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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东方晔闻斓 Ranchore 23548 字 4个月前

杜雁青听着这话心里像是被揪起一块一样,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卢芳,同样的场景让杜雁青两次面对,他也有些不好受。

“你让他一个人回来的吗?”杜雁青问道。

东方晔低着摇了摇头,说道:“他叫了付小福跟他一起……但是付小福说他们遭到了袭击,他本人不在现场……”

袭击?杜雁青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搭上东方晔的肩膀着急问道:“怎么回事?怎么还有袭击?是谁!”

东方晔静了一会儿,接着抬起头,杜雁青看见他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几分愤恨,东方晔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是邢一升。”

医院急诊科门口,张恺他们几个人围着付小福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除了他脖子上的淤青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外伤。张恺抓着付小福问道:“没挨打吧?是不是受内伤了?”张恺把付小福全身都上上下下仔细看过了一遍,但仍旧不放心,他转头就对门口的人喊:“叫医生过来马上安排CT!”

付小福还愣愣地坐在椅子上,他没听见张恺说的什么,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被拽进救护车时最后一眼看见的烧焦的人。他突然伸手抓住张恺,抬起头问道:“张哥,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

没有人敢告诉付小福实话,几个人都抬头看着张恺,张恺则是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些!现在你自己的命最要紧,乖乖听话去做个检查听见没有?”

付小福作为警队里年轻一辈的人向来都是听张恺他们这些前辈的呼来喝去的,但是这一次付小福没有听话,他抓着张恺的手甚至紧了几分,眼神里是不肯放弃的倔强:“东队那个样子……就是闻老板对不对!张哥你告诉我吧,我求你了!”

张恺皱着眉,表情沉重之余,还显出几分无措,虽然那些年轻人都看着自己,但他心里知道这种事不能随便说,付小福等了好久也没等到答案,但他差不多从这场沉默中得到了并不想知道的答案。

“真的是……”话说到一半,付小福就闭上了嘴,他看见张恺神色凝重地沉默着,周围的人也并不说话,加上他没有看见东方晔,尽管他很不想接受这个结果,但事实正血淋淋地摆在了他眼前,之前被消防从火场里抬出来的焦尸已经被唐庭认领,确认了闻斓的身份。

付小福脱力地松开手,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就这么发生了,他失神看着眼前,许久没有回神。张恺以为他情绪低落是在难过,便转回来伸手拍了拍他,还不等安慰的话说出口,就见付小福突然抬头,他抓住了张恺的手,眼神中的愤恨呼之欲出,他说道:“是……是云川!是那个邢主任!是他纵火烧死了闻老板!”

话音刚落,张恺的震惊还没有完全表现出来,杜雁青便突然从急诊科门口蹿了进来。几个刑警赶紧立正喊了一声杜局,张恺也赶紧站好,喊道:“杜局。”

杜雁青来不及一一回应,他走到付小福面前蹲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臂,郑重地问道:“刚才的话你确定吗?是邢一升纵火烧毁了那间店铺吗?”

付小福咽了下口水,随后说道:“我不能确定……但是,他曾经有过袭警行为!他是来杀人的!”付小福握住杜雁青的手,急于想证明自己的所见:“他带了一只装满高纯度毒品的注射器出现在店里,想要杀了我们两个!”

毒品,还是高纯度,这已经和毒药无异了。如果付小福所说真实,邢一升就是板上钉钉的故意杀人。杜雁青立刻抬头看向张恺吩咐道:“立刻带人去把起火现场围住!禁止任何无关人员靠近!叫你们缉毒支队的带上警犬过去排查!”

“是!”杜雁青亲自下令,张恺等人立刻行动,马不停蹄地再次回到现场去。

见张恺他们离开,杜雁青才抓着付小福的胳膊继续问:“你们被他的注射器扎到了吗?”

付小福摇摇头说:“没有……那支注射器被闻老板踩碎了,针头应该还留在现场。”

“你们没中招就好。”杜雁青拍拍付小福的手,接着他站起来,继续说道:“你就留在医院接受观察,现场交给别人吧。”

然而付小福却挣扎着要站起来,他说:“不,杜局!请你批准我到现场去,我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我可以找到更多证据!”

“你现在的任务是确保自己没有受伤。”杜雁青摁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他说:“身为现场当事人和唯一目击者,你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付小福一愣,好半天没反应过来杜雁青的话是什么意思,杜雁青见状便岔开了话题,说道:“你在这儿呆着吧,你们队长一会儿可能还要来找你问情况。”

说到这儿,付小福才想起来现场还有个东方晔,他也是亲眼目睹了焦尸被抬出来的样子,而且他们俩关系特殊,不可能有人比东方晔更加痛苦。付小福抬起头来问了杜雁青一句:“东队他……还好吗?”

