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骁去看顾长风。
她,顾长风和丹羽凌伤势比较严重,连骁醒后第三天,顾长风才从监护病房转出来。
连骁到的时候,医生刚好查完房。顾长风醒着,他头发有点长了,凌乱地搭在额前,显得很乖的样子。
隔着窗户,他冲连骁笑了笑。
连骁也隔窗笑笑。
赵无隅那张嘴叭叭叭说军部高层肯定会关注她,她前途无量的时候,她没觉得高兴。背负的秘密反而像根刺暗暗扎着她。
见到顾长风的时候,她才觉得有点高兴。
连骁和顾长风并排在林荫道散步。
连骁走,顾长风坐轮椅被机器人推。
医院绿化做得很不错,他们漫步的中庭被树木环绕,阳光碎金一样洒在路面上,即便是初夏午后,树影茂密下也并不感到炎热。
远远地,林荫下长椅有人朝他们招手,李教授和赵荔青已经等了他们一小会了。
镜宫事件是彻头彻尾的灾难,但他们三个发现的镜宫下遗迹相当有价值。不过为了防止还有漏网之鱼,联盟批准军部,已经将镜宫及其地下空间全部摧毁。
现在亲眼见过遗迹的人只有他们三个了。
李教授喜悦地搓搓手,先是客套关心了他们的康复情况,然后说,“有几个问题,想请你们再回忆回忆当时的场景。”
连骁点点头,他们几个也有想问的问题。
比如,奇奇怪怪的镜宫到底是干嘛用的?镜宫地下矿场发生了什么?以及,曾经在镜宫中那些人类的结局。
“这个……”李教授的教学本能又被触发了,他想了想,从公文包里翻找出一叠纸质资料,在长椅上摊开来。
“要不我先说说迄今为止,我们对镜宫研究的结论吧。”李教授说。
“塑造虫族文明最重要的两种物质,一是秘银,二是赤液。几十年前,人类居住范围内的涅卡星被探测发现了赤液矿,虫族占领了这颗星球,并建造了镜宫。”
李教授:“镜宫不仅仅是赤液矿,还是一座监狱。关押人类和虫族的共同监狱。”
第146章
赵荔青:“教授,镜宫内部结构像迷宫,是为了防止被俘地人类逃走可以理解,为什么也是虫族的监狱?”
虫族监狱的话还能拥有雪山遗迹那样的居住条件,待遇也太好了吧?
“虫族学研究第一课,就是不要试图套用人类眼光去理解评判虫族。”李教授温和地说,“据我们研究,虫族内部没有剥夺生命的刑罚,但远离原始巢穴,流放直到死亡降临,对它们而言是很重的刑罚了。”
他指了指镜宫夜间位移的图片,又指了指镜宫顶部夹层。
“被俘虏的人类居住在矿场,哪怕能逃到地面,每晚镜宫内部重置,也很难快速离开镜宫。”李教授说,“顶部夹层则是预防虫族流放者逃跑。警报会在撞碎第一层天花板时响起,要想从空中离开镜宫,就必须多次撞开顶部,就有点像你们比赛时帝国做的那样。”
文件在连骁指间滑动,三人沉默不语。
再脆弱不过的镜子组成的,华丽怪诞的镜宫,不过是人类和虫族共同的牢笼。
“至于地下矿场毁灭的原因和被俘者的命运……”李教授取出光脑,“这部分从没对外公布。地下矿场在发掘之初,我们在矿井下意外发现了这本记录。非常不可思议,但这份记录竟然保存得十分完好。”
“经过整理确认,”李教授注视着眼前三个年轻人,午后微风轻轻扬起他们的发丝,“我们将这份记录命名为,加西亚手记。”
是在矿井墙壁上刻下自己名字的加西亚!
三人凑在一起,快速翻动加西亚的手记。
星海历86年
现在大概是星海历86年吧?具体日期不管了。被关在这里久了,鬼才记得具体日期。
阿兰纳还安慰我,鼓励我出去看一眼就知道大概是什么季节了。放屁,像阿兰纳这种被俘之前连雪都没见过的人,他的脑瓜子怎么可能想象到外面一年四季都是冬天的样子
就算能出去,外面也是会把人耳朵手指冻掉的冰天雪地
我的老家K363星就不一样,冷是冷,但我没有见过比它更美丽的星球
好想回家
不写了
……
就算阿兰纳不说,我也发现了那帮虫子在减少好吧!(聪明人不止阿兰纳一个)而且剩下的臭虫变得更暴躁了……万幸没有新的同胞填补进来。
我们要干的活变得更多了。
……
塔尼亚死了。
“里面”的兄弟姐妹说,她是不小心滴落赤液,被虫子杀死的……
有点奇怪,那玩意对虫子那么贵重?
……
呆在“外面”的人活得长,呆在“里面”的人活得短。
见到新面孔,我都会这样提醒他。我能活到现在全靠呆在“外面”
虫子又来选人去“里面”了,我一定不能被选中。
我一定会回家的。
……
阿兰纳去了。
他说他比我聪明,学得快,虫子居然真信了他的鬼话
他是个傻瓜哈哈!
