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原来谢大人也知道自己声名远扬~”
宁露笑弯了眼, 侧身挎住他的手臂,调侃打趣。
“沾染上谢府,虽处处都有特权, 却不方便你玩乐。”
权势带来便利,也带来旁人的眼光。
谢清河自己从不在意这些, 却也深知那并非是宁露所喜欢的生活方式。
马车从主干道转入街巷,道路两侧行人回避,官员轿辇让行。
明明是渐入京城权贵最为核心所在,热闹的人声却逐渐落于身后。
马车停稳, 外间声音窸窣,像是卫春他们安置马凳的声音。
车帘撩起, 宁露跟在谢清河身后跃下马车。瞥见府门两侧密密麻麻,分庭而立的禁军与府兵, 忽然脚下一软。
禁军那边领头的人她见过,是当初那个千里传讯的郭校尉。
谢家门前这边,管家装扮的中年男子见到谢清河下马忙在他手侧垂首站着。
“大人,郭赤校尉一早便在此恭候了。”
谢清河闻声点头表示了解,并未看向郭赤, 直接发问:“人都到了吗?”
“都到了。”
这中年男子虽然恭敬,却不似城门口吴泉那般畏畏缩缩, 与谢清河一来一回之间更显自然。
甚至,卫春卫斩两人也默契侧身为他挪出站位。
匆匆一瞥, 宁露便笃定他们几人必定是相熟相知的交情。
“管家纪峥,府中一应事宜由他统管。”
打断宁露的暗自揣度, 谢清河轻轻扬手指向纪峥。
他似又想到什么,扬起嘴角,补充道:“法纪的纪。”
周围的人一头雾水, 宁露却立刻领悟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家伙是在提醒她当初将他的表字既明,联想词成纪明的乌龙。
又在取笑她没文化罢了。
她愤愤撇嘴,瞪他一眼,同时仍没忘记冲管家纪峥福身问好,尽显端方有礼。
纪峥受宠若惊,忙俯身回以大礼。
早就听昌州那边传信回来说,大人身边多了位特殊的姑娘,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顾念门口风大,纪峥引着众人往里面走。
宁露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眼前的高墙深院。
只是站在门前打眼一看,便能觉出府邸占地极广,幽深肃杀。
两扇乌木大门厚重沉寂,饱经风霜的冷峻石兽更是古朴所在,还不必说门楣上描金行书‘谢府’二字,气势恢弘。
尽管布局设计已经尽力低调,却仍能透出不俗的身家和审美布置。
谢清河察觉她没有跟上,还站在原地盯着匾额发怔。
停住脚步,挑眉偏头,旋即掌心向上,向她伸出手来。
“宁露露。”
纪峥张开圆目,无声瞄向卫春卫斩,见他二人无动于衷,见怪不怪,心下立时有了定论,向后退让半步,为宁露闪出身位。
谢清河病中乏力,步频不快,仗着腿长,一步顶她两步。
这几步的距离,宁露小跑跟上,匆匆握住他发寒的指尖,同他并肩走着。
经过禁军面前,谢清河照旧面不改色。
为首郭赤躬身行礼:“下官奉旨静候大人。”
至此谢清河顿足,像是刚发现他一般淡淡睨向郭赤,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掌心皮肉应声刺痛,他默然回握拢住,与其携手向内走。
庭院地砖光可鉴人,穿行于九曲回廊之中,行过几道拱门,宁露跟在他身侧进了一处院落。
院中已有婢子仆从洒扫,青槐青枝也在里面安置行囊,听见外间的声音,立时喜气盈盈小跑出来迎接。
“你在此处安置,自在随心即可。”
没等宁露反应过来,腕子就被轻轻拎起,他携手与她信步迈入房中。
“吃穿用度,仍是青槐青枝照料,想要什么就吩咐下人去做。”
“如果想出去玩,需要提前安排的,便直接告诉纪峥。”
“院中上下,百无禁忌。只有一条……”
头一遭,宁露一言未发,谢清河就率先及连珠炮似的絮絮叮嘱。
她禁不住张口抢白:“我知道,去哪里都要告诉你,至少要让卫春卫斩知道。”
这话接得自然,应承敷衍的语气中又带着了些乖顺嗔怪。
多年来从未听过谁敢跟谢大人如此说话,更未见过这谢大人对谁有过这样亲昵的姿态。身后众人将头埋得更低,无声抽气。
谁料谢清河挑眉轻笑,偏头唤人上前,语气再度变回往日疏离平淡:“纪峥。”
“小的在。”
“都听见了。”
“回大人的话,小的都听见了。一切听候宁姑娘安排。”
见谢清河颔首之后,敛了神色就要起身,宁露觉出不对,摁住他肩膀,面色凝重:“你现在就要入宫?”
他脸色并不好,从前院走过来就已经微喘,鬓角渗汗。
宁露双手压住他的腕子:“不是说回来休息吗?”
谢清河不语,提气深吸,指腹轻轻捻动她的耳垂。
凉丝丝的触感叫人清醒,她终于反应过来他此举的真实意图。
他是专程送她回来的。
亲自送她回府,当面把她交给纪峥,要谢府上下看出他对她的重视,要他们对她多些恭敬。
“我去去就回。”
谢清河摇头示意她安心,旋即眉眼神态尽显歉意。
京城于她原本是个陌生地方,即便知道宁露最擅长把自己安置得极好,他也总觉亏欠。
这一路走来,与她相处越久,脑子里就会蹦出更多那些过往从没有的情绪。
他常常觉得自己能给她的太少,生怕无法叫她心甘情愿,长久停留。
只盼她有所求。
只盼能给更多。
只盼相伴长久。
宫道肃清,檐铃无声,抬轿侍卫的靴底轻叩青石板,步近暖阁。
谢清河昏沉抬眼,看着眼前散开的光斑一点点聚焦成点。
意识回笼,握拳抵上胸脯,几番吃力吐纳之后终于缓缓起身。
吴泉得了示意,才轻轻推开殿门。
皇上登基两年,念谢清河病弱体力不支,特许了宫中软轿代步,入殿不跪。
此等尊贵,往前数两朝也是一等一的荣宠。
金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上投下疏朗光影。
影绰垂帘之后,年轻帝君斜倚临床软榻,身上未着龙袍,只穿了件月白暗纹常服。
听闻脚步声,上位的那人也未立刻抬眼,指尖翻过一页书卷,淡淡道:“既明回来了。”
声音如春日融雪溪水,温润醇厚,语气中尽是对多日未见旧友的亲昵。
谢清河褪下肩上大氅,撩起袍角就要行礼,便听得里面那人笑吟吟制止。
“说过多次了,你身子不好,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圣上龙体欠安。臣回来迟了,特来请罪。”
玄色官袍下摆扫过殿内青砖,恭敬跪拜。
语气仍是往日的平淡无波,却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意和虚弱。
如此对比,坐在上首的那位倒显得中气十足,分外康健。
姜煦一怔,低声轻笑,随手指向榻边锦凳:“你先坐。咱们慢慢说。”
谢清河并不推拒,抵住地面缓缓起身,身形摇曳如秋叶萧瑟,一时没能站稳。
姜煦见状连忙坐起:“既明!”
