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谈完正事, 姜茹指指身后的屋子:“赵静也在里面,要去看看吗?”
赵静印病被接到了府衙,这事裴骛也知晓了, 裴骛点了点头,姜茹就走在前面,将门给打开了。
裴骛跟在她身后一齐走进屋内,床上的赵静刚吃过药, 此时刚刚睡醒,见了裴骛, 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裴哥哥。”
他们这些孩子最依赖裴骛, 病了的时候一见到他就委屈, 赵静眼泪汪汪的, 裴骛走过去,放轻了声音道:“没事,很快病就会好了。”
赵静不住点头,又看向姜茹。
姜茹摸摸她的头, 又说:“不哭。”
安慰完赵静,裴骛目光一转,平和地落在张行君身上, 他原先还在守着赵静, 见状立刻站直了, 声音像蚊子叫:“裴哥哥。”
裴骛扫了眼床上的赵静:“出去说。”
张行君蔫蔫地跟着裴骛出了门, 姜茹压低声音和赵静说:“我去偷听, 待会儿来告诉你。”
近一年不见, 张行君比之前长高了些,像小牛犊一样莽撞,他以为裴骛会教育他, 才走出门就认错:“裴哥哥,我错了。”
裴骛只是望着他:“错在哪儿?”
张行君支支吾吾:“我当山匪?”
裴骛没说话,他又继续猜:“我不应该抢百姓的粮食,即使他们是富人,我应该直接抢官府。”
裴骛:“……”
裴骛叹息道:“我从未说过你是错的。”
张行君一愣,他没想到自己都做了这样的事,裴骛却没有教训他,刹时无措地看着裴骛。
裴骛话音一转:“若你那日不是遇见你姜姐姐,岂不是就要被关进大牢?”
张行君拍拍胸口:“我不会的,那日要不是姜茹,我根本不会被抓。”
裴骛:“那其他人呢?他们便该被抓去官府?”
张行君:“我会去救他们。”
裴骛扯了扯唇角:“若你真能救,他们便不会被抓了。”
眼看着张行君还要反驳,裴骛拍了一下他的头:“回去吧,等你懂了,便不会这么莽撞了。”
张行君听得云里雾里,屋内贴着门听墙角的姜茹却皱起眉:“裴骛发什么疯?”
若是她没猜错,裴骛的意思好像不太伟光正,张行君的做法和裴骛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裴骛都敢欺君,还有什么不敢的,张行君根本就只是小打小闹。
那两人好像说完了,姜茹疾速跑回床边,将两人的话大致给赵静转述了一遍,赵静也听得直皱眉头,小小声道:“裴哥哥是不是受刺激啦。”
姜茹也是这么想的,他发现裴骛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危险,好像时时刻刻都在作死的边缘徘徊。
姜茹一言难尽地看着走进门的两人,张行君眼神迷茫,裴骛面目淡然,仿佛自己刚才说的话根本算不得什么。
两人走出房间,张行君赖着不走,姜茹只好把他留在房间,刚好也能照顾赵静,而后带着裴骛离开。
走出很远,姜茹才问:“你什么意思?”
裴骛知道她在偷听还装作不知情:“什么?”
姜茹拧着眉:“你的想法很危险。”
裴骛惊讶:“我何时危险了?”
他装糊涂的功力炉火纯青,姜茹简直不想说他。
她现在甚至觉得,只要裴骛不在某天告诉她自己集结了十万大军准备进攻汴京,她竟然觉得都能接受,姜茹愤愤道:“你想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苍天可鉴,裴骛当真没那心思,他只不过是在嫌张行君太鲁莽,其余可一句没说。
两人一人走在前一人走在后,眼看着走到了姜茹的住处裴骛还跟着,姜茹打开门,朝裴骛飞去一眼:“你要跟我进屋?”
裴骛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房间,他后撤一步:“我没有。”
他那后退的动作仿佛姜茹屋内有吃人的怪物,姜茹不满地睨他一眼,忽然回忆起,方才裴骛踏进赵静的房间那叫一个丝滑。
合着他还区别对待,姜茹问:“你不进我房间,为何可以进赵静房间?”
许是没想到姜茹会问这个,裴骛懵了懵才回答:“她在病中,我作为兄长理应去看看,况且那并不是她的寝卧。”
姜茹指指自己背后的屋子:“这也不是我的寝卧啊。”
裴骛被她说得哑了口。
姜茹又愤愤道:“我也是你妹妹啊。”
裴骛却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裴骛死活不说,总之就是不一样。
姜茹听不懂他说的话,没好气地小声说了他一句,先前被裴骛一打岔,姜茹差点忘了郑秋鸿的信,她把信交给裴骛:“这是郑秋鸿他家里人给他写的信,过些日子随奏折一起送往京城吧。”
修沟渠的奏折不递,灾情情况总要递,这封信总能送到汴京。
裴骛收了信,随口问道:“你还去了他家中?”
姜茹点头,又告诉裴骛:“我还去见了见你姑伯,他们一切都好,叫你不必记挂。”
听了姜茹的话,裴骛默了默,道:“谢谢表妹。”
他不说,但心里也是记挂着的,姜茹摆摆手:“这有什么,他们是你姑伯,那就是我姑伯,我探望自己亲人,无需你谢。”
她知道裴骛是很想念家人的,可这种时候,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他自己不能去,也不能专门差人去瞧,姜茹只好替他去看看。
事情都说完了,姜茹这回真的推开了门,她脚步踏进屋内时,裴骛突然道:“我没有区别对待。”
姜茹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件事,方才她指责裴骛不肯进她房间。
本也没指望得到一个回答,可裴骛却再次提起,姜茹倒好奇了,她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那是为什么?”
裴骛安静地和姜茹对视,他轻声说:“你是表妹,但又不是表妹。”
姜茹:“?”