……
阿兰纳死了,他说的对,他比我聪明一百倍,而我也知道了虫子们的秘密
连骁指尖往后翻,却发现这份文件到此为止,停在了“秘密”这里。
看着这份字迹歪歪扭扭的笔记,忽然间加西亚就从一个抽象的名字,变成了曾经存在过的鲜活的人。
“第一部分就到这里,”李教授说,“其余部分损毁比较严重,我可以直接转述结果。加西亚后面也被调往了矿场中心,也就是日记里说的‘里面’,开始直接接触赤液的开凿。其他笔记能辨认出来最后一条,是星海历87年即将到来的时候。”
连骁愣了一下,对这个数字她很熟悉,星海历87年,是双方停战,签订亚特利亚和平协定的年份。
也是据说虫族撤出涅卡星的年份。
李教授目光穿过修剪过的草坪,穿过丰密的枝叶,落向很远的地方。
“星海历87年,镜宫矿场发生了爆炸,起因是严重但赤液泄露事故,就在加西亚写下最后一条记录的当天。是加西亚和她的同伴们一起策划了这次爆炸。那场事故造成地下矿场大面积摧毁,绝大部分虫族没能逃脱,死在矿场里。”
李教授:“我们不知道加西亚那时是否还活着。幸存下来的人类抢夺了镜宫矿场的星舰逃出,你们和帝国作战区域那部分坍塌的建筑,其实是当年人类驾驶星舰逃亡时导致的。”
柔软温
热的风蹭过他们手臂,赵荔青抓住了长椅上的文件,不让它们飞走。
“那……他们成功了吗?”赵荔青问。
李教授擦了擦眼镜。
“没有。”
“其实那时虫族已经接到撤出雪原区的命令了,附近星球上的虫族没时间调查矿场爆炸。但撤退之前,它们还是瞄准了幸存者的星舰。”
“我们花了很大功夫考据到这艘星舰的结局。在意识到不可能靠星舰逃离后,幸存者们驾驶星舰,撞上了虫族的星舰。两艘舰船上没有生命活下来。”
是无一幸免的结局。
连骁仰头,想象着两艘星舰相撞迸发出的强光和热浪,在无声静寂的宇宙中回荡。几十年后冰川下幸存的虫族千方百计抢夺人类的星舰,和几十年前的人类一样想要回到自己的故乡。
这些曾经奴役人类,高人一等的生命,最后死在了星舰上,仿佛命运因果不断轮回。
三人默默无语,李教授将光脑翻到了最后,递给他们,温和地劝慰。
“时代已经不同了。不必为加西亚和她的同伴感到过分悲伤。”
在加西亚手记最后一页,她写下了两句话。
自由是不可战胜的。
人是不可战胜的,死亡也不能。
>
“我一直有一个猜测,”过了几分钟,待连骁他们心情平复,李教授接着说,“是加西亚手记启发了我的灵感,加西亚所说的虫子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是什么会让虫族内部不安,是为什么虫族对赤液的珍视远甚以往,甚至不惜杀死不再补充数量的人类劳动力——
“我认为,早在星海历86年,秘银和赤液已经大范围枯竭了。”
李教授的结论让这几个听众大吃一惊,主要是顾长风和赵荔青。
这两种能源枯竭对虫族可不是开玩笑的,顾长风忍不住开口,此前他一直安静倾听。
“教授,星海历86年到停战,我们和虫族间还爆发过好几次大型战役,假如秘银和赤液能源枯竭,虫族是不可能维系这么久的战争供给的。”
李教授:“所以第二年,虫族通过帝国尝试和联盟议和停战了。很多人都觉得第二次入侵战争人类能取得胜利,全都要归功于机甲的问世,然而仔细研究过当时战局的人都会发现,那时虫族依旧占据战略上风。”
“当然也可以认为,机甲跨越式提升了人类士兵的战斗力,虫族不想继续耗费资源在肯定会被拉长时间的战争中。然而你们这次发现的虫族祭坛佐证了我的猜测。”
李教授兴奋起来,一把抽出他们记录下的祭坛的照片,抖得哗啦作响。
“整个祭坛的设计,并不是崇拜卵那么简单。”李教授眉飞色舞地说,“一般的祭坛压根不会出现其他符号,看到卵状物下面的符号了么,当年虫族们祈祷的时候,象征赤液的液体会从卵状物流出,经由水道再流回卵状物。这是它们在祈求它们的母神,不要让赤液枯竭!”
“还有你们记录下的壁画……我们目前只分析出了一小部分,无不在表达同样的主题,请求母神不要收回赤液的赐予!”
李教授看连骁三人的热切眼神,好像他们脸上写满了“C刊”两个字。
“等论文出炉,我想虫族学同行们也会同意我的看法。”
光线移动,他们的影子被拉长交叠在一起,巨大的树影压过来,吞没了所有人的身影。
如果说镜宫矿场毁灭的真相令他们心情沉重,那么李教授的这个结论则令人不寒而栗。
连骁,顾长风,赵荔青交换着眼神。
当一个种族依赖的能源枯竭,会发生什么事。
去寻找替代能源,如果依旧找不到……
去掠夺。
去战争。
>
战争真的会来临么。
反复询问,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后,李教授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连骁和顾长风交换了个眼神后,顾长风追上了离开的李教授。
赵荔青也有事先走了,留下连骁单独盘腿坐在长椅上,仰头望天。
天空是很干净的淡蓝色,飘着几缕如棉絮般的稀薄云彩。主星的天空一年四季都如此清透明亮,像是一块能伸手摘下来的淡蓝玻璃。
这不是正是她想要的吗?连骁心里有个声音说,从一开始她就很清楚,和平夺回地球无异于痴人说梦,联盟重新占领地球的机会就是爆发战争。
可是,战争。
暗绿色的血河又在她眼前流淌。
越来越多的支流汇入了它,暗绿色虫族的血,鲜红人类的血,交融翻滚成粘稠的黑色,不分彼此流向死亡。
二十多年的和平期后,人类做好准备了么。
连骁挡住眼睛,放松在灿烂的阳光下。
那么在战争到来前,她会做好准备。
忽然有人在连骁身边坐下了,静静没开口。过了两三秒连骁才放下手臂,转头的时候微微睁大了眼。
旁边坐了一个有点眼熟的姑娘,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浅色的瞳孔和头发,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要融进阳光里。
“你在等人?看来我让你失望了。”她说,“我是特蕾莎。我想……请你和顾长风救救我和弗朗索瓦。”
第147章
这是连骁第一次面对面见到特蕾莎。
特蕾莎很快把摘下的口罩戴了回去,连骁这才注意到她不同于常人的肤色和瞳色。在太阳下,她整个人洁白耀眼得像是雪一样要融化。
特蕾莎:“抱歉,请不要介意。我只能这样和你交谈,我有白化病。”
难怪在曝光的帝国小队成员的照片里,特蕾莎大多数时候都戴着帽子和口罩。
连骁摇头表示没关系,主动站起身和特蕾莎交换位置,把阴凉部分让给她。
坐下的时候连骁突然想到,帝国小队的意识融合,也就是说……现在笑眯眯坐在她旁边,和她说话的不仅是特蕾莎,还是一整支帝国小队。
这么一想,连骁顿时就觉得屁股底下长椅晒得发烫,只想立马跑路。
“我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溜出来的,”特蕾莎轻声请求,“可以请你……听我说完再走么?”