听到这句话,杜雁青的身影立时顿住,付小福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回头来对着自己说:“你多安慰安慰他吧。”说完,杜雁青便离开急诊科大门,消失在了付小福的视线里。

付小福看着杜雁青离去的背影,耳边回响着他的话,几秒后他终于像是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坐在急诊室里落下了眼泪,他的双肩颤抖,脸上涕泗横流。没有人责怪他,所有人表现出来的都是关心,但越是这样,付小福便越觉得难受,最终他再也没撑住自己,倒在了急诊室的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闽湖公园。

现场的火熄灭以后,破败焦毁的古董店露出了里面的木质框架结构,也正是因为店里大部分是实木构成,所以这一把火烧得极其壮烈,不仅是外部的框架,连同店里的物品、还有各种个人藏品全部付之一炬。唐庭看着那些被烧毁残留下来的藏品残体唏嘘不已,这一把火可以说是直接蒸发了几千万,光是唐庭能认出来的就市值几百万,更别说那些唐庭没认出来的。

身后再次响起警笛声,唐庭回头循声望去,发现正是张恺带着几个刑警从医院出来了,他叉着腰隔老远就喊:“怎么又回来了?”

“唐哥!”张恺下了车就走过来,压着声音说道:“市局杜局长亲自来了,他让我们来围住现场,不准无关人员靠近。”

唐庭马上就听出了不对,他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张恺把唐庭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接着才说:“小福说,放这把火的人是云川的那个邢主任。”

唐庭听后挑眉,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张恺看,仿佛刚听到付小福亲口交代后的张恺。他的眼神翩转几秒,马上就意识到张恺他们来封锁现场的目的:“是现场留下什么东西了?”

张恺见唐庭猜出原因便赶忙点头,他说:“对!小福交代说,那个邢一升带着装满高纯度毒品的注射器来杀人,被闻老板抢过来踩碎了,杜局要我们来就是找这个。”

唐庭听后,转头看了现场一眼,那里除了烧焦的木炭之外空无一物,唐庭指着现场说道:“可是……现场都烧成这个样子了,那注射器塑料的吧?放这里头早烧没了,连药都一并蒸发逸散了,怎么找?”

张恺看着现场的残垣断壁也是颇为无奈,他双手叉腰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接着提议道:“金属探测器能找出来吗?”

唐庭一愣,随后他反应过来张恺说的什么意思:塑料针筒烧没了,高纯度毒品可能也不会留下痕迹,但是金属针头一定还在。他们分局也有这种特别的搜查手段,要找一枚金属针头并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唐庭拍板,立刻打电话给邝明山:“邝副支队!有个事儿得麻烦你们一下!”

“我知道了,市局杜局已经跟我说了。”邝明山说道,“我马上带人赶过去。”

话还没说完,邝明山就挂断了电话,唐庭也只好作罢,他把手机收起来对张恺说:“把手套带上,我们也进去找找吧。”

张恺看着那片废墟,叹了口气后也只能是点点头,随即两个人从现勘那里借了两双手套和鞋套,踏入了那摇摇欲坠的店里。不久后邝明山带着人匆匆抵达闽湖公园现场,警犬小组和搜寻小组纷纷全副武装,在这片废墟上搜寻着那一点点线索。

经过将近二十分钟的搜寻后,搜寻小组的金属探测器终于发出了声响,搜寻小组队员激动地大喊道:“找到了!”

听到呼声,唐庭赶紧迈过废墟跑过去,他蹲在探测器前方慢慢抬起探测头,在那黢黑的灰烬里寻找一枚小小的针头。

唐庭几乎是趴在地上鼻子贴着地寻找着,他叫人举着手机在旁打光,几分钟后在眼睛被灰烬和烟尘弄得眼中血丝显现后,他终于在手机电筒的灯光之下找到了那枚针头。唐庭小心的捏起它,赶紧招手让附近的现勘拿来袋子装进去,随后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准备离开,却被另一边的警犬吠声吸引了注意力。

张恺恰好在旁边,他忙走过去,看见警犬正在对着一个被烧得碳化的箱子。唐庭看见张恺往那边走便赶紧喊道:“张恺!发现什么了!”

盒子已经被烧得生脆,都不需要用力,张恺一掰就掰开了箱子的上盖,接着他就看见被包装完好、毫发无损的一台战术电台静静躺在箱子底部。张恺愣住,接着他弯腰把战术电台从箱子里抬出来,接着他转身对唐庭喊:“唐哥!发现一个……一个……对讲机!”

张恺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个电台,他的确是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不过他怎么看着都不像是闻斓一个古董老板会用到的东西,所以这只能和他以前的身份有关。

唐庭跑过来,直到看清张恺手里的东西,他也愣住,但他认出了这个东西:“战术电台?”

