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啊,本来该是一段多么完美的父子相承的千古佳话,却愣生生让时间逼得父子反目。
曾经的太子,永远消失了。
齐布琛大着胆子问道:“那你觉得,皇阿玛会属意谁啊?”
胤禛陷入沉默,良久才道:“都不行。”
齐布琛不放弃:“非要选一个呢?十四弟不行吗?”
“他?”胤禛嗤之以鼻,“狂妄自大、眼高手低、城府浅薄、心内藏奸,一个被宠坏的自命清高之人,心比天高,命……呵。”
好家伙,没有一个好词儿啊。
齐布琛暗自咂舌,彻底相信他是真的看不上胤禵了,而不是野史说的他是因为抢了胤禵的皇位才处处针对胤禵。
“那……”齐布琛犹犹豫豫地小心试探道,“那你呢?”
“我?”胤禛像是很诧异她会这么问,失笑,“怎么,又试探爷呢?爷不要后宫佳丽三千,只要你一个,这个回答行不行?”
齐布琛无语,真试探的时候他听不出来,认真讨论呢,他又给你来这一出。
羞恼地在他胸口捶了几下:“我认真的!”
见她表情确实不似玩笑,胤禛这才正经地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我也不行。”
齐布琛很是好奇:“为什么?”这人真就无欲无求了。
胤禛把玩着她的头发,喟叹道:“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想当一个好皇帝,想将天下万民的责任扛在肩上,首先要做到的,就是不能有私欲。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人若没有了私欲,那他也不是人了。我亦然,甚至我的私欲还并不小,你不是说过,我是一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我觉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这样的我是不适合当皇帝的,当皇帝需要制衡、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喜怒不形于色、要审时度势、要懂得事缓则圆。”
“我不行,皇阿玛当年没说错,我性子急躁、眼里揉不得沙子,看到那些贪官污吏不会想着他们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不会想着去教化他们,我只会雷厉风行地抄家下狱。”
他说着说着竟自己笑了起来:“我要做,也只能做一个‘抄家皇帝’。”
历史上你可不就是‘抄家皇帝’么。
齐布琛心里嘀咕,也讶异胤禛对自己有这么清晰的认知,不过作为老婆,当然要支持自己老公啦。
“抄家皇帝怎么了?你又不是抄老百姓的家,那些贪官污吏活该,就该抄他们的!拿着钱为百姓谋福祉,以后就算有人说你是抄家皇帝,那也是夸奖!”
胤禛胸腔震动,语气愉悦地道:“没想到福晋对为夫的评价这般高,好,那我以后就当个抄家皇帝,然后封你做个抄家皇后可好?”
夫妻俩窝在床帐隔出的小小空间里,压着声音说着无人听到的、大逆不道的话,却只觉彼此的心离得更近了一些。
与胤禛深谈一番后,齐布琛干脆地将因为弘历二字引发出来的一系列猜想抛诸脑后,便是未来真是胤禩登基又如何呢?他要真敢圈禁自己一家,那她就……她就带着老公儿子偷溜出海,去北美洲圈一块地自立为王!
哼,天下何其辽阔也!
不过,也是时候召谢寒山回来问问船队的情况了,这么久了,她想要的那几样东西到底有没有线索?
谢寒山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能赶在年前就算不错了。
弘历的满月宴,即使巴雅又送了帖子来,齐布琛也没去,在家躺尸不好吗?做什么出去找不自在。
本以为,直到年前,自家都能美美地在圆明园过小日子,谁知康熙不过回来半月,刑部来人紧急找胤禛回去。
齐布琛边给他收拾边问:“什么事儿啊?”
“没细说。”胤禛眉头微蹙,似是从刑部来人的态度里看出不寻常,“只说有案子。”
送走胤禛,齐布琛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归京城。
既然胤禛开始露面,那她们娘几个再住在圆明园也没了意义,况且天气已经开始变冷,冬天,还是府里比较舒坦,胤禛也不用在路上花时间。
包袱款款地回到家里,下人们早已将屋子烘暖,齐布琛不过安排着将东西归置妥当,无需再多操心什么。
倒是松影拿着礼单来找她:“这是今年准备的千秋礼,福晋您瞧瞧如何。”
岳嬷嬷、哈嬷嬷、成嬷嬷在前几年都相继故去,宝珠和松影接替了她们的位置,如今是府里新一代的大嬷嬷。
齐布琛翻开看了看,左不过就是按着往年的成例添减罢了,没什么新意。不过,如今自家也不需要出风头,中规中矩最好。
“就这样吧。”
第176章 洋葱和苹果“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随着刑部尚书的这句话落下,紧急召开的刑部高层会议宣告结束,与会人员默默散去,没有人说话。
胤禛留在最后,清晰地看见几个表情管理不佳的汉人官员,眉梢眼角流露出不忿和心痛。
“王爷,去臣那里坐坐?”刑部尚书略显客气地邀请。
胤禛起身:“不了,时候不早,本王先回府,查证有结果了还请遣人来通知本王一声。”
刑部尚书答应的爽快:“没问题。”
远远看到自家府邸悬挂的灯笼,胤禛冷清的表情浮上一丝温暖,无论如何,总有人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回来啦。”熟悉的笑脸迎上来,拉住他的手往里走,“累不累,饿吗?膳房备着吃的,上一点?”
也不等他答话,就顾自吩咐起来:“让膳房将备好的东西送来。”
按着他坐下,接过下人端上来的茶碗塞到他手里,再往案几另一边一坐,胳膊放在案几上、手撑着下巴看他,问道:“什么案子啊,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有结果了吗?”
胤禛的整颗心好似都泡在温泉里,暖洋洋地不想动,这时候也不必急着回答她,端起茶碗将里面的热奶一口气喝完,她会更高兴。
放下茶碗,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一圈嘴角,这时候就可以说话了:“左都御史弹劾翰林院编修,今儿只是开了个会,查证都还没开始。”
齐布琛微微讶异:“翰林院编修?这也需要找你去?”
不是她看不起翰林院编修,只是刑部内部也是有分工的,像胤禛如今的地位,挂职刑部基本都是处理宗室的相关案子,毕竟身份压得住。
胤禛面色凝重:“这事儿背后没那么简单,刑部尚书估计是怕担不住,叫了刑部所有人开会讨论。”
翰林院编修涉及的不简单的案子,齐布琛能想到的只有一种:“秋闱舞弊?”
