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能够诛裴骛九族的, 除了皇帝再无他人,裴骛现在是可以递折子回京做官,但是他只要回到汴京, 下场应该就和宋平章一样。
若是姜茹说其他话劝阻,裴骛不一定听得进去,而且姜茹也没有其他理由可以劝他,似乎只有明明白白告诉裴骛, 他才会信姜茹。
重生之事听起来很诡异,和当初他们见到的那些跳大神的神神叨叨的村民们很像, 但是姜茹说的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死过一回的。
所有都说完, 姜茹有些不安:“裴骛, 你信我说的话吗?”
裴骛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就算是姜茹说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他也好像没有很意外的样子。
他越是冷静,姜茹就越是慌张,怕裴骛不信他, 毕竟重生这件事,没有经历过确实是很难相信的。
忐忑之余,姜茹握着裴骛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松开, 她很怕裴骛不信她。
但是, 裴骛握紧了她的手, 他握着姜茹冰凉的手, 温声问:“你前世死的时候, 疼吗?”
他没有问别的, 他只是问姜茹疼不疼。
姜茹鼻间酸涩,只顾着摇头:“不疼,我不是被斩首的, 我其实是自己死掉的。”
没等裴骛询问,姜茹小声说:“我听到自己被诛九族,直接被气死了,没等官兵动手。”
或许是这个死法也很离谱,姜茹不好意思地说完,又接上一句:“所以我重生后就来找你了。”
即便前世的裴骛名声不好,被骂成那样,为了保住她的小命,她还是大着胆子来找裴骛,若是裴骛真的是个坏人,她很可能有去无回,但她还是来了。
以前裴骛从未细究姜茹为什么来找他,但是现在,他后悔了。
若是早些问姜茹,她是不是就不用背负着前世的惨痛结局,一直埋在心里这么久。
所以当初裴骛送她离开汴京,她的反应才会这么强烈,因为裴骛也是真的死过一回,她怕裴骛死。
说完这些,姜茹手心里已然全是冷汗,裴骛握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的手变暖,裴骛好似不能呼吸,他想问姜茹前世过得好不好,她爹娘都走了,一个人把自己养这么大,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可即便吃了很多苦的姜茹也没能活多久,还因为他横死,实在无辜。
一切的源头都是裴骛,所以她来找裴骛了。
两人的手交握着,裴骛沉默良久,问:“那你前世过得好吗?”
姜茹跟着裴骛的日子并不那么好,她初来金州时,明明年纪这么小,却要担心他们能不能吃饱饭,又忙前忙后改善他们的生活,后来又总是跟着他奔波,没过过多少好日子。
这样看来,裴骛是真的直接间接地让姜茹受过很多苦。
他竟有些不敢面对姜茹,下意识想抽回手,然而姜茹紧紧抓着他,没有让他离开。
裴骛她过得好不好,姜茹就委屈地瘪了瘪嘴,突然扑进了裴骛的怀里,她哭着说:“一点都不好,我没有亲人,他们都想抢我的地,还想抢我的人,种地真的好累啊,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不仅晒得很黑,我的手也变粗糙了,像枯枝败叶,好难看。”
她一个刚读大学没多久的学生,生存能力很弱,尤其她又不识字,古代又不像现代那样,至少能找到一个服务员或是打零工的工作,她只能守着自己的地。
做生意更是天方夜谭,她手里没有钱,又不识字,是寸步难行的。
后来年纪大些,叔伯们总想把她拿去做人情,想把她嫁人换钱,她不仅要防着他们抢财产,还要防着他们哪天把自己绑去嫁人。
她过得一点都不好,积劳成疾,身体也有问题了,所以被抓到以后,气急攻心死了。
说过得好都是骗人的,不过是勉强饱腹,饿不死罢了,只是比起真的饿死的百姓,她确实算是很幸运的。
不会再有更差的结果,她来寻裴骛,至多就是个死,她是死过一回的人,还怕什么呢?
心口像是被针扎一般,裴骛紧紧抱着姜茹,他安抚地抚着姜茹的背,慌乱地哄她:“我以后会尽我所能对你好,不会让你受苦。”
姜茹跟着他也受了很多苦,所以裴骛只能保证以后,但是姜茹摇了摇头,她靠在裴骛肩头,说话时闷闷的:“遇上你以后,我每天的日子都很好,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无论做什么事,裴骛都会支持她,无论她想要什么,裴骛都会满足。
她不会再害怕,也不用再与讨厌的人相处,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最快乐的就是和裴骛在一起的日子,若是没有裴骛,她很可能又要重复自己前世的命运。
所以能重生,她觉得这是自己走大运,她真的真的很希望能和裴骛继续走下去。
她抱着裴骛,把自己完完全全嵌入裴骛的怀中,她知道她说什么裴骛都会满足,拖长了声音:“裴骛,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不然我会被人欺负的。”
她不知道裴骛是怎么死的,但是她都告诉裴骛了,裴骛这么聪明,一定是能规避的。
裴骛终于把她的手捂得没那么冰凉,即便姜茹说的事情有多么的惊涛骇浪,他也依旧镇定地问姜茹:“那我是什么时候死的,你记得吗?”
姜茹很快就答道:“元泰十年,五月初十,是官兵来找我的那天,你应该是在我之前死的。”
姜茹一直记得那个日子,毕竟被抓去斩首,这样的日子确实刻骨铭心,所以自重生后,她一直把那个时间点记在心里。
元泰十年,距离裴骛前世死去的时间还有六年。
听起来是还有很久的,但是若是真的打起仗来,时间就过得很快了,每打一回仗可能就会要好几年。
虽然距离前世裴骛离开的时间还有几年,但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姜茹不确定他们的重生会不会有蝴蝶效应,怕裴骛比前世死得更早。
裴骛似乎在思索,他“嗯”了一声,道:“按理说,我是不会走到那样的地步的。”
若是裴骛真的当上摄政王,必然是权力在手,怎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就算是惹了皇帝的不快,他应该也会找到方法全身而退,不会连累自己的九族。
自刚才说完这些话,姜茹情绪就失控了,抱着裴骛哭了好一通,到现在情绪也没有平复,她无助地攀着裴骛:“那是为什么呢?”
