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蛇屏住呼吸,应声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庄绒儿的状态,见她分明有压不住的激动和惶恐,此刻还步履微微踉跄便又要远走,还是忍不住阻拦一二:“主人,我们不回催寰谷吗?”
不能回。
她在意的人事物,现在齐聚于大自在殿,她也有不得不在这里完成的事。
比如——杀掉所谓的圣人。
“……真的吗?你为了新得到的情郎,居然想杀了那个人!”
一串十分轻灵的笑声回荡在山谷,忽远忽近,明明语气是无比雀跃的,讲话的声音却是属于老男人的深沉,显出十成十的违和感。
“好绒儿,你又鲜活起来了,真好。”那个声音道。
小蛇浑身一抖,警惕地四处张望,连他都听出了那是魇姬在说话,庄绒儿又怎么会听不出来?
她二人一齐看向远处,只见胖僧人模样的魇姬正站在一棵树上,遥遥地俯视着她们。
“还是强烈的爱恨更适合你,绒儿,我喜欢那些极端的情绪,而不是刚才混杂在你心上的软弱的胆怯、自卑和手足无措的欢喜。”
他口中说着挑衅的话,却在对上庄绒儿目光的那一刻,微笑着闪身离去,走前仍不忘道一句,“你的眼睛恢复了,真好,如此才不能更好地看清心上人的脸……”
庄绒儿冷冷地望着它消散的方向,将蛇骨鞭丢在凉亭的地上,却并未随着那道声音而去,而是向着大自在殿内殿的方向折回。
魇姬会在这个时候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几乎刻意想引她追逐它,且保持着胖僧人的模样,只有一个可能——空明出事了。
她需要第二轮的融魂,就势必还要用到往生锥,空明绝不能有事。
小蛇傻傻地把蛇骨鞭捡起来抱到怀里,目送庄绒儿冲进雨中。
雨又开始大起来了。
豆大的雨点冲刷着湿润的土地,魇姬的笑声,幽幽回荡在山谷间,让人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
“施主,停下!你要做什么?”
“拦住她!”
“佛门重地,休得擅闯!”
“庄谷主,你若想见住持,还需静候我等禀报……”
一众僧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惊动了附近的各路人马。
“荆淮”原本闭目坐在一间空禅房的蒲团上,听到那些声音后也睁开了布帛之下的眼睛。
他起身,看着十数名僧人追着一个方向奔去,而人群的最前方,是那个让他莫名觉得在意的女子,如电如风。
他微微蹙眉,反手关上房门,也朝那个方向赶去。
在他迈开步子的瞬间,隔壁的禅房也被人打开,白发女子忧思重重地望着人群的方向——映月宫的代宫主念忧,她同样为昨夜的混战赶来了大自在殿。
念忧的目光自僧人们身上移开,又锁定到刚刚奔去的圣人身上,咬唇犹豫了两秒,便也跟了过去。
在其余人等纷纷追随而去的当下,庄绒儿早已经破门而入,恰看见昏暗的房间里,空明倒在地上,身下渗出片片血迹,早已湿透了他穿着的袈裟。
匆匆追赶过来拦她的大自在殿弟子也已到达门口,见到这一幕后俱是惊愕颤抖,混乱地挤入屋内,口中声嘶力竭大喊着:“住持!”
“为什么会这样……蛇魔不是已经被封印了吗?”
没有人敢上前去,眼前的一幕让僧人们眼瞳发红,大脑却一片空白,他们已经被悲痛情绪夺去了全身力气,不少人甚至干脆跌坐在地。
庄绒儿面色同样难看,她越过所有呆立着的人瞬步至空明身侧,伸出两指探向他的鼻息……
微弱的、几近于无,却也代表着他还没死。
明明算是个好消息,却让她悬着的心不但没有因此变得安稳,反倒加速沉落……
空明还活着,且魇姬化形的胖僧人并没有出现在这附近,这是比他已经死了还更糟的事情。
他没出事,意味着出事的另有其人,这是一招魇姬的调虎离山……
现在他们齐聚于空明的殿中,已然中计了,而此刻醒悟,似乎已经来不及……
“砰——”
一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震耳欲聋的轰响,空气好像都因为这场声动而停滞了一分,人人陷入惊惧,仿佛一颗千年巨树倒塌了,地底下发生了某些骇人听闻的大事——
地底下,那是大自在殿的地宫,是封印蛇魔的地方!
如此巨响似乎连生命濒临枯萎的空明都惊醒了,只见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竟艰难掀开了,只是很快他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再无半点生机。
“住持!住持醒了……”有僧人发现了,连忙冲过来欲将空明扶起,但那双枯瘦的手硬生生拦下了所有人,空明摇着头,勉强靠自己把身体从地上撑了起来。
“持方,带所有人出去。”
他的声音低到微不可闻。
但对于惊慌失措的弟子们而言,其威力与先前不知所谓的巨响是一般无二的。
“……只、只留下,庄谷主。”空明的眼神几乎涣散,直直地盯着房间的某一处。
他这副状态没有谁能放下心来,可是住持的命令,他们也不可能不去遵守。
“……是。”持方双眼含泪,却恭敬地垂下头,带着众人安静地退下去。
谁也没有多嘴,谁也没去多问。
哪怕他们心中恐惧,放心不下,唯恐这就是见住持的最后一面……
“请门外的两位贵客,一起进来吧。”空明对着那道被弟子闭合的门又道。
可惜他虚弱的声音几乎无法穿透那道屏障,唯一被留在殿中的庄绒儿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主动走了出去。
待她再次走入殿中时,身后便还跟着两个人。
同样看不出情绪的圣人“荆淮”,与明显受惊的映月宫念忧。
庄绒儿不动声色地把眼神从“荆淮”身上移开。
她是要杀了这个“东西”的,却也不是见到他的这一刻就必须剑拔弩张。
鲁莽冲动是蠢人才有的特质,万幸她只为真正的荆淮犯蠢,面对赝品,她向来是沉得下气的。
“蛇魔……自戕了。”
空明的眼珠无比混沌,他说出这句话时已然有些吃力。
而在场的其余三人听了这话后,反应各不相同。
庄绒儿从发现空明没死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这件事了,此刻表情都没有变。
“荆淮”微微偏了偏头,从紧抿的唇可以看出他的神情凝重。
而念忧甚至是直接惊呼出了声,她的面色一瞬间白得像纸,颤声道:“那岂不是意味着,魇姬将要吞噬蛇魔的怨了?!”