胤禛摇摇头:“不是。”但他也没有解释究竟是什么案子,只说,“如今一切都还说不准,还要看能查出什么样的东西。”
刑部这一查,却直到年底都没能查出什么结果来,齐布琛好奇:“很难查吗?”
胤禛道:“难不难查说不准,但肯定有人不想让这么轻易地查到。”
“同伙?”齐布琛猜测。
胤禛的回答却像在开玩笑:“邻居也说不定。”
齐布琛一脸大无语的表情。
胤禛笑笑没说话,心里却念叨着四个字,唇亡齿寒。
腊月十八,谢寒山从广东千里迢迢地赶回来,第一眼齐布琛差点没认出来。
“都说京城水土养人,我看分明是广东那边更养人。”齐布琛打量谢寒山的眼神就没停下,“瞧瞧咱们谢公公,在京城时瘦的跟麻杆似的,这去广东呆了几年,一身福气。”
屋里伺候的下人俱笑了。
宝珠在一旁接话道:“就是,这要叫不知情的看到了,还以为福晋您当初连饭都舍不得给谢公公吃呢。”
胖成原来两个半的谢寒山拱手求饶:“可不敢这么说,求宝珠大管事饶了咱家吧。”
宝珠笑着躲避:“哎哟,可不敢当谢公公一声大管事,咱们这算什么呀,哪有谢公公本事大。”
谢寒山不敢再接话了,冲着齐布琛道:“福晋,您可得救救奴才。”
笑过一场后,齐布琛起身道:“好了,去书房。”
进了书房,只剩下两人时,谢寒山全没了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十足一个稳重可靠的大管家。
“福晋,这是今年的账本。”他虽然不是每年都回京,但账本却是必送回来的。
齐布琛大致翻了一下,就放到一边:“这个稍后在看,说说收获,有没有新东西,还有我要你找的,有没有线索?”
“是,找到几样没见过的。”谢寒山开始汇报,“奴才带了一些回来,现在抬过来给您瞧瞧?”
也是,光说也说不清,这时候新找到的东西又没有个统一的名字。
谢寒山便出去找人抬进来一口箱子,打开后,先取出一个圆圆的东西:“这个是跟一个欧罗巴人换来的,据他说可生吃,奴才试过,生时味辛辣、呛鼻,炒制后较清淡。”
这不是洋葱嘛!
“有名字吗?”齐布琛问。
谢寒山略有些迟疑:“那个欧罗巴人说,他们叫…叫…”他嘴张张合合好几个来回,才勉强发出两个音节,“啊…尼…”
说完后很是羞愧:“奴才有去学他们的语言,可是他们的发音古怪的很,奴才学了很久还是掌握不了,请福晋责罚。”
没必要,没必要,作为在二十一世纪上过学的人,齐布琛哪能不懂英语的痛呢,何况谢寒山还是个古人,以前都不怎么识字,有心去学就是好的,学不会也不能怪他。
“无妨。”齐布琛沉吟了一下,假装在想名字,“我听你说的,这东西和葱相似,又是从西洋来的,就直接叫洋葱吧。”
摆手制止了谢寒山还没来得及出口的马屁:“继续。”
“是。”
谢寒山又开始介绍起别的,齐布琛也不问他知不知道西洋名儿了,直接给定下中文名。
“这个就叫菜花。”
“叫苹果吧。”
一共就三样,这收获都算不错了,齐布琛更没想到居然还有苹果,要知道在未来,苹果几乎是最普及的水果。
齐布琛叫来宝珠:“将这些都送到庄子上去,这个苹果,是水果,皮削掉,外面的果肉弄下来,给阿哥们送去,里面的种子送到庄子上去,主要就培育它。”
又吩咐谢寒山:“你回头也注意一下,还是多弄点幼苗回来,只用种子的话,时间长、成活率还不高。”
两人齐齐应是,宝珠带着东西出去,谢寒山开始汇报别的,消息都不太好。
“您让找的那几样东西,奴才只打探道其中一个的消息,其他的都没有收获。”
齐布琛精神一振:“哪个?”
“割开树皮会流出胶状物的那个。”谢寒山说道,“在五月份,奴才找到一个法兰西人,据他说,他有个亲戚,曾经跟船横渡海洋,去过南亚墨利加州(南美洲),他们误入了一片巨大丛林,还是抓了一个野人才得以重见天日,后来他们教会那个野人说话,想要打探那片丛林里有没有好东西,那个野人就有说起过这种树。”
“不过他们觉得这树没什么值钱的,就没去找过。”
谢寒山曾经也是个文盲,但这么多年下来,他对世界的认识,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远超有些死读书的状元。
但即使如此,谢寒山说这消息时也是怀疑居多:“那个法兰西人说,这事儿他亲戚说的时候,他们都当那亲戚在吹牛,没人信。”
他犹豫地看了齐布琛一眼,没忍住问道:“不知道福晋是从哪里知道的这种树?”