她听不懂裴骛这句话,只觉得云里雾里的,然而她再想问时,有差役来叫裴骛,裴骛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嘱咐她早些休息,就转身离开了。
姜茹累得脑子都木了,也没心情追上去等裴骛忙完再问,就进自己房间先睡了。
金州旱季,空气干燥,每日姜茹醒来喉咙都干燥得有些疼,皮肤不似先前那样滑腻,摸起来粗糙极了。
她当初来得急,根本没考虑过带面脂,如今每日只能顶着干得起白皮的脸发粮食,姜茹忙了半日,嘴唇也累得干燥起皮,到下午才终于来得及吃饭喝水。
她喝完一碗粥只花了半分钟,喝完粥,姜茹一抹嘴,就又去前面发粮食了。
干活的时候不觉得累,待每日躺回床上了,才会觉得腰酸腿疼。
为了避免拥挤,百姓们每两日来领一次粮食,男女分开。
队伍排到一对母女,姜茹照例将粮食递给她们,收回手时,那女孩自手心中捧出一盒面脂,面脂盒几乎比她的手都大,她捧着面脂,脆生生地喊:“姐姐,这是送你的。”
姜茹怔了怔,女孩儿又继续道:“前几日我看姐姐的脸干裂了,就将家里的面脂拿来送给姐姐。”
这面脂不便宜,买也要不少钱,姜茹没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所以她弯下腰,轻声说:“姐姐用不上,你拿回去吧。”
女孩儿见她不接,又继续道:“我娘亲会做面脂,这面脂不难得,姐姐就收下吧。”
看两人的穿着,姜茹知道这可能是她们家中唯一的好东西,她怎么能收,于是又推拒了两句。
然而,女孩儿见她不接,就将面脂放在了桌上,她娘亲也很迅速,面脂才放下就抱着她匆匆走了。
那盒面脂落在桌上,姜茹盯着瞧了几眼,才将面脂收进怀中。
秋去冬来,转眼间,他们回到金州已有两月,裴骛要修的沟渠已经动工,金州的男丁几乎都投入了修沟渠的工程中,修沟渠能得到相应的工钱,也能够养活自己和家人。
入了冬,天也渐渐冷了起来,寒风透进了骨子里,每每晨起,姜茹都要冻得直哆嗦。
冬日除了粮食还得发碳,金州的冬天极冷,缺碳火是要不得的,又是一笔大开销,裴骛这些日子一直在筹银子,还时不时去帮着工人们干活,可是忙成了陀螺。
金州百姓似乎也都坚持这条沟渠要修,从未有过怨言,然而即便是举全金州之力,到冬天这沟渠也只完成了一半。
若是入春还未修好,干旱又一直未结束,那时才是真正的噩梦。
所以入了冬后,几乎除了老弱病残,全都投入了修渠的工程中。
元泰三年,这场旷大的工程历时六月,以超快速度,超越了所有人的预期,竣工完成。
春分,新建的沟渠成功引水,水流投入溪流、山川、进入农田,枯涸了许久的土地总算迎来了迟到很久的甘霖。
百姓们欢呼雀跃喊着裴骛的名字,说他是金州的救星,长长的队伍列队走在裴骛身后,众星捧月般,跟着他的脚步走向甘霖的归处。
裴骛的身体在这几月极差,他这几月每日喝粥,又以高强度负荷工作,早已经把身体都熬差了,可他依旧强撑着看完了被灌溉的农田。
只是在回程路上,他脸色苍白,上马车时都滑了一下,好在姜茹跟在他身后,才勉强扶住了他。
裴骛被她扶上马车,这马车很大,刚好够他平躺在马车上,姜茹摸出糖包,将仅剩的最后一颗糖放进了裴骛口中。
她不知道该无奈还是该庆幸:“我就知道你要晕,这糖是特意留着给你的。”
先前赵静病好,姜茹将自己的所有糖都分给了她,唯独留了这一颗,就预备着这一刻。
裴骛先前一直撑着,好不容易在汴京养出来的肉,这几个月又瘦回去了。
姜茹看着他发白的脸,低声说:“你可以睡觉了。”
再醒来时,他会见到一个焕然一新的金州——
作者有话说:二更看情况
第52章
田地得了灌溉, 播种计划也能提上日程,种子也种到地里,秋日就能收成了。
水渠流向金州最大的平原, 大旱对金州如今的影响已经不足为惧,金州终于迎来了新生。
裴骛这一晕就晕了好几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脸颊肉也没几两, 病中的他乖得出奇,姜茹给他喂了几次药, 即便他没什么意识, 可听到姜茹一叫他, 他就会张嘴, 让姜茹喂他喝药。
病了的裴骛可怜兮兮,姜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入了春,裴骛的脸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干了, 脸捏起来嫩嫩的,手感极好。
裴骛的脸很好看,五官精致, 面如冠玉, 姜茹无论看多少回都会被他的脸惊艳, 姜茹又捏了捏他的鼻梁, 或许是裴骛瘦, 他的脸也是很有棱角的, 五官在这张脸上极其突出,鼻梁英挺,是很硬朗的长相。
姜茹捏了一会儿他的鼻子, 她有时候很喜欢对裴骛动手动脚,像在摆弄洋娃娃,毕竟裴骛的每一处都很漂亮,裴骛醒着不让她碰,睡着了总能碰一下。
可惜,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裴骛就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先是没有定点迷茫地转了一圈,而后落在了捏着他鼻梁的手上,裴骛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刷到了姜茹的脸,很轻柔的一下,姜茹连忙收回手。
裴骛看向她,似是在询问,姜茹就伸出手在裴骛眼前晃了一下:“哎呀,你鼻梁上方才有个脏东西。”
裴骛不知道信没信,总之他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了姜茹一会儿,姜茹心虚地转移话题:“表哥,你瘦了好多啊。”
说着是瘦了,裴骛天天在跟着凿渠,手臂肌肉匀称有力,身形也挺拔了不少,慢慢褪去少年的单薄,男性特征越发明显了。
姜茹这几日照顾他,偶尔都会觉得很割裂,裴骛的变化太大了,和她最初见到的青涩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他正在慢慢蜕变。
眼看着裴骛还盯着她,姜茹忙叫人去拿粥,等热热的粥送过来了,姜茹递上去:“来,你喝。”
她这几日给裴骛喂药喂习惯了,下意识舀起一勺粥递到裴骛嘴边,还用勺子碰了碰裴骛的唇。
嘴唇被粥沾湿了一点,姜茹还没有意识到,甚至朝裴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张嘴,直到裴骛伸手拿走了勺子。
只是这一拿,姜茹没松手,两人都捏着勺子,一勺粥就这么泼到了裴骛的被子上。
粥很快在被子上晕开,姜茹火急火燎地拿帕子去擦,裴骛端着粥,几次伸手想帮她,可是姜茹动作太急,他刚伸出手就被姜茹挡开了。
幸好泼在被子上的只有一勺粥,不然还真擦不干净,姜茹擦完了被子,这被子上还有点点湿印,姜茹用手遮住:“好了没事了,你快喝粥吧。”
裴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想笑她,但是又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他捏着勺子,在姜茹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将这碗粥喝完了。
这几日病着,他一直没吃进去多少,如今热粥进了胃里,裴骛终于又有了点力气。
他日子过得颠倒,不知今夕何夕,只能问姜茹:“我晕了几日了?”