虽然早在听闻那
声巨响时她也有所预感,但在亲耳听见空明承认后,她顿觉天塌地陷。
被困在地宫的蛇魔被魇姬说服了,宁愿以死助力魇姬搅动风云……
魇姬曾在映月宫长居百年有余,念忧对这样魔物的威力无比了解,若它真的彻底消化完全了蛇魔的怨气,必将变得无比强大,那时再想玩弄人心、酝酿灾难,简直是轻而易举,甚至连灭世也可想得!
毕竟人是被情绪控制的生物,谁能保持理智,不过是接收到的情感冲击还不够强……
空明迟钝地点下了头:“它……吞噬蛇魔的怨,需要,时间,必须在它……彻底,消化完全之前,将它打散……”
“魇姬心性狡猾!它知晓自己成事迫在眉睫,此期间绝不会轻易现身,叫我们抓到破绽!”念忧急道。
空明的呼吸急促了两分,忽然盯向庄绒儿的眼睛,僵涩的手伸向怀中,探了两次才费力取出着一封对折着的红纸。
已经分不清那鲜红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被空明的血染红的了。
“这是……魇姬留下的……”他艰难地说。
红纸被缓缓展开,几人的目光都向那张纸上望去,只见墨迹深沉,笔锋工整,然而其中的内容却实在无法不让人仓皇惊诧!
上面写道:
“谨以此契,合卺缔缘。新妇庄绒儿,其名永记;新郎荆淮,其名并列。天地昭鉴,幽冥为证,魇姬亲署其名,以为主婚……”
末尾处一枚深红印痕宛若血莲,花瓣层层舒展,似在脉动,隐约散出寒意,纸面之上,本应书写婚期的行处,却空落一片……
——这是一封,魇姬留下的婚书。
第67章
新娘已定,新郎已定,证婚人已定,婚期未定。
这当然不是一种善意的祝福。
魇姬另有目的。
它的意思是,除非庄绒儿与“荆淮”成婚,否则它便不会来。
殿内的气氛一时凝结,最先从这封满含阴谋意味的婚书上移开目光的还是庄绒儿。
但她没有说话,而是望向空明的眼睛。
这个老头既然会将这封婚书拿出来给他们看,便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决断,他倾向于应允。
可这件足够荒谬的事,不是他去应允便能推行的。
“此乃何意?”圣人的嗓音静静回荡在殿中,其中听不出明显的迷惑或抗拒,他亦态度不明。
唯有念忧反应了半晌才大惊失色道:“万万不可!”
于是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念忧想起了自己之前关于庄绒儿的那个预言画面。
红烛缀满了一整座山谷,那画面竟就好似被装点过的大自在殿山脉。
而双手紧握、交杯引颈的新婚夫妇里,那个新娘正是庄绒儿!
可后来变故突生,指责与谩骂、惊叫与哭喊、漫天的杀机中,象征着极渊的黑色污泥弥散开来,看不清面容的新郎则倒在血泊中……
那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何出……此言?”空明声音喑哑。
“……我曾窥见过灾难性的未来,正与这场婚事有关!”念忧凝重道,“就算、就算这是引魇姬入场的唯一诱饵,可这本身也是基于魇姬的阴谋而推出的不是吗?”
“如你所说……此乃,唯一诱饵……”空明只是无比疲累地闭上眼睛,悠悠地叹了口气,他其实已然没有气力多说什么,但此时不撑着去表达,之后也未必有机会了,“神女所观之景,或许为灾……然,若魇姬彻底成事,将再无掣肘,届时,才是人间炼狱啊……”
他话音落下,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水顺着唇角便不注地流下。
念忧被震住了,再说不出反对的话。
这个道理她也想得明白,她不曾看见的灾难,未必便不是灾了,未必就比看见过的结果要好……
空明待咳嗽止住,才重新睁开眼,缓慢地扫视着庄绒儿与“荆淮”二人。
“两位……作何打算?”
庄绒儿沉默半晌,平静道:“我不介意,但要看新郎是否愿意了。”
空明分明知晓不管是庄绒儿还是“荆淮”,都对这份“婚书”的表现存有异常,可他甚至连多去盘问的心力也没有了。
“婚期”必须快速定下。
一是不能给魇姬更多消化蛇魔怨气的时间,二是他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若不能在死前将魇姬压制……他一心想要守候的尘世,就将葬送在他手里。
“荆淮”对此的回应,是在三人的目光下轻轻点下了头。
于是,一场仓促、荒谬、史无前例、震惊世人的婚礼,就在大自在殿受灾的次日,被定下了。
……
就和念忧所看到的那一幕一样,整座山谷迎来了从未有过的点缀,盏盏红烛被僧人放置在路边,佛门圣地居然张灯结彩。
在象征喜宴的红绸被挂上房檐前的那一刻,不明所以的人们都还以为这只是一场庆祝蛇魔之死的普通盛宴。
而山顶凉亭中的小蛇已经先人一步地得知了“喜气”的扑鼻。
不是经过他自己的分析,也不是从庄绒儿那里获得了解,而是一个过路人告知他的。
那个人,是许久不曾出现过的尤雪泣。
小蛇最先注意到她还是偶然。
这座凉亭位于山巅,常人根本不会随便走到这里来,他忽然在林间看见一道人影,不免多去留心注意。
这一看,就发现那人无比面熟,竟是主人的旧相识——已覆灭的流沙城城主之女、倾海楼曾经的爪牙、无横苦恋多年的心上人、在流沙古城幻境中消失的那个尤雪泣!
小蛇根本搞不清她与倾海楼之间的立场,同样分辨不出此人是敌是友,可他看尤雪泣失魂落魄地走在这里,也不像是专为凉亭中的他与阿淮而来,这才贸然出声将人叫住:
“站住,尤雪泣!你过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问话的确有些无礼了,可他有命在身不得走出凉亭,不将人喊来就没法展开对话。
尤雪泣恍惚中向他这边看来,小蛇不太丰富的人生经验让他不知道如何去理解那时的她的表情,他愣了一下才又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大自在殿?难不成和倾海楼有什么阴谋?!”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叫出的那个名字,而尤雪泣在听见那三个字后,身子顿了一下,神志忽然变得清明了不少。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化形后的模样,本该是认不出的,但不知是她足够慧眼识人还是暗中知悉些什么,仅是多看了他一眼后心中就有了数,于是连他的身份都不曾询问,只是摇头,嗓音平静,甚至称得上礼貌地回应他:“我只是来见证一场婚事。”
“婚事?和尚庙里能办什么婚事?那些扫地僧养的狗都是公的!”小蛇诧异道。
尤雪泣很轻地笑了一下,不过笑意也是未达眼底的,“是庄绒儿与圣人荆淮的婚事。”
“……你、你胡说些什么呢?!”小蛇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觉得自己质问的声音一定也是和惊雷一样果断且宏亮,但实际上他甚至没怎么放出音量,哑得仿佛是气音。
一方面他觉得尤雪泣的回答可笑至极,完全是故意在逗弄他,可另一方面,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却叫他开始相信,她并没有在唬人。
她的气质已经和庙里的尼姑没有区别了,这样的人也不像是会开玩笑的样子。
他的主人,和圣人荆淮的婚事……?!