“吴泉,还愣着做什么,叫骆太医来!”
“劳圣上挂怀,臣无碍。”
摆手拒绝两侧宦官上前搀扶的动作,谢清河撑着胸口起身,艰难坐回圆凳,目光平直落在皇帝笔直身形。
上位帝君眯了眼,撩开身前摇动珠帘,信步起身。
一整套动作流畅自然,丝毫看不出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朕就知道,瞒不过你。”
“皇上不该拿龙体开玩笑。”
“若不是这样,你会回来吗?”
君子步履端方,稳步靠近谢清河,见他又要起身,果断抬手压在他肩膀上。
“你坐着。”
“靖王口供齐全,臣以为足够了。”
言下之意,并非非他不可。
“自然。”姜煦摊手耸肩:“朕明白。”
谢清河没再搭话,捻指阖眼,静待下文。
“既明,临近腊月了。临近年关……若是有变故,恐百姓议论。”
“你知道的,朕初初登基,这类事情上,出不得差错。”
搭在膝上的绛紫色指尖收拢,谢清河沉了气,低缓开口。
“御史台主导,大宗正司制衡,立春之前便能结案。”
叩在谢清河肩上的指尖略松,姜煦浅褐色的瞳仁现出笑意,妥帖抚平他官袍上的褶皱。
“朕就知道,你回来,所有的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暮色落尽,室内却只掌了盏微弱烛火。
姜煦身上隐纹绣样在烛光闪烁的光景现出流动暗芒。
“满朝文武,只有你会给朕想要的答案。既明。此事之后,朕要赏你。”
他双目炯炯,抬眼扬声:“朕赏你做首辅之位,如何?你我二人携手,安邦定国,必得永世。”
“就像,先帝和谢首辅那样。”
瞧他似乎忘了,先帝和祖父二人最后的结局。
谢清河无声勾唇苦笑,避重就轻:“圣上厚恩。待此事毕,若臣残躯尚值驱策,再听圣裁。 ”
闻言,那人脸上的和煦笑意僵住,眼角细缝无声展开,心底的某个念头似是得到证实。
不过须臾,姜煦又恢复了那副如沐春风的温和模样,打趣、道:“既明,你不会以为朕这么急匆匆叫你回来,只是为了让你处理靖王的事吧?”
谢清河眼观鼻,鼻观口,神色未变,身子却随着姜煦的步伐微微前倾。
“朕就知道,你一定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忘了,朕记得。”
“今日是你的生辰。对不对?朕没忘。”
姜煦握住谢清河的手腕,隔空虚点:“朕算着,你约莫就是今日回来。特意让御膳房备了面。”
“皇上。”
谢清河后退半步,轻轻摇头。
“臣旧疾未愈,又添风寒。龙体尊贵,恐过了病气,冲撞圣上……”
“你这病十几岁时便有了。少时读书,你我同吃同住,你可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眼中暖意骤冷三分,姜煦负手而立上下打量谢清河。
见他面不改色,向上抬起的唇角颤了颤,鼻腔挤出轻笑,旋即瞳仁闪烁,又显出关怀神色。
“朕听闻,你在昌州受了伤。是一个叫柳云影的刺客所为。可发落了?”
第82章
诚如所说, 自幼一同长大的交情,彼此共谋大业。这世上若说谁最了解姜煦,谢清河算第一, 靖王算第二,便再也找不到第三人。
听闻此言, 谢清河当即明了姜煦的言外之意,恭请前倾的身子微微站直。
“劳圣上费心,并无大碍。罪魁祸首早已伏诛。”
姜煦目光沉沉落在谢清河眉心,试图将他深藏于薄冰下的暗涌看破, 终是未能成功。
面上仍挂着笑意,声音却冷了几分, 不复之前温润。
“这几个月,朕听见了不少风言风语。”
“既是风言风语, 便是无根之萍。圣上不必放在心上。”
凝聚紫气的手指微微抽动,谢清河后退半步,偏头乏力低咳,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
“不必放在心上?”
姜煦见他喘息吃力,微微皱眉, 本能上前半步。瞥见谢清河同时拉开的距离,眼尾轻颤, 生出一声无力叹息。
他转身摆手示意吴泉将信笺送上。
纸张干硬毛躁,墨迹晕洒, 行笔并不流畅自然,不像是读书人的笔法, 更像是狱卒的字迹。
谢清河扫过那并不规范的行文,眼神被其中一行小字吸引。
“朕竟不知世上有这样的狼子野心之辈,对你行刺不成, 还盼着朕驾崩之日,大赦天下。”
“你可知这样的言论传出去,对你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宁露被潘兴学抓紧地牢那晚,连他都不知道的细节,皇上竟然查清了。
帝王的压迫感无声散开,偏就击不破谢清河事不关己的冷硬神色。
“你在外查案三月,朝野上下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
背在身后的指尖收紧,那层仁爱谦和的薄纱摇曳。
姜煦的语调放低,面上茫茫,顿生遗憾:“既明,少年时,我闯先皇寝宫为你求情救命。后来夺嫡之战,你为我挡下惊马。多年情谊,朕只信你,也愿意护你。”
烛火噼啪作响,谢清河缓缓吸了一口气,似是牵动心肺,眉心因忍痛无声蹙起。
眼底那丝难以捕捉的涟漪如沉潭石子转瞬即逝,抬眸之际,目光越过帝王脸上的痛惜和期待,直直望进他的双目。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那年圣上及冠礼成,东宫围猎,奸贼当道。圣上曾说,成大事者,不困于微末。”
“如今圣上坐拥天下,更该明白,微末之言不足惧,蛰伏之敌才是心腹大患。”
他的声音因着咳嗽而略显沙哑,却十分清晰,冷静沉稳一如既往。
姜煦看着谢清河渐无血色的面颊,呼吸加重。
他死死盯住谢清河,试图从他的神态中找出些许端倪。
明明眼前的人言语举止都与过去别无二致,可他就是觉得,他今日不一样了。
这不是他从前认得的谢既明了。
良久,谢清河缓声道:“臣可以替皇上稳住朝廷,肃清余党。”
他们彼此心知,这是当下最要紧,也是他姜煦最在意的事。
姜煦眼眸闪烁,旋即冷眼看向那封发皱的信笺。
“既明,你这是在跟朕做交易。”
“你可知她做的事,说的话,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株连九族?”
“她在这天地间,有所牵连的,仅微臣一人。圣上若要株连……”
“谢清河!”