姜茹答:“三日。”
没等裴骛问,姜茹又继续道:“沟渠里的水确实很有用,百姓们的种子几乎都种下去了,你不用担心。”
她知道裴骛想问什么,朝裴骛伸出手:“你想起床吗?我领你去看看?”
姜茹的手并不像来金州之前那样细腻,整日风吹日晒,手背粗糙了很多,也不如先前那样白了,裴骛盯了一会儿她的手,轻声说:“你跟着我真是受苦了。”
姜茹:“?”
她搞不懂裴骛怎么突然伤春悲秋起来,只是见裴骛迟迟不起身,姜茹便弯下腰,和坐在床上的裴骛平视:“你说什么?”
裴骛却不看她,睫毛下垂,敛了目光里的晦暗,姜茹明明看不见他的视线,却觉得手背发凉,她将手藏到了身后:“你干什么啊?”
裴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刚好他作势要起身,姜茹就又往前弯了弯身子要扶他。
他并不需要姜茹扶,自己撑着床板就能坐起来,但是他现在只穿着亵衣,不方便起身,裴骛就用商量的语气道:“表妹,你能先出去吗,我得换衣裳。”
姜茹:“你直接换不就好了……”
姜茹的话只说了一半,她大概知道了裴骛在避讳什么,只能先出了房间,她差点忘了,屋子里那位是个封建古人,古人只穿亵衣的意思就是不穿衣裳,若是被姜茹看了,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姜茹耐心地在屋外等了一会儿,裴骛才整理好自己,打开了门。
他没有穿官服,是穿的常服,只是以前很合身的衣裳现在却短了一截,裤脚都高了,显得这件衣裳极不合身。
这衣裳是去年这汴京穿的,如今过了半年,他竟然又长高了一点,姜茹恍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裴骛都快十七岁了。
她盯着裴骛的身影,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再过几日,又该给你做新衣裳了。”
何止是裴骛,姜茹现在身上穿着的衣裳都不大合身了,她也正是能长的年纪。
姜茹走上前,和裴骛比对了一番身高,他们两人的身高几乎是同步长的,她依旧只到裴骛的肩。
两人正比着,就听见一阵激烈的脚步声,或许是裴骛病好了,守在衙门的张行君得了消息,也跑过来了。
他穿着一身差役的衣裳,直奔到裴骛身前才停下:“裴哥哥,你可终于醒了。”
他前些日子被金州府衙收编了,如今是府衙内一名小小的临时差役,他力气大,功夫也好,虽然个子还不够高,但做事毫不含糊。
况且在府衙工作每月能得到些工钱,他也能拿回家去。
裴骛看了他一眼,夸道:“倒是有模有样。”
张行君傲娇地昂首挺胸,还朝姜茹挑衅地飞去一眼,极其嚣张。
姜茹不甘示弱地扯了裴骛一下,裴骛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走向姜茹,随后姜茹朝张行君做了个鬼脸:“当你的差去吧,我要和你裴哥哥出门了。”
不顾无能狂怒的张行君,两人并行着走出府衙。
和几日前比,如今的金州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先前的愁眉苦脸的百姓如今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来往行人皆是喜气洋洋,连关闭了很久的店面也都重新开了起来。
积灰的店铺时不时有人在打扫,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行至一处脂粉铺时,裴骛叫住了姜茹。
姜茹转头,裴骛就指指那铺子,说:“进去看看。”
这铺子里的东西种类倒是还算齐全,姜茹扫过一遍,不大感兴趣,倒是裴骛看得细致,都仔细看过,才走到了那卖手膏的地方。
他拿了最大的一盒,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姜茹,又转道拿了一盒面脂。
掌柜的也没想到这铺子竟然会有人来,所以他一直在忙着收拾,听见裴骛要结账的声音,他随意扫了一眼:“一共二十钱。”
说完,他不经意扫了眼两个客人,原想着这郎君对自家妻真是好,刚开店就带她来买面脂,谁料这一抬头却看见了裴骛。
裴骛的大名金州无人不晓,百姓都知道他是金州的恩人,旱灾时他亲自到各处慰问,发粮发钱从不含糊,即便筹钱再难,也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原以为新知州和上一任知州一样只做表面功夫,谁料裴骛做的所有事都是有利于百姓的,他们早已经对裴骛完全信服。
修沟渠时,他和百姓们同吃同住,待人随和,只要是见过他的,都会将他奉若神明。
那掌柜的“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裴大人,青天大老爷啊,你是我们再生父母。”
裴骛被他的动作吓到,早在他来金州第一天就说过不用行礼,所以基本没人对他行过如此大礼,这才让他在面对这种事情时慌了,裴骛手足无措,仓促地躲开,并且下意识躲在了姜茹的身后。
姜茹震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掌柜看裴骛换了位置,身子一转就要跪姜茹。
姜茹只能也慌乱地撤开,躲回裴骛身后。
裴骛又站到了最前面,他无奈道:“老丈,千万别跪,若是我一来便要跪,下回我可不敢来了。”
地上的掌柜才拍拍膝盖站起身,憨笑道:“我忘了,忘了。”
他看到裴骛拿了几盒面脂,就连忙殷勤地又给裴骛加了几盒,道:“大人若是喜欢便都拿去,想要多少拿多少,不要钱。”
裴骛看着他手上捧着的摇摇欲坠的面脂,婉拒道:“我只要这两盒。”
掌柜捧着面脂上前,非要往裴骛手里塞,裴骛怕这面脂落在地上,只能先接过。
接过后,他将面脂放回柜子上,面对还想给他塞的掌柜,只能轻声说:“我用不上这么多,拿回去了也是只能积灰,老丈不必给我送了。”
掌柜一拍额头,似乎在懊悔自己卖的面脂不是消耗品,只能告诉裴骛:“那大人先拿这两盒回去用,若是喜欢,往后还要再来。”
裴骛点头,将钱放在桌上,两人很默契地转身就跑,掌柜还想拿着钱追出来,可惜一出门,两人早就没影了。
姜茹拽着裴骛躲进了一旁的巷子中,心有余悸道:“太吓人了。”
裴骛捏着手中的两盒脂膏,点头道:“虽说吓人,也是一片心意。”
道理是这个道理,姜茹扭头看了眼身旁的裴骛,叹气:“以后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出门了。”
裴骛疑惑:“为何?”