小蛇曾经进入过吞世鲸腹中幻境,那时庄绒儿就曾同两个假冒荆淮成婚,实际不过是寻个手段令他们灭亡。
可倘若是真正的荆淮呢?那主人也一定是愿意同他成婚的……她对那个人的爱慕天地可鉴啊……
而从他们来到大自在殿的那天起,就已经从接引僧人口中得知了“圣人复生”的传言,小蛇先前都没有脑力去思考这则消息,现在才迟来的感到眩晕,难不成那真的是荆淮吗?!
“你说清楚!谁和谁?哪个庄绒儿?哪个圣人荆淮?”小蛇喘着粗气高声道,“你敢骗我信不信我现在就出去打你啊!”
“催寰谷庄绒儿,与魂墟古战场复生的圣人荆淮。”尤雪泣叹了口气。
“……”
小蛇彻底陷入惊愕中,周遭的一切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连尤雪泣何时走了都不知道。
他呆若木鸡地站着,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究竟站了多久,回过神来还是因为他隐约听
见了远方开始有锣鼓器乐的声音,似乎无比欢快热闹……就像是、就像是婚事已经开始了一样。
他……该为主人感到高兴吗?
小蛇根本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好像整个人被泡在冷水里似的,远没有想象中雀跃开心。
他向来是以庄绒儿之乐为乐的,如果她能和自己百年前就一直爱慕的心上人在一起,他当然是天底下最开心的那个人,那条蛇!
他会难过,难道是因为主人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来接他参与、见证她的人生大事吗?
小蛇凝神听着遥远的殿宇方向的响动,眉头越皱越紧……对,不可能!如果真的是快乐的事,主人不可能将他忘在这一处,将阿淮忘在这一处……
等等,阿淮?!
小蛇终于想起来了凉亭里的另一个存在,也是他守在这里的使命所在,忙回身去观察阿淮的状态,其实阿淮先前就已经不再颤抖流血了,只是仿佛睡着了一样,很久过去也未曾醒来。
但就在此刻,他看向他的那一刹那,清楚地看见阿淮睁开了眼睛,缓缓地坐起了身来。
他看上去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了,但小蛇无心分辨,他这一瞬间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感叹阿淮的苏醒,又想讲清自己守候的不易,想传达主人的安排,又想告知婚礼的可疑,想责骂他拖累他们,又想关心他现在的身体……
小蛇想说的实在太多了,但悠悠的喜乐总能传到他耳朵里,瞬间帮他整理好了话题的展开顺序,他于是语无伦次地扑上前去,张口便喊道:“阿淮你终于醒了!虽然主人正在和圣人荆淮成婚,但你一定不许去破坏啊……”
不,不对,他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想说:主人和“圣人荆淮”成婚,一定是和那次在星罗国幻境中一样,有她的目的和考量,不许去破坏,也不许对主人产生误会……
小蛇恨自己嘴笨得要死,甚至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他着急地组织语言,还欲再说,却在对上阿淮的视线时大脑突然空白:“……”
阿淮静静地望着他,嘴唇轻碰,吐出两个字:“……成婚?”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语气和平日也似乎不太一样,像是在反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蛇怔怔地呆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阿淮的瞳色是暗红的,这是否是他认为他不一样了的根源?
他并不明白,脑海里却莫名浮现起百年前的记忆。
那时他还处于半开智的混沌期,他跟着主人见过那个人几面,那人的眼睛是被布条蒙住的,但属于动物的敏锐觉知能让他感觉到那个人偶尔看向主人的时候,顺带会瞥向他的一眼。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竟然,竟然让他觉得和此刻有些相似!
小蛇脑子很乱,又吐不出一个字,眼睁睁看着阿淮似乎要从亭子中离开,他才感觉有些急了,想要阻拦却发现他自己仍被困在这三寸方圆中不得离开,阿淮却已经离去自如。
他当即心急如焚,忙咬着舌头大喊着:“不许走,你做什么?!回来,荆淮!不对,不对,阿淮!你给我回来!”
阿淮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向着喜乐的方向而去了。
第68章
暮色将至,山谷间却灯火通明。
大自在殿殿外早已铺就了朱红的地毯,灯笼自山门起一路高悬,弟子们忙碌地来回穿梭,没有人理解这个突兀的安排,他们更难以去祝福,此刻不过是在仓皇茫然下服从命令罢了。
空明独自坐在偏殿,凝眸望着手中那封被他来回看过多次婚书。
他已连咳数声,喉咙里满是血的腥气,却仍难以将那张红纸放下。
他们已经接下了魇姬的招数,现在骑虎难下,早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魇姬今晚一定会来……
它会带来什么,又将蛇魔的怨气吸收到了哪一步?
一阵脚步声自外传来,空明怔了怔,有一种沉重的预感让他快速握住了身侧的禅杖。
但受伤势累及,他来不及出手,门已经被推开,烛火一颤,一道身影已然出现在他门内。
空明瞳孔微缩,走进来的却并不是他猜测中扮成师兄模样的魇姬,而是一个身形矮小的男子。
那人披着灰袍,兜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整张脸。
“……谁?”空明艰难起身,声音微抖。
那人将兜帽摘下,竟冲他行了一个弟子之礼,弯唇,姿态恭敬:“大师,身体可好?”
空明紧盯着眼前这个人,张口想要喊弟子进来,可他只觉喉咙一紧,领口处不知何时爬出了细密的黑虫,钻入肌理,顷刻间便封住了他的声线。
余还冶叹了口气,拱拱手道:“晚辈十分敬佩大师,您心系天下,心怀苍生,是真正的修真界豪杰……”
他踱近几步过来,语声温和,话里却带着令人寒意顿生的意味:“百年以前,您与映月宫褚辰、万剑山李若悔、天阙宫玉长潇携手共谋,欲倒戈极渊,与之共存,也不过是求得俗世太平的无奈之策……”
空明听着他一个个提及那几个名字,脸色越发灰白,僵住未动。
“可惜了,那时如果没有荆淮插手,想必如今已经是又一幅光景。”余还冶摇摇头,继续说,“他以封印为名,以殉道为谎,博得圣人美称,却未曾真的关闭极渊的入口,如今仍要叫黎民百姓忍受灾祸的重临……大师您可曾想过,若当年听从那一策,与极渊共存,或许今日众生早已脱离苦海?”