“啊。”齐布琛张口就来,“是在看一本西洋游记时发现的,作者只写了有这种树,却没写是在何地见到的,所以我才让你打听。”
谢寒山一听,心中对于这树存不存在的怀疑竟一时去了大半,他对文化人有种莫名的信任,在他看来,能写游记出书的,也不用编造这种事儿骗人。虽然这个文人是个西洋人,打个一半折扣也还是可以信任的。
“原来如此!福晋真是博学啊,您放心,奴才已经拜托过那位法兰西人,请他来年回去时帮奴才细问问他那亲戚,若有新消息,定第一时间报您。”谢寒山精神振奋的表着决心。
齐布琛反倒没他那么有信心,南美洲、丛林、野人,能让人想起什么?她只能想到热带雨林!这要是橡胶真在热带雨林里,那得填进去多少人才能找到啊。
况且,就目前大清对出海船只大小的限制,他们根本没法横渡太平洋抵达南美洲。
想想就丧气,齐布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那就这样吧,消息还是先打听着,不过不要擅自行动。”
攒出现在的船队可花费了她不少银子,万一谢寒山立功心切,瞒着她偷偷出海去找,来个全军覆没,她哭都哭不出来。
“是,奴才遵命。”
新物种的事说完,然后就是从外国拐人和书籍的进展。
“这次共带回来两百一十三本书,都是和以往不重复的,其中有一半是英吉利语。还有两个西洋人,一个是您说的化学家,一个自己说是哲学家。”谢寒山有点心虚,“奴才也不知道什么是哲学家,只是听跟船的人说,这人在当地还颇有地位,只是得罪了大人物,不得已出海避难。”
“哲学家啊。”齐布琛想了想,给他解释道,“庄子在他们那边,应该会被称为大哲学家。”
“奴才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位哲学家。”谢寒山顿时肃然起敬,又解释道,“他们二人是九月下的船,但在船上都生了病,下船后又水土不服,奴才走时他们根本动弹不得,这次就没带回来。”
“也没必要过于看重,客气点就是。”齐布琛纠正了一下他的态度,“既然病了那就先养好再说,你也要观察观察他们的人品如何,人品不行,学识再高也不可。”
“是,奴才遵命。”
第177章 文字狱
胤禛晚间回来,齐布琛端出特意留给他的苹果:“尝尝这个。”
咬住她喂过来的东西嚼了嚼,咽下去:“味道不错,是什么?”
“不错就多吃点,都是给你留的。”齐布琛喜笑颜开,“谢寒山今儿回来了,这是他新找到的水果,我给起了个名儿叫苹果,种子已经送去庄子上培育了,不过要吃上自己种的怕是还得好几年。”
胤禛正吃的手顿了一顿,声音放低了些:“有没有往宫里送?”
“额……”齐布琛愣住,她忘了。
不过随后又想起什么,解释道:“谢寒山从广东一路带回的,虽然他走水路花的时间不是太长,一路也做了保鲜措施,但这东西回来的品相已经很不好了,咱们吃着不介意,送进宫就不太合适了。”
胤禛看到的是切好的小块状,他还没见过苹果真正的样子,所以才有此一问,如今齐布琛一解释他就懂了,继续放心的吃。
“回头我吩咐谢寒山一声,让他弄些挂果的成株一路养回来,到时候再挑好的给宫里送去。”齐布琛道。
胤禛想了一下道:“如果花费太多,也不必,咱们把篱笆扎好,别露出消息去就是。”
齐布琛答应的利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康熙越老越敏感,虽然没明说,但他这几年的行动都表明,他对待这帮儿子尤其要求一个孝字,虽然齐布琛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小气到因为一口吃的就觉得儿子不孝,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谨慎点总归是好的。
吃完苹果,两人又翻看了一会儿谢寒山带回来的新书,才就寝。
年前快封笔时,胤禛的神情却一日凝重过一日,齐布琛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公务上的事儿,却不说具体情况。
齐布琛只当需要保密,就没追着问,埋头处理过年节礼之事,却从中发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名字——隆科多。
拎着礼单去找胤禛:“这什么情况?”
胤禛像是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个名字,眉头皱起,细细将礼单中的物件看了一遍,得出结论,中规中矩。
将礼单一角在桌上磕了十来下,胤禛才道:“隆科多十一月升任步军统领,或许是想和解?”犹豫的语气像是在询问齐布琛。
说来两人也没多大矛盾,不过是当初侧福晋一事,两边都觉得对方不给自己面子罢了。哦,对,隆科多当初还算计宗室考试之事,不过那事儿受损最大的是太子,胤禛没觉得他是冲自己来的,并不知情。
至于李四儿,胤禛早把这个人忘于脑后。
齐布琛瞪大眼睛看着他,用眼神表示,你别问我呀,我又没跟隆科多见过面,我咋知道。
“啧。”胤禛捏了捏眉头,随手扔掉礼单,“不管他,你按常规回礼就是。”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
或许是真的想和解,年宴上的胤禛这种想法更强烈了,因为隆科多竟然主动来给他敬酒。
要知道隆科多是一个多么高傲的人,这会儿又正是春风得意之时,便是胤禛已贵为亲王,也不值得他如此对待才是。
可隆科多不但来敬酒了,还主动示弱,玩笑一般地道:“臣当年年少轻狂,谁也不放在眼里,如有言语不当支持,还请雍亲王海涵啊。”
胤禛表情微妙,态度略显疏离:“佟大人客气。”
隆科多竟不多做纠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就直接告辞。
胤禛心中玩味,晃着酒杯想,有意思。
旁边传来这么多年都没变过的讥讽语调:“四弟还真是有本事啊,连隆科多这等人都能降服。不过三哥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虽然隆科多是皇亲,但更是步军统领,身负皇宫安全之责,四弟作为皇子,可不宜与重臣来往过密。”
胤禛淡淡笑了,偏头道:“多谢三哥提醒,不过本王也没法子啊,本王好好地在这坐着,人家非要来敬酒,本王总不可能不接吧,这未免也太不给人面子。况且,皇额娘好歹养了本王一场,本王可做不出那等忘恩负义之事。”
“你!”胤祉真的是又菜又爱撩,这么多年下来,被怼过那么多次,就是不长记性,每次都还要上赶着送给胤禛戳痛处。
“皇阿玛在看这边呢,三哥,注意表情。”胤禛微笑。
胤祉一惊,连忙整理好表情,微笑着转头看向康熙,却发现康熙根本没瞧这边。
被耍了!
他气急败坏地回头去找胤禛,却发现胤禛转身跟胤祺说话去了,一肚子气只能憋在肚子里,发不出来。
新年的轻松氛围并没能持续多久,上元节后两日,刑部呈上关于左都御史弹劾翰林院编修戴名世一案的查证结果,令满堂哗然。
刑部查证,戴名世在十年前所书《南山集》中,直接书写出了南明政权弘光、隆武、永历三任年号,并于书中表露出清朝得位不正的意思,有反清复明之意。还认为清朝的起始是康熙元年,之前的顺治一朝不为正统。
除了戴名世的罪证,刑部还由《南山集》的出版查到参与其中的尤氏、方氏等人,并由此牵连出三百多人。
在刑部上奏的折子中,建议以‘大逆’定戴名世等人的罪,提出株连九族的意见,戴家、方家三族内十五岁以上男子俱斩,妇孺贬入奴籍,与戴名世有过相对密切接触的文人学子等,亦折上有名。
株连九族虽然出现的早,但在隋唐以后,因为太过残酷,基本已经很少出现这种刑罚,如今刑部竟提出这样严重的刑罚,一下子引爆了京城舆论,让人不得不好奇,戴名世等人到底是犯了多严重的罪行,难道是造反了?