面上的柔和破碎成片,姜煦气恼之余猛然抓起桌案上的茶盏,扬手瞬间,余光看见盏上花纹。
那是谢清河在宫中专用的汝窑盏。
陡然停手,沉重喘息。
“为了一个女人,你真是疯了吗?”
谢清河敏锐抓住这一瞬的犹疑,散去眸中近乎残忍的疏冷,扬起一抹自嘲意味的疲惫苦笑,撩起衣袍缓缓跪了下去。
“皇上,臣愿以此残躯,再入幽冥,尽扫前尘余孽。”声音停顿,单薄身子摇晃,艰难喘息之后接着道:“当为圣上分忧。”
姜煦眼底爬上血丝,仍想说什么,又被他鬓角渗出的细汗刺痛,偏过头去。
谢清河的身子早就是强弩之末。
这一点,在他去昌州前,他们就心知肚明。
“你是执意如此……”
“那你最好活得久一些,能一直护着她。”
“臣定当尽心竭力。”
闻言,高高在上的君主颓然垂手,将茶盏丢回桌案,咬牙切齿之余,失落疲累,挤出讥讽冷笑,摇头摆手。
“谢圣上恩典。”
谢清河俯身再拜,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缓慢起身,脚步沉重。
“既明。朕看你是病糊涂了。”
姜煦双手撑在身侧案几,脑中思绪混沌,不死心扬声咒骂:“抓紧让骆太医给你好好开几副药治病。”
未得回音,不待片刻,忽听外间宦官尖锐叫嚷。
“谢大人!”
“快来人!谢大人呕血晕倒了!”
“谢既明!”
“天呐!还有这种好事?!”
谢清河走后,宁露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往床上纵身一跃,睡了个安稳的养生觉。
刚一睁眼起身,刚备好的满汉全席就端到眼前。
她立时两眼放光,不争气地抹着口水扑倒桌案前头。
本以为在昌州馆驿过得已经是神仙生活,直到吃上谢府大厨的菜,宁露直呼太过值得,顿时觉得一路上跟着谢清河担惊受怕彻底回本,恨不得将厨子叫上来原地结拜。
“大人饮食清淡,主厨许久不得施展,姑娘来了,真是天大喜事。”
宁露扒拉完一碗米饭,笑咪咪冲纪峥和主厨点头,又后知后觉看向青槐青枝。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掏银子打赏了?”
屋里值守的姑娘一个个闷声轻笑,连稳重威严的纪峥都弯了眉眼,连连摆手。
“大人交代过,这院子之内,凡事以姑娘的规矩来。”顿了顿,他双手交叉搓了搓,又问:“不过,姑娘等下是否有空,有几个人需要姑娘亲自见一下。”
“我?”
“是。”
虽不知这府中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她定夺,但宁露在此处安心舒适,也没有防备,干脆应下。
纪峥得了回复先行离开。她则是又将自己喜欢的小菜依次尝了几口,这才恋恋不舍擦净嘴角的汤汁,起身向外。
“姑娘还不知道吧,大人为您选的院子带了小厨房,方才那位厨子也给了咱们院子。以后想吃什么,随时都能吃到。”
还没抬手,青枝就已经将斗篷披到她身上,递上汤婆子。
“小厨房?厨师也送过来?这也是什么特别的好事吗?”
“当然是啦!这厨子是咱们大人用了多年的,在京城的厨师,除了御膳房的专供皇上的,便是咱们方才见到那位了。”
“用了多年,岂不是很了解谢清河的口味?”
宁露微微蹙眉。
青槐立刻猜到她的心中所想,扯着她的衣袖指向那道爬满藤萝的复廊,一扇月洞门若隐若现。
“咱们这处院落,虽不是最大的别院。但离大人的院落最近,穿过那扇门就到了。”
“是呀是呀,如此这般,咱们这个院子日后自成天地,没有旁人来打扰,是最为安全舒适的地方了。”青枝语气轻快:“大人如此为姑娘着想,姑娘定可以在京城安心快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想起刚到院子时她们两人欢天喜地的模样,宁露终于彻底领悟她们替她高兴的朴素心情。
就如她那逐渐填满的包袱一般,她在这个世界的身外之物,人际牵绊,正在变多变深。
从前常盼着回家,觉得此间人情多是负累,如今一点点觉出安稳踏实。
何其有幸。
步入前厅起居室,宁露一眼看到其中站立的四人。
除了纪峥,还有两男一女。
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憨厚纯挚,一个稳重精明。
站在他们前头,纪峥身侧的女子看上去三十有余,丰腴有加,颇具持重沉稳的风韵。
四人齐齐躬身行礼,宁露抿嘴,咬牙端出优雅姿态,福身还礼。
那最为上首的女子看破她的不自在,温柔一笑,冲她歪头臻首。
宁露瞬时羞红了脸,以眼观鼻,顺着纪峥的指引走到上座。
这个谢清河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宁姑娘,这三位是文溪、管识、俊伯。皆是府上多年可靠的管事。今后便替姑娘管着铺子庄子。”
“等!等等!”
宁露费解抬手,截断纪峥的侃侃而谈。
“纪先生你没有搞错吗?我又没有庄子,哪里用的着几位帮我管什么……”
“姑娘这就有了。”
纪峥手指轻扬,文溪将身后的匣子搬上来,自其中掏出成摞的单据地契。
“这是典行、书局、药铺、车马行还有几处收成稳妥的庄子,请姑娘过目。”
见宁露仍是目瞪口呆的模样,纪峥立刻明白此事谢清河并未来得及跟她说起。
“姑娘勿怪,大人交代说,每月只给姑娘固定薪水不是长久之计。以上产业刚需稳健,且易于打理,连人带铺子直接交给姑娘,省心省力,也便于行事。”
“这是我的薪水?”
她随手拎起一张地契,找到对应的账目,一眼看出那时特意简化过的流水账。
上面已经用朱砂笔圈出净利润,内容清晰明了,不需要动脑。
只是利润最薄的书肆,一月营收竟然已经五百两,更不必说典当行的丰厚的流水。
“管识负责典当行和车马行,俊伯打理书局和药铺。文溪做事最为沉稳内敛,极擅统筹。往后他们二位会将账目汇集到文溪处,由她打理再向姑娘汇报。若是日后姑娘有什么支出,也可以直接找文溪取钱。”
“大人也说了。姑娘若是感兴趣,想要学着做生意了,也可以直接寻文溪。全京城,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师父了。”
宁露被这左一声姑娘右一声姑娘叫得焦头烂额,只得埋头钻进账簿,佯装认真钻研。
果然如纪峥所说,账目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显然是为了照顾她爱财又懒得动脑子的特质,费尽心思调整出来的。
“这些都要给我?”
她再次确认。
“只待姑娘签字盖章,便都是姑娘的了。”
得了肯定的答复,她向后靠进榻中,长叹一口气,仰头看向眼前众人,心情复杂。
“我来为姑娘介绍?”
