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灵看向梁岁宜的时候,眼神里有一丝怜悯,“陈颂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相亲。”
她的嘴角抽了抽。
翻看了一下别人的战果。
全都是0.01。陈颂是地道的海城人,读书时随父母去美国,后父母在海外定居,他独自回国创业。
对于溪城的了解,他仅限于听说,而西溪村,更是与他生活轨迹完全绝缘的地方。
从明心医院回来后,梁岁宜说她要带她奶奶回去,明天就出发。
他劝阻道:“明心的医疗条件是最好的,你奶奶的病才刚有好转,应该多观测一点时间再说。”
“可是她不想再在那里呆着,”梁岁宜几乎崩溃了,“她想回家。你懂么?她想回家。”
“她糊涂了,你不能胡来,”陈颂的理智则在此刻显得有些傲慢,“没有哪里比这里更好。”
在他那优越感十足的逻辑里,很难想到奶奶担忧的层面。
梁岁宜和他说不通,直接冲进房间去收拾行李,“回家的时候我会按莉莲的要求练习,不会松懈。巡演结束了,我正在休息期,不去也没关系。”
“梁岁宜,”陈颂追上梁岁宜,拉着她的手臂,还算耐心地问:“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没有闹脾气,”她仰头看向他,嘴硬道:“真的,我没有在闹脾气。”
可在他眼里,她现在就是一只破碎得很莫名的兔子,红着眼上蹿下跳。陈颂难得哄她,语气放缓,“你好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了?是明心有人欺负你们了?”
“不,”梁岁宜的声音有点颤,“是那里条件太好了。”
“太好了?”陈颂蹙蹙眉,语气很笃定,“看病的人,全都争着抢着要找最好的医生,去最好的医院,梁岁宜,没有人会嫌弃医疗条件‘太好’。”
她看向他,泛红的眼里盈着薄薄的泪,羞耻心像洋葱,一层一层拨开。
“是,没有人会嫌弃医疗条件太好,”她垂着眼,和盘托出,“那远超出我的能力之外,陈颂,她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
“谈恋爱没有结果再正常不过,”他说。
梁岁宜不想再和陈颂多费口舌,“但奶奶是我的第一位,我不想让她难受。”
陈颂忽然问:“那么你想和我分开吗?”
梁岁宜着急的时候脾气很坏,胳膊用力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十分干脆地说:“看你。”
她知道没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冲他甩脸色,但是她顾不上。
如果不是为了奶奶,她也不至于破罐子破摔。这会儿她对陈颂放了狠话,有点自我毁灭的心态。
她把自己关在客卧里,胡乱把行李往箱子里塞,接着安静地哭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窝在床边的地上睡着了,窝成一团,是她防备时候的姿态。
陈颂把她抱到了主卧的床上,手轻轻拍她的背,梁岁宜渐渐舒展了一些。
醒来时候,望着主卧的顶灯,梁岁宜有点困惑。
以陈颂的性子,应该连夜把她扫地出门。
梁岁宜弄不清陈颂的想法,但按约着的时间,老李快来了,她连忙走去客卫洗漱。
陈颂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梁岁宜,”他叫住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想和我分开吗?”
梁岁宜摇摇头,嗓音沙哑,说的是真心话,“不想。”
“我也不想,”他说。
梁岁宜有些愣怔地看着他,直直地站在原地,一脸迷茫没睡醒的呆样。
他看着她,语气无奈又宠溺,“真是一根筋。就不会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我想不出,”梁岁宜轻叹一口气。
陈颂说:“不是说我是你的后台?”
“是啊,是这么说过,”梁岁宜弄不清陈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后台是用来干什么的?”