连骁一向拿温柔礼貌的人没什么办法,她抓抓头发,认命地坐了回去。
“谢谢你。”特蕾莎诚挚地说,“我知道你听我这么说,可能会感觉很疑惑。”
连骁表面默认,实际心里的惊讶并不是太多。
旁观者眼里双生子是除了储君外,皇帝最宠爱倚重的孩子。私生子被恩准驾驶炽天使,加入近卫团,都是逾制的待遇。
然而不说反人性的意识融合,镜宫事件后双生子被联盟扣住“治疗”这么久,也没见帝国着急他们的安危。
这两人不过是联盟和帝国间博弈的筹码罢了。
特蕾莎和弗朗索瓦处境糟糕,但连骁确实没想到特蕾莎会求助到她头上。
她能怎样“救”双生子?
不过在此之前,连骁好奇地点点额头。
“你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担心被‘其他人’听见吗?”连骁说。
和苏娑罗谈话后,连骁对意识融合的看法有些改变。帝国小队之间意识融合,除了帝国机甲不同的机制外,恐怕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监视。
一个人脑子里的任何念头一览无余展示在其他人面前,队友不仅仅是队友,更是相互监视者。一个人可以伪装外貌,伪装喜怒哀乐,却没办法对你大脑共同的主人掩盖自己的想法。
特蕾莎:“不用担心。”
她解释道:“我暂时封闭了他们和我的意识连接。我和弗朗索瓦是双生,他用了一点小方法正在冒充我,我们用过很多次了,其他人看不出来。这段时间你我的对话绝对保密。”
她看着连骁的表情,笑了一下,“相信我。五六个人时时刻刻在你脑子里说话很
吵。做完意识融合手术后,我们有时甚至会做同一个梦,口味也变得趋同。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和弗朗索瓦从小形影不离地一起长大,我自认为我很了解他,可是真正的融合开始后,我才知道错的离谱。”
那些双胞胎之间所谓的心有灵犀,在科技的力量前不值一提。
帝国小队无比默契和谐,那是因为他们都在和“自己”相处。
起初特蕾莎觉得意识融合的后果并非无法克服。要是特蕾莎亲耳听到暴君所说的“接受改造,对帝国人可能是求之不得的荣耀”这句话,一定会点头认同。
“可随着时间久了,我们发现意识融合并不是像我们想得那么简单。”特蕾莎说,“……我变得越来越不是我自己了。”
“连骁,你能想象得到我下意识避开我最喜欢的营养剂口味,半夜梦醒站着上厕所的反应吗,只是因为我的队友对这个口味过敏。”
“并且我们的自我认知也逐渐因为意识融合混乱。”特蕾莎姿态端庄地抚平病号服褶皱,友善地说,“顺便一说,希望接下来不会让你感到困扰……”
“我的队友爱琳诺很喜欢你,你的长相气质是她的菜。”特蕾莎轻飘飘抛下一句,冲连骁眨眨眼,“这意味着,被爱琳诺影响的我们都很喜欢你。”
连骁:?等等,爱琳诺是个典型女名吧……
“我开始变得像弗朗索瓦那样思考,像其他男性队友那样思考,开始受爱琳诺影响喜欢飒爽的同性,”特蕾莎幽幽地说,“我唯独不像我自己。”
敏锐意识到这点的特蕾莎前所未有的恐慌。
同为私生子的兄弟姐妹没有杀死他们,拜高踩低的贵族没有杀死他们,跟他们竞争的炽天使预备役们没有杀死他们,但一场代表荣耀的手术,正在缓慢将“特蕾莎”和“弗朗索瓦”从世界上抹去。
“每时每刻被别人知道真实想法是挺变态的……”连骁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特蕾莎描述得那么有代入感,连骁忍不住设身处地地想,要是她处于同样的情境下呢?继而她马上亲手打断自己的设想,她不是特蕾莎,她不会,也不允许任何人窥探自己的想法。
特蕾莎也不急着说所求何事,完全一副随口聊天的样子。她放松地说,“联盟深层接驳也好不到哪里去啊。被深层接驳的机甲兵,所有想法都会被你们方舟知晓吧。”
“我没有那么做过。”连骁表示,随随便便看别人的想法就好像看对方精/神裸奔一样。
这是真的,虽然顾长风对连骁窥探他记忆一直是来者不拒的态度,但连骁对每个精神接驳的机甲兵,只会选择性查看想法。
特蕾莎隔着口罩对连骁露出个眉眼弯弯的笑,白色的眼睫毛搭在口罩边缘。
“那你下次试试。”小花园入口,出现了顾长风的身影。特蕾莎盯着骤然加快速度的顾长风,“我想顾长风很乐意让你看。”
连骁:啊这,这句话为什么听上去怪怪的……
就在连骁觉得这话未免也太怪了的时候,特蕾莎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目的:“我们想做的事只有你们能帮忙。”
“——我和弗朗索瓦,要叛逃出帝国。”
>
叛逃出帝国。
尽管特蕾莎把这几个字说得像想吃饭睡觉那么风轻云淡,但她和弗朗索瓦见识过太多叛徒被他们生理学意义上的父亲处死的下场。
特蕾莎平静地注视着连骁,眼睛极淡的蓝色,是像冰一样纯净脆弱的颜色,也是像高温蓝焰一样炽热的颜色。
这当然不是特蕾莎的试探,也不是开玩笑。
现在是他们逃亡计划的最佳时刻,捏准联盟不愿惊动虫族的心理,帝国正忙着谋划,怎样从这件事上攫取到最大利益。高层们勾心斗角,双方哪有功夫去管半残的帝国小队。
面对特蕾莎耐心地等她回应,连骁觉得自己像走错了片场。
怎么就从热血剧本突然切换到权谋剧本了!面对耐心等她回应的特蕾莎,连骁转过头,虽然双子的遭遇听上去很可怜,但她背负的定时炸弹还没解决,不想被拉扯进更大的麻烦里。
顾长风很快就靠近了长椅,原本慢慢推轮椅一两分钟的路程,被他压缩了一半时间。一来就插在两人中间,用审视的眼光冷冷打量特蕾莎。
特蕾莎不紧不慢地说,没有被顾长风冷冽锋利的气势压倒,也没有因为连骁无声拒绝而失望,“我有两个情报来换取你们的一次帮助。”
目光落到顾长风身上:“其一有关红龙和R计划。”
视线转移到连骁身上:“第二个秘密更大……我想你们都会感兴趣的。”
顾长风的瞳孔在听到红龙和R计划时就无法抑制地震颤,R计划是朱珐失踪前主持的项目,这么多年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东西能联系到一起!
特蕾莎笑了笑,“现在有兴趣听我说下去了么?”