戴名世没有造反,但他曾经写过的那些文章,在某些人看来,却与造反无异。
文字狱!
齐布琛在听完整个事件的过程后,确认了这一点。
清朝最为人诟病的,一是南下之初的屠杀行为,二是剃发易服,三大概就是文字狱了。
知道这一点的齐布琛在面对胤禛的时候有些不淡定,委婉地说道:“戴名世写过那些文章是事实,惩罚他也说得过去,但是株连九族是不是太过了些?戴名世在文人中的名声不小,如果对待他的手段太过严酷的话,会不会引来满汉之间的矛盾?况且那些文章是戴名世早年写的,但在写过那些文章之后,戴名世却出山参加科举,并出仕做官,这也能说明,他并没有谋逆的想法,估计那些文章也是年轻时一时冲昏了脑袋才写的。”
胤禛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奇异:“你好像,对戴名世挺有好感?”
他可从来没见过福晋如此努力地为哪个人过说话。
齐布琛霎时一惊,知道自己的表现有些令人怀疑,但这事,她不说话觉得心里过不去,因此老实道:“我对他不是有好感,在这之前,我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只是,我想着,皇阿玛临朝以后,一直都是倡导满汉一体,想来也是想要汉人真心实意接受咱们的。可这次如果因为几篇文章就株连九族,那会不会在那些本支持咱们的汉人心里种下刺啊。”
说完这些,她又小声嘀咕道:“株连九族真的有点太过分了嘛,你们刑部都是什么人呐。”
胤禛抬眼瞄她:“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
“我没有!”齐布琛瞪大眼睛反驳,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惊讶道,“株连九族难道是你提出来的?”
不会吧不会吧,她了解的胤禛不会是这样的人的!
“想什么呢!”胤禛拍了下她的头,无语道,“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是人?”
还好还好,不是他就好,齐布琛舒了口气,才抱怨道:“那谁叫你说那么让人误会的话!不过,说真的,这株连九族的主意是谁提的?这种人可一定得离他远点,最好能把他搞下去,能提出这种主意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胤禛叹了口气:“这事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于是齐布琛从胤禛这里知道了更多的细节。
首先是弹劾戴名世的赵申乔,虽然这人为官以来一直被人夸是清官,但这不代表他就是包公样的人物,这个人的私心并不少。
“赵申乔的儿子赵熊诏和戴名世是一届科举,戴名世是榜眼,而状元就是赵熊诏,直到现在,仕林中也有一种说法,说是赵熊诏能得状元,凭的是赵申乔,而不是自身才学,有人戏称赵熊诏为‘恩状元’。”胤禛的声音淡淡的,“赵申乔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但许多人都认为他因此记恨戴名世。”
尤其是这次弹劾一出,更是佐证了这种说法,本来有很多人不忿帮戴名世说话,但没想到戴名世底子不够干净,还真被找出罪证来,这种说法才销声匿迹。
齐布琛有些懵懂的道:“所以株连九族是赵申乔背后活动出来的?”
说完她自己都有些不信。
胤禛果断摇头,沉吟了一会儿后才道:“或许赵申乔一开始只是出于私怨弹劾,但此事转入刑部的那一刻,就由不得他了。”他声音放低了些,“赵申乔的另一个儿子赵凤诏,和老八的伴读何焯有些交情。”
“这事儿,老八必定插手了。”
第178章 去过青楼
齐布琛倒不是不信胤禛的推理能力,只是,胤禩跟戴名世有何深仇大恨,要这么害人家?
她虽然没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表现出了这个疑问。
胤禛没有直接与她解惑,而是点拨道:“老八最想干什么?”
胤禩最想干什么?那当然是把太子拉下来,然后自己上位啊!但这和戴名世又有什么关系?
齐布琛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忽然灵光一闪,缩进胤禛的怀里,小声道:“因为戴名世代表的文人群体,支持嫡长制?”
胤禛欣慰地摸了摸福晋的头,以示认可。
齐布琛心中有了谱,康熙早年的文字狱有没有这种内幕暂时不清楚,但戴名世一案,看来并不单单是因为造反言论才闹得那么大、牵连那么多人。
此时太子的声势早已大不如前,支持他的主要还是那群笃定嫡长继承制的汉人大臣,如果这个群体被打压下去,那太子是真的没有翻身之地了。
胤禩能想到从这个角度入手,不得不说,角度还真是够刁钻的,但因此挑起文字狱,却也证明他心思狠毒。
“他就不想想,这样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么?”齐布琛不满道,文字狱被批判的多狠,未来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
胤禛却道:“也没那么严重,以戴名世为首的这帮子酸儒,成日只知道咬文嚼字、空谈国事,一问到该如何施政,就两眼茫然、半点不知。”
齐布琛心里咯噔一下,尽管知道胤禛是囿于身份和性格缘故,才会有此看法,却还是担心,他会支持文字狱这种做法。
“你,也觉得老八做的对?”齐布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胤禛倒是没察觉到她的试探,不过还是对她将自己和胤禩相比感到不满:“爷在你眼里,都沦落成老八那样的了?”
他摇摇头:“看不惯归看不惯,我也只是不想让这种人继续占着位子不干实事,但也不至于因为这种事就要他们全家的命,不过…”他神色凝重了些,“…戴名世本人还是要处置的,否则,我大清威严何在?”
齐布琛也没打算说戴名世无罪,言论自由那也是依靠社会形态才能产生的东西,在还是封建社会的大清,说这一点无异于搞笑。
“那是当然。”齐布琛先是附和了一句,“我也只是觉得,这事儿牵连太广了不好。”
胤禛舒了一口气,拍拍她,道:“不管他,左右这事儿也不是我负责,况李光地等人也不会眼睁睁坐着,且看他们扯皮去吧。”
他都这样说了,齐布琛能说什么呢,只能最后追问了一句:“不会株连九族吧?”