姜茹:“你的脸太有辨识度了,我怕百姓们强行给你塞东西,一路走一路塞,搞得你像个贪官。
她对着裴骛的脸比了比,又掏出自己的帕子,踮着脚将帕子虚虚搭在裴骛脸上,帕子不大,刚刚能遮住裴骛的下半张脸。
她踮脚踮得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摔了,裴骛只能俯身配合她,姜茹才能站稳。
姜茹贴着他的脸:“给你的脸上覆一层面纱吧,神秘又缥缈,也不会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这帕子上还绣了几朵粉色的小花,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帕子,裴骛蹙眉:“我不要。”
姜茹:“就要。”
两人对视了一眼,裴骛想把姜茹的手按回去,抬手又放下,最后说:“你移开。”
姜茹的手也举累了,她吐槽了裴骛一句,收回手。
就在这时,姜茹的手背似乎感觉到了一点凉意,凉丝丝的,姜茹没在意。
然而很快,几滴清凉的水滴落在了她的脸上,姜茹仰头,天边有细密的雨滴落下,在他们的头发上、衣裳上,每一处都留下了踪迹。
是春雨。
第53章
姜茹愣愣地看着天边细密的雨滴, 她以为这场雨会来得很晚,也想过还会再旱很久,但这场雨现在到来了。
雨滴将地面上的灰尘覆盖, 混着泥土的潮气很快席卷而来,姜茹激动地晃着裴骛的手臂:“裴骛,下雨了,是雨!”
裴骛也仰头看着下落的雨滴, 雨滴在他的发丝和睫毛上缀了无数个晶莹的细钻,他说:“是雨。”
雨来了, 这场干旱将彻底结束。
姜茹从未像现在这般期待一场雨, 即便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湿哒哒地贴着皮肤, 她也欢喜。
很快,街道上的很多人都发现了这场雨,他们欢呼雀跃,说着神明显灵的话, 所有人都跑到了大街上,对这场雨进行叩拜。
裴骛不信神佛,他也不喜欢叩拜, 为了求雨, 很多百姓会偷偷在私下祭祀, 裴骛不阻止, 也从未参与过。
是以, 如今看到叩拜的百姓, 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当做没看见罢了。
只是如今两人出去实在是显眼,姜茹怕他一走出去就要被狂热的百姓们围起来, 就拽着裴骛到了巷口的檐下,这处有地方可以避雨,只是空间太小,他们要靠得很近。
两人的衣裳几乎都贴到了一起,春雨最是缠绵,总要连续下好几日,姜茹望着房檐上滴下来的雨滴,自言自语道:“我们兴许要淋雨回去了。”
原本还说到处逛逛,这还没走多远就下雨了,看样子今天是逛不成了。
姜茹虽是自言自语,但她的声音也不小,是等着裴骛应她的话的,可裴骛听了却没反应,姜茹扭头,见裴骛手里还拿着那两盒脂膏,正用袖子擦盒子上的雨滴。
能让裴骛用袖子擦的,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东西,然而他擦的却只是两盒脂膏。
何况还是用袖子擦,这对向来修养极好的裴骛来说可以算是鲁莽了,姜茹盯着他珍视的动作,挑眉:“我还不知道你还挺在意自己的颜值,竟还会买这些。”
她的话刚落下,裴骛就回答她:“这是送你的。”
姜茹愣住。
她不解:“送我做什么?”
裴骛朝姜茹摊开手,细雨绵绵,微光自尘雾中泻下,自屋檐的一角落在裴骛的手上,为他的手背蒙上明暗的光。
姜茹也摊开手,日光粘连,她的手背也覆上一层光,和裴骛的刚好能拼凑在一起,或许是裴骛的手也不似以前那样白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还是很合适。
但即使不似从前,裴骛这双手依旧好看,匀称修长,手指上的茧被磨破又长好,在指尖留下痕迹。
姜茹看了一会儿,懂裴骛的意思了,她说:“原来是这样。”
她的手确实糙了很多,先前那盒面脂没用多久就用完了,金州的冬天又干又冷,裸露在外的皮肤总是会干燥粗糙。
她拿走裴骛手中的脂膏,挖了一小块在自己手心,又分了一半按在裴骛的手背上:“难兄难妹,一起擦吧。”
手背上的脂膏冰冰凉凉,带着很浓的花香,甜得腻人,姜茹的手上也沾了腻人的花香,香气顺着手萦绕在两人周围,见裴骛不动,姜茹催他:“傻了?”