接着张恺还没反应过来,唐庭就伸手抬走了他手里的东西,接着前后左右寻找着什么。直到唐庭扣掉电台的底座时,他终于发现了那串编号:“这是云川的警用战术电台!”

张恺一怔,随即他反应过来,他看着唐庭手里的东西,随后抬头看着唐庭说:“那这是闻老板的……?”

唐庭没有理会张恺的猜测,他尝试打开电台的电源,发现信号灯仍然可以正常亮起时他变得激动起来:“还能用!太好了!把这个拿回去交给康主任做信号分析,说不定我们能查什么东西!”

张恺突然意识到这个东西的意义有多么重要,接着他脱下外套,赶紧把这电台包了起来,唐庭配合着张恺把战术电台装进外套里,末了他嘱咐道:“赶紧送回局里,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看见!我马上通知东队和吴局!”

张恺郑重点头,接着他就抱着被外套包裹好的战术电台,大步迈出了这片废墟。

第127章

经过急诊科医生的检查,他们也确定了付小福没有内伤,在给他的脖子敷了药以后,付小福就可以离开医院了。付小福抬手摸着自己的脖子,走出科室后来到了医院的候诊厅,接着他就看见东方晔站在那里。

付小福停下脚步,他只看了东方晔一眼就迅速低下头,他不敢直视东方晔的眼睛,但他也没有离开,只是无措地站在原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低着头的付小福感觉到远处的东方晔正在朝他走过来,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让付小福萌生了逃跑的想法,事已至此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东方晔,或者说面对东方晔的失望。在付小福纠结着要不要转头离去之前,东方晔最后站定在了付小福面前,他看着这个因为愧疚而不敢看向自己的队员,东方晔抬起手,抚上了他的手臂,他柔声问道:“只有脖子上的伤吗?别的地方有没有让医生检查过?”

付小福本以为他会发火、会愤怒的质问,但意料之中的声音付小福一个字都没听见,他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东方晔,接着再也没忍住心中的愧疚,他站在那里大哭起来:“对不起……东队……我……我应该立刻通知你的……”

这一声哭泣吸引了候诊厅里许多人的目光,人们大多都只见过警察办案,头一次看见警察落泪,因此不少人驻足围观。东方晔看见人群中的好奇,他也不想引来更多麻烦,于是他伸手抓住付小福的肩膀,带着他走出了候诊厅。

远离了好奇的人群,付小福被东方晔的胳膊揽着走到了医院外面的草坪附近,东方晔和付小福坐在花坛边上,接着东方晔把手里的手帕递给付小福,他等待着付小福哭完恢复平静。付小福到最后只剩下吸鼻子的声音,他攥着那条已然被眼泪浸湿的手帕,低着头再次道歉:“东队……对不起……”

东方晔侧目看着他,问道:“为什么道歉?”

“我……我没看住闻老板,也没拦住邢一升……”付小福说道:“我本来是要以袭警罪逮捕邢一升的,但是闻老板放走了他。”

东方晔垂眸看向草坪,接着他问道:“那你知道原因吗?”

付小福捏着手帕回忆了片刻,接着他对东方晔说:“他们好像……在说一个人。邢一升在拿这个人威胁闻老板,所以闻老板才放走了他。”

听到这句话,东方晔看着草坪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愤怒,他像是忍了口气,随后压下这股情绪问道:“你们在店里……和邢一升见面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付小福顿了一下,说道:“闻老板他……打了个电话。可我没听见他说的是什么。”

按照闻斓一贯的做事风格,不需要遮掩的事情他会大方说出来,并且事无巨细,可如果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就算是他本人站在了面前,也听不到一句实话。两个人共处一室,付小福却没能听见闻斓打电话说了什么,东方晔不需要思考就能猜出闻斓的态度,他明显是不想让付小福知道。

东方晔弯下腰来双手撑在大腿上,片刻后他问道:“是谁打晕了你?”

“是……”付小福本来想实话相告,但他看见了东方晔的眼神,那种满腔怒火、不加修饰的眼神,付小福闭了嘴,他低着头重新思考起来,良久他重新抬起头看向东方晔,坚定地说道:“是邢一升。”

东方晔听后点了头,接着他说道:“好,无论如何,坚持你自己的说法,不管是谁来问,绝对不要改口,记住了吗?”

付小福看着他很久很久,向来读不懂气氛的付小福此刻能从东方晔身上看出独属于他的坚持,他想做什么、想让自己做什么,一目了然。付小福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喊了他一声:“东队,你是想……为闻哥翻案吗?”

