露说话,是他少有能够放松的时候,谢清河没舍得开口打断。

“我刚刚一直在想,外面虽然都说你坏,但很少说你对百姓怎么样。甚至连爱民如子的岑大人都愿意跟你说话,所以我觉得,中丞大人可能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你从前不是这么说的。”

谢清河轻笑。

见他有力气调侃自己了,宁露眼睛一亮,轻轻摇晃他的衣袖,继续逗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我可不是潘兴学嘴里养不熟的女人。咱俩这关系,我肯定是站你这边的。”

“咱们?什么关糸?”

第54章

什么关系?

宁露想起此前二人争执, 挠头笑道:“你现在,可以算是我异性朋友中的第一名。”

“酥云是你同性朋友…第一名…”

脑袋瓜子反应还挺快。

“您堂堂一个中丞大人,跟我们小女子计较什么?”

靠坐在软榻间的人撑着边沿起身, 宁露立刻伸手挽住,借他一半的力气支撑。

嗅到馆驿里飘散的药味, 她立刻想到他没药吃的事情,叹了好大一口。

“怎么了?”

“觉得你可怜。”

抬手将他领口收紧,同时也直言不讳。

“穷的时候没药吃,有钱了也吃不上药。”

“不碍事。”

“碍事的时候就完蛋了。”

宁露嘴巴比脑子快:“不然你早点回京城吧?”

搭在她腕上的指尖缩了缩, 宁露不疑有他,仍仔细观察他的脸色, 喋喋不休。

“我是说,你本来就怕冷, 昌州风大……”

“你不是说了,朱家坳…都没事…”

“那是因为你在朱家坳是乖乖养病,你看你在这里,熬鹰似的过日子。真的很惨。”

见他笑了,宁露以为自己失言。

“我知道,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进到屋内, 把他身上的大氅解下,交给一旁的小厮拿去抖落寒气, 换了件被炉火烘好的轻裘搭到他肩上。

“虽然你说不要惊动别人,但是我还是让卫春叫了郎中来。把过脉还是安心些。”

谢清河盯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背影, 指腹摸索扳指,缓缓吐纳。

她没那么怕他了。

又像当初一样,管天管地。

不知道是自己病糊涂了, 还是这些年当真折腾累了,遇见宁露之后,他常常幻想如果他只是纪明、只是个普通书生,会不会一切都容易一些。

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贪婪地争取每一天。

“喝点热乎的。”

宁露从外面端进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在他对面坐下。

“喝了药,你就什么都不要管,就睡觉。”她一本正经解释:“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住狗命。”

“你呢?”

“我在这儿等大夫来。”

她没着急把碗端给他,轻轻搅动,吹散热气,又借机从碗沿上方瞄他。

不说话的时候,谢清河一手撑在桌子上,眼皮下坠,拧眉呼吸。

好像,简单的呼吸对他而言都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宁露看在眼里,自觉将动作放轻。

刚刚的那种情状,放在现代,怎么说也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的。这家伙,却也只能坐着马车一路颠簸回来小睡一会儿。

估摸着过不了今晚,卫斩卫春审问潘兴学的结果就会出来,少不了又送来一大堆书案。

怪不得古人寿命短。

想到这儿,宁露鼻尖一酸,往他身边挪坐过去。

“试过了,不烫了,慢慢喝一些吧。”

“我喂你?”

他抬手之前,宁露鬼使神差发问。

不出意外地撞上他眼中促狭,心底暗道不妙,以为他又要调侃自己,却见他只是轻轻摇头,端起碗来慢吞吞饮下。

“谢清河。”