这句话问完,房间内安静了片刻,裴骛问姜茹:“我是什么时候成为摄政王的,你知道吗?”
这个姜茹是记得的,那时裴骛被封梁王,虽然只是封为王,但实际上他的手已经伸到皇宫,皇帝平日都得听他的,所以民间才流传裴骛是摄政王,不仅挟持皇帝,还要败坏大夏的基业。
姜茹回答:“元泰五年。”
元泰五年,如果用现在的时间线算,就是今年。
前世的这个时间,裴骛已经当上摄政王。
或许这一世姜茹的出现确实改变了很多,至少这个时候,裴骛并不是摄政王,但他若是现在再次回到朝堂,可能还会重蹈前世覆辙,再次当上摄政王,然后某一天不明不白地死掉。
裴骛迟疑片刻,又问:“你说我前世名声不好?”
姜茹点头,犹犹豫豫地说:“我以前还很怕你。”
传闻他强抢民女,还长得奇丑无比,姜茹当初来找他时真的很忐忑,她甚至在想,若是裴骛实在是很坏无法改变的人,她就给裴骛下毒,让他不明不白死掉,然后自己再逃走。
就算被官府捉去坐大牢,姜茹也认了。
真正见面时,裴骛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所以她改变了计划,决定阻止裴骛科举。
姜茹抱紧裴骛:“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你是好人。”
姜茹是真的什么也没隐瞒,全部都告诉裴骛了,裴骛隐约有了猜测,他顿了顿:“我既然是摄政王,为什么会放任百姓说我坏话?这不合逻辑。”
姜茹茫然地眨了眨眼,对裴骛的反问,她也发懵:“我不知道。”
裴骛自己将自己代入到那样的环境中,在没有姜茹的情况下,他为什么会选择当摄政王?
思索良久,裴骛突然道:“也许我是自愿的。”
自愿背负骂名,甚至自愿去死。
裴骛蹙着眉,看着姜茹睁得很大的眼睛,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姜茹:“也许我是自愿死的,但是我被骗了,我和他兴许有过约定,可是他在我死后毁约,所以你也被连累。”
姜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自愿去死,她无法想象裴骛有一天会自愿赴死,姜茹从裴骛怀中挣脱出来:“那你现在还会自愿去死吗?”
裴骛这回摇了摇头,他和姜茹脸贴着脸,两人都能感知到对方脸颊的温度,裴骛说:“现在有你,我不会去死。”
只要能活,他都会很努力地活下去,他舍不得留姜茹一个人。
“那你前世为什么会死?”姜茹不解。
良久,裴骛说:“功高盖主。”
宋平章是如此,陈翎是如此,甚至苏牧也是如此。
那么前世的裴骛走到摄政王这样的地位,也自然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皇帝不需要能完全压他一头的摄政王,所以裴骛甘愿背负骂名,这样,他有朝一日才能全身而退。
但是这其中出了差错,他死了。
姜茹似懂非懂,她只担心裴骛,于是急切地问:“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还要不要回汴京,若是要回汴京,又该如何保全自己?”
裴骛很快做了决定,他说:“不回汴京。”
皇帝不仅不可信,还可能要他的命,且裴骛回到汴京,皇帝也不一定会听他的。
与其自投罗网,不如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当初选择离开汴京,就是知道汴京已经不安全,裴骛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洪州和信州,无论如何,裴骛也要试着做一些努力,就算只能多救一个人,裴骛也会试着去做。
裴骛说:“这几日,我会准备去一趟洪州。”
姜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扭伤的脚,到现在还泛着刺密的痛,她这伤得不是时候,若是要跟着裴骛去,很可能会给裴骛添麻烦。
姜茹不想和裴骛分开,她也想尽自己所能帮助裴骛,但是她的腿伤了。
姜茹想,是不是该主动告诉裴骛自己不去,这样裴骛也不会为难,裴骛却问她:“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姜茹愣住。
若是以前,裴骛一定会说让她不要去,因为姜茹扭伤,最好的选择就是在潭州静养。
他主动问,姜茹反而害怕自己去了还要裴骛照顾,于是犹豫地看向自己的脚:“可是我脚扭伤了。”
她裸露在外的脚踝还是红的,裴骛似乎被她提醒,伸出手摸了摸姜茹的脚,因为一直没有穿鞋袜,姜茹的脚是冰冰凉的,裴骛道:“没事,从潭州过去要坐马车,你可以在车上歇息,也不用到处跟着我跑,只用在屋内等我就好。”
说完这些,他又继续道:“若是不想跟着我去,你就待在潭州,有小夏他们陪着你,应当不算无聊,若是要出门,也可以叫她们扶着你,只是不要乱跑,也尽量少走动。”
知道姜茹会离不开他,所以他给了姜茹两个选择。
姜茹伸出胳膊,环上了裴骛的脖颈,她轻声说:“我想跟你去,但是我怕给你添麻烦。”
裴骛立刻道:“不会添麻烦。”
姜茹自然是愿意去的,她就凑到裴骛耳边:“想去。”
裴骛就点头:“好。”
说着,他就着这样的姿势抱起姜茹,姜茹搂着他的脖颈,就这么被他抱了起来。
若是之前,姜茹可能还会害羞,但是现在真正说明心意,她只想赖着裴骛,就这么任由裴骛抱着。
裴骛把她抱回了卧房,正堂的三间房屋是府里最大的,除去床榻,外间还有隔间,平日小憩或是看书什么的都合适。
裴骛把姜茹放到小榻上,先给她穿上袜子,又给她找了小被盖住冰凉的脚,重新洗过手,才问姜茹:“你可用过晚膳了?”
