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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谁啊,你看什么呢?”

女子猛地合上轿帘,看着丫鬟道:“绛紫,你瞧见危风凌身旁那位男子了吗,就是那位玉树临风,生得十分俊俏的男子,上回咱们在危府碰见的,也是他。”

绛紫吃惊下捂住自己的嘴:“小姐,你可不能犯这等糊涂,你可是订过亲的人,那男子再好,跟咱们也没有关系啊。”

这女子名叫厉咏诗,正是姜平县知县的千金,她与危风凌已经定亲将近一年了,但因心里面看不上危风凌迟迟不肯完婚,知县就这么一个女儿,平常也是对她多番纵容。自打上回在危府撞到江卿时之后,厉咏诗就一直对江卿时念念不忘,心里想着那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自己知县千金的身份。

“让你去打听你就去打听。”厉咏诗面露不悦,眼神隐含威胁,“绛紫,你莫要忘了你到底是谁的人。”

绛紫不敢再反驳,垂眉顺眼道:“是,小姐,奴婢省的了。”

厉咏诗眸色变深,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自从放榜之时的那遭子事后,江卿时在姜平县名声大噪,不知是谁听说了“蔺氏茶点”的老板就是江卿时的娘子,蔺桂兰店铺里的生意顿时更好了,很多人在蔺桂兰开门之前就早早地去排队,就为了品尝一口蔺桂兰做的吃食。

“你是不知道吧,这家店的老板娘便是那府试第二名江公子的妻子,吃了她家的东西,没准能像江公子一样学富五车,没准将来还能金榜题名呢”

蔺桂兰每日忙得脚不点地,她又招了两个手脚伶俐的姑娘,有一个倒是聪慧,在她的调教之下,做出来的东西渐渐有了她的手艺,蔺桂兰便要她做些简单的,这样也好减轻自己的负担。

她现在赚得银两,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她打算下半年就出手买套宅子,以后彻底在县城安了家。

蔺桂兰以前想着能在镇上有家自己的店面就不错了,如今在县城里生意都能如此红火,有时候让她觉得就像一场梦一样恍惚。

日子果真越来越好呢。

蔺桂兰忙得头不点地,无暇顾及外边的动静,自然也没留意到有一辆马车停留在人群之外,马车帘子悄然挑起了一条缝,一双女子的眸子朝这边瞧了过来。

“小姐,那就是江公子的娘子了。”

厉咏诗瞥了几眼正在忙碌的蔺桂兰,蔺桂兰正在干活,穿的自然也是干脆利落的,女子头发用布巾挽起,身上穿着靛青色的短衫和灰色裙子,一缕头发垂落脸侧,女子只是随手一挽,便又着手干起活来了。

“江公子怎会娶这么一个大脚女子。”厉咏诗放下马车帘子,手里拿着的泥金真丝绡麋竹扇堪堪遮住半张脸,神色之间满是轻视,“满身的铜臭气,瞧着也不是识文断字的,将来他中举人中进士,有这样一个娘子在身旁,岂不是丢脸。”

绛紫瞧着蔺桂兰长相秀气,举手投足间也很是利落,但她不敢不顺着厉咏诗的心意,厉咏诗最近脾气愈发的阴晴不定,尤其是说到危风凌和江卿时的时候

“这等女子自然是无法和小姐的千金之躯比的,”绛紫陪笑着说,“江公子毕竟已经成婚了,连孩子也老大不小了,这等子男子也是配不上小姐的”

“江公子品貌出众,这县试和府试都名列前茅,岂是你可随意议论的。”厉咏诗却还恼了,“依照他的聪慧才干,应该早就中了秀才举人才是,这个年龄才出来应试,那定是叫家中的无知妇人给耽搁了。”

绛紫瞧出厉咏诗的态度,将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小姐说的是。”

想到江卿时那么早就成婚,现下孩子都老大了,厉咏诗就忍不住气恼,而且还是和这么一个无才无德无貌的商贾女子厉咏诗绞紧了帕子,若是她能早些遇上江卿时就好了。

但她与危风凌的婚事,父亲已说是板上钉钉,根本不容她更改,若是她朝父亲贸然提出她心悦江卿时,只怕还会弄巧成拙。

“江公子如此有才华,院试定然也是没问题的。”厉咏诗收敛了神色,“如此才华之人,断不可配这等子粗俗女子,走吧,咱们回家,这市井喧嚷,直吵得我的耳朵都不舒服。”

绛紫本还想再说两句,但看厉咏诗这副神色,她还是暗自垂了垂头:“是。”

江卿时自打府试之后依旧心境沉着,勤奋温书,对外界的一切喧嚷都充耳不闻,若不是危风凌兴致冲冲地来告诉他,他都不知学政已将各府的考期悬牌公布,院试即将开始了。

危风凌极其仗义,主动陪他来定皋府应试,他们已经来了定皋府有阵子了,危风凌大手一挥,就带着江卿时住进了最好的客栈,危风凌白日里出去寻欢作乐,江卿时就在客栈里潜读书,专心备考。

提督学官一般都是在定皋府的贡院来组织考试的,这考试分两批进行,江卿时所在的临州府距离定皋比较远,被分在了第二批,考期就在三日之后。书到用时方恨少,江卿时可算切身体会到了这句话,他这几日争分夺秒地看书,总觉得肚腹里的知识还不够,真怕这临门一脚再踏不进去,辜负了娘子和渺哥儿,以及好友危风凌对他的期待。

别说没参加过这种大型考试了,江卿时生平还从未跑过这么远的地儿,进了定皋,江卿时才真觉得自己如同井底之蛙一般,这里的街市极其繁荣,街上琳琅满目,男子们姿态潇洒,女子也穿着些临州没有的时兴样式。江卿时想着等院试结束,他可要好好逛逛这定皋府,看看街上都有些什么,好买些新鲜物件给娘子和渺哥儿带回去。

危风凌虽是个纨绔子弟,但他其实没有什么不良嗜好,这些时日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去探寻定皋所拥有的美食去了,一天傍晚,危风凌满身疲惫地回到客栈,见着了江卿时有气无力地说。

“都说这定皋是座美食城,我可是没瞧出来,这东西比弟妹做的差远了!这学政到底决定什么时候考啊,我要回去吃弟妹做的美食!她肯定又探寻出新花样儿了。”

听见危风凌这么夸自己的妻子,江卿时心

里也很受用,他放下书本,眸色温和地看着危风凌。

“危兄此番陪我出来,待我恩重如山,等回去之后,我们夫妇定会好好报答危兄。”

危风凌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走过去勾搭住江卿时的肩膀:“江兄,你这什么都好,就是说话太过于客气了些,用我以前的话说就是满是文人的酸腐之气,还是弟妹好玩!弟妹的性子多么直爽!若是弟妹有个妹妹就好了,我定要娶之为妻!”

江卿时知道危风凌心境磊落,听见这话也没有不开心,他失笑地摇了摇头:“我这臭儒生的习气是腌入味儿了,你与桂兰确实性子一般无二,就连你俩的手劲都是一样的大,这一拳头捶在我身上,力道可是不小。”

“弟妹的武艺比我还要好些。”危风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回我和弟妹比划了几下子,居然都没打过弟妹,我爹说的当真没错,我真是文不成武不就的”

“危兄不要这么说。”江卿时摇摇头,“危兄为人仗义,而且我能看出你心怀理想,日后定会成就不凡。”

“不过念辰,有桩子事我还真得说说你,”危风凌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从小好武不好文,当初爷爷还在时也很是支持我,家里为我请了不少武学师傅所以多少我也能看出点门道。我听说弟妹只是小时候跟着家里走过镖,学过武艺,但我瞧着弟妹这武学造诣可真是不低,可见弟妹是个有天赋的。弟妹不若旁的那些闺阁女子,她的志愿也不会囿于家宅之中,她只是因为爱你,才甘愿养家糊口,为你洗手作羹汤。念辰,等你中了秀才,便劝着弟妹继续坚持她喜欢的事吧,若是你觉得女子无情弄棒的有失风雅,也可叫她私底下偷偷学嘛日后说不定关键时候还能保命呢。”

“危兄,谢谢你。”江卿时认真看向危风凌,“这些事儿我不是没想过,可我光顾着自己的功名,一直没能好好与娘子恳谈这番事,你说得对,娘子自小好武,怕我不喜曾经还苦心瞒着但她对我的爱不能成为束缚她的绳索,娘子虽然此时只是我的娘子,但本朝也不是没有先例,等日后娘子能成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也说不准,你放心,等咱们回去我就好好劝她,要她将喜欢的事坚持练下去,而且危兄,你难道不觉得”

危风凌被勾起好奇心,立马附耳过来:“什么?”