这幅模样,让她好不适应。

他睡下后,是宁露小半个月来最为清闲的时光,她大可以趁机跑去地牢找虞兰舟说出今日一切,去寻那把钥匙的用武之地。

可她不放心。

这家伙醒着的时候掩饰得很好,睡下便疲态尽显,总不安稳,甚至还将吞下的汤药半咳半呕出来。

宁露举着那沾了血又带了药汁的帕子,着急忙慌拦住没走远的大夫质问缘由。

大夫反问她难道不知主家体寒?只说常年服药,早就伤了肠胃,不足为怪。

回到谢清河床前,她半天没回过神来,对着他絮絮念叨,那大夫是庸医。

“怎么会有大夫说吃不下东西是正常的。这怎么可能是正常的。”

不知道心底的烦躁时因何而起,无声拢住他的手贴在面上捂住,一只暖热了就换另一只,循环往复,交替不停。

窗外风声大作,门窗吱吱作响。

关于谢清河的一切在她脑海中纠合到一起,那些他害死母亲,背叛家族,流放恩师,还有杀害贤王……

那些事的传闻已经在她耳朵里磨起茧子了。

从前她觉得惊骇,觉得耸人听闻,如今再想,脑子里回想的都是那晚纪阿明帮她缝补好衣服,一句柔柔软软的,和母亲学来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害死母亲?

明明外面传言如何只手遮天,如何心狠手辣,不管是师友还是仇人,气急败坏之际竟然总敢把往事拿出来刺他两下。

好像……一个人做了几件事,终于被旁人拿到了错处,反复强调,反复中伤。

她也是的。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学了那么多年的社会主义价值观,见多了真真假假的营销号,她听多了,竟然也不分辩真假,真从心底开始怕他了。

宁露有些愧疚地啧了声,幽幽叹气。

房门轻敲,她抬头望去,刚要起身,指尖就被勾住。

原本只是觉得自责,这下子心脏狂跳,眼底发热。

见谢清河偏了偏头挣扎间想要醒来,她忙往他身侧贴近些,附到耳畔低语。

“应是卫斩他们回来了。我去看看,你再睡会儿。”

果然是他们。

宁露见他们二人身上都落了雪,再看外面不知何时变了天。

“又下雪了。”

“只盼着不要落天灾才好。”

卫斩没空感慨白茫茫一片的漫天飞雪,将供状递上来。

潘兴学已经签字画押,承认了贪墨、练兵和闭塞言路之事。

翻到下一页,也讲了他是受到靖王要挟,不得不为。

“这样就够了吗?”

“恐怕不能。”

卫春扫向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

“潘兴学的话,靖王大可说是攀咬。关键,还是要看贤王写下的名单。”

卫斩意有所指,死死瞪住宁露。

“所以,名单在哪儿,你究竟知不知情?”

当初谢清河派他把守贤王府,谁料柳云影先他一步找到名单,并连夜带走。

主子对她心软,要留在身边,他只能服从,但他仍有疑心,仍然怀疑。

“我要是知情当然会说,瞒着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宁露听出他的诘问,整张脸都挤成一团,利落反问。

时至今日,她不知道要在这鬼地方待到什么时候,算得上亲近的除了虞兰舟就是谢清河。

她又不是傻子。

“你最好没有。”

卫斩迫近一步,俯视看她。

他们是从地牢赶来,身上的血腥味没散去,调起了宁露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打了个寒战后退半步,靠在门板上。

“宁露。”

屋内声音低弱,伴着吃力呛咳,宁露眼底发热,立刻就要回身。

“宁姑娘,还有这个。”

卫春拦住她,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信纸。

“这是什么?”

“你递给大人,他便知道了。”

“好。”

“你怎么坐起来了?”

宁露习惯性地扯下轻裘把他紧紧裹住,去摸他的手。

不出意外,又凉透了。

“冷不冷?”

上次吐了那么多血都没吓到她,没让她多一点心软……

她今天却格外紧张。

谢清河失笑摇头,顺着她的动作拥紧衣服靠在床边,看向她手中的画押文书。

“都认了?”