“……”
空明眼睛睁大,枯瘦的手紧攥成拳,猛得瞪向余还冶,喉中距离喘气,却不得言语。
“大师该是想问我是谁?为什么知晓这些?”余还冶笑了,笑意却十分虚伪,流于表面,“我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你选错了。所以,今日你必须死,就和那三位一样……”
话音落下,寒气骤起,杀机凝结,余还冶身形一晃,十数道蛊虫样的阴影自他指尖射出,如蛇似藤,直扑空明胸口。
空明反手结印,禅杖横空,然佛光无比微弱,他如今根本没有对抗的力气!
没有死在魇姬手下,却要死在凭空冒出的无名小卒手下?!
他躲闪不得,但余还冶却似乎手风一歪,他分神了,居然在此紧要关头旋申向门外看去。
就在他转过头的同时,那股凌厉的气息也已经自殿外逼近——有第三人来了。
窗被猛地破开,烛火剧烈跳动,窗外的风卷着红花飘入殿中。
来人的眼睛上蒙着一条如雪的帛带,衬出他通身似冰霜的清寒。
几乎未看清人影,空明已经被那人拦在身后,而他单手执剑横在余还冶身前,未言一句,手中剑光一转,便将殿内残余的禁制破开,如削纸般利落。
余还冶一时怔住,手中灵力乱散。
他死死盯着那蒙眼之人,胸腔逐渐发紧,快要难以呼吸。
“圣人?”一瞬的错愕过后,他忽然发觉不对。
这绝不是极渊污泥铸成的石像,不是那个本该准备成亲的残次品!
……那是在摧寰谷中废掉了他最后一具血肉代偿皮囊的阿淮吗?
分明却也不对!
那抹熟悉的气息、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剑势,阿淮的确能做出这一切,却不是以“阿淮”的身份,而是,而是……!
他有些恐惧于叫出那个名字,哪怕他一早就知晓一切,却
不知晓这一天会在此时降临,这样突兀的降临!
那个人回来了……
荆淮,回来了!
余还冶分不清自己究竟想哭还是想笑,他的表情一定极为扭曲的,而在听清荆淮讲话的那一刻则彻底僵住——
“玉桓烨,你在为谁做事?”
他的声音依旧那样冷淡,没有任何浓重的感情色彩,听不出探究与指责,余还冶却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一堤坝瞬间崩塌。
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名字被唤出,就像把他封存的记忆全部释放出来。
阁主的命令都被抛于脑后,他只剩下一个本能,就是逃走。
余还冶掌心一翻,灵力在指尖汇聚,身形欲掠向殿门,但荆淮的手比他更快,他甚至挣扎不及就被钉在肩头的长剑打回殿中。
“呃……”
他因痛苦而表情狰狞,胸口剧烈起伏,却仅仅咬住嘴唇,低着头一言不发。
“为何不说?”荆淮问。
和他平静的言语相反的是他毫不留情的出招。
剑锋再次闪过,余还冶的防御在瞬息间被击破,他的衣襟被气浪掀开,血迹自胸口渗出。
他无力地倒在殿柱边,心中狂跳,只可强撑道:“你杀我也无用,不如出去观礼……吉时已到,婚宴要开始了……”
荆淮的手似乎顿了一瞬,但也只是飞快的一瞬,余还冶本想趁机脱逃,却又再度被拦截回去,这一次长剑命中的是他的右胸口,他心中难免生出绝望!
如果面对是不留余地的荆淮的话,是没有挣扎可能的。
除非,飞缘阁的阁主,愿来助他。
可是……又怎么可能?
他不过是那人手下的一枚棋子!不好用,那便弃置罢了。
那人比荆淮还让他生畏,自始至终,他从没有哪一刻真正看清过他究竟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那人有万千种身份,他游戏人间,恍若看客,又每每插手,仿佛要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倾海楼。”他喃喃道。
这个名字让荆淮微怔,静默的呆立许久的空明亦是一震。
观此反应,余还冶忍不住笑起来,心中那些忧虑与畏惧都随着名字的出口而清空。
他眼中带着狠厉,却又分明闪出泪光,抬眸望向荆淮的脸。
“荆淮,百、百年不见了,你对同门、师兄弟也能、痛、痛下狠手吗?哦,是我忘了,天阙宗薄待于你!可又何曾厚待过我?!”
与他的情绪激动截然相反,荆淮好像不管听到什么石破天惊的话,都能无动于衷,仍语气淡然:“你们引来了极渊。”
“……是又如何呢!”余还冶胸口堆满的不甘已经逐渐化成绝望,他也有些意兴阑珊,失去了宣泄的力气,唯有眼神仍紧盯着荆淮,说话间任唇边的血淌落半身,“倾海楼不会罢休。百年前你舍身救世,我敬你大义。可你的死也没有让一切终结,难道,你愿意第二次献上所有吗?”
油灯被打落在地上,是空明慌然跌坐。
然而对峙的二人谁也没有分过去半分眼神。
“你想知道极渊的入口吗?这一次,可不在魂墟古战场中了。”余还冶抹过面上的血,又笑起来,眼神一点点变得干脆,他喘着气,声音像破裂的弦,却仍勉强维持着一丝戏谑的从容,“我已是将死之人,这便告诉你……就在——新郎的身上。”
荆淮握剑的手似乎蜷了一秒,而余还冶却先一步动了。
他猛地抬头,身形前倾,像是主动迎着那道锋刃,灵光一闪,他整个人直接蹭上剑尖。
寒光透体而过,声音闷钝。
血花在空中绽开一瞬,他的唇角仍保持着那抹嘲讽的弧度,生机却在迅速消散。
“我不信,你还会做第二次英雄……”
话音断裂。
他整个人直直倒下,溅出的血迹落在地面,却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化作干瘪的人皮。
尸体是温热、沉重的,带着真实的重量,代表着真实的死亡。
殿内的空气顷刻间凝滞,殿外却忽传来一阵嘈杂。
“住持此时不曾出屋,便是身体有恙,依我看不必请他……”
“这场婚事突兀离奇,住持想必有所考量,怎能擅自做主?”
“只是时辰已到……不如,去请持方师兄决断?”