“你难道不觉得,有一个武艺高强的娘子特别值得骄傲吗?”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你们两口子又来我面前秀,”危风凌一脸受不了的表情,连连摆手,“真是不能跟你们这等子成婚的人待在一起。”

“你不也快成婚了。”江卿时笑,“你与那知县女儿定亲也有一年多了,听说那知县小姐也不小了,不知何时才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说到这个,”危风凌突然正色起来,“念辰,我将你当做好兄弟,因此这件事想叫你帮我出出主意,我想与那知县小姐退婚。”

江卿时吓了一跳:“为何?这是好些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呢。”

“那厉小姐明显对我无意,这婚事也是一拖再拖。”危风凌说,“我又不傻,自然也能看得出来,但是父亲极其看重这门亲事,明知道那厉家瞧不上我家,依旧迟迟这么拖着。但我危风凌乃是光明磊落的男儿,你若无情我便休!我既不愿被旁人看清,也不愿勉强了那知县小姐,将来与她做一对怨偶。”

江卿时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危兄,等院试结束,我帮你出主意。”

“好!”

危风凌爽朗一笑,又给了江卿时肩膀一下,见江卿时龇牙咧嘴的样子,危风凌哈哈大笑。

“念辰,你这体格子还是太弱了啊,还需得再练!”

等考期一定,江卿时彻底紧张了起来,连危风凌在一旁插科打诨都叫他提不起了兴致。

这院试比县试和府试都来得要重,若是过了这府试,可就是名副其实的秀才了,江卿时嘴上说不紧张,但心里依旧将此事看的极为要紧。他自打在府试看榜时扬了名,这关注着他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这几个月,连卜秀才都主动来朝他传授一些知识,就想着等江卿时出了名,好博一个曾经为江卿时之师的名号。

江卿时自然瞧不上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但卜秀才确实有考试经验,这对出身农家的他来说帮助也很大,好汉不吃眼前亏,该用起来的还是要用。

江卿时还是恨自己起步太晚,要不然不会连区区院试都心里发怯,日后他还要走上更高更远的道路,如今这个心态怎么能行!江卿时潜心静思,调整好自己的心境,想着以最好的状态迎接院试。

院试终于在万众瞩目中来临。

如今已是八月的天,天气炎热,夏虫鸣叫,离开家也有一段时日了,江卿时心里面时时想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不知他们在家乡过得如何。

这府试分了两批,他们属于是第二批考试的,两批院试题目是不同的,所以也不必担心有泄题的问题。

转眼就到了考试这日。

天色未明,刚下过雨的清晨雾气氤氲,青石板路上已有零零星星的考生提着灯笼向试院走去。

江卿时紧了紧背上的考篮,深吸一口略带潮湿的空气。他身穿着娘子亲手缝制的青布襕衫,衣角拂过微微湿润的石板路,鼻端尽是刚下完雨混合着青草味儿的泥土气息,今日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娘子和渺哥儿虽然没在自己身边,但此时此刻他心里想着的都是他们。

危风凌坚持要陪同江卿时同去,他困得直打哈哈,江卿时要他回去休息,他坚持不肯,一边困得眼皮打架一边执拗着。

“弟妹不在你身旁,我要代替弟妹陪着你!”

虽然很令他感动,但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江卿时与危风凌正并排走着,一个身穿鸦青锦缎圆领袍的男子与他们擦肩而过,男子走过去后,突然回过头来,冲着他们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那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看着面皮白净,面容端正,虽还是个少年但身上却没多少少年气,看着过于少年老成持重了些。

江卿时蹙眉思考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见过这男子就。

“呀!”身旁的危风凌却惊呼一声,小声嘀咕说,“这厮平常最倨傲无礼,怎么这会子还主动同我们打招呼了。”

“这位是?”

“这就是咱姜平县连试两场的案首卓智明啊!”危风凌语气有点酸酸的,“这位才子可是了不得,平常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从不肯与人主动招呼的,看来他是对江兄你惺惺相惜的。”

原来是他。

这卓智明都接连两个案首了却还要参加院试,看来是想证明自己,可能是个真材实料的读书人。若是自己也做了案首,后来的两场定然是不会参加了,每回考试花销实在太大,他不想给桂兰徒增负担。

江卿时想到这儿,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自己说到底还是个俗人吧。

二人行走间,人群已渐密集,危风凌已经不能再接着送江卿时了,江卿时朝危风凌点了点头就继续朝前走去,危风凌挠挠头,心道:念辰可真是沉稳啊。

其实江卿时心里已经紧张坏了,他双手紧捏成拳,手心已经沁出汗来,此时鼓声三响,试院大门缓缓开启。差役高声喝道:“院试考生,排队点名!”

江卿时从怀中取出浮票,上面详细写着他的相貌特征、籍贯三代。这是前日已经验明正身时签发的,此刻需再度核验。

“临州府姜平县

考生江卿时!”书吏唱名。

“学生在!”江卿时应声上前。

书吏仔细比对浮票上的描述,仔细比对,确认无误后,方准他入门。

进门后的搜检极为严格,差役将他的考篮翻了个底朝天:毛笔、砚台、烛台、食物,一一查验。甚至连馒头,糕点都掰开检查是否有夹带。接着是搜身,发髻被解开,衣衫被摸遍,鞋袜也需脱下来检查。

江卿时已经参加过县试和府试,对这一套流程已经习以为常。科举之严格,自古以来一直如此,片纸只字不得带入。日后参加春闱秋闱,定是会更加严苛。

通过搜检后,他被引至甬道等候。此时天已微明,数百考生鸦雀无声,静待学政大人升堂。

又一声鼓响,学政周大人着朝服升座。众考生依礼拜见后,听周学政训话:“朝廷设科取士,务得真才。尔等寒窗苦读,今日正当竭尽所能。若有舞弊行奸者,定当严惩不贷!”

训话毕,书吏开始散发试题。江卿时按照手中的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号舍狭小仅容一人,内有木板一块充作桌案,墙角有瓦盆可供方便。他稍稍整理,将文房四宝摆放整齐,这才展开试题。

首题来自《论语》:“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次题出自《中庸》:“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诗题则是“赋得‘御园芳草’,五言八韵”。

江卿时闭目凝神片刻,心里一时翻涌万千,院试首重首场,首场又首重首题。这是孔子提出的治国纲领,也集中体现了儒家“仁政”的主张。

题目比较中规中矩,江卿时沉吟思索,以前他只是闭门造车,不晓外物,可这段时日,看娘子开店,市井人家,他心中益渐有了芸芸众生…

思索既定,江卿时研墨润笔,在草稿纸上率先描画勾勒

写到关键处,他全神贯注,竟不觉日已中天。差役送来午饭,他匆匆吃了几口便继续作文。至申时初,三篇文章并一首试帖诗均已草就。

他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无犯讳之处,墨迹干透后,方开始誊写。院试最为注重书法,必须用馆阁体,端正清晰。他屏息凝神,一字一句认真誊录,直至日影西斜,方才全部完成。

院试要考两场,分为正场和复试,这正场相较之下更为重要,正场结束后,就会刷掉大部分的考生,通过者才有资格参加下一场。江卿时顺利通过了第一场考试,虽说如此,他也没有掉以轻心,毕竟还有一场复试等着呢!

复试也考了一天的时间,江卿时走出考场时见夕阳西下,余霞成绮,走出贡院,就见危风凌正远远地朝自己挥手。

“念辰,这里!”