>
五分钟后,特蕾莎先行离开了医院这个罕有人至的小花园。
弗朗索瓦能争取到的时间有限,而特蕾莎也不能让任何一个医护人员发现,她私下接触过联盟选手。
特蕾莎就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连骁回味着特蕾莎的话,问:“你觉得特蕾莎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确定。”
顾长风放弃了更阴凉的地方,挨着连骁坐下了。连骁能闻到他身上消毒剂的味道。
“R计划具体研究的是什么,我之前不知道。”顾长风说,他原本不怀疑在朱珐失踪这件事上,顾冕不会隐瞒他什么,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以他们两个很难搞到R计划的内情,反而是通过联盟内部的间谍,兜兜转转从一个帝国人嘴里知道了。
R计划,全称“乳海计划”。
表面上这是合成新型物质的项目,如果真按项目书上,项目开始后第二年就完全可以宣告结项。“乳海计划”的真实目的是试图从原型虫细胞里提取合成出剧毒物质。
针对红龙起效的剧毒物质。
朱珐接手这个项目,成为负责人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若干年后,顾长风成了红龙“唯一驾驶者。
帝国首席机甲师西法斯痴迷于红龙,作为皇族,特蕾莎和弗朗索瓦接触到了一些他对于红龙的研究。
联盟叫停红龙研发和量产,却又不舍得彻底摧毁,如此警戒提防顾长风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顾长风的确是红龙“挑选”的驾驶者。
红龙是有一定自我意识的机甲。
红龙是活着的!
“乳海计划”期盼的成果,是联盟和军部为红龙套上的缰绳,这么多年来定期定量释放的该种物质一直在遏制红龙自我意识的复苏。
可只有顾长风自己知道,红龙的自我意识……在雪山上已经被他唤醒了。
还有特蕾莎说的第二个秘密,连骁仰头,头顶生长的石榴花闯入视野。
“这些花里,有单瓣石榴花,也有重瓣石榴花,”特蕾莎说,“两种不同形状的花生长在同一棵树上,这是生物的芽生现象。不管外形有多么不一样,它们都有同一起源,不是么?”
特蕾莎又在暗示什么呢?
第148章
连骁:禁止谜语人发言!
连骁想了一会就把疑问抛在一边,不想了。就好像高中时做数学题,实在想不出来就别折磨自己,放置一段时间再看,说不定有新灵感。
特蕾莎今日所说,信,又不能全信。
西法斯认为,顾长风直到今天能安全驾驶红龙这么久,一是他被红龙“选择”,二是他身为S级,却无法和方舟建立精神接驳的缺陷。
精神接驳无异于向其他个体开放自己精神通路和意识海的权限,对抗时睡时醒的红龙自我意识外,如果还要承受和方舟接驳的消耗,会让红龙驾驶者的状态更加不稳定。
换而言之,他们间第一次尝试精神接驳,阻拦住连骁的屏障,一方面阻止了顾长风和其他方舟接驳,但也阴差阳错困住了红龙!
本来在乳海计划产物的控制下,红龙自我意志会断断续续地沉眠。直到毫不知情的顾长风,让同样一无所知的连骁和他成功接驳,变相打破屏障。
更别提他们现在建立的,牢不可破的深层接驳。
不正常的怪物遇到了另一个有秘密的怪物,而他们却还懵懂不知。
所以精神接驳成功后,连骁开始进入弗里达和二十六处的关注名单。
只要他们未来还要进行精神接驳,顾长风的精神屏障就会反复被打破,谁也说不好红龙是否会在某次精神接驳后,通过顾
长风彻底觉醒自我意识。
当然,顾长风也不是先天具备精神屏障。
一定是有人,在顾长风的意识海上构建了这个屏障。
不论这人是谁,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位精神力等级极高,并且接受过机甲兵专业训练的人。
说到这,特蕾莎话锋一转。
顾长风精神屏障是她和连骁顾长风谈判的筹码,也是启发她逃亡计划的关键信息。
特蕾莎和弗朗索瓦叛逃帝国的最大难度,在于如何隐瞒过精神融合的队友。
特蕾莎冷静评估过各种方案风险。
杀掉动静太大。
说服他们一起叛逃容易暴露。
如果,他们有精神屏障呢。
让融合的意识被部分隔断,选择性展示他们的思想。就算还没有逃亡,这样的精神屏障也能给双生子自我意识喘息的空间。
“连骁,你可能不太理解精神力S级意味着什么。”特蕾莎说,“根据帝国情报部门数据,联盟能达S级的方舟不过百人。”
而这百人中,绝大部分都是各精英小队成员,军部各区上层军官。连骁是他们寥寥无几能直接接触到的S级方舟。
也只有连骁,才有可能出手帮他们构建精神屏障。
连骁没有给特蕾莎明确答复。
就算答应给双生子构建精神屏障,连骁首先也要熟悉拆解顾长风的精神屏障,不可能是立时,在这里就能完成的。
特蕾莎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
她和弗朗索瓦忍受意识融合折磨这么久,也不在乎短短几个月。
而且——
她很笃定她提供报酬对两人的诱惑。
特蕾莎情报对顾长风冲击真的很大。
就连树上石榴花掉落在他肩头滚落,他都毫无察觉。连骁伸手接住了这朵花萼才微微开裂,花瓣尚未完全展开的石榴花。
从这个角度斜仰看顾长风,他的下颌线条绷紧,眼睛因为下垂无聚焦点显得淡漠。
可是当被动静吸引到连骁身上的时候,眼神几乎是一瞬间变回了她习惯的温和。
不知道为什么,连骁突然开始在意起特蕾莎说的那句“他很乐意被你看”。
……但是如果她再这么看下去,顾长风的耳朵就会变得像她手里的花那么红吧。
连骁一边转动着那朵石榴花,一边思考着特蕾莎的话能信哪部分。
顾长风至少表面上恢复了平静,视线追随着石榴花,误以为连骁喜欢,伸手折了一支开得最好的给她。
连骁有点迟疑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她莫名其妙觉得顾长风有点像鸟,意思是,会衔回各种枝条,和闪闪亮亮的东西筑巢。
“我觉得特蕾莎很狡猾。”这是连骁复盘完整场对话后才发现的,“先是用闲聊让我放松警惕,让我对他们心生同情,然后才抛出这两个用来交换的情报。也不知道她说的哪部分可信。”
要是特蕾莎一上来就用情报交换,和他们交涉的效果不会像现在这么好。
显然特蕾莎是摸准了连骁的性格。不愧是在危险复杂的帝国皇室里长大的。
而且她也算准了连骁和顾长风无法拒绝酬劳。
有关朱珐的消息。
以及,有关符明光失踪的讯息。
“没关系。这些我们都可以一一验证。”顾长风说着,掏出三张卡,“李教授那边我也问到了。”
>
上次连骁思考的结果是,这几件不相干的事情交叉点在原型虫上。
他们本来想将天机图系统内所有涉及原型虫的副本都刷一遍,但瞌睡来了送枕头,联盟没有几个人比李教授更了解虫族。
刚刚顾长风追上去,就是为了询问李教授原型虫相关问题。
李教授的建议是,为何不直接从联盟获得第一只原型虫体验起。他大手一挥,塞给顾长风他作为天机图系统顾问,权限更高的卡。
激活卡,就能进入基本不对外放开的支点副本中。
他们当然不能在医院里就登入天机图系统探索,这里管控他们的视线不少。只能先回联大再说。
第二场比赛结束后一周,联盟和军部才对外发布公告,给镜宫事件通报定性。
联盟的调查通告做到了完全把虫族苏醒的痕迹抹去,死了七位选手是瞒不住的,不过他们都“死于”雪崩突发和首次出现的未命名生物袭击的意外事故。
公众震惊的同时,一部分人坚信这里面有问题,暗戳戳打听帝国内部的舆论。
出乎意料的,帝国的口径居然和联盟保持一致。
“是和联盟军部谈妥了吧。”餐桌边,切萨雷咬了口包子嚼嚼嚼,“帝国这次敲了联盟什么东西?”