“是。”东方晔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想法,丝毫不加掩饰,他说:“云川高层内部腐败,邢一升联合班普紧抓着旧事给闻斓设绊子。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十三年前的案子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栽赃陷害,他是一名警察,他本该拥有自己的荣耀,却被这些藏在黑潮里的蛆虫啃噬殆尽。我看不下去,也忍不下去,我必须站出来,把这件事剖开摆到面前来说,这是我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

付小福看向东方晔,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清楚了他这位领导的本质和底色,他低下头,手里扔攥着那张手帕,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东方晔说:“……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我愿意出面作证。哪怕代价是我身上这身警服,我也在所不惜。”

听到付小福以相同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东方晔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他看向付小福,眼神里的愤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感激。他看了付小福许久,接着抬起手拍了拍付小福的肩膀,最后轻声说道:“谢谢。”

火灾现场发现了两样东西唐庭已经让张恺快马加鞭送回局里,要求技术队立刻做分析。康兆刚听说火灾的事情,忙问张恺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

“起火原因暂时还不知道,不过我们在现场找出两个关键证据,得麻烦康主任你好好分析一下。”说着张恺就把装着针头的物证袋和用警服外套裹起来的战术电台放到康兆的办公桌上,“唐哥说先验针头,这个电台先放放,等吴局和东队来做决定。”

康兆点了点头,他略过战术电台,伸手拿起了那袋针头,问道:“你们要做什么分析?”

“毒检。”张恺说。

康兆听到这个回答先是一愣,接着他瞪着吃惊的目光慢慢回头看向张恺,又看了看针头,随后发出惊讶又疑惑的声音:“毒检?我没听错吧?这东西好像是从东方晔相好的屋子里翻出来的,你可别吓我!”

“我没吓你,付小福告诉我的。”张恺解释道:“有人想杀闻老板,所以带了一支装有高浓度毒品的注射器找上门来,这针头就是现场遗留物。唐哥让我拿来让你们给验一下针头上残留的究竟是不是毒品成分。”

康兆听了张恺的话才慢慢回神,他面色凝重起来,沉默几秒后说道:“你在这等一会儿,我马上出结果。”

张恺一愣,他以为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但没想到康兆让他等着,结果马上就能出来。接着他看见康兆拿着物证袋去了分析室,张恺也没机会问出自己的疑问,只好听话地坐在这儿等。

十几分钟后,康兆带着手套从分析室里出来,他冲着张恺喊道:“检测出的成份的确有二乙酰吗啡,但残留量实在不够,加上被火烧了一段时间,测不出浓度了。不过我想你们应该不需要这个数据,所以我先告诉你结论,正式报告一会儿我让人发给你们东支队,还有别的问题吗?”

张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赶紧站起来冲康兆弯腰鞠了一躬,说道:“没有了!谢谢康主任!”

张恺说完转身就要跑,却被康兆一嗓子喊了回来:“唉!你等会儿!这一大坨你搬给我是要干什么?”

“这个交给东队他们来决定!我现场还有事我先走了!”张恺边跑边喊,不一会儿就只能听见走廊里传来的回音。康兆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个战术电台,摆摆手让人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唐庭在现场接到了张恺的电话,张恺在电话那头大喊道:“唐哥!康主任确定是毒品,海洛因!但浓度没法确认!”

唐庭稍显吃惊,问道:“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康主任插队做的。”张恺说道。

“你敢让他插队?”唐庭更加吃惊,毕竟这家伙是连东方晔都敢破口大骂的存在,张恺这等普通警察技术队更不放在眼里。

“他自己要求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张恺赶紧撇清自己,说道:“我就告诉他这可能是杀害闻老板的凶手留下的证据,他二话没说拿着就走,十几分钟以后他就把结果告诉我了。”

听到这儿,唐庭勉强猜到了康兆的想法,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道:“行,加上付小福的指认,这回铁定让那个姓邢的无路可跑!”

另一边排查现场起火原因的消防队差不多也有了结论,消防队长走过来对唐庭说:“唐副支队,现场起火原因我们已经初步排查出来了。”

唐庭一听,赶紧挂了电话说:“是怎么回事!”

“现场有一个炭火炉,处于打翻的状态,里面的木炭滚出来落在二楼的实木地板上,点燃了房间里的木制品,最后导致房间内发生轰燃。你也看到了,整个房子烧得只剩个框架,里面这些书架桌子什么的,全部一把火燎成黑炭了。”消防队长说道。

唐庭皱着眉,看着这些货真价实的古董收藏品就这么被烧得一文不值,心痛大于悲伤,他问道:“能确定是意外还是人为吗?”