脚步声与话语声此起彼伏,隔着殿门传来,热闹、急切,与殿中死寂的空气格格不入。
荆淮回过头,只见空明依旧跌坐在灯台之侧,烛火摇曳,将他干枯的面容映得一明一暗。
他的目光微垂,似在凝望余还冶的尸体,又似看向更远的地方。
蛊虫的作用力已然消失,他沙哑的喉咙里终于能吐出音节。
“原是,如此……”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释然的微颤。
他艰难抬起头,混浊的眼里倒映出荆淮的模样,他眸中光影亮了一瞬,又一点点黯淡下去。
“轮回之业,终究绕不过因果……”空明艰难说着,唇角竟带了几分笑意。
他的指微微蜷起,似乎想去合掌,却力气尽失,唯有阖上眼,语气愈发平静,“极渊未灭,因缘未了……愿此世有人,能担其果……”
这个老迈僧人的手缓缓垂落,身形不再起伏,灰白的衣袖随风散开。
他知道真正的救世者归来了,这颗风中摇曳的衰颓的心,也终于可以在悔惧与忧愁中解脱……
殿外的鼓声与唢呐声正好齐响,红幡迎风而起。
在一人的法身散尽的同时,尘世的喧嚣也汹涌而来。
荆淮沉默立于那一地血色之中,没有再回头,只转身踏出殿门。
夜风卷起红幢,绯色乱舞,喜乐又一次压过钟声。
婚礼,终于要开始了。
第69章
喜服再次上身,庄绒儿对镜轻轻挽发,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在吞世鲸幻境中,她也曾经历过一次完整的“出嫁”。
幻境中的那个魇姬,只是其百年前在星罗国肆虐的残影,并非本体,却和本体有着相同的志趣,比如,都尤为喜爱婚丧嫁娶等人生大事,总也忍不住想参与其中……
庄绒儿自怀中抽出一根通体漆黑、细长笔直、与喜服装扮有些违和的发簪,将之别在了头上,混在珠玉之间。
她神情平静,甚至有几分肃穆之意,或许同发簪本身的材质也有关——这是由往生锥打造的发簪,本质上仍是僧人的舍利,而坐化也同样是一种死亡,红白对立。
“笃笃”
叩门的声音响起,念忧已经来到了屋外,“庄谷主……”她小心地将门推开,望着妆台前的人愣了片刻,才道,“该取一缕发丝,用以与新郎结发。”
原本不赞成这场婚礼局的念忧早已被空明说服了,如今她同样觉得今晚是唯一的转机,姿态言行难免紧张了不少。
庄绒儿侧过身,看见她双手捧着一只朱红色的锦盒,里面已经放了一段青丝,于是收回视线,利落地裁下自己的一缕发尾。
但念忧却慢了半拍才来接,她抬眸看着庄绒儿的表情,迟疑道:“圣人荆淮,还想见你一面。”
念忧说完,心里有点打鼓,无形中感受到的那种不对劲之感越发明显了。
其实从那日在空明殿中见到庄绒儿与圣人同时在场的表现,她便觉得不对。
她是知晓庄绒儿对荆淮心意的那批人,更了解这百年间这位偏执的奇女子都做过哪些疯狂的事。
因此她
才难以明白,庄绒儿怎么会表现得这样波澜不惊。
就算这场婚礼是个阴谋,成婚的对象也是“那个人”啊……
难道她真的已经放下,或是已经把全部的情感都投射到那并未出现的替身阿淮身上了吗?
还是说,正因为这婚事本是假的,为保持冷静,她在刻意压制自己的情感?
可若没有强烈的爱意来吸引魇姬,那魔物还会如约在没有消化完全之前就来赴宴吗?
念忧难免放心不下。
“他也要见我?”
庄绒儿的动作稍顿,只觉既视感再次加深。
因为幻境之中,两个假荆淮也曾在成礼前直言要见她。
一直到现在,走向都惊人的相似……
那,之后呢?
屋中烛火摇了两下,庄绒儿轻轻点头,和神色复杂的念忧一同走了出去。
……
圣人“荆淮”立在长廊尽头。
他身着玄衣,衣襟随风微掀,覆眼的布帛也换成了鲜红色。
庄绒儿与念忧分别,向他的方向走过去。
“你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他道。
作为提出见面的主动方,他却把话题的主导权交给了庄绒儿。
庄绒儿略微垂眼,没有立刻作答。
不知道“荆淮”如何解读她的沉默,只见他眉心轻蹙,再次开口道:“这场针对魇姬的布置……你是否并不情愿?”
“并未。”
“……自始至终,你似乎不曾抬眼看过我。”他的语气里竟能让人听出一二分迷惑与斟酌,静默了几秒才又道,“你我在百年前,可是旧识?”
庄绒儿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仍旧没有抬眸。
后来她的确没有再看过他了。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提前动手。
但他出口的这个问题让她不由得重新审视他。
“……你对百年前的事还有多少了解?难道复生以后,你已记忆尽失?”她问。
这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但“荆淮”能听出她看似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些微嘲讽之意,很淡。
他盯着这个从初见起就与旁人都不一样的女子,在茫然中又体会到一丝微妙的失落。
他抿唇,只轻声道:“我并无百年前的记忆。”
他所知晓的内容,除了冥冥中对自我身份的认同,以及复生后在飞缘阁内了解到的一切外,就只剩下后来在天阙宗内、与百年前的一抹残魂融合后所得到的零碎记忆片段。
那些片段还多与他加入天阙宗前的身世相关,百年后作为修士的他经历过哪些事、遇到过哪些人,他的确所知甚少。
不知为何,在面对这位摧寰谷的谷主时,她的每一个反应都好像会在他心中放大。
而他能感知到她对他轻微的审视,还有淡淡的……敌意?或许不该这样称呼,那种情绪实在复杂,象征着她同样在关注着他,但那份关注却让她痛苦。
也许他的表达,他的一切,在她眼里是滑稽甚至可憎的。
“荆淮”不解。
他喉结轻滚,良久才垂首道:“这桩婚事本是权宜之计。魇姬成事在即,除了接下此招顺势而为外,一时并无更妥之法。但此法将你置于风口浪尖,必将遭受世人唇舌审判,终究不公……”
他停了一下,又道,“你心中作何打算,同样可以说与我听,不论如何,我都会设法补救,绝不不让你因此受牵连……”
面对这般恳切真挚的话,庄绒儿的身体很轻的颤了一下。
“所以,你想如何?”“荆淮”问得郑重。
庄绒儿终于抬眼,直视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我想杀掉你。”她说。
……
大自在殿内钟鼓齐鸣,声声震耳。
殿中凛然的佛像周围已经没有了檀香缭绕的烟气,本该清肃的佛殿,此刻却被强行布置出了人间烟火。
对此,每个人的心里只有四个字:格格不入。
然不管众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面上都还维持着基础的冷静。
大自在殿的僧人们皆换上素白法衣,列立两旁,表情无悲无喜。
而原本前来援救的正道各宗人士也被迫入座,青衣、道袍交错,整齐的坐列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诡异气氛。
没有人高声言语,只有木鱼声一下一下,掺杂在喜乐之中,回荡在穹顶之上。
高位之下,新郎与新娘分立两侧。
庄绒儿嫁衣的衣角沉甸甸地拖在石阶上,神色淡淡,而圣人面色清峻如旧,只是在喜服红纱的映照中,多了些难辨的殊色。
念忧的心跳不由得加快,这对新婚夫妻的神情上不见丁点儿喜意,他们骗不过自己,更不可能骗过魇姬了。
魇姬绝不会受这样“平淡”情绪的吸引的,这些对它来讲简直是味同嚼蜡!