其实裴骛很少会用到这个,但姜茹已经把脂膏抹在他手背上,所以裴骛就用了。
脂膏将手润得滑滑的,是很奇怪的感觉,裴骛握了握手,强行忽略了这种不适。
两人身上都沾了同款香味,香气熏人,姜茹扇了扇风,这香气就四散开来,可这场雨依旧没有变小,飞溅起来落到了两人的裤脚。
若是再等,恐怕等到夜里,这雨也不会停。
姜茹仰头看了裴骛一眼,裴骛了然:“我先回去拿伞,你在这儿等我来接你。”
姜茹性子急,哪里等得他回来,她自台阶上跳下,雨水很快将她的衣裳润湿,姜茹抬手虚虚为自己的脸挡住雨:“快走。”
裴骛再去拿伞也晚了,他也走下台阶,和姜茹一起冒雨跑回了府衙。
他们一直住在金州府衙,衙门的后院有一排房间是供差役们平日住的,房间格局不大,不过两人都不挑,住什么都行。
虽说雨不算大,可冒雨跑了这么一段路,两人全身上下也湿得差不多了,他们一进门就有小厮迎上来,见他们的狼狈样,“哎哟”一声,说什么怎么不等叫人送伞的话。
他们出门没带人,送伞也不知送去何处,裴骛态度还算温和:“没事,不过淋了点雨。”
说着只是淋了点雨,可才进府,裴骛就吩咐人去煮姜汤,又叫姜茹去换衣裳。
水也早就烧上了,姜茹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裳,坐在院中喝姜汤。
她长舒一口气:“我觉得在金州日子也很好,不像在汴京那样拘束,而且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汴京时,裴骛上头还有很多人,想做什么都要束手束脚,还有多方掣肘,不像在金州,裴骛是老大,深受百姓爱戴,几乎没有什么阻拦了。
姜茹支着桌坐直了些:“裴骛,你说若是我们能一直在金州该多好。”
不用拘束,想做什么做什么,还不用看那些讨厌的人。
因为距离原因,两人原先隔着一张桌,如今姜茹往前靠,她身上那淡淡的皂角香便随之而来,明明裴骛身上也是同样的味道,可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不施粉黛,发髻也是随意扎着,方喝下姜汤,脸颊是微微粉的,目若灿星,这样就已是绝色。
裴骛一口喝完了姜汤,他顺着姜茹的话道:“在金州也很好,只是不一定能长久。”
姜茹疑惑地歪了歪头。
裴骛:“知州每三年就要调任,也许三年后,我们就要离开金州。”
之前姜茹一直说着要回汴京,其实她自己根本没有抱过希望,裴骛离开了汴京,又是任知州,很难再调回去。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要换去别的地方。
姜茹:“那你会被调去哪儿?”
裴骛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事的。”姜茹扬起笑容,“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的。”
裴骛顿了顿,只说:“好。”
会不会调任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如今第一步的旱灾已经度过了,裴骛也该着手其他事务。
裴骛给汴京上了奏折,自他调任金州,每隔些时日就要给朝廷递去文书,大致就将金州的情况报告上去,偶尔会有回复,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如石沉大海。
这回递奏折,裴骛也顺便将沟渠的事情也一起奏了上去,即便当初朝廷给他的权力足够大,也不是让他一声不吭就修这沟渠的,如今沟渠修好了,裴骛总算先斩后奏,终于在给朝廷的文书中顺便提起这事。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要事,比如教育。
地方的教育一直是重中之重,金州的教育在前一年的旱灾中几乎停滞,书院都没人入学,如今已经荒废了一段时日。
裴骛就亲自去了书院,他的先生范永成知道他要来,提前便叫人在书院侯着,等裴骛一到就领他去后院。
故地重游,玉林书院真是破败不堪,书院的竹子尽数枯萎,池中的锦鲤也死了个精光,连院门墙壁都似乎多了许多斑驳,萧瑟凄凉。
来到院中时,炉子上正煮着茶,两人一齐坐下,范永成才五味杂陈地看了裴骛一眼。
当初裴骛一去汴京,他以为裴骛不会再回来,后来金州大旱,裴骛调任金州,他就知道裴骛还是那个裴骛。
依旧一腔热忱,依旧保持本真。
裴骛回到金州做的所有,他也看在眼底,对这个学生,他依旧是非常欣慰的。
金州旱灾已过,知道裴骛要兴办教育,他自然是第一个赞成,两人就这件事进行了一些讨论,扩大招生,束脩减半,除此之外,裴骛每隔几日就会抽空来书院为学生们讲学。
裴骛的名头一放出去,入学的学生必然会大大增加,裴骛又说:“若是书院住不了那么多人,便将故清居那处宅子也拿去。”
那宅子是前任知州的居所,如今就荒废了,左右也没人住,不如拿了去。
事情说完,范永成也满意极了,再三挽留,最后两人还是留在书院吃了顿饭。
裴骛都能到书院讲学了,姜茹走在他前面,回头朝他笑了下:“你这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裴骛先前在木溪村就教了很多学生,现在到玉林书院又要教更多人,甚至姜茹都能算他半个学生。
没等裴骛回答,姜茹又继续道:“我也算你学生呢?”
裴骛没说话,姜茹就揶揄他:“裴先生。”
听起来裴骛老了好几岁一样,姜茹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先跑开了。
裴骛的名头一放出去,玉林书院很快就有不少学生来报名,没过几日,玉林书院又恢复了往日生机,范永成聘了个花匠,专门将这院子修了修,没过几日就重获新生了。
裴骛每隔几日就去书院讲一次学,姜茹也喜欢凑热闹,每回都要坐在最后一排听他讲,有时候见学生被裴骛的问题问住,她还会偷笑。
裴骛当先生有模有样的,还很有威慑力,底下的学生有不少比他大的,他也能镇住场子。
一晃便到了四月,裴骛在金州又过了个生辰,紧随其后的朝廷的诏书也来了。
裴骛不知道他修沟渠的事情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还吵了好几回架,是宋平章一己之力将其他人给挡回去的,但是与此同时,裴骛也不能在金州继续待了。
每任知州都只任三年,就是怕知州在当地培养自己的势力,裴骛如今得了民心,自然要赶快调走。
诏书上说,擢裴骛为中书舍人,正四品官,六月前到任。
甚至为了避免裴骛不肯到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文书,说金州的新任知州马上到任。
意思就是让裴骛赶紧赴任。
姜茹看完诏书,目瞪口呆:“你不是说至少三年吗?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作者有话说:目前小裴大概一米九,小姜不到一米七的样子
第54章
裴骛也有些懵:“应该不是。”
“那为什么?”姜茹又问。
裴骛思索道:“兴许是宋大人的意思。”
当初裴骛要来, 宋平章起初也是不肯的,要不是裴骛坚持,恐怕他就来不成了。
如今又给他调到中书门下, 正是宋平章手下,往后裴骛要做些什么,也总要由宋平章答允。
最初把他调到苏牧手里,大抵是想给苏牧膈应, 结果苏牧没膈应到,反而让裴骛给跑回金州了, 所以宋平章这回选择直接让裴骛去他手下, 这样裴骛就很难离开了。
姜茹嫌弃:“那他很有心机哎。”
裴骛点头赞同。
只是难为了他们, 都适应了金州的生活, 忙活了这么久,又要再回汴京。
姜茹叹了口气:“好吧,又要收拾收拾跟你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路上马车太颠簸, 加上路途遥远,实在不太好受罢了。
见裴骛情绪不太高的样子,姜茹戳戳诏书:“升官了, 还不高兴?”