姜茹摇头:“等你。”
姜茹不方便,裴骛就叫小夏他们把晚膳端到卧房
来,两人对坐着吃完了饭。
晚上,裴骛就在屋内写文书,他在桌上写,姜茹就在他身旁看着,裴骛列得很清晰,从筹粮到筹钱这一系列都列好了,只唯独在人选这方面,裴骛犯难了。
去洪州顺利的话,一月就能回来,此事事关重大,裴骛不敢假手于他人,打算自己去。
洪州要去,信州也要派人去,但这事交给谁裴骛都不放心。
他去了洪州,潭州这儿的事务就只能交给通判,所以通判吴常知是不可以派出去的,只能留在潭州。
来到潭州当了半年的知州,足够裴骛对下属官员们的人品有了解,所以裴骛只能列出几个选择,盐运使张舟,或是司户参军严明。
张舟年轻些,行事不够稳妥,严明木讷些,但胜在稳当,不太会出错。
最后,裴骛还是选择了严明,派他去支援信州。
他沉思良久,又写了一条勒令,在潭州范围内征兵。
潭州的位置很关键,若是北齐北燕从南方攻入大夏,必然会选择经过潭州,潭州不能不先做准备。就算没有攻入潭州,将来与北齐打仗,这些兵也会有用武之地。
写完勒令,待明日下发,这几日只能尽量筹粮,早些去支援。
忙到深夜,姜茹陪着裴骛,等裴骛一切都做好,姜茹伸手让裴骛抱着她,把她放回床上。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第二日,潭州府衙内彻底忙了起来,潭州虽是蛮荒地,却也是有不少富商的,裴骛的令下发后,很快得了响应,筹集到了一些粮食。
裴骛又将自己的俸禄拿出大半,都用来购入粮食,不论能救多少人,他都希望尽自己所能。
他和姜茹的钱都是放在一起的,早已经不分你我,裴骛拿钱的时候,还特意问过姜茹,本意是只拿自己的那一部分,姜茹没有任何异议,只叫裴骛尽管拿,无论裴骛做什么她都愿意支持。
裴骛不久前才和姜茹说,他会不让姜茹再吃苦,可是如今他们的钱都拿出去大半,往后或许生活也会拮据很多。
裴骛觉得让姜茹受委屈了,姜茹就说:“我和你是一体,夫妻同心,我怎么可能看着你纠结自己却袖手旁观。”
“而且,”姜茹顿了顿,“元泰六年,舒州闹水灾,我也是因为被支援才活下来的。”
姜茹看着裴骛:“那时你还是摄政王,这其中或许也有你的手笔,若真是这样,你当时救了我的命。”
裴骛的关注点并不在所谓“他可能救过姜茹的命”这件事上,他知道,一旦受灾,能活下来的都是万中无一,姜茹必然受了很多苦。
裴骛问:“你那时怎么样?”
问的是姜茹的情况,姜茹说:“我还好,家里没有被淹,情况不是很糟,你不要担心。”
现在说得轻松,裴骛都知道,她当初能活下来一定是很难的。
舒州发大水就在明年,大夏这几年真是多灾多难的几年,虽说姜茹对舒州归属感没有那么强,但她也在那儿生活了十年,也有几个对她很好的大娘和姐姐,姜茹又沉默了,她趴在桌上,像是叹息:“舒州明年也会有灾,到时候我们能做什么呢。”
她又希望前世不是裴骛请旨支援的了,如果是其他官员被调派到舒州的也好,这样至少能救活舒州的很多人。
裴骛表情也渐渐凝滞,他在地方当一个小官,能做的微乎其微,舒州太远,他不一定能支援过去,而且他现在管的是潭州,总不能顾此失彼。
姜茹垂头丧气:“你先安排洪州和信州吧,舒州的事明年再说吧,要明年夏天,舒州才会闹水灾。”
当务之急确实是洪州和信州,裴骛是该去忙了,可他的脚步却还是顿了下。
他想得太多,想姜茹是怎么在这样浮沉的时代中活下来的,又想姜茹是真的很坚强,最后全都转化为心疼。
他能做的,唯有把自己的心都捧出来给姜茹,竭尽所能对姜茹好。
他这样心疼的眼神让姜茹受不住,姜茹就伸手推他:“你快走吧。”
裴骛终于还是被她赶走。
回到府衙后,裴骛把那条征兵勒令交给了通判吴常知。
潭州虽然也有一部分兵,但是数量不算多,裴骛突然要征兵,吴常知有些疑惑,裴骛就解释:“如今北齐和北燕虎视眈眈,我们该未雨绸缪。”
这么一说,吴常知得令,立刻就去做了。
几日的筹备,长长的马车粮食装满,裴骛等人也该出发了。
按照计划,裴骛和姜茹一辆马车,养了几日,姜的脚腕已经养好很多,现在已经能下地走路,只是走动时脚腕会疼,所以裴骛不肯让她走。
从这儿到洪州,坐马车也得一周,姜茹靠在裴骛肩上,马车颠簸时,她索性坐在裴骛怀中,两人互相做依靠。
七日后,马车终于驶入洪州地界。
他们此行是在运粮,按理说是会有不少灾民直接动手抢或是大打出手,但是他们几乎都没有见到,沿路虽然有灾民,可都行色匆匆,看见听他们也只顾着跑。
驶入洪州城,马车在长长的街道上行驶,发出空荡荡的咯吱咯吱声,城内安静得出奇,但偶尔又会有像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当当当当地在城内响着。
处处都透露着诡异,车马进入城内,路上也有行人,但见到他们却并无反应,也没有被支援的喜悦,像是已经麻木。
这样奇怪的氛围让姜茹有些不安,她握紧了裴骛的手,时不时掀开帷幔往外看,她在想,会不会洪州城内的人都已经死了,所以洪州城的人才会这么少,这座城会不会已经成为空城。
剩下的人不会已经疯了吧,不然怎么会面对粮食毫无反应呢。
裴骛大约也察觉了不对劲,他蹙了下眉,只安抚地拍了拍姜茹,示意她不要怕。
走到洪州府衙外,姜茹掀开帷幔,看见府衙外排起的长队,有人正在施粥。
难不成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进入洪州支援了,因为已经有支援,所以百姓脸上的不是麻木,而是司空见惯。
但是又隐约有不对劲,姜茹想要下马,裴骛拦住她 ,下属上前去问。
下属礼貌地向施粥的男子开口:“敢问阁下是……”
那施粥的男子骄傲地仰头:“你连我们太平军都不知道?”