文溪开口,声音清脆利落。
指尖拨弄两下手边账册,宁露乏力摇头,抿嘴沉思。
虽然很没出息,但她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直在做一夜暴富的梦,突然成真,竟然没觉得有多开心,反而胸口闷闷胀胀,喘不上气来。
上午的时候,她一脸市侩冲谢清河盘算着多要几两银子,他还乖顺无辜,点头称是。
只字不提他背地里安排好的这些事。
指腹摩挲案几,想起他那副走两步就喘的虚弱模样,宁露没来的鼻头发酸。
赶路途中朝夕相处,可此刻她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他是什么时候安排好这些事的。
还有,那些依靠在她身边,闭目养神的时间里,他到底是不是在安稳歇息?
又或者,那家伙的生活里,到底有没有一分一秒、一时一刻,是真正什么都不想全然放松过活的?
谢清河……
狡诈小人,又来这招,装得高深莫测,高风亮节,叫她心疼,叫她心软……
宁露吸了两下鼻尖,闷声发问:“谢清河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第83章
谢清河一夜未归。
宫里传来消息, 只道皇上与中丞大人久未相见,秉烛夜谈,畅谈大计, 今晚不回府。
来传话的是禁军,来去匆匆, 宁露甚至连面都没见到,只听到一句模糊不清,真假不明的转告。
她一向心大,今夜却罕见地坐卧不宁, 总觉得哪里不妥。
在前厅盯着那成摞的账本发呆到深夜,再悠悠走到卧房, 途中瞥见那拱月洞门,掉转方向钻进谢清河的房间巡视。
他的卧房与他本人一样冷清。
在昌州的那段时间, 谢清河抓着人不放,她是被迫与他形影不离。
她总是噘嘴抱怨他黏人,敏感,患得患失,稍不见人就乱耍脾气。
冷不丁他不在身边, 还是彻夜不归,宁露竟有些不适应了。
赌气耍赖般脱鞋盘腿坐上谢清河一尘不染的床榻, 依靠角落,昏昏欲睡。
许是主人许久未归, 有关于谢清河的气息变得浅淡。
宁露埋头深嗅才抓住零星线索,不由得拥得更紧。
不知几时, 昏沉睡去。
次日天没亮,宁露就被院子里青槐青枝叫嚷声音吵醒。听了半日,才分辨出其中内容, 是在找她。
睡眼惺忪推开谢清河的房门,哑着嗓子应声止住她们的惊慌失措。
日上三竿,没等到谢清河回来,纪峥领着那三位管事再次登门,询问店铺事宜。宁露没再推脱,提笔签字,坦然受之。
正午时分,她窝在后院吃饭,食不知味,无精打采。
忽听得外面递进来消息,说是谢清河回府了,已回了静苑。
黯然双眸立刻闪出星子,宁露坐直身子,盯着桌面上那几道没动过的饭菜,利落挑出谢清河能入口的几个,吩咐青槐青枝装进食盒,一路横冲直撞奔向他的静苑。
自拱门径直闯入,和送谢清河回来的禁军撞了个满怀。
金甲硌人,神态威严,打量她的眼神里尽是审视提防。
觉出不妥,向后看去,但见谢清河寝室房门紧闭,药味沉重缠绵,没有声响。
房门从里面拉开,卫斩端着药碗从里面出来。
汤药只饮下一半,房内传来絮语,听不真切。
宁露踮脚张望的动作被禁军不着声色挡开,她只得摆手招呼他:“卫斩。”
卫斩只瞥了一眼禁军就看出症结所在,沉了脸色,开口道:“让这位姑娘进去。”
“圣上旨意……”
“圣上也说让你们听从大人吩咐。我家大人说了,让她进去。”
说着,卫斩的手已然握住腰间剑柄,目露寒光。
禁军闻言面露犹疑,身后房门吱呀推开,一位素衣灰发老者探出头来。
“说了要静养,还在此吵闹!”
老者言毕,扫了一眼宁露和卫斩,目光落在那两个孔武有力的禁军身上,没好气道:“让她进来。”
屋内传来清浅咳声,宁露原本就揪着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向那位老者点头致谢之后侧身闯进房内。
谢清河靠坐床边,身上官袍已褪,只余雪白中衣,面容憔悴不见血色,几乎与身上衣物融为一体。
垂眼侧身,手臂垂在被面上,随着呼吸无声轻颤,指尖隐隐抽动。
偶有呛咳,也不像是自主自发,倒像是胸肺之中安置机括一旦激活便刺激着他的身体起落。
像个被人遗弃的、漂亮的人偶娃娃。
“谢清河。”
宁露不由得加快脚步冲到他身边,想要抬手撑住他歪斜的肩膀。
“别碰他。”
悠悠警告从身后传来,宁露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那位老者。
余光瞥见谢清河呼吸起落间,中衣散开,雪白肌肤上密密麻麻的红点。
心中惊骇,立刻坐在床边捧起他不自觉发抖的手,将袖口一点点推上去。
本就浅弱的呼吸停了一拍,谢清河无意识拧眉抽气。
难得见他怕痛,她也哆嗦了一下立刻将手松开,不敢再碰。
期盼已久的暖意转瞬即逝,谢清河终于攒够力气掀起眼帘挪动指尖勾住她的尾指,轻轻摇晃。
见他醒着,宁露心头一软,伸手扶住他的面颊,指腹刮过他眼下乌青,放柔声音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去找他算账。”
“小姑娘家家,土匪做派。”
老人家打开药箱,将皮质的针灸袋塞进去,又依次掏出几个白玉瓷瓶放在桌案。
宁露应声望去,见着他常吃的那药,猜想这就是那位骆太医。
再看他手臂上那些微不可见的针孔,也大抵是针灸留下的痕迹。
心尖一颤,反手将冰凉指尖裹在掌心暖着,安静望向谢清河憔悴眉眼,不敢多问,也不舍得多问。
早就知道,他这样冷清的性格,能和谁秉烛夜谈才是天方夜谭。
那皇帝果然是在撒谎。
觉出宁露不同往日的柔和安静,谢清河艰难仰头,张口又没能发出声音,只扬起睫羽,怔怔望着她。
眸中缱绻思念,让宁露生出错觉,仿佛一夜周折没能回家的人是她,等着盼着思来想去的人却是他。
沉疴痼疾,积重难返。
谢清河这次病倒,肉眼可见的虚弱下来。
一连几日都难以起身,饶是如此,前来议事回禀的人不减反增。
吏部和兵部的人退下之后,宁露捧着药碗轻轻敲门,没得到回应便侧身入内。
午后阳光洒在身上,谢清河一袭素衣靠在贵妃榻里,手中所持的奏折随意搭在腿上,指尖轻颤,双目虚张。
行至身侧,宁露才见他眼底空茫并未聚焦,悄然放下瓷碗,将绒毯拉高几分,在一侧坐定,虚虚握着他的指尖,等他醒转。
不过片刻,掌心中蜷曲的指节颠颤加剧,那人喘息的节奏猝然凌乱,抿唇痛哼。
胸口闷痛,却匀不出力气挣扎,身形歪斜。
这样的情形见的多了,宁露早就没有初时慌乱,立刻伸手从桌案上捞起瓷瓶倒出两倍药量送进谢清河口中。
顾不得倒水,就手端起药碗,托住他后仰的颈子,待人能含住一口,便上下顺着胸脯。
“咳…咳…”
睫羽上扬,怔怔抬眼,缓缓聚焦在宁露面上。
冬日阳光萧索映在枯枝,三两柔光洒落她的发丝。
金辉之下,宁露乌发金黄,鬓间鼻梁都渗出汗珠。
瞥见他唇角微扬,她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笑什么?”