丹羽凌忙着用筷子和鸡丁搏斗,清了清嗓子,“我知道。A+级虫族吞噬权天使的视频记录。”
叶寅眉头一皱,“帝国要录像干嘛。”虫族吞噬融合权天使在他们中不是秘密,吃饭的时候说这个,怪倒胃口的。
伊琳娜:“用来研究。”
叶寅瞥了一眼说话的冷艳漂亮姑娘,心说这不是废话。
餐桌边坐的不光是联大小队,还有北上川和圣卡洛斯。所有人都对面前放的连家小炒外卖埋头苦吃。
医院里休养不是吃就是睡,某次丹羽凌来串门,蹭到连骁点的外卖后一发不可收拾。一口他已然将什么营养剂抛诸脑后。
他知道连骁在搞副业,但没人告诉他这么好吃啊!
由此军校生当中掀起了点连家小炒的狂潮,连骁作为老板,神奇地垄断了军校生们的餐桌。
但她和顾长风伤得最重,现在也不能吃刺激性食物。别人在吃香喝辣,连骁只能凄凄惨惨清粥小菜。粥,还是曲小果教崔应钦熬的,一股淡淡的糊味。
化悲愤为赚钱动力,连骁卖给其他军校生的定价不手软。反正除了她和白川众人,大家都是不差钱的主。
她钱包膨胀起来的速度,让连骁有的时候觉得联盟动作再慢点,在医院多休养几天也挺好。
联一军和奥尔因的军校生也随大流点餐,不过从来都是拎了外卖就走,不和他们几所学校拼桌吃饭。这两所学校是伤亡最严重的,还不知道下场比赛要怎么办。
这种情况下,最讨厌这两所学校的选手,也很难说出什么幸灾乐祸的话。
私下里切萨雷还感叹,他们这届联赛会是历史上第一届中途取消的联赛也说不定。
联盟内部对联赛安全性质疑浪潮一波接一波,联赛第三场原定日期被推迟,接下来联赛要用什么方式举办,还是未知数。
公告发布后两周,各校军校生终于“获准”痊愈。
医院方面也差点受不了了,这个年纪的军校生精力又无处发泄,医护人员抓他们违规行为抓得心累。
市中心的胜利广场上,出院的连骁和熙熙攘攘往来的人群擦肩而过。
天上洒着细微小雨,濛濛落在雕像和底座的鲜花上。这座向天空跃起的人物雕像,一边是肢解中往下掉落的羽翼,另一边是机甲机械臂,用以纪念联盟研发的第一台机甲伊卡洛斯。
这几周有很多人来到这座雕像前,献上鲜花,哀悼联赛中意外死亡的七名选手。
奥尔因和联一军死去的几名选手,曾经站在她的对立面,试图给她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可在死亡面前,这一切的勾心斗角和恩怨都显得轻飘可笑。
差一点,她和顾长风差点变成今天被献花的主体。
又或者下一次,下下次,被哀悼的人就变成了她。
这是个残酷的,隐约能嗅见战争鲜血的时代,但连骁不准备后退。
雨丝不断飘落在鲜花上,连骁放下了手中的花,转身汇入人群。
献给死于镜宫事件的人类同胞。
也献给未来的自己。
回到联大,连骁就好似回了家。
暂时不用担心帝国和联盟暗波涌动,虫族打过来也是个遥远的笑话。
连骁没什么形象咸鱼躺在宿舍沙发上,开始操作光脑。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放心查看系统了!
在医院时时担心有没有人盯着,连骁连光脑都不敢打开,系统更
是安静如鸡。
经过镜宫事件,连骁发现火力不足状态下面对虫族,大概率死路一条。
她是个善于吸取教训的人,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万一将来她遇上虫族,除了提升实力外,还有没有什么保命的办法。
她还真想到了一个办法。
奥尔因诬陷她时,系统商城中的吐真剂可谓力挽狂澜。既然吐真剂刷得出来,那提升战斗力的道具理论上也应该存在吧?
而且眼下正有一个机会可以检验道具效果。
今晚连骁,顾长风和赵荔青一起,准备组队进入天机图系统刷副本。
联盟获取第一只原型虫副本,凯特尔。
第149章
连骁摩拳擦掌打开系统,让她看看商城能刷出什么道具。
半个多月没点开系统,一进去金光暴涨。
连骁差点没闪瞎眼:“声望值怎么涨了这么多!”
接连比赛,上听证会,被暴君和她的格斗机器人暴打训练,再勉强抽出点时间给整理编写菜谱……这几个月强度比去年体能训练那会还要强上好几倍,连骁最近很少亲力亲为经营连家小炒。
这个翻了好几倍的声望值,就像出bug了一样。
系统:“虽然用户1723你最近躺平了……但谁说躺平不失为一种策略!”