江卿时微微一笑,在暮云合璧中缓缓走向危风凌。

两场考毕,便是漫长的等待。这府试难度较高,阅卷时间也比较长。

学政大人会亲自阅卷,由幕僚协助。所有试卷均经过誊录,由专人用朱笔抄写,防止笔迹辨认,所以阅卷官看到的都是朱卷,防止有人私底下使什么手段。

如他等贫家子弟,唯有靠科举才能出头,江卿时自然也是希望这公平正义能拂照于世间之上。

江卿时是为第二批考生,等到他考完差不多过了一个旬日,院试放榜的时间也就到了。

放榜那日,贡院外人头攒动。要知道现下十二府的榜单都集中于此,各府高中者各占一榜,每个府也都会有一个案首,这也标志着开始在整个大梁朝出名的开始。

贡院前人山人海,这可比县试,府试的场景壮观多了,远远地,便见红榜高悬。

危风凌拉着江卿时的手不断往前挤,朝这模样,倒是要比江卿时还激动几分。

“念辰,你怎么还这么不徐不疾的,怎么这么难挤!竖子!谁叫你推拉本少爷的!”

在危风凌强悍的战斗力下,两人终于挤着了一处能看榜的角落,江卿时仰起脖颈,不料被榜单上头一个名字就冲击的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晚六点更新[害羞]

第37章 院试案首(捉虫)

第一名:江卿时

“念辰,你是案首!案首啊!”

危风凌突然化身成了一只胡乱咆哮的狒狒,上蹿下跳着不断拍打着江卿时,声音激动之下都变了腔。

危风凌整张脸都涨红了,手掌拍打在江卿时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江卿时此时此刻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怔怔望着榜上自己的名字高居首位,耳边喧哗似乎已经远去,连危风凌的咆叫声似乎都变得很遥远。几年寒窗苦读,妻子辛勤,儿子乖巧,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眼中微热,第一次有泪花涌上眼眶的感觉,他望着红榜上的名字出着神,嘴里却只轻轻溢出一丝。

“嗯。”

按惯例,新进生员须拜谒学政。

定皋府的学政名叫周羌垣,生得端方持重,周学政见到江卿时,见他虽出身贫寒,但却是为临州案首,且县试和府试都非同凡响,特意多与江卿时说了几句,对他的经义文章赞赏有加:“汝文理精通,见识卓越,尤难得是字字有来历,却又不华而不实。望尔将来乡试、会试,再创佳绩。”

江卿时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官员,出来之后,他依旧感觉脚步飘飘然,迫不及待地要回去跟娘子和江知渺分享这个好消息。

江卿时举目远眺,只见天空澄蓝,一望无尽,他感觉自己的心已飞向更远的将来。

院试案首只是起点,科举之路漫长,但他志不止于此。

夏日阳光炙热,江卿时的心亦然炙热,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这不过是开始。

江卿时在院试中一战成名,于姜平县而言亦是巨大的荣光。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卓智明在院试中也位居第二,可给姜平县挣足了脸面。

姜平县虽说地貌繁华,且离临州城较近,各种时兴事物也都不会拉下,但姜平县出名的一直都是商贸,此次在学术上出了两个如此杰出的人才还是头一回。

两人在临州名声大噪,知县亲自摆了宴席,要宴请江卿时和卓智明。虽说江卿时和卓智明此遭出了名,但两人毕竟还只是个秀才,这姜平县里大大小小的秀才也不在少数,可见知县给足了两人脸面。

知县七品官员,如此礼遇,江卿时岂能不给面子,江卿时带了蔺桂兰和江知渺一同前去,江卿时有些羞愧,上回危风凌说请他们在饮鹤楼吃饭,江卿时还想着来日要凭着自己堂堂正正带着妻儿走进饮鹤楼,不曾想到最后还是要沾旁人的光。

蔺桂兰没想到自己真的那么快做上秀才娘子了,这半年来所发生的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相公成了秀才,她也当了大老板,马上第二间店铺都要开业了

而且相公从定皋城回来后还劝诫自己要继续学武,不要在意他人的眼光她相公怎么那么好啊!

蔺桂兰都想带着江卿时回去樊家庄,告诉那一等子长舌妇,她非但成了秀才娘子,还成了一个有自己店铺的女老板!

但现在再回想起樊家庄的一切,似乎又觉得一切没那么重要了,那些人见识短浅,一辈子没走出过樊家庄,说到底只是井底之蛙罢了,真是可恨又可怜。

曾经她觉得会压在她身上一辈子的那个江家,如今也遥远的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若再拉着她过去跟那蛮不讲理的袁月仙吵架,蔺桂兰觉得自己都不一定能吵得出来了。

相公说得对,当你换了环境,改换了心境,抬高了眼界,曾经的人和事,也不过山间浮云,而浮云易散,自不扰山。

今儿个知县大人宴请,蔺桂兰穿上了新做的好衣裳,拉着刚满三岁的江知渺同江卿时一起赴宴。

江卿时也换上了一身撒金竹叶青襕衫,他转过身,正巧看见娘子身着簇新的粉红折枝花

卉褙子和月牙凤尾罗裙,娘子见他也转身,瞬间垂目含羞而笑,那一刻女子巧笑倩兮,眉目流转,直将江卿时看的呆住了。

江卿时上前一步,将蔺桂兰揽入怀中,蔺桂兰惊呼一声,有些诧异地望向丈夫。

相公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鲜少有过这样情难自已的时刻,蔺桂兰的脸更红了,却也轻轻握住了江卿时的手。

“相公”

“娘子可真美。”

江卿时低头吻住蔺桂兰的脖颈。

“此去将近两月,我每日都在思念娘子,尤其是思念娘子与我床笫间的乐趣”

这定皋城就是不一样啊!怎么她稳重端雅的相公去了趟定皋,回来之后就成了这满口令人羞耻之语的登徒子了呢

“相公,咱们快些动身前去吧,知县大人还等着我们呢。”蔺桂兰垂首小声说,“莫要让知县大人等得着急了”

“敦伦之礼,乃人伦之大事,吃饭哪比得上这要紧”江卿时轻咬着蔺桂兰的耳垂,“娘子如此姝色,我却因渺哥儿和科考不解风情,实在愚钝”

“爹,娘!”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江知渺背着兔头小背包,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啊!”

看到爹和娘如漆似胶的姿态,江知渺惊叫一声后捂住了眼睛。

这这这这也太令人羞耻了吧。

蔺桂兰红着脸,下意识地推开江卿时,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江卿时轻咳两声,在背后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自己儿子向来乖顺懂事,且会看人眼色,也不知今儿个是怎么回事,怎么出现的如此不合时宜?

江知渺莫名感觉到后脊发凉,他手指悄悄张开一道缝,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偷偷观察他爹的脸色,只见他爹笑得跟只狐狸似的望着他,吓得他立马又将手指合上了。

一定是打开的方式不对!

爹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不是又要给自己布置恶魔训练计划了!

不啊,他只是想做个拥有无忧无虑童年的小孩子罢了!

“行了。”江卿时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袍,笑得风平浪静,“娘子说得对,时候确实也不早了,咱们前去赴宴吧。”

江知渺一听老爹发号施令,立马迈开两条短腿,准备开溜!

谁曾想后颈一下子被人提住,江知渺心虚地回头,正好与老爹眯成狐狸的眼睛对上。

“渺哥儿年纪还小,还是不要自己乱跑了,万一跌到碰到什么,或是撞到什么不该撞的,可就不妙了。”

若不是眼前之人是自己的爹,江知渺真的想开嗓骂了!什么不自己乱跑,撞到什么不该撞的,老爹你还能暗讽暗讽得再明显些吗?

蔺桂兰不疑有他:“相公说的在理,渺哥儿也才三岁多,确实平日里该小心一些。”

“嗯,渺哥儿聪慧。”江卿时慢悠悠地说,“娘子,咱家现在也富足起来了,不如回头给渺哥儿请个夫子吧。嗯听说危家就有私塾,危兄人这么好,咱给夫子交些银两,叫渺哥儿跟着去听听课倒也不错。你别看渺哥儿现在聪敏,但这孩子的天赋易折,若是现在不悉心培养,日后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爹你还能再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一些吗!

可偏偏娘生性单纯,想了想真觉得相公说的在理。

“嗯,相公说得对,便是咱家没钱都不能耽误了孩子,相公如此不凡,咱渺哥儿日后也定能如相公一般才是。”

娘啊!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就是在蓄意报复吗!!!