坦白说,他还真不知道。
见他表情疑惑,那男子就皱着眉,嫌弃地看着他:“你不是本地人吧?”
说着,他看了眼身后的粮食车队,似乎是有些奇怪,朝他摆摆手:“你们是谁?你们运这么多粮食是来做什么?”
下属迟疑地看向身后的裴骛,这领头的能在府衙外施粥,应当就是府衙的人,他就对领头的男子道:“劳烦通报,我们是潭州来的,求见知州。”
闻言,领头的男子表情奇怪:“知州?”
下属点头。
不知为何,男子的表情微变,他抬了抬手,众多灾民已经把他们给围了起来,灾民众多,马车被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男子笑道:“你们不知道吗?洪州如今已经被我们太平军围了,你们要找的知州正在大牢里,我看你们运粮过来,应该也是有志之士,我给你们两个选择,是选择归顺我,还是选择和你们要找的知州一起关进大牢?”
姜茹看着眼前的景象和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后,姜茹眼睛忽然瞪大了。
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洪州有人起义了!
而且,洪州如今已经是起义军的天下,就连洪州知州都已经被关起来。
第107章
真是不巧, 姜茹他们此行名义上正是官府,尤其自己身旁坐着的正是潭州知州。
灾民现今已经被团结到一起,一看到苗头就围住他们的马车, 此时若是暴露身份,他们很可能会被灾民们押入大牢。
方才问话的下属已经退到马车前,提着剑企图威慑灾民,然而对面人数实在是多, 真打起来,姜茹他们这边不一定会能讨得到好处。
气氛紧张起来, 姜茹却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身旁有裴骛。
此时, 裴骛侧目看姜茹一眼, 轻声说:“你坐好,不要出来。”
姜茹点头,裴骛才掀开帷幔,下了马车。
领头的男子见状冷笑一声, 他看裴骛一副书生样,料定他没什么武力,若是打起来, 他们这边必胜。
下属想伸手拦, 然而裴骛却摇摇头, 越过他走到领头男子的面前。
裴骛道:“我们只是听闻洪州受灾前来送粮, 并未和知州有牵扯, 既是太平军, 总不能连送粮的平民百姓都要关起来,这样与大夏官府有何区别?”
马车内的姜茹倒抽一口凉气,裴骛这话若是传出去, 真是乌纱帽不保。
男子蹙了蹙眉,他亲自上前掀开了马车后的货物,确实,每一辆马车后面都是粮食。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误会,男子态度好了些:“既然是来送粮,那你们找知州作甚?”
裴骛状似无奈:“朝廷不许私自施粥,我们只能通过官府,自然是要先找知州。”
这句话说完,男子终于表现出松动,随即冷笑一声:“那你找错人了,你的粮都交给知州,他宁愿放在府衙内由老鼠啃食,也不可能发放给百姓半点。”
裴骛讶然:“那我们的粮……”
地方官分人,有的是受灾时不敢抗旨,由此才让事态扩大,而有的就是都装进自己口袋不肯分给灾民。
很显然,洪州的知州就是后者。
朝廷从去年就开始打仗,军队需要粮食,各地的税收也是不断往上涨,所以百姓们家里有粮的基本都拿去交给官府了,然而官府层层剥盘,越扣越多,百姓也只能勒紧裤腰带,家里哪里还有余粮。
所以遇灾时,百姓也完全没有应对能力,灾害越扩越大,死的人才会这么多。
朝廷不管,洪州知州不作为,农民起义也在预料之中。
而农民起义以后,也就意味着很可能会改朝换代。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这男子应该算一个小头头,至少这些灾民都听他的,见裴骛他们实在有诚意,男子犹豫片刻,挥手叫灾民们都散开,然后才道:“既是来送粮的好心人,那自然要给几位贵客安排好,请随我来。”
他招招手,身后的下属就立刻上前,他就道:“把几位贵客送到喜来酒楼。”
下属听了令,连忙带上裴骛他们的车马去到他们所说的喜来酒楼,粮车也跟着前列的马车离开府衙外,灾民们又重新排起队等待着发粮食。
喜来酒楼距离府衙不远,没多久,他们的马车就停在酒楼外。
这酒楼也已经被太平军攻占,他们进门以后,小二笑盈盈地迎上来,给他们都分了房间。
一路走到他们的房间,姜茹才长出一口气,她鬼鬼祟祟地道:“我现在能说话吗?”
怕隔墙有耳,她一路都憋着不敢开口。
裴骛点了点头,姜茹才后怕地拍着胸口:“他们当真是起义的?那我们要怎么办?”
裴骛刚才没有暴露身份,就说明他们对官府的人会有抵触,他们留在洪州很可能会有危险。
尤其他们还带着这么多的粮食,怀璧其罪,要是招来杀身之祸,那真是无妄之灾。
裴骛摇摇头:“等见到起义军的领头。”
这是姜茹第一次见到起义军,最开始她其实是有些兴奋的,能给皇帝添堵自然是好事,但是起义就意味着又要打仗,大夏也会陷入内乱,谁也讨不到好。
而现在,他们进入了这个被起义军霸占的洪州,也就说明如今洪州都是“土皇帝”在治理,最开始很可能是没什么规矩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听他们的领头,很容易混乱。
现在他们一定不能暴露身份,不然很可能会被一起丢进大牢。
姜茹戳戳裴骛:“那我们之后离开了洪州,洪州又怎么办呢?”