其实不是不高兴, 只是计划被打乱总觉得不舒服, 他设想中金州还有许多需要改革, 但如今也是来不及了。
裴骛将诏书合上了, 他妥协道:“看看新任知州是谁再走吧。”
这知州是从京中调来的, 兴许能是裴骛认识的,若是个靠谱的,裴骛也能放心。
这回虽然消息来得急, 但裴骛要离开的事情还是传遍了金州的大街小巷,一时间,堵在府衙门口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诏书已下,裴骛很快就要赴京,百姓们依依不舍,裴骛走出府衙,好不容易才劝走所有人,望着人群离开的背影,他驻足许久,才抬起步子离开。
离开金州前,裴骛特意去看了看姑伯,给他们塞了点钱,还回了趟木溪村。
他们先前住的小木屋一年没人住了,如今已经积灰,失去了人气以后,这屋子老化速度极快,出木窗吱呀吱呀响,连门都被蛀虫坏了。
院内姜茹围的菜园还在,竹栅栏中间劈了几道,小鸡笼依旧放在栅栏旁边,灶房在房檐下安静立着,那口大锅依旧支在原处,只是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即便是张大娘时不时会回来打扫,也阻拦不了这土房子的破败速度。
既然都回来了,索性在这儿住几日,两人将房间简单打扫了,把柜子里尘封的被褥拿出来晒着,夜里就能直接盖了。
而且不用做饭,张大娘早早就叫张行君来叫他们,张大娘对他们一直很照顾,他们也不客气。
还是熟悉的院子,张大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笑眯眯地看着二人:“快吃吧,瞧你们都瘦了。”
经过一场旱灾,金州人几乎都瘦了一圈,张大娘自己都瘦了,只是张大娘看他们总是像看自家孩子,无论如何都要说瘦了。
张大娘做饭手艺极好,吃了那么久的素,再次吃到张大娘的饭,姜茹感动得含泪吃了两大碗。
吃完了饭,几人坐在院中,张行君难得安分,也不闹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说话。
他的年龄其实只比裴骛小三岁,可或许是裴骛太沉稳,总觉得裴骛和他们根本不是同龄人。
张行君有太多问题,问了裴骛很多,最后,他信誓旦旦地道:“裴哥哥,我要去参军。”
大夏参军年龄是十五岁,张行君才十四,年龄还不够,不过他早已经想好了,过了生辰就去。
许是天天上房揭瓦,他皮肤有些黑,眼睛和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双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格外明亮。
他眼神里是势在必得:“我已经想好了,先前我保护不了爹娘,也保护不了静静,我要参军,待我之后有能力了,他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知道自己文不成,只有武可以,总也算条出路。
如今不算太平,虽说近几年一直没打仗,可小冲突是一直都有的,说不准哪天就会打起来了,张行君若是去参军,很可能会把小命搭进去。
姜茹知道这孩子皮,谈起这个,姜茹第一时间就表达反对:“你如今当差役不是当得好好的,去参什么军,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稍不注意命就丢了 ”
张行君却说:“我不会让自己死的,我还没孝敬我爹娘,还没把静静娶回家呢。”
天呐,她听到了什么?
姜茹震惊:“你说什么,你要娶谁?”
张行君以为她没听懂静静是谁,念了赵静的大名。
姜茹差点晕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叫张行君不要动她的乖乖妹赵静,还是该说张行君才十四岁就想着娶人了。
姜茹掐了掐人中:“你疯了吧,你才几岁,想什么呢?”
放在现实里,就是一个初一的小屁孩,谁听了不尖叫,况且,姜茹震撼:“你这么说,人家赵静愿意么,她这么乖,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你这个混小子。”
张行君黑脸微红:“她愿意的,小时候玩过家家,她当娘亲,我当爹爹,她同意了的。”
姜茹脸木了,她看向裴骛:“你弟弟,你自己和他说。”
她没法说了,再说可能会忍不住抽张行君一顿。
裴骛被她叫到,只能无奈地接手了张行君的劝导中,裴骛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说张行君年纪还小,这时候说这些实在不适合。
姜茹趁机补刀:“而且你很欠,你小时候经常揪赵静的辫子,如果是我,我指定讨厌死你了。”
本来姜茹还想说他是下头男的,只是忍住没说罢了。
听到这句话,张行君如遭雷劈,恍恍惚惚,姜茹讨伐成功,忙拉上裴骛,和张大娘打了声招呼就溜走了。
许是张行君的那句话对姜茹的三观造成了剧烈的冲击,从张行君家离开,姜茹立刻就去找了赵静。
李大娘一直记着她先前救了赵静的事情,热情地招呼他们进门,姜茹被强行塞了个饼子,只能一边吃一边朝赵静招手。
两人说悄悄话,姜茹问:“你觉得张行君怎么样?”
赵静抿唇:“他太讨厌了,还闹腾。”
姜茹对这个评价很满意,点头道:“你可千万要离他远些,他思想不正常。”
赵静:“啊?”
姜茹一脸老神在在:“总之你听我的就是了,记住,不要早婚。”
这回赵静听懂了:“姐姐我知道的,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成了婚就变了。”
姜茹满意点头,而跟在她身后的“大猪蹄子”裴骛,默默低下头看了自己一眼。
赵静连忙改口:“裴哥哥我不是说你,你不是。”
这句解释不算有用,总之裴骛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不过总不能和小姑娘计较,裴骛就温声道:“没事。”
姜茹也回头看了裴骛一眼,若是别人她可能还会反驳两句,不过这是裴骛,裴骛的性子她最了解了,连女孩子都不会多看几眼,确实是典范了。
所以姜茹赞同道:“是,他还好。”
不过张行君的事情还是对她影响太大了,走出赵静家很久,姜茹还依旧未回神,她表情崩塌,非要裴骛也认同她:“你也觉得不对吧,他才十四啊,怎么就想这些啊。”
按理来说,古代人封建,那么这方面的教育也应该很晚才对,更别说想这些了。
裴骛却说:“我不知道。”
姜茹捣了他一下:“你怎么会不知道,十四岁早恋本来也很离谱啊?”