江知渺欲哭无泪,只能被江卿时提溜着,如同战败的战利品一般被托运去了饮鹤楼。

他们到达饮鹤楼,见卓智明已经到了,卓智明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色,见了江卿时只点了点头。

江卿时不了解卓智明是何等人也,虽说卓智明平日里看着极其冷淡,但他内心深处并不反感卓智明,也许卓智明身上这种读书人的疏离与清傲,才正是江卿时所欣赏的。

危风凌身为知县的女婿,也在受邀名列里,他依旧是风风火火,见了江知渺先抱起来狠狠亲上了两口。

江知渺长时处于江卿时的压迫之下,此时见了危风凌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整个身子都牢牢扒在危风凌身上,坚持要跟着危风凌。

危风凌见江知渺如此热情还有些意外,他一手抱紧江知渺,一面满含警惕地盯着江卿时。

“渺哥儿今儿个怎么怪怪的,江兄,难不成是你给渺哥儿气受了?”

“怎么会!”说话的是蔺桂兰,“渺哥儿是俺两口子的掌上明珠,我们宠他还来不及呢,又怎会给他气受!风凌,你别多想!”

嗯江卿时心眼子多,但弟妹应该不会说谎。

危风凌将信将疑地看了江卿时一眼,又看了看江知渺眼中满含殷切的盼望,果断地把江知渺拎到了自己座位旁。

他江知渺宣布,危伯伯就是世上最好的人!

可是看着不远处爹投来的危险目光,江知渺还是浑身一凉。

唉,看来自己是逃不脱被迫入学的命运了

这时,知县也来了,知县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烟霞银罗花绡纱长衣和缕金挑线纱裙的女子,女子戴着点翠垂珠蓝玉耳环,手上丁零当啷地戴着金和玉的镯子,发髻上也簪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簪,她手拿一柄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半遮粉面,露出的一双眼睛却不经意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江知渺见这女子跟在知县身旁,又穿的如此富贵,心想这应该就是危伯伯的那个未婚妻了吧!看这穿着打扮如此隆重嗯,倒是和危伯伯很是相配。

江知渺顺着那女子的视线,以为她看的是危风凌,但顺着顺着,江知渺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女子的眼睛,怎么好似盯着他爹看呢?

而且看着看着,女子好像害羞了起来,虽然脸颊被扇子挡着看不着,但那眼睛却是含羞沾露了起来。

这不会是爹的烂桃花吧?

见知县前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知县微微一笑:“小女非要跟着前来,叫二位秀才见笑了,这女儿从小跟着我东奔西走,性子最是娇蛮不过,有时候我也于她无可奈何。想来小女与危公子本就有婚约在身,今年我就打算叫他们完婚,倒也不算是失了礼数。”

自打注意到这女子不对劲后,江知渺就一直观察着她的脸色,见女子听见婚约之事脸色一变,鼻孔里发出“哼”声。

她这“哼”声并不大,但江知渺可是有顺风耳的技能的!这声满是不屑和不满的哼气声还是被江知渺捕捉到了。

她!居然还瞧不上危伯伯!

江知渺顿时满腔愤怒。

非但瞧不上危伯伯,居然还想觊觎他爹!

他江知渺绝不会纵容这种事情发生!

而且江知渺还注意到,说到婚约之时,非但这位知县千金不屑,危风凌脸上看起来也不甚是高兴。

难道是,郎无情妾无意?

他也觉得危伯伯值得更好的!

江知渺已经全面进入了战斗状态。

危风凌突然就发现江知渺小脸涨得通红,鼻孔也在呼呼朝外喘气,这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变成那犁地的牛了?

危风凌心里担心,不自觉地用手摸摸江知渺的额头:“渺哥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天太热不舒服?”

江知渺同情地看了危风凌一眼,危伯伯,你也太可怜了!不知道自己那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县招呼着几人落座,他有意叫危风凌和自己女儿培养感情,故意将两人的座位安排得近了些。厉咏诗略带嫌弃地看了危风凌一眼,见他五大三粗,对自己也不假辞色,心中更为恼怒。

“危大公子怎么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厉咏诗声调怪怪的,“如此抱着不撒手,这孩子怕是同危大公子关系匪浅吧。”

厉知县皱了皱眉头,心想自己这闺女还是这么口无遮拦,今日他不仅是要宴请两个案首,更是趁机要闺女和危风凌培养感情。

闺女一直看不上危风凌,觉得他是商贾出身,虽然危老爷子也下了功夫要儿子走仕途,但危风凌实在也不是那块读书的料。本朝捐官的情况又比较少,就算危家再有钱,日后也顶多能给危风凌

捐个监生,估计他以后参加乡试也是没戏。

虽说危风凌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子,但知县看中的是危家的财力和人品,虽说自己的女儿从小也是千娇万宠衣食无忧着长大的,但知女莫若父,厉知县心里清楚,就算自家闺女哪会子捡了高枝,进入勋贵人家,她也决计撑不起那种人家的主母,倒不如找个殷实人家顺遂一生,依照危家祖上的积累,定也不会短缺了自家女儿。

他也知道女儿心比天高,但她年纪尚轻,又哪知这官场之复杂,如今他这大半辈子也不过是一个七品知县,在这姜平县看着好似风光,但出了这姜平县根本不闻一名。要不然今日他也不会宴请这两个秀才,对他们礼遇有加,这二人虽出身小地方,但眉宇之间尽见华章,看着卓尔不凡,今日打点好了关系,日后说不定他还要倚仗这二人呢。

依照女儿的性格,唯今危家就是她最好的选择,可惜女儿不理解他的苦心,将这婚事一拖再拖,饶是危家脾气好,也经不住女儿轻慢的态度啊。危知县不是傻子,他已经看出危风凌对女儿的态度也心存不满,他得赶紧让这门亲事促成,以免日后生变啊。

“这孩子自然同我关系匪浅。”危风凌神色坦坦荡荡的,“这是我好兄弟江卿时的孩子,我俩虽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渺哥儿可是要喊我伯伯的。”

厉咏诗的脸立马垮了下来,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恨恨地看向江知渺。

江知渺被厉咏诗的眼神吓了一跳,这女人瞪她干什么!看来他猜的果然没错,这女人就是对他爹有意思!

知三当三,哪有一个知县小姐的做派!

蔺桂兰是个心眼儿粗的,根本没看出来下面的暗潮汹涌,她还真道是江知渺给危风凌添了麻烦,害得他与知县千金不快了呢!蔺桂兰忙走过去,抱过江知渺陪着笑说:“这孩子淘,就爱缠着他危伯伯,厉小姐可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这就把他抱走,你和危少爷好好说话。”

厉咏诗见了蔺桂兰过来,心中恼意一下子到达了极点,她几乎是立马垮下了脸,恼怒地说:“这又干着你什么事儿了,我们在这好生说着话,你一个乡野村妇插什么嘴!”

蔺桂兰抱着江知渺的动作一僵,显然是被厉咏诗骂懵了。

江卿时立马拉下了脸。

第38章 情意

江知渺小脸涨得通红:“你有病啊!骂我娘干什么!你这居心叵测的女人,妒妇!”

知县脸上也挂不住,神色严厉了下来:“诗儿!你胡言乱语些什么,这是江秀才的夫人,你怎可随意侮辱!好歹你也是读过几本书的,怎能如此无礼!赶紧跟江夫人赔不是,不然你就给我闭门思过半年吧!”

危风凌也脸色一沉:“弟妹本就是好心,厉小姐这话有些过了吧。”

蔺桂兰见大家都出言维护她,心里反而过意不去了,连连摆手说:“没事没事,厉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大小姐,不喜欢小孩儿也是正常不过,我一介乡野女子,确实不懂礼数,这也赖不着厉小姐。”

“你有什么错。”江卿时走过来,接过江知渺,握住蔺桂兰的手,他朝知县行了个礼,眼眸里却没有了笑意,“知县大人,江某敬您是一方父母官,平日里也是爱民如子,处事公正。江某敬重您,对您如此礼遇更是不胜感激,但我娘子跟我来赴宴,却被厉小姐如此侮辱。江某现在虽只有秀才之身,卑若蝼蚁,但若连自己的娘子都护不好,只怕都不能被称作男人了。”

厉知县面带羞色,看向厉咏诗的眼神也愈发的严厉了起来:“诗儿,快跟江夫人赔不是!”