起义军不可能只占据洪州,势必要往外扩张,而朝廷也必不可能放任,自然是要出兵镇压,那么作为大夏官员的裴骛,是要袖手旁观,还是要上书朝廷呢?
裴骛自然也清楚,只说:“瞒不住太久,虽说洪州知州都被抓起来了,但只要起义军声势浩大,总会传到汴京。”
姜茹有些担忧:“那你来过洪州,会不会影响你?”
裴骛摇头:“我没有暴露身份,不会影响我,既然是来送粮,也该真正送到,待见过起义军的领头,我们就回潭州。”
在洪州逗留太久不是好事,可是如果按照原计划,洪州还是知州在管,那他们的粮交给灾民算不得什么,但要是现在的情况,把粮食交给起义军,裴骛也很可能被打成反叛者。
而且就算起义军统治也见不得是好事,起义不难,真正要坐上那个位置才算难,这其中会经历很漫长的过程。
虽说姜茹也很厌恶皇帝,但真要反或是被扣上反的帽子,就真的是被逼上梁山,只要踏错一步就是死。
姜茹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裴骛安慰道:“别怕,不会有事。”
裴骛说不会有事,姜茹就勉强放心了些,至少目前来看,起义军对他们并无恶意,只要不暴露身份就没有事。
在酒楼待到晚上,有人来请,说“太平王”要见裴骛和裴骛的夫人。
姜茹有些紧张,紧紧捏着裴骛的手,两人坐上前去府衙的马车,不多时,马车停在府衙外,有小厮引他们进门。
洪州府衙和潭州格局差不多,两人走进正堂,房间内已经候着几个小厮,姜茹和裴骛坐在下方,等待了约摸一刻钟,太平王才姗姗来迟。
第一次见土皇帝,姜茹偷瞟一眼,这太平王极其壮实,身高竟然比裴骛还高,体格应该也有至少两个裴骛大,走进屋内,仿佛走进来一座大山,连眼前的光都变得暗淡不少。
仿佛一个人形的巨猿,姜茹大概知道为什么是他当王了,依照他的体格,应该一拳能砸死好几个人,很有威慑力。
太平王走进屋内,先是一阵爽朗大笑:“今日听西王说,有潭州来的兄弟给我们洪州送粮,我们受灾一年,少有支援,真是雪中送炭呐。”
两人站起身,太平王走近,非常之大力地在裴骛身上拍了两下,姜茹气得牙痒痒,总觉得他是在给下马威。
尤其裴骛被拍得身子晃了两下,她更是觉得太平王是个大粗人,对他没什么好感。
裴骛谦虚地道:“都是潭州的好心人凑的粮,我也只是个运粮的。”
不知对方底细,裴骛自然是不能说太多,但是太平王可不管他说什么,只一个劲地道:“我们太平军已经占领洪州,听说信州也有受灾,待过几日我们攻下信州,南方就是我们太平军的天下。”
太平王又继续道:“大夏已是强弩之末,我瞧你也是个有抱负的,不如加入我们太平军,我封你为东王。”
姜茹抿了下唇,开始时对这太平王有些忌惮,现在的姜茹却是觉得好笑。
不只是太平王这大饼画得又大又圆,他这空手套白狼也用得极好。
裴骛此番送过来的粮也能够吃一段时间,太平王毕竟是个王,不能直接收下裴骛的资助,而是换了个概念,他给裴骛封王,那么裴骛带来的粮就算是上供,他拿着也不手软。
裴骛只委婉拒绝:“我一书生,哪能堪此大任,还是回潭州当个教书先生的好。”
说着,他还低头咳了几声,好似刚才太平王拍的那几下把他给拍出内伤了一样。
太平王仔细打量他的脸,见他咳得面色发白,好似下一秒就要咳死过去,也是嫌弃地撇了撇嘴。
只有身处裴骛身边的姜茹清楚,裴骛都是装的!
亏他刚才被太平王拍那两下姜茹还心疼他,现在一想,裴骛哪里有这么弱,只是她自己关心则乱,以为裴骛真被他拍得晃了,谁叫这太平王这么装实呢。
裴骛好歹也是习武的,穿上衣服看不大出来,但姜茹知道,就算裴骛和这大块头打架,裴骛也不一定输。
太平王见他咳了这么久,心思消了些,但还是不死心,就道:“既然你是书生,那么你不如来当我的军师,我们太平军正缺读书人。”
听他的意思,是非要把裴骛招入麾下不可。
闻言,裴骛面露难色:“承蒙大王厚爱,然我家中还有爹娘等着我们回去,他们如今年事已高,实在是离不得人。”
裴骛很少睁眼说瞎话,不知是跟谁学的,但是这样的理由也并不能打消太平王的想法,他皱着眉:“当真不愿?”