“好看……”
“什么好看?”
反驳的话到嘴边,宁露意识到他言下之意,捏了把自己的脸蛋。
“我好看?”
“嗯。”
宁露瞥了他一眼,作势就要去找铜镜,不知他几时勾了她的袖口。
牵连之中,他的身子也跟着倾斜下滑,激起晕眩。
“做什么?”
“去哪儿?”
“去找镜子!”见他因此又生气喘,宁露心有余悸,掐了一把他的耳垂:“让骆太医看见又要说我做事莽撞,土匪行径了!”
“别动,就在这里。”
谢清河轻笑,眨了眨眼睛:“我眼中…你就好看…何需去寻镜子?”
“你恶不恶心?”
如愿以偿换来笑骂,谢清河拉进她的手,十指相扣。
并非调侃。
相比初见,这张脸,这个人越发灵动,真实。
最初那双黯然的眸子此刻熠熠生辉,面颊两侧圆润起来,白皙粉嫩。
原本不起眼的长相,越发叫人移不开眼。
“要不要回房休息?”
他摇头拒绝,宁露气恼伸手点住那淡紫色的嘴唇,仍嫌不够,皱着眉俯身凑过去,张口咬住。
以示惩戒。
苦的。
本能嫌弃吐舌,反被谢清河抿住。
“嗯!”
他身上软绵无力,宁露唯恐伤了他,这才叫他有了拿捏的手段,任意妄为。
独属于谢清河的,被草药浸透了的檀木香味在口腔弥散,冰凉的鼻尖轻擦。
早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轰的一下在脑中散开。
宁露的心脏再次没出息到怦怦直跳。
更可恶的是,谢清河只引诱不进攻。
舌尖撬开她的唇齿,肆意撩拨,交换氧气,轻轻吸吮。
酥麻再起。
“唔!”
宁露腿脚发软,顾不得他身娇肉贵,瘫倒在他身上。
扭头恶狠狠咬住他颈间喉结,含糊警告:“谢清河!我看你有的是力气。”
“嗯。”
奋起反击,绵软的舌尖撩动,沿着白皙颈子上的青筋游走。
那人拥着她的动作微微收紧,终是不支,埋首发间,呻/-吟示弱。
凌乱呼吸在肌肤散开,宁露身上也被薄汗打湿,气喘吁吁间仍不忘腾出手揉顺他的后背。
“我发现你有时候也很幼稚!”
“嗯。”
“只会嗯?”
“嗯。”
谢清河艰难挪动头颅,张口咬住她的耳垂。
气息在耳边喷洒,宁露再次汗毛直立,举手求饶。
“宁露露……”谢清河沉默半晌,勾着她的袖角轻晃:“此事之后,咱们成婚吧。”
她心领神会,这人指的是靖王余党一事。
此事牵涉甚广,谢清河没跟她多说,却架不住她喜欢东奔西窜,外头的消息自发飞进耳朵。
宁露外出晨练之际,从商户那里探知到谢清河回京以来,下狱的官员人数没有□□也有五六。
下手之快,手段之狠,令人咋舌。
他足不出户,只是成日见几个大官,就把外头搅得天翻地覆。
见者触目惊心,闻者心有余悸,
没听到宁露回应,谢清河继续闷声解释:“骆太医说,我乖乖养病,还能再活好多年……”
他犹豫须臾,不情不愿道:“若我…谢家的一切都归你……”
“你可以找很多…男人…我不介意……”
声音嘶哑,委委屈屈,丝毫听不出不介意的意思。
宁露被他语气里的不情不愿逗笑,顿生释然,伸手揉乱他的发丝:“你见谁家求婚是你这样的?”
第84章
不知是谢清河另有盘算, 又或是京中乱象叫人无暇多想,关于二人婚事的话题,自那日起, 他再也没有刻意提起。
倒是宁露看着他日益憔悴的模样,内耗了好几日。
以她对谢清河的了解, 往往是心里有十分的不确定才会开口讲一分的犹疑。
她怕自己避而不答一次,这家伙下次开口问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在意名分,倒是很担心他心底的盘算。
这段时间来,谢清河忙着见客, 常有不便她在侧的时候。她索性趁着这样的空闲来找文溪巡铺子,学着看账本。
良师在侧, 又是真金白银的实操,不过几日, 这看账巡庄的逻辑竟真让她盘顺了。
除去惯有的沾沾自喜,宁露更为心惊的是那家伙心思之缜密,为她之筹谋。
当日,纪峥一句刚健稳定,她只当是什么低风险投资业务。现在弄明白了才知道, 这几家铺子不仅流水稳定,牵连行当甚广。
只要她不一时兴起去闯荡什么大事业, 即使发生些什么天灾人祸,也够她衣食无忧半生。
毕业那天, 身边的同学室友要么是靠自己的本事进了大厂,要么早有家人为他们铺好前路。
只有她站在回家还是在大城市打工之间左右摇摆。
那时候她在想, 要是能一夜暴富,要是她也有大腿可抱就好了。
天可怜见,她当时真的只是迷茫, 不是许愿。
转了一天的脑子隐隐发木,宁露直愣愣向前一步,被文溪向后拉了一把,这才回过神来。
“姑娘小心。”
定睛再看,自己正站在店铺门口,两侧都是避让的行人。
路中央,一文弱书生失魂落魄,跟在马车旁,一步一踉跄。
那书生看着不过弱冠之年,面如土灰,双目无神。
马车中……
宁露定睛看去,一双黑色皂靴从马车帘子里探出来。
靴头沾染斑斑血迹,像是一具死尸。
再看回那书生,她这才发现,那人袖口胸前也有血污。
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是谏院大夫覃章的儿子覃攸,现任翰林院编纂。”
见她面露不解,文溪沉声介绍,如数家珍。
“你认识?”