最近连骁账号粉丝量猛涨,峰值正好在联赛直播中断的那一两个小时里。
网友们抓心挠肝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连骁又是这批选手里为数不多有公开社交账号的。在等待联盟出通告和选手们现身的日子里,网友们无聊到顺带把选手情况扒了一遍。
连骁视频质量不错,中餐又确实无比诱人。大批新粉刷完了连家小炒全部视频还意犹未尽。
连骁和连家小炒互为名气永动机,在网友们里的知名度上升了。
“经本系统估算,要是接下来的联赛你能保持亮眼的表现,甚至拿到冠军,”系统眉飞色舞,虽然实际它并没有脸,“那中餐名气一定能走向全联盟!”
连骁积累的声望值足够兑换商场里任意道具。
但,连骁眼神有点嫌弃,这都是些什么:
“提升甜言蜜语值(八宝饭),瞬间生发防脱发道具(核桃芝麻酪),吃了两斤辣椒辛锐呛人吵架术(小炒黄牛肉)。”
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连骁默默点了道具重置,等冷却时间结束。
连骁吐槽:“就不能刷新点增加攻击力的道具吗,中餐以外也可以啊。比如放了三天一棍子可以要人命的法棍,反复磨平上颚的碱水结,什么调料都不放能噎死人的带皮水煮大土豆,还有毛都没拔干净的油封干柴大鸭腿……”
系统:不敢说话。
这些听上去身份明确的白人饭好像勾起了用户1723什么痛苦的回忆,手指发力都快把光脑套抠烂了。
“我努力……”系统弱弱地说,“但我要提醒一句,道具无法携带到你要进入的系统。”
和顾长风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无法,连骁只好先关闭系统。
就在连骁和赵荔青准备出宿舍时,邮件提示音响起,提醒她日程发生了变动。
“日程安排new:明日上午九点,在院长办公室与院长会面。”
苏娑罗通过厄科直接把会面安排塞进了连骁的日程表里,本来明天的时间,她打算全部留给这次副本。
没关系,连骁看了看时间,距离觐见暴君还有九个多小时,他们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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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宫事件后,连骁找机会向赵荔青和盘托出,远笛声,凝结成实体的意识海,卵还有“信使”,把赵荔青听得一愣又一愣。一时之间对连骁的担忧把当初那点被隐瞒的生气失落冲得一点不剩。
设身处地想,假如是她经历了这些,连告诉最亲近的亲人都要犹豫几分,更何况连骁是孤身一人。
从听到连骁坦白开始,赵荔青就暗下决心,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在连骁那一边。不然世界上还会有谁无条件地支持她。
所以这次刷副本活动,是三个人首次联手。
进训练中心,轮班的工作人员认出了连骁赵荔青,一边心说这帮小年轻总爱挑午夜训练,难道是午夜比较有灵感,一边放她们进去了。
午夜,人少,不引人注意。
以及,“厄科,请退出这个房间。”S级训练室里,顾长风说。
只要在联大机甲学院范围内,厄科无处不在。
连骁等人不想别人知道今晚他们干了什么,于是命令厄科暂时退出这里。
“好。”厄科说,“十五分钟后我会再次连接这个房间。”
确定没有第三方注视着这里后,他们刷卡进训练舱,果然选择栏里出现了好几个见所未见的副本。
“既然搭建了这几个副本,为什么不对学生开放。”连骁不解。她一滑这些不对外开放的副本,基本时间线都在星海历85年前。
赵荔青边选机甲,边回答,“大概是……模拟机甲问世前的事件没什么必要?”
天机图系统的目的是训练机甲专业生,又不是什么历史模拟游戏。
“也可能这些副本用来检测新版本稳定性。”顾长风说,“李教授是天机图系统的顾问,去年天机图系统版本刚刚更新过一次。”
说着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公孙学长还有李教授的博士生当时负责了更新副本最后的检查工作。”
“……”连骁反应过来,“那个李教授的博士生不会刚好,碰巧,姓卫吧。”
顾长风笑了一下:“是的。”
刚好的,碰巧的,顾长风撞见过连骁怼卫渭的场面。
回顾最初几次单方面碰见连骁的场景,顾长风升起诡异的一点高兴。两人正式认识前的画面,是他自己独有的记忆。
连骁忍不住翻白眼,她忙得团团转,没时间关注卫渭这个极端反地球分子后来怎么样了。
希望他过得不好。
“上次李教授说他这个博士生要延毕了,”顾长风状似不经意地说,“听教授抱怨,卫学长论文引用量不够。”
连骁狠狠磨牙,恨不得大笑三声。
“该!”
一旁的赵荔青越听越疑惑,私密频道发消息给连骁。
在赵荔青印象里除了训练比赛顾长风话多点,平常都是一副高冷话不多的模样。作为队友,无关正事的话赵荔青就没跟顾长风说过几句话。
联盟最强重甲兵话少靠谱版:顾长风吃错药了?话好多
结果收到好朋友回复,她瞠目结舌。
AAA连家小炒:没有吧,他一直这样,挺正常的
赵荔青:不对劲,这两人都不对劲!
本次副本两人都选择了最泛用的主攻型恒武。
他们只是想近距离研究第一只原型虫,需要用机甲战斗的部分应该不多。
“联盟获取的第一只原型虫代号‘凯特尔’(keter),获取时间星海历82年,获取方式:不详,目前凯特尔保存在联盟研究机构里。”天机图系统载入时,顾长风说。
白光闪过,下一秒他们站在了……星舰上?
不,这不能算上一艘星舰,尽管它正在缓慢掠过斜下方的陨石群。它的规格比所有常见联盟星舰小得多,顾长风过去研究操控台时,连骁顺手伸出机械臂把台缘翘起来的钢板摁回原位……不是掉漆就是部分散架,内部处处透露着贫穷的味道。
顾长风尝试了几分钟,发现无法操作仪表盘:“这不是联盟通用的星舰操作系统。”
“那你让让,我来。”赵荔青在一边看很久了,神奇的是,仪表盘到她手里,星舰猛地震动了一下,真的开始按照赵荔青的指令转舵。
“现在是星海历82年,联盟通用的星舰操作系统还没研发出来呢。”赵荔青说,在这个话题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渊博,“这也不是星舰,这是艘太空垃圾船。”
“看到陨石群附近那些漂浮的东西没有,都是不知名的太空垃圾。八十年代的时候,有些人会专门驾驶太空垃圾船在战场附近转悠,看碰运气能不能搜集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看!”