裴骛不语,只是用那双清冽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姜茹,明明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姜茹懂他意思了,她表情难以言喻:“不是,你还生气啊?都说了那句大猪蹄子不是骂你的,你是例外,你怎么还生闷气?”
不是骂也胜似骂了,裴骛垂下眼睫,目光掩住,姜茹看不清他的神色,不过他这样子,一贯是他受委屈时经常会有的动作。
姜茹只好给他顺毛:“没说你,真的没说你,你最好,吾辈楷模,好了吧?”
夸得不怎么上心,裴骛也被她勉强哄好了,转而回答姜茹方才的问题。
他平静地看向姜茹:“十五就可以婚配了,所以张行君现在想着成婚其实不早了,只不过要看女方的意见。”
姜茹停了片刻,无法接受地捂住脑袋:“好离谱。”
她又猛地抬头看向裴骛:“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早早成婚,这很不符合核心价值观。”
裴骛:“什么核心价值观?”
姜茹摆手:“就是风序良俗,你之后就懂了。”
裴骛感觉自己还是没懂,不过他会不懂装懂,所以他点头:“哦。”
裴骛对成婚没有很热切,有没有对他来说都不重要,目前他还没有想成婚的想法。
当然这个想法没有诞生的原因,或许是家里没有长辈,没有人教过他,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他不知道成婚对自己有什么用,他只知道人都是要成婚的,好像很少有人不成婚。
可是若是成了婚,姜茹可怎么办。
姜茹也要成婚。
不过,裴骛目前并不想把姜茹嫁出去。
他曾经说要为姜茹寻一个良人,目前他还未寻到,所以他还不希望姜茹嫁给谁。
而且姜茹年纪还太小了些。
第55章
在木溪村住了几日, 他们家中几乎都没有开过火,村民们念着他们,每日都要来叫他们去家中吃饭
就算他们不上门, 也要给他们送饭来,且都是好菜好肉招待他们,明明旱了这么久,他们自己家中都没什么吃的了, 还是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裴骛和姜茹。
离开木溪村前,姜茹拿钱去买了些肉食, 交给了他们村的里正, 等他们走后, 里正会将东西都交给村民们。
五月初, 裴骛在书院讲完最后一次学,和先生告别,终于等到了金州新任知州。
巧的是,这人还真是裴骛认识的。
新知州名叫李明璟, 是前谏议大夫,归属谏院,此人行事耿直, 直来直往, 最看不惯关系户, 朝野上下几乎都被他弹劾了个遍, 甚至指着太后的鼻子骂祸国妖后, 指着苏牧的鼻子骂他祸国奸臣, 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小命。
有时候就连宋平章他都看不惯,也不管他官位在自己之上,更不顾他年老, 先前差点把宋平章气晕。
但正是此人的耿直,他这人便不会弄虚作假,他看不惯便直言进谏,只认能不能让大夏昌盛,若要说裴骛佩服的人是谁,李明璟就算一个。
虽说他品级和裴骛一样,裴骛依旧在府衙门外亲自等候他,李明璟自马车上下来,开口就是处处嫌弃,嫌裴骛管理得不好,嫌金州不够富强。
姜茹听着他挑剔,也生出点不满,拉着裴骛的袖子低声道:“他是不是因为话太直才被贬的?”
在京中做得好好的,突然被调到金州,自然算是被贬的,不过这事情不能明说。
裴骛朝姜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他耳朵很灵。”
姜茹说的话全入了李明璟的耳朵,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被贬的,不过在李明璟眼里,无论在哪儿任职都不影响他大展拳脚。
他和裴骛的想法一样,他来到金州能做的还有很多,金州需要改革。
裴骛将金州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同李明璟讲了,李明璟依旧挑剔,他唯一夸的只有裴骛修的沟渠,不过也不算夸,只是勉强地说:“还算聪明。”
说话尖酸刻薄,姜茹瞪了他好几眼,第一次见面就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印象,尤其骂什么不好,非要骂裴骛。
裴骛脾气还算好,一直镇定自若,无论他说什么都不生气,姜茹却生气。
姜茹正气鼓鼓的,李明璟就回过头,似笑非笑:“裴大人,尊夫人似乎对我很不满。”
裴骛:“什么?”
姜茹:“哈?”
李明璟便阴阳道:“既不是尊夫人,何必如此瞪我,我骂的又不是你夫君。”
一句话就被把姜茹给呛了回去,姜茹愤愤地指着李明璟:“你……”
她气得不行,裴骛右移一步挡在了她身前,他语气平静,但似乎又隐藏着暗暗的锋芒:“李大人这般挑剔,又何必来我金州,好好在京城做自己的谏官不好吗?”
针锋相对,李明璟被说到痛处,一言不发地瞪了裴骛一会儿,冷笑:“裴大人既然带我看完了,也可以准备准备离开了,毕竟我才是金州的新知州。”
姜茹只有一个想法,难怪他被贬。
她决定不和傻子计较了,拽了拽裴骛的衣角,临走前还刺了李明璟一回:“李大人最好干得比裴骛好,不然你最好还是早早辞官归家吧。”
说罢,姜茹便愤愤地拉着裴骛上了马车。
他们马车里有很多干粮,大多都是李大娘和张大娘做的,还有裴骛小姑做的,足够他们一路吃到汴京。
离开府衙后,姜茹才发现长道两侧站满了百姓,几乎金州的百姓都来了,他们手里拿着自家的好东西,纷纷要献给裴骛。
裴骛婉言拒绝,却抵不住热情的百姓们,有不少贴到马车边,能塞的地方都塞满了,还有的从帷裳外递进马车内,一眨眼,姜茹手中就被塞了一只鸡。
神气的大公鸡。
姜茹抱着这只又重又敦实的鸡,茫然地朝裴骛眨了眨眼:“这是谁的?”