消防队长一顿,他没有直接告诉唐庭,而是说道:“这个……你跟我过来看吧。”

唐庭带着疑惑跟上指挥的脚步,来到了一处地点前,接着消防队长指着地上那个翻了个头的炭火炉,说道:“我们的现场办案经验不如你们丰富,看不出什么来,这炉子不大,应该就是用来煮个茶水之类的小炭火炉,但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我们就不知道了。”

唐庭站在那里,同样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皱着眉挠了挠头,最后他放弃思考,招手叫现勘过来拍了照。留下照片过后,唐庭才蹲下来捡起脚边的木棍,挑开炭火炉里的木炭,正是这一个动作让炭火炉底部尚未燃烧完全的东西飞了出来,落在唐庭脚边。

唐庭歪着脑袋去看,一开始还没看出什么来,但是他眯着眼睛仔细一打量,越看越心惊。那是一张被烧掉一半的照片,虽然火焰烧掉了人物的正脸,辨认不出来照片上的人是谁,但唐庭一眼就看见了照片上人物胸前的那串数字,他认得那串数字——056373!

那是东方晔的警号!

闽州市第三监狱。

一名警察走进监狱大门,敲了敲门口狱警的桌子,片刻后有人出来,他亮出了自己的证件,说道:“上头下令,要转移囚犯。”

“请问是哪个公安局的?”狱警问。

“汇州公安分局。吴光行局长的密令。”那名警察说。

听到对方准确报出了单位和领导的名字,狱警点了点头,向监狱内部打电话去核实情况,片刻后狱警挂掉电话对警察说:“情况我们已经核实过了,的确有一名吴光行局长的犯人在这里服刑,请你在那边的房间里稍等一会儿,我们马上把人带过来。”

警察点了头,接着就坐到了那边的小房间里去。不久后狱警带着一个人走进来,说道:“警官,人带到了,你看你要验一下吗?”

警察“嗯”了一声,接着他站起来,那双眼睛从帽子下露出鹰一般锐利的目光。站在狱警身后的人看见这双眼睛时一顿,随后就露出一个不明显的微笑,他看着警察慢慢靠近,紧接着在狱警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那名警察突然抬起手,猛地往狱警脖子上一劈。

狱警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发展,他在惊愕中失去意识,最后倒在了地上。而此刻被带过来穿着劳改服的人终于露出明媚的笑容,他看着那名“警察”说道:“我真是没想到,老板竟然会让你来接我。”

那名“警察”摘下帽子,被藏在帽子底下那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厌恶表情终于得以显现,他看着囚徒的笑容,满心不悦地说道:“我早该在云川就弄死你的。”

被闻斓示以恶意的年轻人——颂帕笑了笑,说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今天我得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闻队长。”

那名“警察”——闻斓冷漠的注视着颂帕善,接着他一言不发地从晕倒的狱警身上拿走钥匙,扔给了颂帕。颂帕毫不在意地接过钥匙,解开了自己脚上的锁铐,接着他把钥匙扔在了地上,看着闻斓说:“那么现在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闻斓看着他,冷漠的眼神在几秒过后终于露出一个可以算是微笑的微笑,他说:“收拾好你自己,我会带你去见你老板的。”

颂帕也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闻队长不会半路对我动手吧?”

“有的是人想杀你。”闻斓却说道。

颂帕没有接话,他脱掉劳改服,换上了闻斓给他准备的衣服,接着闻斓重新戴上帽子,压着换好衣服的颂帕善坐上这辆他改装的“警车”,随后便离开了监狱大门。

第128章

火灾发生后第二天,各路媒体的报道、质问和群众舆论如雪花一样向汇州分局涌来,整个综合办光是接群众电话就接了一个早上,话术都一模一样,全是来质问起火原因和责怪他们说话不算话的。综合办的接线民警一个劲儿地道歉解释,希望能够压下群众的怒火,但见效甚微。

今天东方晔和付小福没有来分局,他们一大早就被杜雁青喊去了省厅,现在这三个人正坐在方泽的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乔书记背着手站在窗前,面色凝重。

付小福第一次经历这么重大的会面,平常他能接触到的高层领导也就到杜雁青这个级别了,这辈子他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和省厅厅长、书记面对面谈话,还是坐着。付小福紧张地咽着口水,双手抓紧自己的裤子,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

东方晔则是无神地坐在沙发上,他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丢了魂的模样让方泽看了也感到难受。最后他清了清嗓,皱着眉说道:“说说情况吧。”

杜雁青闻言看了付小福一眼,接着一抬下巴让他说明,付小福抬起头来先看了杜雁青,然后看了眼东方晔,最后看向方泽,他便紧张地说:“我……我本来按照东队的命令,跟着闻老板一起回店里清点货单,后来……邢一升来了,拿着注射器扬言说要弄死我,闻老板就……和他打起来了。”

“你们有过交谈吗?”方泽问。

付小福猛点头,说道:“有!邢一升说他来之前,闻老板打了个电话!”