“不认识。”文溪蹙眉冷笑,言语间平添轻蔑:“不过他父亲覃章,和谢大人是老对手了。”
“如今大人的名声,有一半是那位覃大人的功劳。”
那就是个坏人了。
宁露见着覃攸心神不稳,俨然是顶不起事的模样,对比家里那位心机深沉的病娇权臣,苦笑。
“我看这个覃攸和谢清河年龄差不了多少。”
“有人筹谋,为他遮风挡雨,自然能一生光风霁月,不沾俗尘。覃章死了,这位覃公子好日子自然到头。”
“到时候是真君子还是假仁义,就一目了然。”
文溪耸肩,扭头看向宁露,又露出往日轻快笑意,略一抬手:“天色不早了,姑娘还是早些回。晚了大人要担心了。”
宁露虽不懂个中恩怨,仍顺着她的指引上了马车,往与覃攸相反的方向去。
到家时天已黑透,府里掌了灯。
见她从铺子出来就魂不守舍,青槐不禁担心,搀扶着她迈过门槛,轻晃提醒。
“姑娘,可有什么烦心事?”
“我能有什么烦心事?”
宁露撇嘴,顺道扮了个鬼脸,张口就来:“文溪刚才还说我灵光,管理上颇有天赋。”
这就不得不夸夸21世纪的素质教育了。
虽然不如古人看起来有文化,但她好歹什么样的牛皮都能吹一点。”
“我得去跟谢清河显摆显摆,让他知道有的是包养他的本事。”
此言一出,夹道两侧家仆埋首,肩头轻颤。
青枝更是没大没小惯了,直接笑出声来。
“若是有那一日,姑娘可别忘了咱们。咱们也想看看。”
谈笑间绕过回廊,行至前院与内宅交接之处便是谢清河书房所在。
仍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他一直在书房?”
身后仆从无人敢答,宁露又换了个问题。
“骆太医来过吗?”
“来过两次,都是气呼呼出来的。”
宁露闻声立刻加快脚步。
到了眼前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几个面生的小太监。
近几天卫春和卫斩或诏狱审讯,或领兵抓人,终日不见人,更没时间门前戒备,故而换了其他亲信。
她是没把人脸认全,但是宦官和府兵还能分的清。
看向一侧府兵,明知故问:“谁在里面?”
“回姑娘的话,是吴公公。”
宁露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中途同门边值守的太监对上眼神,讪讪止住,挤出一个还算礼貌的假笑。
咬紧牙关,狠狠盯住门缝,指尖一圈一圈缠绕袖口。
看似乖巧守礼,实则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是乖乖等一会儿还是脱下斗篷翻窗进去偷听了。
这十天里,除了来和谢清河议政的几个亲信官员,最频繁打扰的恐就是那位皇帝了。
名义上是探病,实则就是在催问进展。
只不过,往常都是郭赤过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换了吴泉。
犹豫之间房门从里面拉开,几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匆忙间退出来。
眼见着吴泉就要走到眼前,忽听得谢清河声音悠悠。
“有劳公公,代为传话。”
音调不高却寒气逼人。
吴泉冷不丁一个哆嗦,转身伏跪在地上。
“大人请讲。”
“本官答应皇上的从不失信。”
“奴才明白……”
“还有……宫中礼度繁琐。”他稍顿:“宁露用不上,亦不劳天家费心。”
“大人…这…”
吴泉壮着胆子抬头,窥见谢清河眼底的那抹杀意,连忙把头再次低下,哆嗦着将到嘴边的话吞咽回去。
门外的宁露应声抬头看向在自己面前站成一排嬷嬷,心下了然。
这是冲她来的。
要教她礼仪?
眯眼歪头,脸上的假笑已经僵硬,宁露无辜地眨眨眼,摆出痛心疾首的遗憾模样。
到底是宫里的嬷嬷,白发鬓间都是冷汗,仍然整齐屈膝回礼。
“问宁姑娘安。”
“吴公公好。”
吴泉佝偻身子,擦去冷汗,刚一出门就见着宁露,迅速镇定精神,换了副新面孔。
谢清河手段了得,皇帝忌惮,不得不敬。
这位草莽女流,可以算是天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皇上一直顾念着大人身子,特叫奴才送些补品过来。再加上,前几日大人生辰……”
吴泉稍作停顿,没错过宁露瞬间僵硬的脸色,挤出一个更为温和谄媚的笑容:“谢大人亲信之人不多,皇上怕身边人不仔细。特意叫御窑厂加急赶制了大人最爱的汝窑茶具。另外,还备了一应补品。上午送进宫,下午便让奴才拿过来了。”
杀人诛心。
嘴角抽搐,扫过那几个人捧着的匣子,宁露胸腔中挤出几声冷笑。
“皇上仁德。”
牙齿咬碎之前,宁露一字一顿。
提前预备下要分享给谢清河的街上见闻气恼之下尽数抛诸脑后,不待吴泉走远,她便甩着袖子闯进房内。
房门吱呀,沉重脚步戛然而止。
入目是谢清河斜靠紫檀交椅,阖眼蹙眉。
喉间吃力滚动,吞下药丸。
沉重喘息间,白玉似的肌肤和手中瓷瓶几乎融为一体,在胸腹处不受控制地颤动。
宁露蹙眉屏息,仍是愤愤,却也放轻了动作。
弯腰捡起坠在地上的绒毯,抖去灰尘,复又把他单薄的身子笼罩其中。
垂眼专心将毯子的边角塞进他身下,窸窣声响中,袖口被细小力道牵动。
目光向上,见他双眸涣涣,正隔着朦胧水雾安静望着她。
好一个出水芙蓉,我见犹怜。
哪里还能看出方才的肃杀寒意。
谢清河整个人还没从剧痛之中缓过神来,仍在细弱颤抖着。
她早就心疼到气急败坏,再加上刚才吴泉那通阴阳怪气,此刻搬不出什么柔声细语,斜眼剜去,没有做声。
觉出气氛不对,谢清河抿紧嘴唇,勉力抬手用指尖拨动她腕间的珠串,试图引回她的注意。
那只修长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实在勾人,宁露深吸一口气,僵硬撇头,就是不看他。
珠串颤动,凉丝丝的触感贴上腕子。
见他不死心,她也赌气般灵活翻手,整个珠串从小臂滑下垂直落入谢清河掌中。
掌心失了她的温度,谢清河眼底滑过一抹失落,再想抬手已经全无力气。
早上出门时还是高兴的。
谢清河恍然意识到她应是听见了自己和吴泉的对话,又不清楚她听见了多少。
胸口处极致的刺痛之后酥麻漫开,他一时无力出声,只怔怔盯着要摇晃的珠串出神。
身边没了声响,宁露余光偷看,就见他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
该死。
病了这么久,全靠骨相撑着,竟然还好看的要命,活脱脱是白玉琉璃璧像。
色字头上一把刀……
尴尬挪动身子,想着坐到他宽大的书案上,与他拉开距离,让自己清醒一些,偏就这一动,引出谢清河的慌张。
那人猛地抬头。
她今日穿着赤色袍裙,绣梅花图纹,小脸红彤彤一片,光彩夺目。
挺身坐在阔绰的桌案上,双手撑在身侧,脚丫摇晃,那股混不吝的悠然自得萦绕周身,更显灵动。
谢清河眼中的星子在一瞬光亮之后黯淡下去。
抬起身前的手复又垂落膝上,侧身轻咳。
宁露心底一紧。
昌州昏迷那几日,早就成了谢清河心中的隐痛。
以至于她稍有风吹草动,他便患得患失。
“干嘛?怕我跑?”