“放心,不会。”胤禛笃定道,“这也只是个*别不嫌事大的人非要闹的,皇阿玛不可能同意。”
康熙近十多年,改走仁政路线收买人心,他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让自己晚年不保的,尤其还是如今与太子越发势同水火之时。
说是看其他人扯皮,但康熙将刑部的折子留中不发后,朝堂上反而没有什么大动作。这一切皆是因为恰逢三年一度的春闱,大量学子聚集京城,因为戴名世在文坛中的名声不低,所以此案也被陆续抵京的学子们所关注,如果在这时候对戴名世做出处决,不论最后的刑罚是轻是重,势必都会在学子中引发连锁效应,再随着他们的归乡迅速传遍各地。
时机不好,那就只能拖。
这一拖就拖到了四月殿试结束,许多人本以为等落榜的学子们走了,戴名世的事就该重提起来,纷纷摩拳擦掌。
谁承想,就在琼林宴上,大学士李光地等人却联合起来,奏请康熙,言明岁为康熙六旬万寿,请开恩科,施恩于万千学子。
这个建议堂堂正正,挠到了康熙的痒处,因此康熙当堂应下,命明年二月特行乡试,八月会试。
这一下,可是点燃了全城学子的热情,并造成了大量学子的滞留。
能进京的自然都是已考过乡试的,按说距离明年的会试还有近一年半的时间,他们回乡也无妨,但事实上,除了离京城特别近的,少有人选择回去。
浪费时间是一点,也有许多人是因为家境不好,负担不起一来一回的路费,除此之外,路上治安不好、长途跋涉容易生病交代等也是重要原因。
因此,京城房租一时暴涨,许多穷困学子不得不开始想法子挣钱,出去转一圈,一条街能看到十好几个摆摊卖字画、或者代写信的举人。
这么多人滞留京城,带动经济繁华的同时,不可避免的,也会造成一些治安问题。严重的,甚至是被下大狱,毕竟便是考上了举人,心思不正者也还是心思不正。
这日,齐布琛就听说一件在整个京城造成轰动的案子。
一个叫葛山的举人,搞了个类似杀猪盘的局,专挑青楼的清倌人下手,骗了不少银子,事情败露后,被告,却因为这些钱属于清倌人主动赠予的缘故,逃脱了处罚。
总结起来简单,但细说起来,也能写成一个单口相声,里头的一些精彩之处,譬如几个清倌人在堂上对葛山的激情辱骂,齐布琛就听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然后呢,那些青楼背后的人不能就这么放过葛山吧?”
“他们当然不想放过,不过那葛山是个机灵的,一出大理寺就不知道跑哪儿躲起来了,消失的无影无踪。”孙良平笑道,又一副吊胃口的语气,“况且,那些青楼,如今自顾不暇,也没精力。”
“嗯?”齐布琛挑眉,“什么意思。”
孙良平也不敢狠吊主子的胃口:“如今啊,那些青楼宾客盈门,他们的人手防范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找葛山。”
“防范?防范什么?”齐布琛有些不解,这宾客盈门,对他们来说不是梦寐以求的事么?
孙良平噗嗤一笑:“好叫福晋知道,如今这京城,不知道多少人想做葛山第二。”
好么,合着这些人去青楼不是想着消费的,而是想着发财的?
齐布琛正无语着,胤禛从外头走了进来,瞪了一眼孙良平,一脚踹过去:“又在跟你们福晋说些什么有的没的!”
孙良平面对胤禛是一点底气也没有,当即‘砰’地跪下:“奴才该死!”
齐布琛听着那声音都觉得牙疼,连忙出声道:“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上前拉住胤禛,将人往里带,没给他罚人的机会:“你这又是生什么气呢。”
胤禛甩开她的手,腾腾地走到榻上坐下,神色很是不好看的道:“生你的气!那种地方的事,也是你听得的!”
“啧。”齐布琛无语,“我怎么就听不得了?我的耳朵是什么神仙耳朵么?”
“还顶嘴!”胤禛瞪她,“那等污糟之地的事,就不该入你的耳。以后谁再跟你说这些,爷就拔光他的牙!”
齐布琛叹气,走上前与他挤在一处,好声好气地道:“不就是青楼么,我都三十一了,孩子都生了四个了,青楼也就涉及点男女之事。咱俩夫妻这么久,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有什么听不得的。况且也没说什么,只说葛山那个案子罢了,提个名字也不行?”
“不行!”胤禛断然道,“那个地方脏,不许在你的口中提及。”
齐布琛发现这人在某些事情,固执的近乎古板,她双手抱胸:“你说那地方脏?你敢说你从来没去过?”
胤禛呼吸一顿,瞬间又恢复正常:“爷当然没去过!”
齐布琛却没错过他的异样,本来只是习惯抬杠顶嘴,却没想到还真问出猫腻来了,顿时不干了,指控道:“你刚才心虚了!你去过!好哇,你居然去过那种地方!说,你去干什么了!你是不是偷吃了?!我就知道,哪个男人不偷腥,说什么只有我,就是嘴上说的好听,呜呜。”
说着说着就挤出了哭腔。
胤禛却没慌,甚至一脸无语地看着她,等她哭不下去了才道:“行了吧,演够了没,演够了就听我说。”
齐布琛一甩帕子,气嘟嘟地拍桌子:“你还有理了,快老实交代!”
胤禛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老实交代了:“四十二年那回的南巡,在扬州之时,跟当时的扬州知府吴存礼去的。”虽然问心无愧,他还是添了一句,“什么也没做,就是吃了个饭。”
四十二年?那不是她刚怀上三胞胎的时候吗?
不知道触动了哪根敏感神经,齐布琛突然眼睛发酸,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微微颤抖:“我怀着孩子的时候,你在青楼?”