赵荔青猛按被皮肤分泌物浸润得油润的摁钮,太空垃圾船伸出了长长的吊臂,抓起一坨太空垃圾;又有一根管子一样的离子通道,开始把周围小块垃圾吸进垃圾船里。
连骁&顾长风:赵荔青怎么这么熟练。
赵荔青噼啪一通操作,带垃圾船灵活穿梭过陨石群,清走了全部垃圾:“你们没玩过那个小游戏吗,《宇宙清道夫》,我扫垃圾通关了,很好玩的。”
没想到赵荔青青春期也是游戏少女。
周围除了漂浮的太空垃圾别无他物,扫进垃圾船里的太空垃圾被自动分类,能用的合金重新融解冶炼,有价值的原样保留,没价值的直接进焚毁炉。赵荔青设置了检测到生物信息拦截,避免发生原型虫烧成一把灰的
惨剧。
就在连骁觉得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获得原型虫的时候,垃圾船真的捕获了一个有生命迹象的小型容器。
几分钟后破坏掉仪器的东西被送上来,居然真的是原型虫!
原型虫怎么会被像垃圾一样,遗弃在太空中?
连骁觉得不可思议,虫族老祖宗像太空垃圾一样被人类获得的概率,感觉就像中了千万级别的大彩票。
真的会有这么巧合这么顺利的事吗?
容器躺在地面上,连骁反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原定计划里,他们获得原型虫免不了一番争斗,连骁可以顺势在外部攻击下进入应激状态,聆听到远笛声,观察原型虫反应;又或者直接“询问”卵原型虫的信息。
总而言之一句话,前提都是她要陷入痛苦状态。
“不行。”赵荔青很反对,在她看来远笛声和见到卵的前置条件很诡异,好像在鼓励连骁放任自己习惯被伤害,“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那,”连骁搓搓手,忽然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尝试和原型虫直接建立接驳呢?”
镜宫事件中证明虫族和机甲兵间能够建立类似接驳的精神联系,处于休眠状态的原型虫力量孱弱,精神力应该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
而且塞进连骁脑子里的虫族语技能还能使用,她可以冒险试着和没那么清醒的原型虫沟通。
赵荔青顾长风沉默,两位似乎都在评估连骁想法的风险。过了一会赵荔青才点头同意。
太空垃圾船切换自动航行模式,红龙手握狮子吼,对准连骁和原型虫,赵荔青则调出天机图系统菜单,一有不对就强制终止副本。
三人严正以待。
虫族是远比人类强大的种族,那苏醒的原型虫就是怪物中的怪物。
连骁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紧张,寻找到了原型虫的精神通路。
连接,侵入,期间原型虫似乎没有被惊动,连骁的精神力像水一样,温和地毫无痕迹地流入了另一片海洋。
甚至比和其他机甲兵精神接驳还要水到渠成,连骁连接上了原型虫。
她压抑着逐渐加快的心跳,说出早就想好的开场白。
她和虫族打得几次短短交道,看得出虫族是信/仰狂/热分子。
“赞美母神!”
几秒后,信息,或者说意识顺着意识海水流流动,带来了原型虫的回应,在连骁意识海中解码为人类所称的语言。
“赞美母神。”原型虫说,“我在等你,信使。”——
作者有话说:昨天高温预警,写文的时候热得昏昏沉沉(是的没有空调!属实是被热晕了写完就昏睡了……估计会把昨天的更新再修一下
第150章
信使。
雪山和基地里的虫族濒死时都不约而同如此称呼过她。
连骁心猛地往下一沉,忽然觉得莽撞连接原型虫,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原型虫另一句话的惊悚程度,不亚于恐怖片里主角鼓起勇气去驱鬼,结果鬼在转角笑笑说我等你很久了。
连骁转念一想,这只不过是副本而已,情况不对大不了退出系统。
于是权衡再三,她思考着说了句废话,想诱导原型虫说下去:“你在等我?”
“是。”原型虫说。
它的声音听不出性别,也无悲喜,或者更准确地说只是抽象的信息集合罢了。
“我们见过很多面。在古城,在吉甘特之巢。只不过当时你还未能理解母神的召唤。”
羽蛇古城,这么早?!连骁微微睁大眼,脱口而出:“可是那两个副……地方里的原型虫并不是你。”
这只代号凯特尔的原型虫回应道:“不是我,也可以是我。原型虫们共享记忆。”
“母神的召唤,是指远笛声么?”连骁继续追问。
“是。”原型虫说,“远笛声是母神的呼唤。真正的远笛在大巢,风穿过骨笛吹响它们的时候,哪怕距离大巢再远,我们每个都能听到它。你们在塔卡斯雪山下所见的远笛,只不过是那些孩子过于思念大巢,对大巢拙劣的复刻罢了。”
连骁浑身一激灵,好像一盆冷水当头淋下。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雪山下听见过远笛声。”连骁低声问。
她拼命在记忆里搜寻可能遗漏的细节,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遗迹里,他们三个是唯一的活物。
一想到阴影里有双眼睛全程注视着他们,而他们却懵然不知,连骁不由得感到被注视的毛骨悚然。
简直是甩不脱的幽灵,又像是有东西寄生在她脑子里……透过她的眼睛往外看。
原型虫:“不用想太多。我没有寄生在你脑子里。”
“我们只是,能看见过去所有的事。”它说。
成为原型虫前,它也只不过是虫族里最平凡的一只。
母神是公平的,祂按照命运轨迹选择了它。突破寿命桎梏后,它才发现宇宙有远比生死更重要的问题。
在成为原型虫获得永生的那瞬间,它们继承了整个族群的记忆。亿万年的时间和生死在它们眼前展开,虫族不需要记录历史,原型虫们就是活着的历史。
过去的一切如华丽繁复的织物,薄薄地在它们眼前迤逦展开。
时间,时间是经线,无数个宇宙的时间如同拢在手心里的顺滑丝线;生灵的死灭,相遇,选择,被命运的梭子牵引着,与时间纠缠形成锚点,同一根丝线形成不同节点,它们是纬线。
咔哒。
宇宙轻踩织布机,一根纬线被编入了时间,既定的历史生成。
“我们同胞叫我们永生者,先知,”原型虫说
,“可我们只不过是获准阅读那片毯子的生命。”
只允许旁观,因为——
“因为命运是既定的,”原型虫说,“出生,死亡都是既定,你听到远笛声是既定的,你们发现雪山祭坛是既定的,我们今日相见是既定的,你是信使,也是既定的。”
连骁感到一阵烦躁,她不喜欢原型虫秉持的命运既定观点,有种高高在上的虚无。
连骁决定单刀直入:“到底什么是信使?”