谢清河自嘲苦笑,没有应声。
待他喘匀一口气,重又擒住她的腕子,将珠串重新套回去,孩子般固执地不肯松开。
“宫中礼仪繁琐……不学也罢。”
“嗯~反正我也用不上。”
左右摇晃着脑袋,阴阳怪气模仿谢清河的语调。
这回不用看他眼神,宁露自己就觉出不妥:“不是,我是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就是用不上。”
觉出自己好像仍然没解释明白,她吸了口气再次组织语言。
“我是说,我知道皇帝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宁露粗声粗气道:“别以为让我学那些什么破礼仪规矩,就能套住你。”
“我才不会为这事儿生气呢。”
她都懂。
谢清河无声松了口气。
“我气得是另一件事。”
刚刚松的那口气又悬回喉间,谢清河怔愣间哑口无言。
偏头去看,只见宁露端正神色,义愤填膺,谢清河心跳无声加快,敛息听训。
“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你几时过生辰。”
“为什么他知道你生辰,我却不知道?你不告诉我也就算了,府里也从没人提醒我。”
主家生辰,管家不也应该提前记着吗?
谢清河刚想开口解释,又被宁露打断:“这样下去谁还能分清,我和他到底谁是你女朋友?”
“自然是你。”
虽然不知道女朋友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二人之间,谁占一个女字,谢清河还算清楚。
宁露没给他糊弄过去的机会,继续正色询问:“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这叫争宠。他试图在我面前,立正室地位,给我下马威。那吴泉是个人精,他肯定能看出来我不知道。你今天让我败下阵来,你有罪。”
已许久没见过宁露这般斗志昂扬的模样,谢清河有些恍然,继而垂眼低笑。
眉目展开,佛龛中遥不可及的玉像平添些烟火气,宁露偷偷出了一口气,略带怜惜轻捻他的耳垂。
“不怪他们不提醒你,母亲离世后,我便不过生辰了。”
“皇上记得,也是偶然。”
他与姜煦之间,多少利益纠葛里掺杂了几分真情,他早就分不清了。
今日吴泉前来,名为关怀送礼,也不过是为了提醒他立春将至,有些事要尽快处理。
宁露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是在遗憾:“至少得吃碗长寿面。”
一面是和皇帝争宠的必胜决心,一面是想着如何能叫这人再轻松欢愉片刻。
眼珠子滴溜直转,整张脸蛋险都皱成包子褶。
谢清河见状,笑意更甚,悠悠松口:“今天吃也是一样的。”
此言果然如一剂良药,那张小脸即刻通体舒展,眉开眼笑。
“真的吗?你今天有胃口?那我现在去?”
得了他点头,宁露振作精神,就要行动。
眨眼的光景就已看不见身形。
室内陷入空寂,谢清河微微收紧落空的手掌。
“如何了?”
卫春从阴影中走出,衣服上仍带着未清理的血迹,刻意压低了语调。
“覃攸已带覃章的尸首回府了。那些言官人人自危。”
“主子,覃章一死,那些言官更不好办了。”
“不着急,再等等。”
第85章
妈妈说的对, 生日不能延后过。
不吉利。
迟到的长寿面没能给谢清河带来什么好运,反而是接连不退的高热。
立春清晨,炭火微暖。
卧房内常用的沉水香被几个果盘替代, 色泽光艳,尽显生机。
谢清河上身抬起, 靠坐在软垫之后,颈子无力支撑颓然向后弯折。
整个人自上而下,唯有怀中那个粉绒绒的手炉能看出些许生机。
骆太医把银针依次收入袋中,不期然与他怀里那粉绒绒的歪嘴兔子对视。
素来威严的老者禁不住嘴角抽动, 睨向趴在一侧桌子上的宁露。
谢清河高热刚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更不必说提笔写字。
这小丫头自告奋勇说是谢清河嫡传弟子,可堪重任。这儿会正对着谢清河从前的文书模仿笔迹。
原本就觉得这姑娘粗心大意, 不甚靠谱,看了她的绣工,更加不放心。
瞥见谢清河无意识摩挲绒布的依恋模样,骆太医禁不住轻哼一声。
那粉绒绒的兔子说到底不过是个手炉套子。
宁露得知错过了谢清河生辰非要送他些什么,跑到谢家的库房一看, 发现里面早就被皇帝送来的金山银山堆满。
当机立断,反其道而行之, 连夜苦学针线活,绣出这么个丑东西。
通体粉色, 白毛锁边,黑漆漆的两只眼左右大小不一, 三瓣嘴更是左高右低。
唯一能看得过去的两个兔耳朵还是谢清河不忍心她熬红了眼睛,自己亲手缝上的。
她得意洋洋四处炫耀,美其名曰, 处女作。
若是旁人生出调侃,那位杀人不眨眼的谢大人还费力替她分辨:“宁露露专修不在此处。已然很好。”
至此尤嫌不够,从前再冷都要耍酷不拿汤婆子的人,得了这么一个手炉套,每天都乖乖捧着那只丑兔子,到哪里都不离手。
手中这只紫毫不够顺手,宁露起身向外,去寻别的毛笔。
眼见着谢清河的目光跟着她的脚步挪动,骆太医酸得牙疼,禁不住冷哼,说起风凉话。
“两年前,你的身子比现在还要好上几分。当时我就劝你不要虚耗,及时收手。到了此刻,追悔莫及了吧?”
闻声垂眼,轻轻拨动那小兔的耳垂,面上疏冷,言语间添了不少柔和。
“您知道的,若今日仍如当年…既明…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骆太医捻动胡须的动作戛然而止,倒吸冷气之余,向后仰了身子。
那年他被太子从诏狱带出来的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也是这样闷不吭声地捱过了一场几天几夜不间断的高热。
醒了之后,这几年都像是丢了魂灵的行尸走肉,处事狠辣,无所顾忌。
旁人不愿意背的骂名,他一力背下,旁人不敢做得肮脏事,他一力做了。
一身病骨,拖曳至今,背负骂名。谈起生死,都当笑谈。
这次迟迟不归,他都担心这人会在平定靖王一行后自绝昌州。
还好没有……
“是老天爷都看不过你的糊涂,才叫那小姑娘来点醒你。”骆太医瞪他:“人家姑娘看着憨傻,实则通透。你事事算计,偏就入迷障。”
“是。既明知道。”
山涧清泉潺潺,任路过的旅人是谁都能得到滋润。
他是最需要的那一个。
他自荒漠狂奔而出,唇干舌裂,濒临绝境。
她于他,是久旱甘霖,是寒夜清辉,是救命之所在。
视线再次落回到那只可爱的歪嘴小兔,唇角勾起一点。
“往后…拜托先生…”
“只要你不再如今日这般为朝事劳心,我保证你这样的祸害不会死在我前头。”
言罢,二人相视失笑。
碰巧宁露从外头回来,见着他们二人轻松氛围,探了颗脑袋过来凑热闹。
“神医,什么笑话能逗乐我们冷面冰山谢大人啊,给我也讲讲呗。”
骆太医和谢清河交换眼色,摇头晃脑,一本正经道:“死亡笑话。”
宁露茫然半晌,撇着嘴向后仰身,嫌弃地打量着骆太医。
末了,还是侧身扯了扯谢清河的袖子:“骆太医这种笑话在我们那儿,有另外一种名字。”
“叫冷笑话。”
“你冷不冷?”