胤禛轻易地就分辨出她此时的状态与刚才的演戏不同,是真的入心了,当即慌了:“不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是有人在旁边弹琴唱曲儿,但是连我周身三尺都没靠近过。”
齐布琛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语气越发酸楚:“你还瞒着我,要不是今儿问起,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不是!没有!我没这样想过!”胤禛否认三连,急的汗都快下来了,“我是忘了,你听我说,我是真没把这件事当成事,回来时看见你的肚子不对劲,只顾着操心你去了,哪还记得这个,后来事情那么多,怎么可能还记得?要不是你今儿问起,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你也不想想,我要是真想瞒你,能当着你面露出那么大破绽?”胤禛将人抱在怀里,认真地拿眼睛和齐布琛对视,不躲不避。
齐布琛其实相信他没干什么,不说胤禛对她的感情,只说胤禛的脾气和性格,他便是想要女人,也不会去碰青楼里的那些。
“那你为什么要去,吃饭在酒楼吃不行么,非要去青楼?”齐布琛瘪着嘴问道。
胤禛看出她的态度软化,舒了口气,开始解释。
第179章 八卦的诞生
“那会儿的情况你也知道,江南那边和京城不同,文人学子多,闹着…要见那位。”胤禛的声音压低,“皇阿玛那里就…吴存礼来请,我就带着十三一块去了,主要是为着避开。那个吴存礼,皇阿玛夸他清廉,我瞧着有些猫腻,就想着试探试探,那种场合比较容易放松心神。”
“那几个匠人的事儿,也是那回和吴存礼提的。”胤禛特意提了一句这个,眼里满满都是‘你看,我在哪儿都想着你’。
齐布琛微微嘟嘴:“那我还得夸你会办事咯,一箭几雕啊?”
胤禛抿唇露出笑意:“福晋若是愿意夸,我也是不反对的。”
“想得美!”齐布琛给他一个眼白,将人推开,没再继续追问。
都是快十年前的事儿了,这十年间胤禛对她如何,是个人都看的见,闹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胤禛却将她拉回来:“我说真的,你喜欢八卦一些事情我不反对,但对于青楼这种地方,最好还是不要涉及,也不要在嘴上带出来。那种地方的脏乱,你不清楚。”
说完小声嘀咕道:“好好的‘八卦’,偏被你用来美化长舌妇,也不知伏羲是不是气的跳脚。”
齐布琛瞪他:“说事就说事,为什么骂我?我跟长舌妇能一样?长舌妇那是搬弄是非!我只是喜欢听真是故事!还有,什么叫美化,我那叫合理的延伸运用!”
胤禛见她真急了,连忙认错:“是,是,是,是我说错了。”又拐回正题,“我刚才说的,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齐布琛不怎么情愿地答应道,夫妻两个相处,大多数事情都需要互相妥协,胤禛这么在意这件事,她妥协一二也无妨。
胤禛满意地点点头,不过回头,还是将福晋惯用的那几个人又敲打了一番,让他们知道什么能说给福晋听,什么不能说。
此事之后没多久,戴名世之案又有新进展,这次主角却是其中牵涉到的方家。
经查明,方家族人,曾有不少参与过吴三桂和伪朱三太子的造反之中,对这种行为,搁哪一朝都不可能容忍,因此明明是被戴名世牵连的方家,却在戴名世还没被处理时,先行被定罪,族人或被正法、或被没入八旗奴籍,曾经的一大家族,风流云散。
方家之案证据确凿,定的罪名又是牵涉逆党,虽然有心人暗地里想将这事牵扯到戴名世之案上,煽动学子们闹出风波来。但别人又不是傻子,如今留在京城的学子,经过几起举子被抓捕废除功名之事,都老实下来,都想着如何在明年的恩科中取得好成绩,哪有心思给人当枪。
学子不好把控,朝堂上却容易许多,自新科进士定下后,宫里又频频传出康熙叱骂太子的消息,所为的,不过是近期发生的几起事件,都被查明背后有太子的影子。
其中尤以托合齐结党会饮之事最是戳康熙的肺管子。
托合齐,曾任步军统领近十年,也是因为结党会饮案发被撸下去,隆科多才能捡了个大便宜。
能在身负皇宫安全之责的步军统领之位上呆那么多年,毫无疑问是康熙的心腹,但就是这么信任的心腹,却在暗地里党附太子,并出面为太子拉拢刑部尚书等人。
乍闻此时的康熙怎能不惊怒,步军统领,只要他想,整个皇宫的门禁都如同虚设。
托合齐有没有和胤礽在私底下筹谋起兵逼宫?只要一想到这一点,纵使寝宫内灯火通明,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康熙也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不过几日,失眠的康熙就熬得精神恍惚、形销骨立,双腿更是肿胀不堪、难以行走,但这消息被死死掌控在乾清宫之内,无人得到消息。
康熙还是照常召见大臣,不过停了几次大朝会,大臣们虽然察觉到他的精神不济,但都以为是被太子气的,没有多想。
晚膳之时,康熙摈退左右,招来梁九功问道:“隆科多今日做了什么。”
自从托合齐之案牵扯出太子后,康熙就派人全天候监视现任步军统领隆科多,每日晚间都要问一问当天的情况。
梁九功是最靠近康熙的人,亦是最了解他的人,因此毫无迟疑地将隆科多一日的行为交代了一遍,具体到午膳吃了什么菜,说了什么话都没放过。
康熙听到某处时眉头一动:“那家铺子是谁的?朕好像听过。”
梁九功脱口而出:“是四福晋的嫁妆铺子。”
康熙眸色深了深:“老四啊。”
室内寂静半响,康熙的声音才又响起:“隆科多和老四交情如何。”
梁九功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起来,尽量客观地说道:“佟大人和四阿哥没有什么交情,只十几年前,因为想让四阿哥纳佟家女子为侧福晋之事有过一段时间的来往,四阿哥没应此事,佟大人被下了面子,就再没来往。不过去岁佟大人出任步军统领后,往四阿哥府上送了年礼,四阿哥亦有回礼,年宴上,佟大人也主动与四阿哥敬酒。今岁以来,未曾查到佟大人和四阿哥有私下往来。”
康熙神色没什么变化,平平淡淡地道:“继续注意。”
“是。”梁九功躬身应是。
托合齐案查明后没拖多久,康熙便下旨将一干人等处置,只是处置的结果却意外温和,最重者不过拘禁罢了,竟没处死一人。
朝堂上固然是高呼万岁仁慈,私底下猜测却从没断过,但不管怎么猜测,太子之位愈发岌岌可危却是所有人的共识。
有心人将目光放在戴名世之案上,重提此事,试图早日定案,再给太子重重一击。
不管戴名世之案背后有什么阴谋,但在明面上,却有不少人只是单纯地不想这事被闹大,其中不止汉人,许多进士出身的满人亦在为戴名世奔走。
从胤祉到胤禩,有实权的阿哥几乎都有人上门游说,胤禛也不例外。
相应的,齐布琛也见了不少女眷,她们倒不是上门来当说客,那些自有男人去做,她们来不过是表个态,拉进一下关系,如果关系处好了,雍王妃能给雍亲王吹吹枕头风当然是最好的。
不过她们也没报什么希望,毕竟雍亲王独宠王妃虽然事实,但没有提拔过王妃的娘家更是众人皆知。
雍王妃的枕头风能力,在许多人那里都是要打上问号的。
晚上夫妻两个同榻而卧,齐布琛说了说今日接待的女眷,问道:“你怎么想得?”