假定信使的先决条件是听到远笛声,那么弗里达曾经透露过的部分前线方舟会出现幻听,便不是工伤,而是“母神的召唤”。
原型虫神神叨叨,又显然久未见人的态度,说明很长时间内它没有和其他生物交流过了。
在她之前听到远笛声的方舟们,恐怕缺少经历成为信使的关键一步。
“是一种称呼,”原型虫有问必答,“我的同胞称接受过神启,能够听见神明低语的虫族为信使。”
“你搞错了。我根本没接受过所谓……”连骁否认到一半,卡壳了。
……她确实接受过陌生的启示!
雪山上,是连骁自己主动捅开了巨卵,接触卵中涌出的液体获知了不可思议的信息。
而她现在熟练使用的虫族语就是证明。
原来虫族信仰的母神就是集体潜意识中存在的巨卵么?连骁有点难以置信,她竟然直面了虫族的母神!
继她把原型虫砍成几块后,虫族母神也没逃过被她捅刀……
原型虫耐心等了一下,才说:“看来你自己也知道何时回应了母神的呼唤。”
“近年来,母神已经很少降下神启给新的信使了。”细听之下,原型虫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情感波动,“我们等了很久了。”
连骁失语几秒,终于像找回了声音似的:“你们不觉得可笑吗,接受你们母神所谓神启的竟然是个人类。”
“我杀过你们的同类!而虫族也杀了不计其数的我的同胞!”荒谬到极点,连骁连连摇头。
说到后面她抬高的声音反而降了下去,冷静道,“就算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也绝不会愿意成为你口中的信使。”
原型虫淡漠地说,“我们的躯壳虽在沉眠,但我们的意识永久活跃。种族重要么,摆脱躯体的束缚,精神体才是完整的生命形式。”
“我们也不会介意你曾经杀死过我们的同类,它们的命运已经注定。”原型虫说,如同吟诵谶语,“我们也不会为杀死人类而感到抱歉。”
在这卷华丽织物上,死亡是他们既定的命运。
连骁几乎是被瞬间激怒。
将一切都推给命运,多么可耻的借口。
人类和虫族的仇怨无法消解,一想到死在镜宫的选手和机甲兵,连骁就觉得热血呼啦涌向头顶。
半只脚踏进机甲兵行列的军校生们知道得比公众更多,为了从A+级虫族那里救下帝国和联一军的学生,至少一支救援小队永久地留在了冰缝下。
她不会成为人类的背叛者。
连骁尽量稳住声音,不让话语因为愤怒而颤抖。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再见。”
连骁就要掐断连接时,原型虫的精神力反过来不顾连骁意愿,强制连接上她。
如果刚才这场信息交流不是原型虫默许,连骁压根都无法进入它的精神通路!
“下次我们会很快再见的。”原型虫最后说,“其实,我们见面的次数远比你想象得要多。”
意识海中连骁一脚踹断了和原型虫的连接,在连接断开前她忍无可忍冲对方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滚你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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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中,赵荔青和顾长风密切关注着连骁。
“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赵荔青小声说,仿佛怕惊动静止不动的连骁和原型虫,“就是心跳得有点快。”
连骁和原型虫漫长的交谈实际上在现实中没过几分钟,忽然间连骁的心率血压呼吸频率统统上升,那是愤怒的信号。
就在他们准备采取措施时,连骁的机甲恒武颤抖了一下,而后缓慢抬起头,仿佛刚从深沉的梦境中惊醒。
“怎么样?”赵荔青伸出手将连骁拉起来。
连骁抹了抹脸,告诉自己要冷静,忍住一脚踩扁原型虫的冲动。
“算是有收获。”连骁语焉不详,“我们出去说。”
顾长风收剑入鞘,“进入副本到现在还不到十五分钟。厄科那边也没办法监控到我们在做什么。”
赵荔青点击终止副本,系统却跳出了警告。
“警告!系统出现错误,不可强行终止!”
“警告!系统出现错误,不可强行终止!”
随着点击,粗字体的系统警告占据整个虚拟屏幕。
赵荔青升腾起不妙感,她从未见过天机图系统出现这样的故障,更要命的是他们不能中断和系统的连接,回到现实!
而一枚不知道会不会爆炸,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的原子弹正静静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没来得及把异常告诉同伴,赵荔青飞奔向控制台,她要把原型虫容器扔出垃圾船,她就不信原型虫在太空中还能活下去。
然而在赵荔青握住摁钮的那一瞬,溶液中的原型虫睁开了眼。
这个塑胶玩具一样的虫子迅速涨大,眨眼间撑破了玻璃容器,随着溶液滑到了地面上。
这个时候活动起来的吊臂已经迟了,只将玻璃碎渣和部分溶液扫出垃圾船外。
原型虫苏醒太突然,连骁反应过来狂摁副本退出键,可跳出来的是一条又一条冰冷的系统错误警告。
“我说过我们会很快再见。”原型虫说,“这也是既定的命运。”
连骁额头满是细汗,原型虫还在不断长大,接近正常体型。这只纯金色的蛾科生物给他们带来的压迫和恐惧感远超见过的所有生物,
除非完成副本系统才会自动停止!
连骁疯狂转动大脑,可是什么样才算是完成副本?杀死原型虫,或者被原型虫杀死?
要知道他们现在身在太空中,和太空只隔着这台老旧垃圾船。待会打起来,指不定这船比他们先散架。
“我们直接自我了断脱出系统可以吗?”连骁压低声问抽出武器的顾长风。
“最好不要。”
太空垃圾船不需要打打杀杀,他们就没建立精神接驳,连骁毫无察觉顾长风的异样。
顾长风紧盯着快速恢复的原型虫,轻声回应连骁:“不确定这个副本机制和正常副本是否存在区别,模拟的濒死体验太逼真的话,会有不可逆的身心伤害。”
连骁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李教授不至于会随随便便给学生有问题的副本权限卡,而且他们找到原型虫过程真的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命运一样。
连骁被这个想法一惊,不知不觉中她竟然认可了原型虫的论调!
“那你看到的,这场‘见面’既定的结局会是什么?”连骁突然喊道。
凯特尔抖动翅膀:“死亡。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连骁深吸一口气,三人紧站成三角阵型。
“那就让我们打破你看到的命运吧。”连骁面无表情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