该怎么办?!
她现在六神无主,然而主导者之一的空明大师又始终不肯露面——那群大自在殿的弟子只说要让他们的住持好好修养,既然他没有主动现身,就不许闲杂人等打扰。
恰在念忧心急如焚的时候,司礼僧人也准备宣读吉时了,然而那时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沉重的脚步声——
“阿弥陀佛……”
众僧纷纷抬头,只见门外立着一个人。
他披着红亮袈裟,身影略显佝偻,脚步极轻,撑着久病之躯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下。
迟到已久的空明终于出现了!
这位老迈的住持缓步入殿,指间的念珠一颗不停地拨转。
“老衲……来迟了。”
在经过新郎与新娘之间的时候,他的脚步微顿,片刻后又抬步向更前方走去。
“……”
庄绒儿忽然抬头,直视空明的背影。
的确病弱,的确无力,的确一举一动都和本人没有差别,但分明不一样。
她向来有这般敏锐的觉知,在面对某种特定存在时尤其生效——那不是空明。
不是空明,却有着空明的外貌,这般光明正大地走入宴席之中……
婚书中签下名字的“证婚人”还是来了。
——那是魇姬。
庄绒儿的唇角很轻地勾动了一下。
“你做什么?!”
“住持小心!”
司礼僧人惊慌失措的阻拦唤醒了众宾客的神志,谁也没想到原本安静站在一旁的新娘会忽然发难,竟向空明大师发起了攻击!
庄绒儿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身形已如一道红烟瞬移至老僧的背后。
发冠上垂落的珠翠在空中击出碎响,新娘转瞬化作鬼魅,并指如刀,指尖凝聚着近乎实质化的灵力直至“空明”后脑——
“放肆!快快上前护住住持!”
“妖女庄绒儿,休得猖狂!”
宾客席间惊哗一片,桌上的杯盏被推翻,琼浆泼溅满地,大家慌乱间带倒了一片沉香木案。
回过神来的弟子和宾客们纷纷起立,欲将庄绒儿制住,熟料圣人荆淮竟跃至众人身前,长剑飞至他掌中,成为他拦截在庄绒儿后方的护城河。
……圣人、圣人居然在袒护这个妖女!
“我早便觉得这场婚事不简单,果然有阴谋!”
“诸位同仁,今日有我等在此,怎能眼睁睁看着空明大师落入贼人手下?!”
“圣人,你这是做什么?!切莫被那妖女迷惑,执迷不悟!”
“荆淮”闭口不答,沉默地拦截下四面八方冲向庄绒儿的人影。
而就在庄绒儿指尖触及僧袍的刹那,“空明”倏然回身。
那张枯槁面容上仍挂着悲悯之相,眼底却浮起一丝非人的诡笑。
他袖中翻出一只枯手,带着一股锐利的疾风迎向庄绒儿的手腕,将她的攻势拦截。
“绒儿认得我,我很高兴。”他以极低的气音道,“可你我都知道,你该杀的不是我,何必克制呢?绒儿,这里只有我能懂你的心,只有我为你蓬勃的杀意而面红心跳!”
他的目光极具暗示性地扫向孤身与众人对峙的“荆淮”,语气暧昧:“去动手吧!我是为你的杀意而来的!只有我能理解你的举动,为你欢呼,把那些质疑你的声音都转化为无边的狂热!”
魇姬的实力的确不同反响了。
庄绒儿能感觉到他扣住她的手有多么强硬,以往他对她的攻击避之不及,唯恐被她自焚式的灵力灼伤,这次却毫不闪躲,甚至在他同她耳语期间,随着他每个字的脱口,周遭的人群肉眼可见
的受到了影响。
每个人的情绪都成倍高涨,场面的激动与混乱再上一个台阶,甚至比制服蛇魔的那夜还更剑拔弩张!
“杀了庄绒儿!”
“誓将妖女就地正法!”
哪怕“空明”已经在说话间毫不掩饰他的破绽,露出嬉笑与顽皮,也没有人去关注和在乎。
魇姬的煽动笼罩着整座山脉,大部分人已经红了眼,心中只有坚守正道、铲除邪佞的痴狂!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就算是圣人——阻拦的下场,也只有死!”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挥出了第一剑,刹那间灵光暴起,血溅华堂,原本庄重祥和的宴席现场,转瞬沦为修罗战场。
刀剑相击的锐响、灵力碰撞的轰鸣与歇斯底里的怒吼交织成一片……人们难分敌我,早就似无头苍蝇般杀作一团,不断有人重伤倒地。
魇姬一边与庄绒儿过招,一边扬声大笑:“绒儿,你不会怪我吧?我散播的情谊向来有源头,这一次,依然源于你啊,源于你心中的杀意!”
庄绒儿冷眼看着这张丑陋的脸,攻击不断,魇姬有意逗弄她,拦也不拦得彻底,受了些不痛不痒的伤后,才又好似好心提醒道:“你们修士该是忍受不了无辜之人因自身而死吧?若想终止如今的乱象,只要压制住你自身的情潮便好了!”
“……”
“但我猜,你也无法平息那份杀意吧!这个赝品,一团污泥捏成的身体,也敢以天上明月自诩,真是可笑、可杀!更何况,他体内藏有另一枚残魂,只有他死了,你才能把那残魂夺回手中啊!”
“……”
“压制不了的情绪,只能去释放!去杀了他,去终止一切!你将矛头对准我不过是无用功,绒儿,造成如今一切的人是你自己,谁让你管控不了自己的心?哈……”
笑声戛然而止。
一剑穿透“空明”的袈裟,自他身上破开了一个孔洞。
没有鲜血流出,但魇姬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痛苦起来。
出剑的圣人“荆淮”与庄绒儿目光一触即分,两人身形如镜像交错,一道早已暗布许久的杀阵自地面轰然升起,以灵力为底的金色流光瞬间绞上魇姬的躯干。
都来不及惊愕,他的半条手臂已竟像是烈火中滚过一遭般熔断。
“你们……!”魇姬的脸上首次浮现恐慌,他过度依赖对众人情绪的煽动,又笃信庄绒儿必会被言语所激,却未曾料到这二人竟在他眼皮底下缔结杀契。
不该有任何一种情绪瞒过他的心,为什么……为什么庄绒儿那么想杀掉一个人,却愿意同他合作?!