姜茹见势不对,也连忙抓住了裴骛的衣袖,眼泪立刻就盈满眼眶,她拉着裴骛的手,让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肚子上,而后眼泪簌簌地哭道:“夫君,你可要顾及我肚子里的孩儿啊,它才三个月大,他不能没有爹啊。”
她越哭越夸张,鼻涕一把泪一把,又埋进裴骛的怀里以掩饰自己的表情,哭得那叫一个可怜,裴骛的手覆在姜茹小腹,没有想到姜茹会这么随性发挥,裴骛表情凝固一瞬,艰难开口:“夫人……”
姜茹整个人都缀在他身上,撒泼打滚一样:“我不管,你不准走,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找情郎,我要让我的孩子认别人做爹,你去吧,我不拦你。”
裴骛表情终于崩裂了些许,他皱着眉:“不许……”
这时,姜茹顶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回眸,太平王也愣住,本就黑的脸变得更黑,姜茹脸颊哭得红了,鼻尖粉粉的,睁着一双杏眼期待地看着太平王:“大王,你说以我的姿色,应该能找到愿意收留我和孩儿的郎君吧。”
太平王还真仔细端详了一下姜茹的脸,犹豫着说:“确实……”
刚说完,裴骛看向他,像是抱歉地道:“内人一向如此,大王莫要与她计较。”
这种时候,撒泼打滚最是有用,尤其这太平王一看便是五大三粗的人,最招架不住这种。
姜茹在心里给裴骛道了一声歉,然后抬手揪住了他的耳朵,又伸手要去扯他的冠发,气鼓鼓的:“我一向怎么,你又要说我是悍妇了吗?我告诉你,之前向我提亲的郎君能从这里排到潭州,是你说你能考状元我才嫁给你的,你现在又嫌我了,是不是?你以为你有多好,考了这么多年的举人都没考上,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还要把所有钱都拿来救济,我不管,你现在就要和我回潭州去。”
姜茹都不记得自己都撒了些什么谎话,他把裴骛的冠发都给扯歪了,还踮起脚要揍裴骛,太平王不知该拦还是不拦,尴尬地站在原地。
还是守在门外的守卫上前,才把姜茹给拉走。
结果姜茹被拉走,又开始哭唧唧,她甩开了碰她的守卫,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夫君,我被别的男人碰了,你会不会嫌我?”
实在是在裴骛的状况外,他顶着歪了的发冠,发丝落下几缕,狼狈极了,冷不丁又被姜茹抱住,他下意识回答:“不会。”
姜茹就继续抱紧裴骛:“我就知道夫君对我最好。”
仿佛把太平王视若无物,太平王想留下他们,一是确实看中了裴骛读书人的身份,二来,裴骛能筹集这么多粮食,必然是有能力的,他也是有心招揽。
况且,裴骛能带这么多人来洪州,保不齐家里是什么富户,就算不是,若是他与朝廷有牵扯,那就是放虎归山。
现在姜茹闹这么一通,他也觉得烦,只是还是想试探一番,于是就道:“若是不想加入,本王也不强求,你们先前不是说来找知州,本王就带你们去看看。”
闻言,姜茹小声地问:“知州不是在牢里吗?”
她问的声音不大不小,很符合她现在的人设,脑子里没什么东西,也不懂场合,裴骛刚想要说话,太平王点头道:“不错,洪州知州已经被我们押入大牢。”
姜茹捂着小腹:“可是去大牢里,会不会吓到我肚子里的孩儿,大牢里可是阴森森的。”
太平王不耐道:“那便只要你夫君前往。”
姜茹立刻抱紧裴骛的胳膊:“不要,我要时时刻刻与夫君在一起。”
太平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虽然爱美人,但最烦这种没脑子又娇滴滴的女子,也不知裴骛怎么受得了。
太平王走在前,身后齐刷刷跟了许多下属,他能称王,身边总是有那么一些会武的,裴骛和姜茹一个弱书生一个弱女子,构不成威胁,所以他只带了两个下属。
大牢在府衙的后院,有一段路程,洪州府衙还算大,一路上都有火把照明,姜茹挽着裴骛的胳膊叽叽喳喳:“夫君,那是什么?”
“夫君,待会儿入了大牢,我害怕的时候,你可千万要抱紧我。”
“夫君……”
她念叨得太平王脑仁疼,回过头瞪了姜茹一眼,姜茹立刻抱紧裴骛:“夫君,我害怕。”
裴骛自然是哄,好在念叨了一路,终于走到州狱。
牢狱环境自然不好,铁门被守卫打开,姜茹战战兢兢地抱着裴骛,两人被几个守卫围着,听着牢狱里滴滴答答的水声,牢狱内格外阴冷,姜茹嘟囔:“好冷啊。”
裴骛握着她的手:“马上就不冷了。”
太平王又忍不住翻白眼,他原以为只是姜茹是悍妇,裴骛被她压制,现在看,分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两边的牢房都住满了人,不过都不是犯人,都是洪州的差役和官员。
走到最里,有一个穿着官服的,应该就是洪州知州。
见到太平王,他表情屈辱,但又很快跑上前,谄媚地道:“大王,我愿随大王马首是瞻,只求大王能饶我一命。”
姜茹竟想不到这洪州知州骨头这么软,对起义军都能这么快投降。
太平王冷笑:“你难道忘了,之前你是多么眼高于顶,你不是看不起我,现在我才是洪州的王,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中二极了的话,借着黑暗的遮挡,姜茹抿着唇,压住自己的笑容。
这时候,姜茹靠着裴骛,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她捂着鼻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好臭啊,夫君,你说他是不是不洗澡啊。”
都被关进牢房了,怎么还可能洗澡。
这句非常无脑的话,让太平王爽到了,他哈哈大笑,指着牢房里的知州:“狗官,你也有今天。”
牢房内的知州表情僵硬,闻了闻自己的身上,果真有股酸臭味,顿时变得屈辱。
他瞪向姜茹,姜茹就往裴骛怀里埋,当做自己没说那句话。
很招惹人的话,姜茹和裴骛宛如反派身边的狗腿子,说完这句让人生气的话,旁若无人地开始打情骂俏。
太平王本意是叫裴骛来看看,若是他真与朝廷有牵扯,面对牢房里的知州不可能不动容,但是看现在的情况,他们似乎根本不在意知州的死活。
太平王还是心有疑虑,于是抬手道:“用刑。”
看守立刻指着那一列刑具:“大王,要用什么刑?”
太平王看向裴骛:“你说。”
那一列的刑具实在太多,器体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裴骛一一扫过,又垂下眸子:“全凭大王做主。”
太平王就一指姜茹:“你说。”
姜茹往裴骛怀里躲:“我肚子里的孩儿见不得血。”
如今的状况,无论他们选或是不选,都很容易让太平王起疑心,太平王又强调:“选!”