胤禛道:“我没什么想法。”
齐布琛忍不住道:“你就没想着出面说几句?”
胤禛叹气道:“我能说什么?这事最后怎么样,其实全看皇阿玛怎么想,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齐布琛微微蹙眉,她其实是想胤禛在这里面帮戴名世一把的:“那万一,皇阿玛也没想好该怎么办呢?说不定皇阿玛就等着你们上折子陈述建议,好从中攉取灵感呢?”
胤禛稀奇地看着她:“你这个思路,倒是新奇。”
“是吧?”齐布琛像是得到鼓励,“皇阿玛虽然英明神武,但到底精力有限,要关注那么多国家大事,一时思路困顿也是有可能的,你身为儿子,怎么能不为君父分忧呢?”
胤禛侧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福晋:“你很想让我管这事?帮戴名世?”
齐布琛咬咬唇:“也不是……哎呀,就是!”她懒得在旁敲侧击,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就是觉得,这事要是最后闹成明史案那样,对咱们没有半点好处。如今好不容易山河稳定,一切步入正轨,若只是因为一篇文章就闹大,只会让汉人对咱们离心离德,皇阿玛这些年的努力说不得都会被抹杀,日后的史书上又会如何记载呢?”
胤禛的神情随着她的语言越来越凝重:“你还知道明史案?”
齐布琛小声道:“之前去查了查。”
又和胤禛挤得更紧,声音越发放低:“我想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你别骂我。”
胤禛紧紧凝视着她:“说。”
齐布琛与他对视:“翻遍史书,没有那个朝代能永垂不朽的,而前朝的历史又多有后来者编写。万一大清未来……那后来者会在史书上怎么写咱们呢?皇阿玛明明是一代仁君,比之秦皇汉武也不差,明明可以做千古一帝,何必要因为一个小小的文人在盛世之中涂上一个污点呢?后来者会不会因为这些案子,污名化咱们,抹杀咱们的功绩?说咱们胸襟小、没气度,因为得位不正……”
嘴被堵上,胤禛瞪着眼睛:“让你说不是让你胡说!戴名世是为什么被下狱的,你能不能长点记性!”
齐布琛心虚地垂下眼,她想下猛药。
胤禛拧了她两下,平复了一下心跳,才道:“你想多了,像戴名世这种案子,自古有之,汉宣帝就因为相似的理由叛过司马迁的外孙腰斩,嵇康也是因此而死,如今,这两朝的功绩不还是好好的,哪里被抹杀过。”
齐布琛嘴唇嗫嚅,小小声地道:“…他们是汉人,咱们是满人…史书大都是汉人编的,对咱们,只会更严苛。”
况且,现在是不严重,但未来,乾隆却会将这事‘发扬光大’,如果现在不想办法,以后简直不敢想象。
第180章 心疼你
胤禛不是盲目自信的人,他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却又在不该想开的时候想开:“但那也是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事了,那时候咱们早已深埋地下,还有何好在意的。”?
古人不都很在乎身后名的吗?你咋能一下看的这么开?
齐布琛惊讶道:“你就不怕以后被人骂?”
胤禛理所当然道:“骂也骂不到我头上,我就是一个闲散王爷,谁会记得我?”
齐布琛噎住,忘了,胤禛不是雍正,后来大家骂也都是骂康熙雍正乾隆,没听说谁因为文字狱把胤祉这些王爷拎出来骂的。
“那…那…”齐布琛急了,“…那人家骂皇阿玛你也不管?你这是不孝!”
胤禛又拧她:“给爷扣高帽子?”
齐布琛缩了一下,委屈道:“我就是不想被骂嘛。”
胤禛稀奇道:“都骂不到爷头上来,又怎么会骂你?你到时候连个名字都不会有,只会记乌拉那拉氏。”
“他们是不会单独骂我,但他们有可能会直接骂满人啊!”齐布琛理直气壮道,“那我也是满人,里头肯定捎带着我啊,我不想被骂,只是捎带也不行!”
胤禛气笑了:“你倒是会给自己找骂。”
齐布琛贴着他蛄蛹:“哎呀,我真的不想被人骂吗,还是在史书上被骂。我虽然没做什么利民之事,但也没害人啊,凭什么被骂,只要想想我心里就堵着一口气下不去。”
“那你想怎么样。”胤禛捏着她腰上的软肉。
齐布琛脸上发红地撒娇道:“你帮帮忙嘛,别让这事牵连太广,罚一罚主要涉事人就行了。”
“就行了?你嘴巴上下一碰倒是容易。”胤禛没好气地道,“你当你家爷我在皇阿玛面前是什么香饽饽不成,随便说说皇阿玛就听?”
齐布琛撒娇哄他:“你在我眼里就是香饽饽呀~”
胤禛哼笑:“原来还是会说好听话的啊,爷还以为你只有对着弘晖他们才说得出来。”
“哪有~”齐布琛跟他咬耳朵,“我晚上和你说的还少嘛~”
“哼。”胤禛翻身压住她,“那不算!”
齐布琛双手撑在他胸膛上,阻止他的靠近:“那你答不答应嘛~”
“呵。”胤禛挑眉,“这是打算和爷谈条件?”
哦豁,这表情不太对哦。
齐布琛连忙将手上移,捧住他的脸:“明明是请求。”说完主动凑上去,叭叭亲了好几口,“人家骂我,你都不管的吗?”
胤禛在她脸上咬了一口:“别无理取闹,几百年后的事情,还是假设的,想让我怎么管。”
“我还能活个几百年,去找人家算账不成?”