“嗯。都认了。”宁露顿了顿,试探道:“要不要我给你读一下。”

闻声,谢清河视线上移,落在她眉眼。

“那药…只是应急用的。平日里按时服用汤药,没事的,不要怕。”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谢清河特意放慢语速,不至于把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

宁露也知道自己少见多怪,强壮镇定点头,把那厚厚的信纸放到了上面,递到他面前。

“这个要看吗?卫春说,你看了就知道是什么。”

“方弘的奏疏。”

谢清河只打眼一扫,就认出了上面的字。

见宁露面露不解,他开口解释:“地牢里的那个书生。”

“你认识他?”

“祖父……谢首辅的得意门生。”

见他持物的动作并不稳当,宁露从他手中夺过来:“还是我给你念吧。你闭眼听。”

谢清河倦极,也不反抗,听话缩回手歪着身子听她摇头晃脑、逐字诵读。

这些文人的书法堪称艺术,美则美矣,就是不容易看懂。

宁露读起来吃力,但她信任谢清河的脑子,确定即便自己读错了字,他也一定能听明白,索性该省略就省略,该跳过跳过。

而且这位方弘文如其人,颇符合宁露对他言辞犀利,阴阳怪气的第一印象。

内容上,虽大多是客观地针砭时弊,细细一品竟有不少都是在骂谢清河五谷不分,只思权谋,不顾百姓。

诸如此类诛心之言,宁露均心安理得避开,任凭谢清河毫不掩饰的目光砸过来,她也面不改色。

看出她的意图,那人无声勾起唇角,合眼倾听。

有了她的费心筛选,世界都清净了不少。

“没了。”

宁露读完最后一个字,转向闭目养神的谢清河。

“以为如何?”

“太长了。感觉像是憋了很久了。”

谢清河彻底掩饰不住眉眼中的笑意,边笑边低低咳嗽。

“他在狱中也有年头了,确实憋坏了。”

“真的吗?”

“嗯。”

他点了点头,抽出其中一张作势要看。

宁露立刻夺回来:“你哪段没听清,我跟你再读一遍。”

“我没那么脆弱。”

果然如他所想,方弘用词才不会那么干净。

“你是病人,不能激动,得保持心情愉悦。”

宁露不觉得自己有错,递了张重在教化百姓的部分给他。

“这些看起来像是治理平城的策论,你是要让他代替江洪做平城县令吗?”

“你觉得怎样?”

“我不知道。”她不懂政治,但是她觉得方弘有句话没说错:“平城偏僻,穷困,要想治理,脱贫教化,二者缺一不可。我觉得他说的对。”

“目不识丁的百姓何谈教化……”

平城朱家坳,宁露吃了很多亏,因此谢清河也没有刻意掩饰语气中的轻蔑。

“能。能的。”

莫名就懂了他的傲慢从何而起,宁露心下温暖,反向他面前靠了靠,一本正经道:“或者说,就是因为他们现在不懂,恩养一方的地方官就很重要,他们的责任就是让百姓懂。你看应县,岑大人做得就很好。”

对上他眉眼中亮闪闪的星子,宁露意识到自己有些托大了,却也没有羞赧。

“我的意思是,一个猴一个拴法。找到这方法也是地方官的工作嘛。”

谢清河笑意不减,呼吸放浅。

眼前的小姑娘,总是横冲直撞,看似什么都不懂,实际上脑袋瓜里装得都是他没见过的新奇论点。

没听见他说话,宁露眼珠一转,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让他做这个官你会很辛苦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敢承认自己偷听过卫斩和他的对话,只好支支吾吾道:“他这样说你,如果和岑大人凑到一起,两人背地里说你坏话,你岂不是更难办?”

“我需要怕人非议吗?”