声音有些凶,姜茹正哭唧唧,听见那声音就是一抖,像是害怕得逼不得已地随意指了一个:“就那个吧。”
说完又继续哭,对着裴骛道:“夫君,我们的孩儿见了血,会不会不好。”
她今日戏真的很多,虽然是为了贴合情景,裴骛道:“不会。”
那边的看守已经拿到了姜茹随手一指的鞭子,牢房内的知州开始破口大骂,当然不敢骂太平王,就只骂姜茹。
姜茹开始还在为自己抱不平,后面听见鞭子声,又开始对裴骛哭,说好害怕云云。
太平王盯着他们的表情,两人在面对知州受刑时,是害怕的,但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一个书生和一个娇滴滴的娘子,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牢房内的知州受了疼,又开始求饶,他四十余岁当上的知州,也是阿谀奉承的好手,自然没什么硬气。
身体本就不好,被打没多久自己晕了过去,太平王这才示意看守停手。
原本是要将裴骛拉拢进来,但现在裴骛拒绝,又让他看了这么一场好戏,太平王也没了多少心思,只是问:“你觉得他该打吗?”
裴骛就说:“鱼肉百姓的官,自然该打。”
这话让太平王满意,但是他还是没有消了那心思:“你当真不愿加入?”
姜茹刚想插话,被太平王斜了一眼,那一眼极尽威压,毕竟是习武的人,眼神是很凶的,姜茹就吓得不敢再说话。
裴骛这才道:“大王也知道,我家中还有二老,内人又实在缠人,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三番五次拒绝,太平王不满:“你若是不加入,我白收你这么多粮食,拿人手软啊。”
裴骛思索片刻,道:“太平王看重,某不胜感激,可否先留个位置,若是以后吃不上饭再来投奔?”
这回轮到裴骛给太平王画大饼,不过这样的反应也正常,毕竟读书人总是害怕打打杀杀,不逼到绝境是很少会选择反的。
太平王最后道:“我会给你一个令牌,若是来投奔,太平军会收下你。”
这样,也不算裴骛白给粮食,两边都满意,裴骛连忙道谢。
太平王也没了那心思,身后的姜茹又在闹脾气,说什么裴骛不要她和孩子这样那样,裴骛则是熟练地哄。
太平王觉得脑袋更疼了。
终于把姜茹和裴骛送走,姜茹坐上马车,神清气爽,她爬到裴骛身上,担心隔墙有耳,就悄悄凑到裴骛耳边,低声道:“夫君演技真棒。”
裴骛想说什么,却还是闭了嘴。
直到两人回到酒楼,没了看守,裴骛才回应了姜茹方才的话,他斟酌良久,道:“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怀了我的孩子。”
姜茹表情一僵,刚才自己演上头,还揪了裴骛的耳朵扯了他的头发,如今裴骛来问她的罪了。
姜茹小小地后退一步:“我说有就有。”——
作者有话说:地名改了一下
不是不反,而是要有节奏、有计划、有策略地反
第108章
姜茹自己说的, 现今又心虚起来,尤其被裴骛一问,姜茹更加心虚, 她小声道:“方才情况紧急,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一想就是想到这么个惊天动地的说法,要不是他们没做过那事,裴骛都要以为她真的怀了。
裴骛也没有要说她不是的意思, 只是觉得姜茹的反应好笑,便浅浅笑了下。
这莫须有的孩子一出来, 裴骛全程都被姜茹哄得晕头转向, 哪里还能追究其他。
如今稍稍清醒些才有空管姜茹胡说八道, 问这句话是冲动所致, 没有其他意思,他就说:“我没有要问你的罪。”
姜茹“哦”一声,她抬眸看向裴骛:“我方才揪你耳朵,还抓了你头发, 疼吗?”
姜茹没怎么用力,但是为了显得夸张,下手时可能没收住伤到裴骛也不一定。
裴骛摇头:“没有。”
这样, 姜茹才放心, 又问:“那太平王拍你的时候, 你是装的吧?”
当时裴骛晃了两下, 还被拍得咳了好久, 姜茹怕裴骛真被拍出问题, 毕竟太平王的力气应该是很大的。
裴骛又摇头:“是装的,我没事。”
将今夜的事复盘完,两人相对无言, 姜茹还是演太过了,“孩子”二字一出来,两人同处一室,就略微有些尴尬起来,什么都没做过,哪来的孩子。
他们两人格外纯情,很少做那样越界的事,即便两人本就是夫妻,可以有夫妻之实。
察觉到裴骛那直白的目光,没有多余的情绪,清隽端方地站在那里,姜茹恶向胆边生,往前猛冲一步,她几乎是跳到裴骛身上的,裴骛被她的猛冲撞得差点后退,好在他及时稳住,抱住了姜茹。
姜茹环着他的脖颈,裴骛伸手兜着她,姜茹侧头就能亲到裴骛,但是她并没有动作,而是定定地看着裴骛,冷不丁道:“裴骛,我们已经成婚三个多月了。”
裴骛点头,耐心地等她接下来的话。
其实以前不是没想过这回事,两人平日亲近时也有情动,但是却都没有最后一步。
起初是姜茹怕,后来是裴骛觉得准备不充足,新婚夜该做的事拖到现在也迟迟没做。
裴骛经常洗冷水澡,姜茹是知道的,总不能每次把裴骛撩起火又叫他去洗冷水澡,时间长了憋坏了不好。
主动提出这件事确实有些羞,开弓没有回头箭,反正早晚也会有那一天,姜茹悄悄抵着裴骛的耳根道:“我们把新婚夜该做的事情做了吧。”
若是没有今日这一遭,可能他们还要拖很久,今日提起,姜茹突然有了想法。
况且她也不那么怕了。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姜茹看见裴骛的耳朵尖红了,他绷紧下颌,似乎是怕自己破功,连抱着姜茹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松了松,但是又很快把姜茹抱得更紧。
姜茹催促般晃晃他:“你想不想?”