厉咏诗平日里虽骄纵,但还是惧怕自己的父亲,看着父亲真生了气,厉咏诗心不甘情不愿地看向蔺桂兰:“江夫人,是我出言不逊,还请您谅解。”

蔺桂兰哪里接受过这么一个千金小姐给自己赔不是,在她看来,厉咏诗就是她见过最高贵的千金小姐了,她看了看厉咏诗,又看了看厉知县,“知县大人,我相公从少时就埋头读书,不晓人事,他方才的话有些重了,您不要往心里去。厉小姐本就是玩笑话,我根本没往心里去,咱们都把这茬儿忘了吧!”

厉知县瞧着蔺桂兰这模样,不由得在心里点了点头,这江秀才的娘子虽出身农户,但瞧着这举止做派倒是爽朗,看着进退有度,明白事理,也难怪这江秀才对她护的紧了。这世上大多男子有了些功名便急着想否定自己的出身,这江秀才如今成了案首,却还能如此行事,看来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

蔺桂兰这么一说,此遭风波才算过去,虽然大家依旧把酒言欢,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般,但这个小插曲,终究是在众人心里横了一根刺儿。

尤其是厉咏诗,她本来就攒着一肚子气,如今见江卿时如此维护蔺桂兰,自己还被迫对蔺桂兰赔了不是,她心中更为恼火,只将那酒一杯又一杯地朝肚里灌。危风凌也是彻底恼了厉咏诗,见厉咏诗如此泼辣无礼,目中无人,他已经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回去不论怎样都要说动父亲退婚才成,他不能让此等女子进他们危家的大门。

江卿时被敬了几杯酒,脚下已经有些飘飘然,蔺桂兰虽然想帮他挡酒,但终究有些不合时宜,只能担心地看着江卿时喝了几杯。江卿时不胜酒力,起身去出恭,这饮鹤楼极大,去雪隐需穿过一整个大花园。江卿时更衣完后,在花园里来回踱步,想要散散酒气,免得回去出丑。

花木扶疏间,夜风吹得月影摇动,只听竹林悉悉索索的声响,江卿时刚感觉到酒醒了一点,突然就有人从背后猛地搂抱住了他。

江卿时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一把将那人从自己身上狠狠拽起来,就将之远远推了出去。

他登时酒就醒了,惊出一身冷汗,定睛一瞧,在惨淡的月光照拂下,是厉咏诗那张同样惨白的脸。

“厉小姐这是做什么。”江卿时声音里已带上了恼意,“如此恬不知耻,亲近外男,岂是大家小姐的做派?”

“江郎,”厉咏诗显然是喝多了,“江郎,你还记得吗,咱们头一回遇见,便是此遭场景,你我相撞,从此便有了这一段情缘。”

江卿时微微皱眉:“咱们,何曾见过?”

“你竟然都不记得了吗?”厉咏诗声音凄惨,苦苦控诉,“你忘了,在危府,我跑得急了,撞在了你身上”

“厉小姐说这些做什么。”江卿时疾言厉色地打断她,“你是危兄的未婚妻,你说这些要将我置于何地,我也是有妇之夫,我要对我娘子忠贞。既然不合时宜,厉小姐就休要再提!”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危风凌!”厉咏诗声音更尖利了,她急急朝前一步,想要朝江卿时表明心意,“原先我只知江公子生得俊秀,却不知江公子有如此才能,你如今夺得院试案首,前途不可估量。听说这是你头一回参加考试,便就能有如此名号,可见你之前是被耽搁了。你这么早就娶妻生子,耽误了你博取功名若不是娶了这么个乡野村妇,怕你现在都是个举人了吧!我爹近四十岁才中了进士,做到如今也才是个七品官,江公子,你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如今的亲事耽搁了你,你诸事缠身,有这么一个大字不识的妻子和哭闹不止的孩子,你如何才能静心读书!”

江卿时已经听出了厉咏诗的意思,他的眼眸沉的更冷了,语气之中带着点讥讽:“哦?厉

小姐到底想说什么?”

“江公子,若是我能成为你的妻子”厉咏诗脸颊泛起红晕,“我父亲虽官职不大,但在朝中也算是有些积累,江公子,我会成为你的助力在,只要你”

厉咏诗上前一步,想要牵江卿时的手,却被江卿时躲开了。

江卿时居高临下地望着厉咏诗,眼眸之中俱是冰冷:“厉小姐真是不知羞耻,勾引有妇之夫。厉小姐,在我眼里,你连我娘子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更遑与她相提并论。”

厉咏诗全身僵硬,如坠冰窟。

“我娘子供我读书,聪慧能干,你却盼着我忘恩负义,做个当世的陈世美。”江卿时冷冷一笑,“厉小姐,若我当真如此,你难道不怕我日后也会抛弃你另谋高枝。看在同处一县的份上,我最后再奉劝厉小姐一句,日后脚踏实地,珍惜现在所拥有的的,莫要痴心妄想,搅了旁人的姻缘。你与我娘子同为女子,你怎能将另一个女子说得如此不堪,我也不将你跟我娘子相比,因为你根本无法与我娘子比较。我也不再说你是危兄未婚妻之言,危兄光明磊落,性格直爽,你根本配不上他。”

江卿时说罢,看都未看厉咏诗一眼,转身离去。

江卿时走了一段路,刚从花园拐进酒楼,突就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卿时转过身,见是危风凌,毕竟刚刚发生了那一幕,江卿时多少还是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危风凌,他想了想,觉得兄弟之间还是应如实相告:“危兄,方才厉咏诗”

危风凌拍了拍江卿时的肩膀,大大咧咧地一笑:“不用解释,我方才都看到了。”

江卿时更为尴尬,想到那一幕竟被危风凌看到,心里顿时无地自容:“你都看到了?”

“方才我见你醉酒,脚步都虚浮了,我心里不放心你,就跟了上去。”危风凌笑着说,“行,不愧我将你当兄弟,念辰,我没瞧错你,你果然心迹磊落,而且是实打实地把我当兄弟的。你不要露出这副表情,那厉咏诗痴恋你,跟你又有什么干系,正好,这也让我下定了决心要与她退亲,我父亲虽想攀这门好亲事,但也知晓脸面,我将此事私底下朝他一说,估计他也会就此作罢的。”

“果真如此?”江卿时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若是因为我便退亲,也有些不太值当。”

“我早知她心中看不上我。”危风凌微微昂起下巴,“我危风凌也是要些脸面的,一个心里没我的女子,我才不乐意勉强。”

江卿时听他这么说,心下也释然了,也学着危风凌平日里的样子,朝他轻轻捶了一拳:“行,以后还有更好的等着,日后你定能找到与自己两情相悦的姑娘!”

危风凌这回退亲退的很顺利,也不知知县是不是瞧出了什么,转头就低调地将亲事退了,转而为厉咏诗定了另一门和自己同僚之子的亲事。这同僚当年是与厉知县一同中的进士,如今在京城做着不大不小的从五品官员,之所以能看上厉咏诗,也是因这同僚之子是个鳏夫,前任娘子过世了已有两年,如今厉咏诗是嫁进去做填房的。

危风凌退了亲却是更自在了,每日哼着小曲儿乐呵呵地逛街,没事儿就跟江知渺玩儿,有时还去蔺桂兰的店铺里遛遛转转,解决了一直以来心里面压的大石头,他心里也很轻松。

江卿时中的这个秀才不是太巧,一般院试都是三年里考上个两回,江卿时由于前些年间的耽搁,这参加的正是学政大人任期期间组织的第二回,现在他虽已是生员,可以参加乡试,但明年便是秋闱了。

也就是说,江卿时如今只有一年的准备时间,就要紧锣打鼓地参加乡试了。

江卿时如今中了秀才,有去了县里学宫学习的资格,上回厉知县宴请他们两个也说过这回子事。说起来去学宫其实也只是挂了名,将来好凭此参加乡试,江卿时也不是日日都去,但不论去与不去,江卿时每日几乎是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书本里,再也不理外事。

而江知渺也被江卿时以开蒙之名送去了危家的私塾读书,危家怎么也算是当地的富豪之家,家中的子弟也不在少数,不过都是危家的旁支,危老爷如今就只有危风凌一个儿子。江知渺本来还担心去了危家的私塾会受欺诲,结果有危风凌罩着,他几乎每日都是横着走的。

危风凌闲来无事之时,还经常带江知渺出去玩儿,简直就把他当成自己亲儿子了,江知渺这日子别提有多舒服了!