“后台,就是用来用的,”关于这个词的形容,她的语言库很贫乏。
“那你倒是用,”陈颂伸手拉住梁岁宜的手腕,“怎么每次都让后台求着你用?还跟后台甩脸色,发脾气。”
梁岁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跌进陈颂的怀里,头轻轻靠在在他的胸前,“不会用。”
“用也不会用,真是笨蛋,”他把她鬓边垂下的头发往而后拨,又去亲她的脸,现在语气里只剩宠溺了,“梁岁宜,你还是不习惯提要求,既然奶奶想回家,那你就陪她回家,我会把医护团队请到西溪村,等我忙完这一阵,就去探望你们,让她放宽心。”
“你不怕我荒废跳舞?”她感受到他的心跳,异常平稳。
“只是休息一阵子,谈不上荒废,”梁岁宜的身体太软,即便什么都不做,搂在怀里也勾人,陈颂的声音变得很欲,“你会比任何人的进步都快,这点我有信心。”
梁岁宜双手攀上陈颂的脖子,十分熟练地去亲吻他。
他把她轻轻抱着,平直地搁到沙发上,手已不自觉地往她的上衣里探去。
“是不是要奖励我?”他边吻她,边低喘着问。
“是,可是……”可是老李在楼下等着。
“跟他打过电话了,让他下午再过来,”他猛地咬了她一口,“梁岁宜,放松。”
“嗯……”绷紧的身子,瞬间溃败成一汪水。
结束后他问:“打算回去多久?”
“两周?三周?”她仍沉浸在他带来的良好体验当中,脸颊上泛着粉色,点缀着汗珠,声音很娇气。
陈颂声音沙哑,“还挺久。”
话毕又欺身压了上来,“再预支几次。”
闵春和方絮不约而同地赠送姜思淼一串省略号。
姜思淼:[嘿嘿,不要让咱们的关系被恶俗的金钱染指!]
姜思淼:[我还有点事要忙,周一上午十点五十五!!请务必牢记这个时间,到时候我会再提醒你们的!]
梁岁宜回了个“Ok”过去,因为怕忘记,她又顺手定了个提前五分钟的闹钟。
周六转眼就到来。
梁岁宜早上七点钟就起床,简单化了个妆之后,为了保险起见,她又仔仔细细叮嘱她那个“假男朋友”。
梁岁宜:[之前忘记跟你说,我妈妈比较传统,可能要麻烦你今天穿衣服尽量保守一点,乖巧一点,谢谢啦!]
发完这条消息,她在附近简单吃了顿早餐,就扫了辆共享电动车,导航去和对方约定好的地址。
一路畅通。第二天,老李准时来接上梁岁宜,去岛外山上的明心医院看望奶奶。
自从奶奶住进来之后,她来过几次,但都不赶巧,她要么昏迷,要么睡着,怕打扰到她,梁岁宜只在窗外静静地守着她。
护工人很和善,是港岛人,说话温声细气,告诉她奶奶一直在好转,还连连赞叹,“陈先生特意去请了一位专家过来会诊,药也用得是最好,陈太太你好福气,难得先生这么上心。”
私人医院,拿钱办事,态度依照入住病人家属的权势程度而变化,梁岁宜没否认陈太太的称呼,狐假虎威。
车径直往后山方向开去,那里有一大片山水景观,宁静舒适。
护工已推着奶奶在半坡上等,见到梁岁宜下车,很激动地冲她挥手,“陈太太,我们在这边。”
奶奶反应有些迟缓,听不清,视线也模糊,等到梁岁宜走到跟前了,才乐呵呵地笑起来,“是宜宜啊。”
“奶奶”两个字刚说出口,梁岁宜就有点哽咽,“是我呀,宜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奶奶精神看着不错,伸出手,摸了摸梁岁宜的脸颊,“瘦了。”
“是瘦了点,不过是工作需要,”梁岁宜转向护工,“您去休息吧,我推着奶奶四处转转。”
梁岁宜推着奶奶,往山坡上的柳树林走。梁岁宜是江南溪城人,奶奶在西溪村里经营小客栈,供她长大学舞。
起宜梁岁宜学的是民族舞,所以身段很柔软,后来被教芭蕾的老师看中,挑走转学芭蕾,学费很贵,奶奶咬牙,一顿一顿,一点一点省出来。
客栈门口,就种着一棵高大的垂柳,风一吹,枝条随风飘。
“奶奶,这树像我们家门口的对伐?”梁岁宜问:“出来这么久,你有没有想家?”