齐布琛此时确实像极了一个无理取闹的作女:“我不管我不管,你就是不心疼我了!”
胤禛制住胡搅蛮缠的人:“爷这就让你看看,心不‘心疼’你!”
一番‘心疼’后,齐布琛眼皮是止不住的沉重,就这样,她也没放弃:“其实明明有更好的……”话没说完就睡着了。
胤禛看着怀中这些年仿佛没多大变化的爱人,浅浅一笑,在她鼻尖上亲了亲后,陷入沉睡。
戴名世这边齐布琛还没能说服胤禛,托合齐一案却又出变故,涉案的几位主要高官被人举报受贿,因为里头有原刑部尚书,所以这次刑部被排除在外,康熙命胤禛和几位大学士一同复审。
案件并不难查,很快就查出,原刑部尚书齐世武受贿三千两,托合齐受贿两千四百两,原兵部尚书受贿一千两,另有其他人纵容家人受贿数额不等。
这个结果既在情理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在情理之中是因为既然有人实名举报,那查出证据来可以说没啥疑问。出乎意料的却是,几人的受贿金额这么少!
不是说受贿金额少就是对的,只是凭这几人的官位,怎么也不该只为了这么点银子去收受贿赂才对。三千两?托合齐倒是有可能,毕竟他曾经只是安亲王府的下人,但是刑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这两人可都是大族出身,闹呢?
怎么看怎么不对。
和胤禛嘀咕,胤禛的情绪不高:“谁都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但让谁去说呢?”
便是没人说,康熙就想不到吗。
齐布琛在心里为康师傅叹了口气,问道:“刑部这次被避嫌了,那齐世武之前经手的其他案子是不是会先放一放。”
虽然她一个具体的字都没提,但胤禛还是没好气地道:“我发现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戴名世那件事上去?”
要不是戴名世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他都该怀疑福晋是不是有什么心思了。
“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好!”齐布琛说的理直气壮,凑上前道,“真的,我这些天想了想,这种事儿,其实堵不如疏,与其处死戴名世,不如留他一命,然后命他专门为咱们大清写颂章!你想想,他要是真有叛逆之心,那被逼着写这种东西岂不是生不如死,这不比杀死他更令他难受?他要是心甘情愿地写了,那就说明他是真心向咱们大清的,这样岂不是更好,说明咱们大清和皇阿玛的仁德感化了叛逆,连曾经的叛逆都归心了,其他人不得更认识到咱们大清的好,更拥护咱们?”
“一举多得的事儿,不必杀人划得来?”
胤禛无奈地哼了一声:“你这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
齐布琛道:“你就说我想得有没有道理嘛。”
胤禛沉吟了一下:“道理是有那么一点,但你想得还是太过于简单了,江山之事,仁德虽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威慑。人心不足蛇吞象,只有力量,才会让他们害怕,不敢轻举妄动,否则,便是蚂蚁一拥而上,也能咬死大象。”
“琛琛,有件事你说对了。”胤禛眸色沉沉,“儒学太过强大,咱们满人人少,迟早会被同化,但即便被同化,咱们也该争取在其中占据主导位置,而不是软弱地放弃。”
齐布琛心中长叹,这就是两人最根本的区别,胤禛从里到外都是满人,而她,则只是披着满人的皮。胤禛考虑一些事情时,只会站在满人一方,她却会不由自主地站在汉人一边。
也就是康熙朝以来,社会确实稳定富裕了不少,朝廷虽有蠡虫,却也实心关心百姓,没有发生南下之初那样的事情,否则她和胤禛会如何,还真不好说。
齐布琛佝偻着背,萎靡不振的样子倒叫胤禛不忍心起来,妥协道:“好了,别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我会找机会进言还不行吗。”
虽然她萎靡不是为这个,但胤禛愿意为了她妥协,让她很是感动,勉强打起精神道:“你最好了。”
胤禛嫌弃道:“一点儿劲儿都没有。”
托合齐等人受贿之案处理的很快,为首三人被判秋后处决,其余人等革职降级不等。
随后不久,康熙又下旨,将六部尚书和左都御史几乎都换了一遍,太子党真正陷入苟延残喘的境地。
在弘晖又一次休沐回来,述说了宫里的一些情况后,胤禛和齐布琛商量,给三胞胎种痘。
“他们马上也十岁了,弘晖就是这个年纪种的。”胤禛道,“这些年傅太医没少给他们把脉,身体都养的很好,和弘晖当初不差什么,不会有什么问题。”
齐布琛自然还是担心的,但也不像弘晖那时候那样逃避:“你一个人,照看的过来三个吗?”
胤禛道:“我想将弘晖也带着。”
“啊?”齐布琛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胤禛沉思道:“我想过了,弘晖去上书房的时候,弘昐他们才两岁,这些年其实没有多少时间相处。弘昐他们同胎所出,又从小同进同出,小时候的事又不记得,其实有时候无形中还是会将弘晖排除在外。如今咱们还在,看着是没什么问题,但若是咱们有一日不在了,一些事就说不准了。日后,这府里必定是要交给弘晖的,弘昐他们三个若是太过亲近,弘晖难免会觉得孤单,到时候兄弟疏离,不是什么好事。”
“趁着年纪还小,还是得让他们之间的羁绊再加深些。弘晖已经种过痘,不必担心感染,种痘期间封闭隔离,朝夕相处几个月,互相依靠,更能培养感情。”
齐布琛没想到胤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说实在的,她这个当妈的还真没关注到这个问题,她好像习惯性的认为,弘晖和弘昐他们关系好是理所应当的,却从没想过,便是一母同胎的兄弟,有时候也是会有亲疏远近的。
弘晖年纪大,又是单胎,只要想一想自己两人不在了,弘昐三个亲亲热热,弘晖却一人形单影只,齐布琛就有点想哭。
“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齐布琛内疚地反思自己,“我也是,总以为已经尽了当额娘的责任,以为每次晖儿回来给他做些好吃的就是关心,却没想过,晖儿小小年纪就一个人待在宫里,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常常形单影只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家的方向想咱们。”
“我这个额娘,当得一点都不称职。”越说越是想哭,齐布琛忍不住站起身,“不行,我得去看看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