原来危家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至于夫子教授的那些东西,江知渺的芯子毕竟是个少年了,真心实意地学习起这些东西还是简单的,江卿时现在忙得很,只是偶尔抽查抽查他的课业,江知渺已经找到了应付老爹的法子。

前世他童年孤苦,孑然一生,今生总算拥有了一个幸福且充实的童年了。

马上就要入冬了,危风凌带着江知渺去巡视自家祖业,顺便买两身过冬的华丽袍子,去年的他都有些看不上了。危风凌牵着江知渺的小手,刚出了门没多久,就见一顶红色的喜轿从眼前过去,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随从,看着这来头可真是不小。

“这是知县家的女儿,今儿个出嫁,听说要嫁去京城,这山高路远的,不知道要走几日呢。”

“本来知县千金跟姜平首富危家都已经定亲了,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不知咋的这亲事就黄了。”

“哎,这些大家族的事儿,谁又能说得准呢…”

江知渺观察着危风凌的脸色,见他一脸轻松,江知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看来危风凌并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斩断孽缘。”危风凌哼着小曲儿,“爷今儿个要买三件最富丽的袍子,来庆祝此事。”

看来他真是白担心了,还有比危风凌更能想得开的人吗!

危风凌抱着江知渺来到姜平县最大的成衣铺子,危风凌步子迈了一半,突然停住了,江知渺奇怪地抬起头看向危风凌,见危风凌呆呆地看着一个方向,好似突然被石化了。

江知渺顺着危风凌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女子领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那女子穿的粗麻布衣,头发也用布巾随意挽着,看着就是一副农妇打扮。可那女子的眉眼生得如诗如画,芳姿绰约,别说危风凌看呆了,连江知渺都看得出神了。

这女子是仙子下凡吗…

如此姿容,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这女子怎么还瞧着有点儿眼熟…

但江知渺和危风凌还没看几眼,女子就转过了胡同里,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江知渺抬头看向危风凌,只见危风凌还张着嘴,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艳中回过神来。

还以为危伯伯是那等子不好女色,一心玩乐的人呢,不曾想只是没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啊。

但方才那女子显然已经嫁为人妇了,可怜的危伯伯,看来已经是没有机会了…

本来江知渺已经将这个小插曲忘了,等到晚间,他才被危府的下人送回宅子,此时已经夜幕初上,家门口也挂起了灯笼,江知渺心里还有些疑惑,平常爹对外头的动静充耳不闻,今儿个怎么有闲情逸致主动挂上灯笼了?难不成今儿个想来段文人的风雅?

江知渺蹦蹦跳跳地走进家门,看着时辰心想着娘应该还没回来,自己偷偷溜进去…爹一般都埋头读书,不理世事,只要别被爹发现就好…

江知渺把挎包悄悄握在手里,蹑手蹑脚地推门走进去,结果刚跨进去一步,江知渺就石化在原地——只见一屋子里坐满了人,都齐刷刷地朝他看了过来。

爹都一脸凝重地坐在椅子上,娘站在一个女子身边,好似在安慰那女子,两人听见动静朝他看过来。

看清楚那女子的脸,江知渺大惊失色,这不正是自己在街上碰见的那个神仙女子么…

她怎么会在自己家!——

作者有话说:新人物出场[猫头]

第39章 云岫

“渺哥儿,这是你姑姑。”

蔺桂兰走过去,把江知渺牵过来。

难怪自己方才在街上看到这女子就觉得熟悉,原来是因为她跟自己爹长得像啊!

“渺哥儿,爹,娘和姑姑还有事要说,你先回房休息。”蔺桂兰领着江知渺,又看了看江云岫带来的两个孩子,“这是哥哥姐姐,你同他们打个招呼吧,要他们与你一同回房休息。”

江知渺一下子就get到了娘的意思,懂事地朝那两个看起来很羞怯的孩子说:“哥哥姐姐,长辈们有事要说,咱们回房休息吧!”

那两个孩子也生得十分俊秀,本来还有点怕生,见江知渺那么小的一个孩儿实在亲切,渐渐也放下了戒备,跟着江知渺回了房。

江知渺朝蔺桂兰眨眨眼,示意蔺桂兰可以放心,江云岫见江知渺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回房,惊讶得已经合不拢嘴。

“念辰,弟妹,若是我没记错,渺哥儿好像还不到三岁吧……”

蔺桂兰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比较早熟,姐姐习惯了便好,姐姐喜欢放心,渺哥儿这孩子人小鬼大,他能照顾好哥儿和姐儿,咱们只管说咱们的。”

“我这一遭子来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江云岫开口说,“但我心意已决,我是定要同他和离的。这些年他虽对我很好,但婆婆一直待我苛刻,不论发生什么都向着他,我不过就是看着他是个憨厚老实的才坚持了这么些年…这他跟青楼女子有染,虽然他现在痛哭流涕地求我,要我不要跟他和离。但他这个人我最清楚不过,虽然他现在装的可怜,但若我给了他好脸色,过阵子定会再犯。这些年被他家折腾得我已经心灰意冷,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了。而且他是跟青楼女子不清不楚,于名声上不好听,念辰如今有了秀才功名,我不想让他有这么一个姐夫,再影响他的声名。”

江卿时看着双胞胎姐姐那张冷静的脸,突然间有些恍惚,这么些年,江云岫好像从来都是如此,没有变过。

江云岫从小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儿,江云岫才刚至及笄之年,那求亲的人都快将江家的门槛踏破了,江老爷子叫她嫁人,她也是冷静地选择了最老实而且家庭条件尚可的魏琨。江卿时知道江云岫对魏琨并没有感情,只不过是看着魏琨为人老实,待她也最有耐心,综合比较之下才选择了魏琨。而且她嫁给魏琨的一个条件便是要魏琨私底下给了她一笔银钱,她将这笔银钱偷偷塞给了江卿时,江卿时本不想要,他觉得这和姐姐的卖身钱又有何种区别?拿了婆家的钱给弟弟,姐姐会被婆家看不起的。

但江云岫坚决要江卿时收下这笔钱,她看着江卿时的眼睛,很坚定地说。

“念辰,只有你有出息了,咱姐弟俩才有盼头。什么人都靠不住,只有咱们姐弟俩才能全然信任彼此。”

这几年也多亏了江云岫的那笔钱,江卿时才能支撑下来,江老爷子对他半分情感也没有,若不是他拿钱四处打点关系,怕是连科考都无法顺利参加。

他江卿时,成婚前靠姐姐,成婚后靠娘子,说他是个吃软饭的其实一点也不为过。

如今姐姐说要和离,依照江卿时的立场,他说不出半个不允许的话,姐姐当初那么袒护自己,如今她不论做什么事他都要予以支持。

而且他一直觉得,江云岫是个特别冷静的人,她对魏琨根本没有感情,当初觉得魏琨还可以,便可以凑活度日,如今觉得魏琨已然靠不住,便毅然决然地要和离。

“念辰,我希望你能帮帮我,”江云岫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希望两个孩子跟着我,虽说这很难,但若我与魏琨和离,那魏家定然还会有新妇进门,说不定就是那个青楼女子,我不能将我的孩子留在魏家,任她们欺负。”

“这确实难度不小。”江卿时沉吟,“但姐姐,既然你朝我开了口,念辰一定尽全力办到。”

江云岫点了点头,她知道同弟弟不用多说,弟弟向来是个一诺千金之人。

蔺桂兰虽还未习惯这理智型的姐弟俩相处模式,但见天色已晚,两人也商谈的差不多了,便招呼着江云岫去休息。

“姐,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明日再起来商议,这段时日你且先安心地住在我家,那魏琨就算想要寻你,在这姜平他也得有所顾忌。”