谢清河的大手轻柔罩上发顶,轻轻摸索,宁露相当受用,又冲骆太医抛了个媚眼。
上了年纪的人哪里受得了她这没轻没重的挑逗,深一脚浅一脚逃开,迎面就撞上了面色沉重匆匆而来的卫斩。
骆太医见状,端正神色,颔首后直接离开。
“大人。”卫斩躬身,沉声:“覃攸的折子递进宫了。”
宁露偏头看向谢清河。
那人眉心上挑,气定神闲,似是早知有此一事。
“谏院其他的几位大人已经奉命入宫。皇上派人来问,您是否能入宫议事?”
上一秒伏在床边安静听话的人,这会儿原地弹射坐直,目露凶光瞪向卫斩。
几乎同时,小手被温凉手掌稳稳罩住。
那人冷冷淡淡开口:“本官、旧疾又发…起不得身…”
这倒是实话,却不像是谢清河的风格。
宁露满意之余,心生疑窦,半信半疑望向谢清河。
卫斩领命退下。
那人偏头,忽闪起那双晶莹眸子,尽显无辜:“宁露露……”
有诈。
宁露警惕反问:“做什么?”
“帮我写封奏章,好不好?”
这个好像可以。
小鹿眼睛向斜上方得意瞄去,傲娇/点头。
屋里没有旁人,宁露直接将信纸放在凳子上,自己坐在床边的木阶听着谢清河口述题字,颇有小时候在家门口补作业的架势。
[请定靖王姜屹余党案后处置章]
初初落笔,她就意识到自己在替谢清河写的内容属于公文,旋即调整神色,凝目悬腕,端出专注神态。
“臣谢清河,谨奏。”
“靖王一案,自昌州发端,牵涉军务、赋税、吏治,盘根错节,历时既久。”
“今户部侍郎、武选司郎中并叛军副将等,皆已伏诛;靖王押解诏狱……”
他说得很慢,几乎每句话都要停顿多次。
刚巧,宁露手持狼毫,一笔一划也写不快,刚刚好匹配上他的速度。
“谏院大夫覃章畏罪自尽,其子覃攸上书自陈…咳咳…指证其父……案情首尾,已然明白。”
谢清河咳嗽停顿,宁露也跟着搁笔。
目光落在最末的这行字上。
眉心稍蹙,总觉得哪里不对。
“覃攸的上书不是刚刚送进宫吗?你怎么就知道他的奏疏是指证他父亲?”
本是随口一问的无心之语,浑如疾风吹皱春水。
谢清河胸脯起落,再难开言。
专注于欣赏字迹的人没觉出端倪,兀自说道:“我那天从商铺回来,看见那位覃公子了。文溪说,他爹总是背后说你坏话。”
“当时我就想回来跟你说,结果被宫里那位气昏了头,忘记讲了。”
“从没听你提过这人,我还以为没什么。这两天听卫春他们说,昌州败坏你和皇帝名声的,也是他的手笔。真的很…过分…”
扭头见谢清河偏头向内,双眸紧闭,嘴唇绷紧,宁露意识到不妥,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就这刹那,她突然想起来当初觉得覃攸眼熟的原因。
初回京城不久,她在谢府内迷了路,误打误撞闯进后院柴房,见过那人。
之前的那段时间,她好像也听卫春和谢清河讨论过覃章的名字。
说是,覃章之子失踪,他寻人不得,求到了皇上处,皇上避而不见。
如果这么说,那天覃攸牵着马车出现的方向,正是谢府所在。
宁露看向凳子上的信纸,又看向谢清河,似是已经有了答案。
“这件事…你干得?”
如果是这样,覃章就是死在谢家?
无论谢清河有多少霹雳手段,唯独有一点好处。
他从不骗她。
对视良久,谢清河放弃挣扎,点了头。
“覃章不愿认罪,必须死。”
语调冷静平淡,像是在说一紧无关紧要的事。
宁露是远远见过覃章尸首的,后背一阵发寒。
“那你是怎么说服他儿子指证老子的?”
“他是靖王党羽,罪涉九族。”谢清河悠悠抬头,瞳眸中血丝散开:“我给了他儿子……指了条生路……”
他会有这么好心?
宁露不了解这几人的关系,但对谢清河是什么人还算清楚。
而且,这样的情节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覃攸不敢选,覃章不想让儿子为难,触柱身亡,血溅三尺。”那双沉静的眼眸中透出茫然,低声补充道:“就在书房。”
“那……覃攸他更没有理由指证他父亲私通靖王了啊。”
“露露,很巧。”谢清河面露讥嘲:“覃攸也有个孩子。”
他脸色不好,已经坐不稳了。
宁露不舍得再问下去,忙把台阶边的凳子向一旁踢开,作势要扶他躺下。
那人丝毫不动,安静望着她。
掌中手炉,金属边沿窸窣作响。
循声望去,指尖颤抖,骨节分明。
虚弱的身体先一步出卖他的心绪。
“我知道你很厉害。你歇会儿,缓过这阵儿咱们再写。”
闻言,自诩聪明的谢清河更加分辨不出她的态度,执拗盯着她的侧脸,想要品出更多未尽之意。
她这样好的人。
如果知道他,扣押朝臣,威胁谏官,逼死父亲,又威胁设计儿子承认父之过,她会怎么看他?
偏生最不擅掩饰情绪的宁露这会儿神态如常,他看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愤怒,没有疏离,也没有恐惧。
“宁露……”
“嗯?”
“他们……我当年……”
他果然还是懦弱。
谢清河颤声开口,却被宁露抢白。
“你当年也是这么活下来的。我知道。”
谢清河眼中的痛楚太过明显,叫宁露鼻尖一酸,那张灵动小脸儿聚起柔光。
手指穿过他的乌发,哄孩子似的轻轻摩挲。
“我说过,会站在你这边的,你忘了啊?”
第86章
爱是变换立场和你站在棋局同一边。
这是宁露穿越前, 讲脱口秀的那家酒吧里墙上的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