“想啊,”奶奶的声音有点颤,右手抬上肩头,拍拍梁岁宜正推着轮椅的手,“但更想你好好的。”
梁岁宜见奶奶语气不对,绕到轮椅前方,蹲下身来,问怎么了。
奶奶虽没过过富裕阔绰的日子,但能感受到这里的住宿费、医疗费都是她们不可承受的天价。
刚转院来海城时,住的是公立医院的大通铺病房,一个房间里四五张床,每天乌泱泱乱糟糟,但账单也像纸片一般地摞在被单上。
梁岁宜那几天请了假,日夜不停地看护她,她虽昏迷着,潜意识里还是十分着急,想赶快醒来对她说:“傻丫头挣钱不容易,别把钱往水里扔。”
等再醒来,就是在私人医院的独立病房,房间里干净整洁,芬芳清新,有沙发有茶几,有独立卫生间,有大屏幕的电视,床头柜上,是详细到小时的病情记录。
护工穿着浅粉色的制服,和风细雨地看护她,只要醒着,就会送来营养丰富的餐食水果;医生专程到病床前会诊,听介绍说,“这是陈先生专程请来的专家”。
可奶奶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位陈先生。
奶奶想要请护工帮忙向陈先生表达谢意,护工笑着说,陈先生哪里有时间过来?他是海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忙着在生意场上搅风弄水。
她知道梁岁宜长得好,漂亮对于女孩来说是资本,但也容易在上面摔跟头;梁岁宜本不是会折腰的性子,但如果是为了给自己治病呢?
奶奶清醒时候,细想,便十分痛苦。想给梁岁宜打电话,却又怕她担心,分心。
现在梁岁宜在她跟前,她便能放心说:“宜宜,奶奶活着一辈子,也差不多活够了,你不要为了我去犯傻知不知道?奶奶对你,于心有愧。”
“奶奶,我没……”
还不等梁岁宜辩解,奶奶又说:“宜宜,奶奶想回家了,那棵柳树,许久没有人给它浇水,还有院子水缸里的金鱼,花架上的金钱草,一定都渴死了呀。”
“宜宜,你向舞团请个假,带奶奶回家吧,帮我把院子整整好,在空地上像小时候一样,给奶奶单独表演,开个专场好不好?”
梁岁宜已是满脸泪痕,连声答应。
到地方之后,梁岁宜才后知后觉想起这是一片别墅区。
虽然建在市中心,但小区的规划还蛮讲究,小区的两个门都恰好临着地铁口,交通很方便,但又恰好避开了闹市区。
属于闹中取静的一个地方。
梁岁宜很小的时候很爸妈一起来明城玩的时候曾路过过这里,轿车穿过宽阔的被梧桐木遮掩的车道,路旁是红色石头铸就的矮墙,墙上面爬了很多梁岁宜叫不上名字的藤蔓植物。
那时候梁弗明还津津乐道地给她科普过,说这边的房子都是1920年前后建的,有很多年的历史了。
别看这里的房子旧,但住在这里的都非富即贵。
梁岁宜将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猜测S应该是觉得这里比较好认,因此才将见面的地点定在这里。
摸出手机正想问他到哪儿了。
身后忽然传来“当啷”一声响。
小区的大门应声被打开。
随后是保安笑盈盈打招呼的声音:“早上好,陈先生。”
来人大概刚睡醒没多久,声音里挟着几分困倦,懒洋洋但极礼貌地也回了句:“早上好。”
声音有些熟悉。
梁岁宜下意识回头。
一眼就看到了一道穿着黑衣黑裤修长薄削的身影。
来人戴了顶黑色鸭舌帽,一身同色系的运动服,手上绑着护腕,大概因为在自家小区里,因此没有特别戴口罩,刚运动完的脸上沁着薄薄汗意。
清冽的男性气息裹挟着清晨熹微的青草气一齐漫过来。
梁岁宜大脑直接宕机了几秒。
——陈颂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