乔书记猛然回头,他仍背着手,但表情已经严肃起来,他问道:“他给谁打了电话?”

付小福被吓得一顿,要说的话都差点忘记,他结结巴巴回想了一会儿后说道:“他……他给供货厂家打了个电话。”

乔书记当然是不信这句话的,付小福说出这句话的当时他就知道这是闻斓敷衍他的回答,所以他转而去问东方晔:“东支队长,你觉得呢?”

乔书记本想着东方晔和闻斓的关系亲近,所以大概能揣测出闻斓说谎的目的是什么,因此他才向东方晔求证,但是东方晔愣愣地坐在那里仿佛没听见乔书记的问话,这让杜雁青立刻紧张起来,他赶紧喊了一声:“东方!乔书记问你话呢!”

听到杜雁青这一嗓子大喊,东方晔才算是回了神,他抬起头来看了一下齐书记一眼,随后便低下了头,说道:“我……”

开口的那一瞬间,内里那股悲伤便汹涌袭来,淹没了东方晔的词句,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忍不住要倾泻而出,他闭上嘴忍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乔书记看见他这奇怪的样子,也看明白了他内心的情绪,但他不明白东方晔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所以他看了一眼十分紧张的杜雁青,杜雁青见状赶紧说:“他有点情绪过激,现在还没缓过来,你们见谅……见谅哈。”

方泽只当是东方晔受了刺激没缓过来,乔书记则是看着东方晔许久,接着他转身坐了下来,语气缓和了许多:“我理解你们一线的警察经常会碰到一些有悖人伦的现场和案件,没关系。东支队,你整理好情绪再回答。”

东方晔像是一尊木偶,他低头沉默了好久,接着终于压下内心的哀恸,抬起头来告诉乔书记:“他给人打电话,应该是收到了某人的威胁。”

“什么威胁?”乔书记问。

“我不知道……”东方晔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乔书记皱着眉沉吟,东方晔的话有一定参考性,但并不能完全作为证据,于是他转头去问杜雁青:“现场起火的原因调查有结果了吗?”

“据他们分局在现场的刑警和消防说,是屋子里的一个炭火炉打翻引起的火灾。”杜雁青回答着,随后他看了一眼东方晔,想说话却又没张嘴,显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东方晔没注意到杜雁青,但乔书记看出来了,他说道:“有什么话就说,这个时候还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见乔书记话摆到明面上,杜雁青也只好把话说出口,但他没有直接告诉在场的人,而是先问了东方晔一个问题:“东方,你记不记得最近几个月内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听见这话,东方晔慢慢回神,他转头看向杜雁青,眼神里充满茫然和吃惊。见东方晔没有回答,杜雁青也就说出了唐庭汇报给他的结果:“我收到了一条汇州分局的警察在现场翻到的证据,是一张被烧毁到照片,照片上的人正脸已经烧没了,但是仍然留下了一个线索。”

说着,杜雁青看向东方晔胸口的那串警号,他像是跌入回忆,却又不敢再看,他深深吸了口气,说道:“056373。你和你爸的警号是同一个,但我想东方英应该没什么机会去得罪别人,所以……你有什么印象吗?”

方泽听着感觉到不对,他急忙抬手叫住杜雁青,发出自己的疑问:“等等,你是说,有人拿东支队去威胁闻般予?”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现在看来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高,加上杜雁青本身知道这两个人关系匪浅,便更加笃定了这个想法,但他换了个说法:“没错,有人在拿我们闽州的警方威胁闻般予。”

方泽听后百思不得其解,他张着嘴半天没想出一个字来,但乔书记半眯着眼睛看向东方晔,片刻后他说道:“东支队作为刑侦支队的支队长,能接触到得罪上的大都是罪犯,我倒是不认为普通的罪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拿警察的命当筹码威胁别人,除非这个人和闻般予东支队都有点关系,并且他还得是个不寻常的罪犯。”乔书记故意停顿了一下,他看着东方晔的眼睛并未松懈下来,他继续说道:“比如说……去年你们在新门镇水库围剿失败的那个家伙。”

“梭温?”杜雁青脱口而出,他看了看东方晔,接着回头来说:“但是梭温潜逃出境了啊,他要怎么拿东方晔威胁到闻般予呢?”

乔书记眯起眼睛,语气不可谓不严肃:“你可别忘了,邢一升和梭温可有着莫大的关系呢,当年他们是怎么把闻般予弄下来的,现在就可以怎么把东方晔弄下来。东方晔擅自行动的违规记录可是明晃晃写在调查卷宗上的,如果对方捏准这件事要搞死他,你能有什么办法吗?”