想自然是想的,很早之前就想了。
只是如今这情况不太合适,他们现在在洪州,又是在酒楼,到底是不方便。
裴骛思索良久,道:“想,但是……”
他没来得及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姜茹已经堵住他的唇,柔软的触感让裴骛瞬间出神,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不知何时倒在床上的,天色渐渐暗了,时间地点都很合适,是该灭灯睡觉了,春宵苦短,没有人能拒绝。
这个亲吻比以前的每一次都过分,姜茹壮着胆子咬裴骛的唇,她坐在裴骛腰间,能感觉到裴骛最开始还是想抵抗的,但他根本没能抵抗多久就妥协了。
衣裳被扯乱,姜茹的裙摆铺在裴骛的袍服之上,细瘦的腰被裴骛突然扣住,姜茹恼怒地蹙眉,裴骛勉强平复呼吸,道:“先沐浴。”
去过一趟大牢,身上难免沾了大牢的阴冷气,姜茹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不难闻,但心里那关过不去,她只能点头:“好吧。”
好不容易才萌生出来的勇敢,现在戛然而止,姜茹也觉得丧气,弯下腰恨恨的咬了裴骛一口,在他的喉结处留下轻微的印子,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裴骛出去叫水,姜茹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榻上,看着裴骛忙前忙后把床褥都换成了新的,还把两人沐浴后要穿的亵衣都找了出来,好似现在忙起来就可以消散等会儿的事情提前引起的尴尬。
没多久,浴桶都备好了,虽说他们睡在一起,裴骛还是要小二备了两份,隔壁屋内也放了个浴桶。
姜茹颇有怨气,见裴骛要去隔壁洗,忍不住道:“一起洗。”
裴骛正抱着自己的衣裳要去隔壁,闻言脚步一顿,他迟疑片刻,见姜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能道:“好。”
他今日拒绝姜茹太多次,唯恐现在再拒绝姜茹要和他生气,所以思索再三还是答应了。
未料到他会答应,姜茹原本还准备好裴骛拒绝就要借此机会好好折腾裴骛一通,结果裴骛答应了。
姜茹口嗨可以,裴骛真同意了,她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尤其是看裴骛真有那意思,甚至已经抱着衣裳往回走,姜茹慌了。
她指着浴桶,绞尽脑汁找理由:“这浴桶是不是太小了,我觉得塞不下两个人。”
裴骛也走到浴桶旁,浴桶正在往外冒热气,一旁的皂角摆放得整齐,本身就是只能容一个人的浴桶,自然是塞不下两个人。
既然是姜茹提出的要求,裴骛自是要想办法满足:“你先沐浴,我后沐浴。”
姜茹瞪大眼:“这怎么行?”岂不是要裴骛洗她的洗澡水,裴骛还真是不嫌弃。
这样,裴骛也没办法了,又不敢去隔壁,于是问姜茹:“那你觉得……”
姜茹连忙把他往外推:“还是分开洗吧,这样快些。”
裴骛被推到门口,意识到姜茹是又害羞了,他觉得姜茹实在可爱,努力压下唇角:“既然如此,那好吧。”
裴骛被推出房门,身后的屋门“砰”地关上,仿佛姜茹恼了一般,裴骛看着紧紧关上的木门,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即便是夜风吹着,身体也还是热的。
屋外裴骛走远了,姜茹终于长出一口气,她平复呼吸,脱了衣裳踏进浴桶。
这水正热着,姜茹速战速决,把自己洗干净,换上衣裳,披散的长发还带着微湿,姜茹用布将水擦干,索性披散着长发打开了门。
仿佛早有预料,隔壁的裴骛也恰好打开门,他披了外袍,发髻随意扎起,缓步朝姜茹走来。
姜茹无端地慌乱起来,没敢看裴骛,急忙往屋内躲,不知该背对着裴骛还是该正对他,姜茹忙乱地跑到床边坐下。
她忐忑地望着门,脚步声临近,裴骛踏进屋内。
眼前的烛火似乎都因裴骛的走近而变暗了些许,裴骛长身玉立,抬眸望过来的那一刻,姜茹更加不自在。
坐在床上等,好像她很急一样。
她想要站起来,但是都来不及了,裴骛走近了,他垂眸看着姜茹,姜茹紧张地咽口水,抬手去够裴骛垂在一侧的手。
两人身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皂角香,裴骛身上的书墨香和姜茹身上的淡香被皂角香覆盖了大半,姜茹披着发,仰头看着裴骛时,墨发将她的脸衬得格外小,裴骛伸手,手指碰了碰姜茹的脸颊。
这次,是他先主动俯身,吻了姜茹。
姜茹一只手牵着裴骛,另一只手抓紧了自己的衣摆,她的外袍原本就只是随意披着,很容易就能脱掉,裴骛的衣裳却是穿得一丝不苟,姜茹试着去解他的腰带,试了很久都没能解开。
动作毛毛躁躁不得其法,裴骛扣住她的手,自己将衣裳解开脱在一旁,两人的衣裳落了一地,堆叠在地板上,然而无人去管。
和方才完全相反的姿势,两人都只穿着亵衣,青丝缠绕,似墨洒在榻间,柔软如云,姜茹躺在床上,哪里都不敢看,只能抱紧裴骛。
她怕裴骛在床上也像平日那样彬彬有礼,遂开口问他:“你应当都会了吧。”
婚后裴骛看过书,她知道的。
裴骛喉咙出溢出一声“嗯”,姜茹就说:“那你就……”
不用她说,裴骛已经拨开她的衣裳。
姜茹的话全都闷在了嗓子里,再也说不出其他。
春日的夜晚不算太冷,但脱了衣裳却是有些冻的,裴骛的身体比她热了好几个度,姜茹便怕冷地往他怀里缩。
裴骛将被子覆在两人身上,他原本想告诉姜茹,他自己心里也是没底的,毕竟书上看得太多,真正实践起来很可能全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