“好,弟妹,多谢。”江云岫看向蔺桂兰,“自打我出嫁后,便是你照顾着我弟弟,他这个人虽然有点才气,为人也聪慧,但平日里很多地方都有所欠缺,有你在他身边照拂着,我也才能放心下来。”

蔺桂兰笑:“姐,咱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还说这些做什么。咱同为女人,你且放宽心,我们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的。”

江云岫点点头:“好,多谢弟妹了。”

江云岫的两个孩子,一个叫魏丹青,一个叫魏思婵,魏丹青是哥哥,如今正好五岁,魏思婵是妹妹,如今不到四岁,倒是与江知渺年龄相仿。

虽说江知渺表面年龄比他们小,但江知渺的实际年龄大啊,江知渺看他们两个,就跟看两个小娃娃没有什么区别。这两个孩子突然被母亲带离了魏家很惶恐,但可以看出,他们两个都比较依赖江云岫,而且都比较乖巧懂事,也没有问为什么离开家,父亲在哪里。

尤其是魏丹青,年龄虽然小,但眉宇之间已有了做哥哥的担当,他一直很呵护妹妹,他们相处了两日,连带着幼小的江知渺,魏丹青也呵护上了。

江知渺要去危家的私塾念书,江卿时与危风凌说了说,让魏丹青和魏思婵也跟着去了,江卿时只说是自己姐姐的孩子,危风凌现在与江家关系极好,自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日危风凌逛完铺子闲来无事,送三个孩子回家,危风凌轻车熟路地拐进江家,哼着小曲推开院门,一进门就瞧见了正在院落里晾晒衣裳的美妇,危风凌顿时愣怔在了原地。

江知渺知晓危风凌那一日在街上就看江云岫看得呆了过去,今日也是有意引着危风凌来送自己,好叫他瞧瞧江云岫,反正江云岫也快和离了,提早让他俩认识认识也成啊。危伯伯可是自己亲自认证过的,人品上是绝对靠得住的!

江知渺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好戏,仿佛是只在瓜田里得以饱腹的猹,见一向能言善辩的危风凌此刻居然好一会子没了言语,江知渺才决定出手。

“危伯伯,这是我姑姑。”

“姑姑姑姑”危风凌紧张地都结巴了,“不不不,既然是渺哥儿的姑姑,那就是念辰的姐姐了,不知我该如何称呼这位夫人。”

“不必称呼夫人。”

江云岫笑了笑,她本就是那等子冰山美人,就算脸上有笑容,那笑意好像也直达不到眼底。

“你叫我江姑娘就成。”

“江江姑娘。”危风凌更紧张了,“好,那就叫你江姑娘。”

江云岫又笑了笑:“我听念辰提起过你,你一定就是姜平县的首富危家的公子了,念辰说危公子很照顾他,念辰这孩子从小就苦,虽然爱读书,但我们家并不给与支持,还好这孩子自个儿争气,还有你们这些好朋友相帮。”

危风凌挠挠头:“若是我没记错,江姑娘您与念辰是双胞胎吧。”

江云岫点点头:“正是。”

“可是”危风凌斟酌着开口,“您说话像是比念辰大了好几岁一般,像是个长辈。”

江云岫愣了一下:“有吗。”

江知渺在一旁疯狂点头,这几日他也发现了,这个姑姑看着少年老成,明明她还没娘大呢,但说起话来却是像个长者一般,看着也是个会操心的。

“大概是江姑娘诸事烦忧。”

江知渺将魏丹青和魏思婵带过去一同念书时就与危风凌透露过了,说自己的姑姑打算着和离,因而住在了他们家,所以危风凌也多少了解些江云岫现在的情况。

“所以眉心之间的忧郁之色就重了些,等

到这些事情都过去,江姑娘大概就会眉目疏朗了。”

“借危公子吉言。”江云岫朝危风凌点点头,“希望我也能早日拨云见月。”

“哐当!”

江云岫话音刚落,就听着院门一声巨响,院子里的几人齐齐朝院门方向看去。

江知渺扫了一眼,不禁有些惊讶,这些人可是许久没见着了啊。

只见江老爷子和冯氏,还有江文将江武将二兄弟,曹翠英和袁月仙俩妯娌,后面还跟着一个中等身量,皮肤微黑,但看起来颇为瘦弱的男子。

“哟,都住上这么好的宅子了,江老三果真是出息了。”说话的是袁月仙,她上下打量着这座宅子,眼眸里是满满的羡慕,“还是江老三有福气,娶了这么个能干媳妇,我可是听说,弟妹那铺子生意特别好,有时候排一上午都不一定能排得上呢,如今江老三跟着弟妹也成城里人了。”

“袁月仙,你说的什么鬼话。”江云岫放下木盆,上前一步,秀致的柳叶眉皱得很紧,“我弟弟现在可是有秀才功名,且在院试中获得了案首,就连知县大人都对他礼遇有加,你这无知妇人再满嘴喷粪,仔细我一盆子呼上去。”

“哎呀,方才没瞧见,这不是咱家那出嫁的姑奶奶吗。”袁月仙故意阴阳怪气,“俺们千里迢迢进城一趟,多方打听才知道江老三的落脚点,不就是为了咱家的这位姑奶奶吗。姑奶奶呀,你是不是瞧着江老三有出息了,也做起来人逢二春的美梦了,怎么原本的丈夫都不要了,住到弟弟家怕是想要二嫁吧。哟,瞧着这位兄弟,手里面还拉着江云岫的两个孩子呢,江云岫,这么快就给自己找好下家了?”

江云岫直接将木盆里的水朝袁月仙狠狠泼了过去,袁月仙来不及躲开,被凉水浇了个满头满脸。袁月仙伸手匆匆抹了一把脸,眼前视线还没清明,就手脚并用地要朝江云岫挠去。

危风凌上前一步,直接制住了袁月仙的手脚。

“你这奸夫!”袁月仙破口大骂,“你以为江云岫是个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旁人穿过的破鞋,这还没被休呢,你就急着捡这对破鞋穿了!”

江卿时本来在房中温书,听见外头的大动静他才放下书本,皱着眉走了出来,见着眼前的一幕,江卿时顿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第40章 贪财

“爹,娘,魏琨。”他看向跟在后面的那个瘦弱男子,“你们莫要在这倒打一耙,就算请我爹娘出面也没用,你与青楼女子有染,我姐姐已经决意要与你和离,什么也莫要再多说了。”

“江弟,你怎么能劝分不劝和呢!”魏琨急了,“这还当着孩子的面呢,你就说这种话,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呢,羞也不羞!”

“哦对了,这两个孩子我们江家愿意养着,你魏家家底也不厚,你又忙着与青楼女子厮混,想必家底子也快被掏空了。若你识相,我们愿意适当给你些补偿,也不叫两个孩子跟你断绝关系。”

“江卿时,这两个孩子是我魏家的种,怎么能跟外人呢!”魏琨彻底恼了,“听说你中了秀才,中了秀才又怎么样,秀才就能不讲理了吗!”

“老三。”江老爷子背着手开口了,“你说的这是些什么话,尽叫旁人听了笑话。云岫,你打小就懂事,与夫家有了矛盾闹闹也就得了,怎么还能真走到撕破脸皮的那一步,赶紧跟魏琨回去,魏琨这孩子打小老实,对你也是不错,咱村里头谁不羡慕你嫁的好呢!今儿个来之前我已经数落过魏琨了,他也答应了我,要跟那青楼女子断干净,若是日后他再犯,自有当爹的为你作主!”

“爹,原来他一句轻飘飘的保证就能当做这事儿不算数了?”江云岫冷冷一笑,“我听说那窑儿姐都有了身孕,就等着魏琨为她赎身,好跟着魏琨出来当正头娘子呢。魏琨,我与你夫妻一场,正如我弟弟所言,咱两个好聚好散,我可以给你几两银子,你去给那女子赎身,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别在这祸害我和两个孩子。”

江卿时此时听姐姐一说,才知这事儿比自己想象中要更为严重,原来魏琨在外头连孩子都有了,江卿时顿时看着魏琨觉得更为恶心:“当初你娶我姐姐的时候说的信誓旦旦,我姐姐也在你们危家勤勤恳恳,操劳了好几年,如今你在外头都将人家肚子搞大了,还有什么脸面找我姐姐说和,赶紧滚,别逼我报官!”