“你不怕。”宁露嘟囔:“可是这些话听着很耗人心力。”

“对你来说,平心静气是最重要的。”

她说得极为平淡真诚,似乎全然只是顺嘴一提。

当初在朱家坳也是这样,她总是很客观地看待他不康健的身体,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比不得这件事重要。

这是从未有人对他说过的。

忽而一阵酸胀从胸口涌出,自肩头到指尖,周遭难得泛起暖意。

呼吸起落,安静注视着她手里的动作。

她把那一张张信纸从头到尾反复检查,按顺序摆好,然后叠整齐塞回信封。

“要我说,这也不急在一时,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热乎东西,暖暖身子。”

谢清河摇头。

宁露遗憾撇嘴,指尖触击潘兴学的供词,忽而想起虞兰舟。

昨晚的争执便是因此而起,她不打算今天再拿这件事烦他,决定按下不提。

“再等几日……潘兴学定罪,靖王必会有所动作。”谢清河嘶哑道:“就快了。”

“不是说没有名单,就没办法定罪吗?”

“旁人没有,但谢清河有。”

他说得风轻云淡,宁露却没来由心慌。

她还记得贤王之死是怎么样的大费周章。

而这个靖王,心机之深手段之多,令人乍舌。

“卫斩说,有了名单就可以直接抓人了,是这样吗?”

宁露几乎贴到他眼前:“如果找到逆党名单更简单,我先帮你找名单,好不好?”

第55章

“为什么?”

面对她不同往日的松弛和主动, 谢清河面露不解。

“你不是也在保护我吗?”

过去几次也是,今天对潘兴学也是。

因为她说自己是宁露,谢清河就一直在尽力只让她以宁露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

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还是为了自己的良心,多为他想一点似乎也没有什么。

反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在这个世界上, 为数不多能够彼此帮助的人里谢清河算一个,虞兰舟算一个。

她自然是想尽力维系关系。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自然坦诚,谢清河稍稍放松,低头思考。

无论如何, 他还是不想让她在这场闹剧中牵涉太多。

见他不语,宁露以为自己说多了话。

起身倒了两杯热水, 一杯给他,一杯自己啜饮。

吸溜一口, 偷偷看去,那人单手捏着杯盏,垂眼抿了小口,发丝轻摇。

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

恰是此时,宁露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叹过他的好看了。

认识他越久, 她越觉得对于谢清河这个人的印象,好看只是最为清浅的一个。

侧脸嶙峋, 垂眸不语,甚为孤寂。

宁露鼻尖一酸:“外面下雪了, 很冷。这样的日子你少出门比较好。”

“以前只知道你怕冷,今天大夫说你体寒, 是根本受不得凉。我记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保证些什么,仔细替他掖好被子。”再睡会儿吧。我晚些再来找你。

“你去哪儿?”

“回去换身衣服,然后去厨房找些吃的。”

谢清河还想说什么, 又觉得恰如周身疲累,张口挽留她的力气都没有。

还恐自己虚弱之下生出旁的难受无法支撑,再为她平添紧张,索性顺从她的安排。

好在,宁露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在又将那两份文书仔细看了一遍。

反复检查了信笺内容中没有太过刺激他情绪的东西后才放归到桌子上,等他睡熟,蹑手蹑脚从窗户翻出回了东厢房,换上暖和且颜色明艳的袄子便出了门。

不是像和谢清河所说的一样,去厨房找吃的,而是打马纵街往地牢去。

关于柳云影留下的那把钥匙,她有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而且,此前见了那么多次面,虞兰舟并没有跟她提起过原主打算帮她赎身的事情。

“听青枝姑娘说,你被谢清河留在身边了,今天怎么得空了?”

“自然是因为今天有大事发生。”

宁露故作轻松,在牢房中巡视两圈。

有她和谢清河的这层关系在,虞兰舟所处的牢房并不寒酸,甚至加了个火盆。

除此之外,草席旁放了几本书,还有时兴的乐谱。

打眼看去,比她刚来古代那会儿住得要更好些。

怪不得有人喜欢犯事进监狱。

宁露摇晃脑袋,把那些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挤出去,在虞兰舟身侧啪唧坐下。

“告诉你件大喜事,潘兴学伏法了。”

虞兰舟停下给她倒水的动作,眼睛微微瞪大。

“真的?”