此刻身躯溃散,魇姬试图化作黑雾遁走,庄绒儿却甩开身上的披帛,迅疾朝它缠来。
雾气本无形,但庄绒儿用灵力制成细密的锁,尽数覆盖在那条血红的布帛之上,稍一沾身都会让它痛苦不堪!
它花了大量的力量在操纵人心上,此刻面对二人的夹杀,早已显出不可逆转的颓势。
“绒儿,我说过的,你无论如何不能根除我,就算我今日消失了,也终有一日会再现!何必做这无用功!”魇姬惊怒无比,再次尝试起言语说服。
但庄绒儿对此的回应是:“你之前说的没错,压不住的情绪,确实该释放——比如我现在,想让你魂飞魄散的那份杀意。”
话音落下的同时,帛带猛合,长剑极为默契地破空而至,直插黑雾正中。
魇姬在凄厉尖啸中爆散成漫天磷火,残留的魔息也被杀阵吞噬殆尽……
不管它会不会在千百万年后卷土再来,起码此时此刻,它没能逃脱。
“……”
庄绒儿喘息稍平,抬眸,看向对面同样适才收鞘的人。
两秒后,她轻轻地拔下了发丝上那一枚漆黑的长簪。
第70章
被发簪刺穿心口的人表现得异常平静。
哪怕前一秒还并肩而战的盟友下一秒就将矛头对准他,他也不觉这有什么值得惊愕的。
毕竟庄绒儿早便告诉他了:
她想杀了他。
周遭的众人都因她庞大的杀意而癫狂。
由往生锥炼化而成的簪子寒凉无匹,刺破肌理的时候仿若冰锥。
有时“荆淮”自己也不理解,为何一副泥做的骨肉,也会感觉到疼痛。
庄绒儿望着近在咫尺的“圣人”。
风从山脉尽头卷入,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她的嫁衣猎猎作响,也吹开了“荆淮”眼睛上绑着的布帛——
……原来是石头。
如玉的面庞,一对点缀其上的眼睛却极为空洞,那只是两颗莹润的漆黑石子。
铸得再像,石头也变不得人。
它只是借了人的残魂,自己便也信了一个弥天大谎。
“荆淮”自庄绒儿的瞳仁里看到了它自己。
看到了它那副荒唐、简陋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
它的心口忽然不再痛了。
于是它抿唇微笑,缓缓伸手,扣上胸口的发簪。
它的手盖在庄绒儿的手上,冰冷叠加着温热,稳稳地将簪子拔出身体。
没有血线淌落,因为被毁掉的不过是一具石像。
它的眼皮合上。
就在那一刻,殿中气息陡然异变。
从“荆淮”的胸口处涌出一缕淡淡的魂光,那是残魂的形态,幽幽漂浮在半空中。
庄绒儿抬手便要将之取走——那是真正属于荆淮的东西!
本没有什么能阻拦她的动作,魇姬遗留下的迷幻效果仍控制着在场的大部分人,否则他们若见证她亲手“杀”了“圣人”,只怕又要掀起轩然大波。
然而转瞬,“荆淮”身上的伤口却像被某种无形之力撕裂了似的,已不局限于一个簪子所能创造出的孔洞大小,而是如同被剜下了肺腑般,不断扩大,从中喷涌出滚滚的黑泥,如同滔滔不绝的血肉——那分明已经超出一具人形的体积所能承载的极限!
黑泥翻涌,带着阴寒的腐臭,它顺着地砖和岩壁蔓延,吞噬灯火,吞噬建筑,流淌到修士们的脚下,叫他们终于从自相残杀中清醒,却又马上被这场无法遏止的“山洪”惊吓……
“那是……那是极渊!”有人惶恐大喊。
“不对,不对,绝不可以被极渊吞噬,快逃!”
“切莫乱动!还不随我联手启动护阵!”
“天真!百年前在魂墟古战场时我也曾见过这样的一幕,那时若没有荆淮出手,十万修士,能活下来的不及百人!如今比那时还更为可怖……”
“圣人何在?百年前圣人以身殉道,救生民太平,今又怎可坐视不管!”
“还愣着做什么?!我等绝无一战之力,逃啊!”
惊恐在人群中蔓延,如火燎原,一种迷幻的混乱转瞬间又化为第二种真实的混乱。
大自在殿外的金钟被污泥冲断,猛地坠地发出一声钝响,仿佛在为此刻的崩乱敲响丧钟。
天地顷刻间便染成了一片黯色。
庄绒儿终于明白魇姬为何那么想要她亲手终结“荆淮”的生命,因为这一次,极渊的入口,就在这具石像的身上……
她的耳边尽是轰鸣,唯有死死盯着那一缕在混乱中挣扎的魂光,几次争夺都被它有意识地躲过,它竟也在朝着某个方向急速飘去!
她本能地要去追
随,可天地在崩塌,殿柱如倒折的山峰,碎石从穹顶砸落,黑泥涌流如潮。
不止大殿在受到摧残,周遭的山石滚落,巨树坍塌——庄绒儿惊忆起山顶亭中的阿淮与小蛇。
残魂都是次要,她最重要的是保住她所珍视的人!
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裙摆被泥浪卷起,嫁衣在风中如烈焰燃烧,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出现在她眼中。
那人逆着崩溃的人流,风尘裹身。
所有人都在逃离这个人间炼狱,他却一步步踏着碎石与黑泥而来。
“……”
庄绒儿怔在原地,连呼吸也已经忘却。
那人有一张她从前朝思暮想的脸。
后来,她曾与他日夜相伴,却仍然每时每刻想念着他。
百年前,那人是她心中遥不可及的日月。
是她倾尽一切也想再见一面的、支撑自己活下来的理由。
可如今,他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以清醒的、明智的,彼此都知晓彼此的心意的姿态……
她本该开心不是吗?