杜雁青一阵语塞,如果乔书记口中的发生,那他还真没有办法,东方晔虽然有关系,但也仅仅到他面前为止而已,在往上就行不通了。乔书记见杜雁青语塞说不出话的模样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我们都太小看邢一升和他背后的人了,大意是要吃亏的。”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连方泽都垂下眼睛来,不否认乔书记的话。片刻后,杜雁青问道:“那……现在应该怎么办?群众舆论已经闹到这种地步,我们想要装死那是绝不可能的了。”

乔书记看向方泽,等他给出一个结果,方泽沉思片刻后说道:“只能对外公布调查结果。”

“那就是明摆着和云川省厅公开叫板,你想好后果了吗?”乔书记问道。

方泽当然没有想好,他烦躁地抓抓头发,接着问乔书记:“那你有什么办法?”

听到方泽这么问,乔书记才转过头去看着东方晔,语气认真地问道:“东支队,我问你一个问题,还请你务必实话实说。”

东方晔抬起头,他不知道乔书记要问什么,但现在这个情况他也唯有听从上面的安排,于是他垂下眼睛点了点头。见东方晔首肯,乔书记便问道:“你和闻般予……或者说闻斓,究竟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句话率先有反应不是东方晔,而是杜雁青。他先一愣,然后站起来刚想要说话,就被乔书记抬手打断:“你坐下,我没问你。”

被乔书记亲口勒令闭嘴的杜雁青神色惶惶,他不安地瞥向东方晔,尽力想要给他眼神示意,但东方晔始终垂着眼睛,也没注意到杜雁青的动作。

付小福看见杜雁青被乔书记喝止,他便更加不敢出声,紧紧闭着嘴连呼吸都收敛许多。东方晔捏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乔书记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相信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做出一些反常行为。”乔书记说道:“你入队以来先后两次违规都是因为闻般予,要说你和闻般予没什么关系,这种话糊弄糊弄下面人还行,想要糊弄我,这就有点太不把我当回事了。之前是没闹得这么严重所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看不见了,但这次不行。”乔书记的眼神落在东方晔身上,当他看见东方晔的肩膀放松下来时,他便继续说道:“虽然各省省厅彼此之间是友好关系,但如果出了要拿我们省的警察去背他们外省的锅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他们云川如果只是自己内部腐败混乱,我们是可以独善其身全然当做看不见的,但现在他们为了遮掩自己的丑行要拉我们下水,就别怪我们不讲情义。”

乔书记语气虽然透着严肃,但语句中饱含对下属的关怀,这让杜雁青心里更加紧张,他看见东方晔捏紧的手松开,接着坚定地抬起头,终于是说出了那句可怕的实话:“我和他……是爱人。”

这话一出,杜雁青仿若雷劈,方泽也是同样如此,唯有付小福和乔书记面色沉静,毫无波澜。片刻后,乔书记笑了一下,说道:“哼,我就知道。当初那些辟谣的话也是你们为了保全闻般予散播出去的假话吧?”

东方晔低下头,承认道:“……是。”

杜雁青见东方晔承认得那么爽快,他也不好阻拦找补,最终也只能叹息一声,只有方泽,他还沉浸在这巨大的诧异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那么你被梭温他们盯上也就说的通了。”乔书记顿了一会儿,接着他突然放缓了声音,深深地叹息道:“他是为了保护你,就像当初你肯为了他背锅一样。”

房间内一下陷入沉默,几个人各有各的想法,但表现出来的结果是相同的,这场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由乔书记自己打破了沉默,他说:“既然是这样,那就把现场的调查结果对外公布吧。”

方泽一听,愣了一下,接着他转头看向乔书记问道:“我刚刚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那不一样。”乔书记说:“我没问出这个问题以前,闻般予充其量只能算是被害人,我们要办案只能秉公执法,不能存有私心。但是现在他是我们闽州警方的家属,还是烈士遗孤家属,我们有义务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就算是让上面的人知道我们有私心,摆到公安部面前那也是我们占理。”

方泽一愣,接着他反应过来乔书记的想法,他补充道:“你想拿邢一升陷害说事?”

乔书记点点头,接着他问东方晔:“你们俩的关系我们可能会公布出去,这是为了增加和云川公开叫板的胜率,可能会对你的生活造成一定的影响,所以我提前问问你,你愿意吗?”

“我愿意。”东方晔立刻说道,他看着乔书记,眼神中唯剩坚定:“尽管公开吧,如果能为他洗清身上的污点,这点影响实在不算什么,就算要把我踩进泥里也没关系。”

东方晔的坚定让乔书记为之叹息,他抿着嘴沉吟片刻,接着说道:“好,那么这件事你就需要完全避嫌。可能会有媒体和群众好奇这件事,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们这样接受这段关系,你要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明白吗?”