“真的。谢清河说,很快就可以放你出去了。”

虞兰舟欣然片刻,随即收敛神色。

“潘兴学虽倒,但他背后是靖王。你还是得小心一些。”

“我知道。”宁露无奈应声,想起谢清河给她的画像,侧身问道:“那个靖王,真的很麻烦哦?”

“你忘了,他当时是怎么拿我要挟你的。他们这些人阴险得很。”

“谢清河都比不过他吗?”

“归根到底,不过是看时运在谁身边罢了。当初贤王得死,是因为皇上想让他死。”

“皇帝若是狠不下心来,谢清河纵有权势,恐也不便行事。”

“好复杂。”宁露颓然后仰,偏头看向虞兰舟,话锋一转:“我怎么觉得你在地牢呆了一段时间,气色都变好了?”

“吃得好,睡得好。甚至不用接客。除了不自由,倒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啊,你也不用太急着把我救出去。”

宁露分不清她是在宽慰自己还是真心如此。可此言一出,压在心里几日的包袱当真轻快了几分,抬手从虞兰舟面前掏走最后一块蜜饯塞进嘴里。

“您的心可真是大。”

“不然又能怎样?我前是罪臣子,后又是青楼女。斗不过潘兴学,也斗不过谢清河,若是再天天自怨自艾,才真的要疯了。”

“也不是没道理。”

这话听着丧气,也没什么大毛病。

符合宁露既来之则安之的处世之道。

“我这次来,还有件事想问你。”她拍掉手上的果糖,从怀中掏出那个奇形怪状的钥匙。

“你知道,这东西是开哪个锁的吗?”

见着钥匙,宁露又想起苗老汉,语调也不复方才轻佻。

“这钥匙仍在你手里?”

“你知道!”

“你连这个都忘了。”虞兰舟看似嗔怪,语气里却带了些失落。

“好兰舟,这对我很重要,求你别绕弯子!”

宁露拉着她的手晃了两下,眼睛都瞪大几分。

“这应是你藏在城郊宅中的匣子。这锁是你自己设计的,还特意去京城找了锁匠打造。”

“京城?”

“是啊,你行事谨慎,说虽然麻烦,风险却低。”

“等等,你是说,我有宅子?”

忽而意识到什么,宁露猛然回神,拉住虞兰舟再次确认。

“对,就在永宁观方向的城郊,宅子不大只有两间屋。但是,里面有不少你的东西。”

“我没打算瞒你,只是想等风头过了,和你一起去。”

虞兰舟怕她误会,连忙解释。

宁露没有功夫多想,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喜悦砸懵了。

她孑然一身来到这里,居无定所,每天数着几百文银钱度日。

转眼之间,卫斩说,靖王给了原主一千两定金,现在虞兰舟又说她还有座宅子?

那是不是说,靖王给的一千两,许也在那宅子里?

她不仅有钱了,甚至还有了住的地方?

心绪流转,又觉得自己留给原主的那间租期很短的出租屋竟然有点寒酸。

“兰舟,我没有误会你,但是事出紧急,有件事我要先去验证一下。等你出狱,我们可以再一起去一次。”

兴奋之余,语速微微加快,虞兰舟逐渐适应了她这幅喜怒形于色的模样,见怪不怪,轻轻点头。

得到这么一个惊天消息,宁露恨不得立刻出城前往城郊。

出了地牢门,才发现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透了。

漫天大雪下天色泛青,地上积雪渐厚。

此刻出城,今晚怕是赶不回来了。

没来由想起谢清河……

她出门的事没跟他说,要是那个犟种又以为她哄他开心只为跑路,她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纵马疾奔,一路往驿馆去。

冰粒接连打在脸上,兴奋之下微微发热的脑袋清醒不少。

她好像离原主又近了一点。

她的武功、她的朋友、她的过去以及她即将要闯入的她的空间……

原主这样一个心细如发,少有失手的刺客,即便是为了给姐妹赎身恐怕也不会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