“云岫,我与那女子说好了,我给她赎身,但孩子不能留。”魏琨可怜巴巴地上前一步,“云岫,她怎么能比得上你呢。我只是一时糊涂,但我心里还是只有你啊,拥有你之后,其他女子就再也入不了我的眼了!”

“你不会以为我会感动吧。”江云岫语气更冷了,“魏琨,你懦弱,自私,无用,这些年也不过是在啃祖上的家产,你这样的人,深情也如草芥,我已忍受你到尽头,今日你与我将和离书写下,咱们就放过彼此。我是执意要与你和离的,等到这事儿闹去官府,咱们脸上都不好看。”

“江云岫!”魏琨被戳到痛处,彻底恼怒,“我这些年对你多好,你竟一点都不领情,我不仅待你好,还私底下拿钱贴补你弟弟,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

“那笔银子我们会还给你。”江云岫神色之间已有厌烦,“本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事,所幸我两个孩子都懂事,都能理解我这个娘,魏琨,别再胡搅蛮缠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魏琨眼神如老鼠一般四处寻摸,猛地定格在了危风凌身上,他一个健步冲上前,握住危风凌的胳膊,“是因为他对不对,我们还没和离呢,你就急着要把自己给嫁出去了!”

江云岫眉头紧锁:“你撒什么泼,我与这位公子还是头一回见面”

江云岫话还没说完,就见危风凌反剪过魏琨的手,魏琨顿时疼得嗷嗷直叫,危风凌毕竟从小在富贵人家长大,虽说他打小见识多,也深谙人性的丑恶,但像江家这一大家子和魏琨这种泼皮无赖,他见的还是太少了。

这毕竟是江家与魏家的家事,他一时之间也没好意思插手,直到这魏琨如此过分,危风凌才实在忍不住了。

“你空口白牙地污蔑什么,”危风凌威胁说,“赶紧与江小姐和离,不然”

危风凌本就体格强壮,生起气来看着像尊门神一样还挺吓人的,危风凌拎起魏琨就像拎一只小鸡一样,他实在不明白,江云岫怎么能看的上这种人。又瘦弱又猥琐,瞧着像比江云岫大了十几岁。

“这位公子,我们两家的事用不着你插手。”江老爷子气的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自家闺女怎么就招了这么一个人来了,他现在心里唯恐被旁人知道,丢了他们江家清白的名声,“江云岫,若你还认我这个父亲,就赶紧跟魏琨回家!不然咱们就断绝父女关系!”

江云岫一愣,她其实是对江老爷子还有两分感情在的,江老爷子虽然对江卿时很不好,但她江云岫毕竟是江家唯一的女儿,又生得玉雪可爱,就算是再心硬的父亲看见这么可爱的女儿都会硬不起心肠,但她也知道,江老爷子这么个人,就算是有感情,这感情也很有限度的,若不然江老爷子也说不出这种话了。

江云岫硬了硬心肠:“爹,我一直爱您敬您,但若在您看来,咱们的父女之情如此浅薄,那我想也没什么留恋的必要了。”

袁月仙听了这话不由得大笑:“哎呀,爹,你一直怀疑老三和云丫头不是亲生的,现在看来也没怀疑错,你看这两个对你多无情,恨不得立马脱离咱江家呢。”

袁月仙自从上回的事之后,彻底跟江家撕破了脸,现在她就是一副看好戏的心态,她恨不得江家成一团乱麻才好呢。

江文将那样对她令她心冷,但她也看透了事情的本质,江家现在就是个空皮囊,为江老四买房子又把江家全部掏空了,现在江家才不敢休了她,休了她江文将才娶不上媳妇呢!也就她憨,旁的好人家的姑娘哪有赶着投胎一样急着去江家受罪的!

江云岫不知道过年时候那档子事,听见袁月仙这么说,往日的回忆突然涌上了个七七八八,难怪爹一直对念辰不好江云岫看向江老爷子:“爹,是这样的吗?”

江老爷子心里面恼极了袁月仙,本就不想带她,但她搅屎棒子一样非要缠上来,怎么撇都撇不下,这女人果然就是来坏事的!

江云岫从江老爷子的表情里面已经窥得了一切,她是个干脆利落的人,见江老爷子这副神情,心里面也断了念想:“爹,既然你一直怀疑我和念辰不是亲生,不如就此了断,咱们以后就没啥关系了。”

江卿时也沉沉开了口:“既然如此,咱们把分家文书写清楚,请官府做个见证,日后我们俩和江家就没啥干系了。”

江云岫听着江卿时这话不禁一愣,弟弟这有点闹得太大了吧但双胞胎向来心有灵犀,她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江卿时的想法,现在江卿时中了秀才,日后还是要继续向上走的,像江家这么一大烂摊子,日后反而会成为江卿时的阻碍,还不如现在断了干净,日后也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江云岫了解自己这个弟弟,虽然表面上看着她是操持大事的那一个,但其实江卿时才更加理智和冷情,无时不刻地都在权衡利弊,只在意自己所在意的。若不是江卿时还想要继续参加科考,他怕是要与江家彻底断绝关系,把自己从户籍里除名都想好了。江卿时需要继续参加秋闱,春闱,这都是要审查户籍的,若是这时候就从江家的族谱里被剔除出去,确实后续也会比较麻烦。

不过瞧着江家如今的光景,等到念辰金榜题名,假以时日,只需以利诱之,也不怕江家不妥协。

江卿时瞧着江老爷子和冯氏的脸色,又追加了一句:“听说四弟最近成婚了,咱们写了这分家文书,我就送四弟二两银子作为他的新婚贺礼。”

冯氏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胳膊肘捅捅江老爷子,要他答应下来。江老爷子死要面子,丝毫不为之所动,冯氏急了:“老爷,咱家现在都穷成个啥光景了,马上连锅都揭不开了,反正江老三现在已经分家出去了,写个分家文书也就动动笔的事儿,咱又不损失什么。”

冯氏趁机要求:“老三,你媳妇现在都赚大钱了,这二两银子哪里够,你给我们五两银子,我立马就让老爷子写分家文书!”

江云岫冷哼一声,这冯氏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就算弟妹赚了钱,那也是弟弟家的钱,关他们江家啥事了!

“最多三两,再多就不给了。”江卿时摇了摇头,“爹,我被逐出江家也不是啥光彩事,咋反而还勒索上我了呢?”

“好,三两就三两!”冯氏当机立断,可不能放过这到眼前的白花花银子,“以后俺们绝不管你俩的事了!”

“那可不行!”魏琨不知咋的,事情就到这一步了,他本是请老丈人为他出头叫江云岫回家的,怎么闹着闹着反而江云岫不属于江家了呢,他们姐弟俩就要和江家断绝关系了!魏琨情急之下拉住江老爷子。

“爹,你可不能不管我啊!江云岫心野了,您也要纵容着她吗,离了我她就是个被用过弃了的,以后也没人要她了!您快让她跟我回家吧!”

冯氏见这魏琨要坏事,直接将他的手扯拉下去。

“女婿,你看他们姐弟俩现在有出息了,一个比一个硬,这我们也管不了他们姐弟啊!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冯氏心里头本就有气,这魏琨家里过得不错,可是这么些年没给他们江家一个子儿,现在还想拿着他们吆喝,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我看岫姐儿态度也坚决,不如你就放过他们娘儿仨吧。”冯氏向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同那窑姐确实不大光彩,你魏家也要脸,这事儿捅出去毕竟不好看。”

“不!”魏琨看着貌若天仙的妻子,怎么甘心就如此罢休,“我心里面只有云岫,我才不娶那女子!”

危风凌听着心烦,直接拧过魏琨的胳膊,疼得魏琨嗷嗷直叫。

“怎么会有你这么恬不知耻的男人,立马跟江小姐和离,若是你执意不肯,本少爷就要使些手段了!”

江家这一趟来的倒也值了,搅着搅着反而顺了江卿时的意,江卿时顺利叫他们写下了分家文书,在危风凌的威胁下,魏琨也写下了和离书。但江云岫心里明白,这一趟毕竟魏琨是被逼的,日后她那不省心的婆婆只怕是还要来闹。

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是担心也没什么用,等到时候再想法子应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