可一阵又一阵的心慌快将她淹没,她总觉得自己就快要再次失去些什么了。
在没想清楚为何前,酸涩之意早已先至,庄绒儿眼眶泛红,下意识地勾动无名指,那微弱的牵扯力仍连接在二人中间。
可这份连接也不能让她心安,预示性的热意在不断涌上她的眼瞳,她在模糊的视线下快要看不清荆淮的面容……
“荆淮!”她声线隐隐扭曲,头一次大喊他的名字。
狂涌的黑泥从二人中间崩腾过去,熔断了相交的去路。
“……”
荆淮没有应答。
他既不在苏醒后的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又不在此刻给予她分毫回应。
先前继续飘远的残魂在主动向他的身体飞去,可荆淮却没有将之融合,反而自袖中托出一只机关鸟,把残魂纳入了容器中。
但自始至终,庄绒儿都没等到来自他的眼神的触碰。
就像她躲避石像的目光般,荆淮不敢看她。
她很难不明白这一切代表着什么。
“荆淮,你回来!”
她觉得心肺要被撕裂,崩溃间试图只身闯入极渊之中,就算被那些物质包裹,也要靠近他的身边!
可一股温柔却不容对抗的灵力蓦地拦截在了她身前,甚至强势地裹挟着她,顺着人群奔逃的方向,推着她与荆淮越来越远。
“我不要这样,荆淮……”庄绒儿早已压不住哭腔,嗓音嘶哑,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对抗那阵推开她的灵力,“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一定还会有办法救世的,求求你……”
求求你,不要再一次牺牲自己!
求求你,不要再次在我面前死去!
求求你……
“……”
荆淮的手指很轻地颤了一下,女子的哀求一下下冲击着他的心。
可他不能回头,不能回应。
他不敢看她,不敢同她讲半个告别的字。
他害怕,一旦看她,便再也舍不得了。
余还冶死前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这一切也许是倾海楼的一场游戏,但对于每条鲜活的生命来讲,都是灭顶之灾。
极渊的入口从所谓的“圣人”出世的那天起,就注定要被打开,提前至今日,只是一种堪称“庆幸”的必然。
毕竟浩劫对于任何生灵来说,都是拖沓不得的存在,在修真界还留有余力的时候一次性的爆发,总好过所有人被自极渊中泄出的魔物耗尽气力时,再倾覆而来要好得多。
这已经是最好的、终结一切的时机。
只是这个时机快到有些残忍。
如果说觉醒就意味着承担起使命,他心中的确有个卑劣的念头:如果能一直做阿淮……该多好?
但他不可能因为一己私欲,陷众生于水火,百年前不会,如今也不会。
他有将灾难阻断的能力,所以百年前会站出来,如今,也是同样。
也许将那抹最后的残魂收回身体,他才会了解一切,了解他与极渊的关联,了解他为何会死而复生,了解师父在百年前注视他的那些眼神到底代表着什么,了解他究竟为何会与所有人都不同。
可他不能接纳它的回归。
他自认对得起世人,只可惜对不起她。
甚至连一具……傀儡的身体都不能留给她。
这缕魂魄是他能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荆淮轻轻抬手,将承载着神魂的机关鸟送离身旁,木质的机翼在颠簸中颤动,微弱闪光。
而他,头也不回地踏入那片奔腾的黑暗中。
——一如百年前那样。
……
庄绒儿哭到最后,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
她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音了,体内灵力乱窜,血气逆流,她的呼吸被生生夺走,剧烈的震痛从胸口扩散,汇成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落在嫁衣上,有着如出一辙的猩红。
灵力始终推着她远走,或许后来有谁来到了她身旁将她接过,慌乱地托起她的肩,呼喊她的名字。
但那个人不会是她心中所想的人了,永远不会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回到她的生命里,又离开?
泪快要流干,从她的面颊一路滑到脖颈,她想再喊,可那个名字早已碎成一口又一口自她口中溢出的鲜血。
她的意识一点点被黑暗吞没,这份昏沉却不能麻痹她的痛苦。
她被痛苦包裹着下沉,承担那份永恒的、再无法弥补的肝肠寸断。
血比泪苦咸。
……
山顶。
依然是那座凉亭。
倾海楼悠悠地将昏迷的白蛇一点点盘在一根柱子上,仿佛在进行什么闲适的娱乐,后方的风雨与摇摇欲坠的亭体他都恍若未见。
面色惨白的女子站在他旁边,注视着下方流淌开来的极渊,与分隔对立的男女,强忍怒意:“这就是你请我来参加的婚礼?!”
原本在这座山上,是不可能看清大自在殿主殿周围的事情的。
可由于黑泥的冲刷,顷刻间几座山便被夷为平地。
这里如果没有倾海楼坐镇,只怕也早便坍塌。
可尤雪泣怎么能因此觉得感激?所有的一切都是由眼前的男人生发,她每时每刻都恨不得杀了他!为百年前惨死的同族,为百年后依然在受难的众生!
“不够精彩吗?”倾海楼问,“我只觉底下那一幕分别,叫我也跟着感伤不已了。”
“……”
尤雪泣全身都在发抖,她的所有情绪哽在喉头,已经叫她无法言语。
倾海楼不再摆动白蛇,收手背回身后,转头望向眸中淬火的尤雪泣,轻轻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极渊的真身是什么吗?”
“……”
“是时碱。”他轻声道,“是腐烂的时碱。”
尤雪泣双眼瞪大,那份屈辱的、强烈的恨都短暂停住,唯有惊愕盘踞于心头。
极渊,怎么会是时碱?
流沙城下这样为她们招来灭城之灾的物质,这个被倾海楼无数次取用消耗的物质,竟是……竟是灭世的极渊的前身?
她的脑子近乎要炸开,只觉手脚都一齐痉挛,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一切的确因我而起。”倾海楼扔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后,忽又极为跳跃地转移了话题,“从前,世人常将我与荆淮比较,道他是继我之后几百年难遇的又一个天才,甚至……还远胜过我。雪泣,你觉得这话可准确?”
尤雪泣双目猩红,终于忍不住出手,猛地扑向倾海楼,直指他的命门——单毫无疑问,尚未接触到他,她便被一下子弹开。
她的后背撞到亭柱之上,痛得钻心,却又还欲再起,可倾海楼摇了摇头,隔着虚空点点手指,就将她困得不得动弹。
“还是省些力气吧,万万不要同那庄绒儿一般,搞得近乎要心脉衰竭。”他轻描淡写道。
“……”
“庄宝珍收的这个徒弟,太过性情,同她一点不像。”他自顾自地说着,陷入到某种静默的回忆中,忽然又抬眸看向尤雪泣的眼睛,语气平静,“你便下去照料她吧。”
于是便多了一股力量倏然托起尤雪泣的身体,她惶惑恼恨,剧烈挣扎,直到听见倾海楼最后道:
“一切因我而起,也该因我结束,不该被那晚辈抢
去了风头——譬如昨日。”
他低笑,捏起腰间的笑佛面具,将之扣于面上。
“落子无悔,是我输了,也累了,也不该……再有明日了。”
……
倾海楼的身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