裴骛也懵:“我不知道。”
他看姜茹抱鸡抱得艰难,伸手将鸡给接了过来,谁知这鸡一到了裴骛的手中就扑棱着羽毛要挣扎,裴骛想按住却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按翅膀还是按爪子,一时间马车内羽毛乱飞,鸡飞狗跳。
姜茹赶忙将鸡给接了过来,这鸡惯会见风使舵,到了姜茹手中就乖乖地不闹腾了。
裴骛好苦恼,他将自己衣裳上的鸡毛给摘去,见那只鸡在姜茹那里就这么安分,不解道:“他怎么对我就这么凶?”
被放下的鸡瞪着眼睛看着姜茹,姜茹戳戳鸡冠,凶道:“你再敢瞪?”
那鸡便低眉顺眼地低下头。
姜茹转头看向裴骛:“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凶吧。”
虽说是开玩笑的话,裴骛却还是说:“你不凶。”
裴骛无论如何对姜茹都是有滤镜的,不过姜茹很吃他这一套,很快就被几句话给说得眉开眼笑。
百姓夹道相送,为避免伤到百姓,他们的马车行驶很缓慢,直到走出金州府城,两道的百姓才终于少了些。
裴骛召来差役,叫他们把送的东西都还回去,差役有些犹豫:“这都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
裴骛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正因为他们是一片心意,我才不能收。”
他不缺这些,但这些东西对百姓们却很重要,裴骛说:“叫他们拿回去,都自己用吧,只要他们好,就是对我最好的祝福了。”
差役只能应了,将东西都搬了回去。
马车一下就空了,两个人坐着绰绰有余,姜茹往裴骛的方向靠了靠,小声道:“你说那李明璟这么讨厌,他会不会对金州百姓不好,还有今日百姓们来送你,他会不会因为妒忌报复。”
看得出来姜茹对李明璟的印象实在不好,裴骛就和她解释:“我曾和他打过交道,虽然他说话直了些,但不至于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小人,他见了此景,只会暗下决心,往后的政绩一定要超过我,所以不必担心。”
姜茹稍稍放了点心,只是她对李明璟依旧产生不来什么好印象,嫌弃地撇撇嘴:“他还阴阳说我是你夫人,他真离谱。”
姜茹往前靠了靠,她从包袱中拿出镜子,强行按着裴骛向她靠近,两人脸贴着脸,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两张脸都在镜中。
这镜子勉强将两人都框在其中,姜茹朝着镜子眨眨眼睛:“我不像你表妹吗?”
其实一点都不像,他们唯一像的,或许就是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吧。
不过姜茹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一通,越看越满意,笑盈盈道:“你俊我美,简直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不是这么用的,裴骛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有开口。
但是姜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只是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到用什么词纠正,而裴骛也没有注意到,所以她将错就错,当做自己没说这句话。
马车颠簸了十几日,总算颠簸到了汴京,姜茹在马车里没个正行,占了半个马车躺平休息。
她其实还想叫裴骛一起躺,但裴骛不愿意,他规矩很多,姜茹索性就自己躺了。
一路躺到汴京,姜茹的腰都被颠得酸痛极了,她龇牙咧嘴地从马车上坐起来,这马车不够高,他们都得弯着腰才能下马车,只是姜茹一时不防,头便直直往那马车顶上撞。
裴骛本就一直在看着她,千钧一发之际,裴骛伸出手挡在了马车顶,姜茹力气大,头撞在了软软的手心,可苦了裴骛,他的手背便直接撞在了马车车棱上,瞬间便破了皮,血肉模糊。
姜茹一愣,忙伸手去捉他的手看,她有些懊恼:“你干什么用手接,这怎么撞成这样了。”
手背皮开肉绽,裴骛的手上原本就没什么肉,如今被撞得实在惨不忍睹,姜茹心疼不已,觉着自己的手背也跟着疼了,她低下头朝伤口吹了几口气,呼呼两下:“完了,这下我真成罪人了。”
她一时情急就捧了裴骛的手瞧,小夏见他们迟迟不出来就过来接,只是当她打开帷裳时,就见大人和姜小娘子手牵着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的手。
小夏惊得捂住嘴,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直到姜茹小心翼翼地捧起裴骛的手:“小夏,有金疮药吗?”
隔着半个马车,小夏也看见了裴骛手背上的血,她只愣了一瞬,连忙点头:“我马上去拿。”
她跑出马车,夸张地对所有人喊:“裴大人受伤了,快去请大夫。”
一群人乱做一团,忙前忙后,连裴骛再三说不用叫大夫也完全被忽略。
一刻后,众人对着裴骛手背上的伤口面面相觑,小陈问:“这伤真的伤及性命吗?”
小竹欲言又止:“或许这伤口里面有毒呢?”
裴骛无奈:“我先前说了不碍事,只是没人听我的。”
他话音刚落,姜茹就立刻道:“哪里不碍事了,都深可见骨了,再不叫大夫,伤口就要恶化了。”
其实这伤只是看着严重,刚才用水冲过一道已经好很多了,只是手背破了点皮,伤口不算大,更别提深可见骨了。
姜茹只扫了一眼就连忙收回视线,她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裴骛:“真的对不起,我让你受伤了。”
裴骛原本要安慰她自己没事,只是小方带着大夫回来了,他只能先停下话。
大夫看完了裴骛的伤,犹豫又犹豫:“敢问大人可还有其他伤口?”
裴骛摇头。
大夫迟疑道:“洒点金疮药就好。”
姜茹却说:“包扎一下吧。”
大夫:“这还要包扎?”
姜茹郑重点头:“包吧。”
第56章
大夫可能觉得他们是神经病, 虽然不懂他们在想什么,还是动手给裴骛包扎了。
裴骛其实是想挣扎的,却被姜茹强势镇压, 只能听之任之。
大夫给裴骛包扎好,收了钱,又留了些药才离开,而裴骛举起自己的手, 手被裹成了粽子,, 五根手指都被束缚, 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裴骛依旧试图反抗:“这样我如何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