“我明白。”东方晔点点头,他说:“我会提出主动回避调查这起案件的。”

听到东方晔这么说,乔书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他说:“请你相信我们和你的同事,这件事一定会有个结果的。”

东方晔站起来,正要给乔书记和方泽鞠躬示意,但还没等他付诸行动,乔书记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乔书记很显然没料到这个情况,所以他的表情也有几分空白,当他看清楚来电的是谁后,这份空白化为了震惊,接着他就赶紧站起来,接通了电话:“喂,冯书记……”

东方晔听到这称呼时一愣,他抬头看着接电话的乔书记,像是想知道冯令打电话来干什么。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冯令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质问,他的愤怒早已没有遮掩,“早就让你们尽快做决定,现在为什么又出这种事?”

乔书记尴尬地看了方泽一眼,接着他赶紧说:“冯书记,你听我说……”

“我现在马上到你们省厅去。”冯令的声音听上去愤怒而又生硬,他说:“有什么话当面和我说吧。”

第129章

冯令抵达省厅的时候甚至都没坐公务车,他直接开了自己的车杀到省厅楼下,方泽和乔书记站在楼下等候,东方晔和付小福则是留在楼内,两个人站在门口观望。杜雁青背着手颓丧地看着地下,等到冯令走进门后他才恢复了些精神,赶紧站直了腰背。

所有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冯令的表情并不算和善,甚至眉眼之间还带着点愠怒,等他走进来看见东方晔时,这一份愠怒却又化成了心痛。

“冯书记,咱们去办公室里说吧。”乔书记赶紧挡在东方晔面前,隔绝了冯令的视线。

冯令又怎会看不出乔书记这一举动的心思,但他今天主要是来问责乔书记等人的,和东方晔没有关系,因此冯令收回视线,直接跟着乔书记乘坐电梯,到达了方泽的办公室。

东方晔看着冯令走远的身影,他双手捏紧成拳,心里一时间动摇起来。付小福完全被吓傻,站在原地不敢吭声,杜雁青看见东方晔的手后便走上来,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放宽心,这也怪不到你头上,相信方厅长和乔书记。”

杜雁青劝慰的话语在此时听起来总有语重心长的意味,东方晔明白杜雁青担心冯令的怒火最终会落到他头上,但东方晔自己担心的并不是这个。闻斓曾跟他说过冯令和他的关系,听到闻斓出事冯令当然是第一个出来施压的,这一点东方晔提前有心理准备,但他仍然有片刻犹豫,有一些话他也不确定能不能和冯令说。

东方晔回头,看见了站在他身后六神无主的付小福。,作为现场唯一的证人,这件事和他也脱不了干系,不管调查进行到什么程度,找他问话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付小福入队时间不长,第一次经历这种大场面,紧张自然是难免的,东方晔看着好几次抬起手捂住心口的付小福,随后他松了手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付小福的肩膀,试图缓解他紧张的情绪。可付小福的心理素质没有东方晔想象得那么好,他被东方晔这一拍吓得魂都飞了,他猛然抬起头来,战战兢兢地看着东方晔,颤颤巍巍地喊他:“东……东队……”

“不要紧张。”东方晔轻声说道,“记住你和我说过的话就行。”

虽然听到来自东方晔的安慰让付小福有那么一点感动,但他还是害怕大于宽慰,他在东方晔的注视下紧张地点了点头,尽可能地让自己表现得轻松些,但似乎不起什么作用。

冯令一进办公室就毫不客气地坐下,方泽和乔书记坐在他的两边,方泽给乔书记使了个眼色,乔书记见状赶紧说道:“冯书记,你消消气,这件事也不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实在是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冯令压根不听乔书记的解释,他毫不客气地说:“别跟我找借口,我早就提醒过你们。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拖下去,导致被害人被人实施了报复行为,你们公安厅应该为此负责。”

方泽赶紧说:“是是,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公安厅的责任,我们绝不推诿。但是现在最关键的不是追究责任而是抓到凶手,只有这样才能让已经付出生命的人安息啊。”

方泽本来是想劝慰冯令冷静下来才说的这一番话,但谁知道冯令却突然发起脾气来,他指着方泽的鼻子骂道:“少在我面前打官腔!我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当年在云川那件事就闹得这么声势浩大,险些就扯到我头上来,我是本着不起争端的念头才同意平调来博阳的!你以为打几句官腔就能把我糊弄过去了吗!”

方泽被冯令骂得一时找不到话来为自己辩解,幸亏乔书记适时拦下了,否则看这架势冯令真有可能动手,他抓住冯令的胳膊说道:“冯书记!冯书记你别冲动!老方他不是那意思,他不了解实情,你听我说!”

冯令瞪着方泽,还是乔书记伸手的那一下让冯令的脾气冷却下来,方泽被骂得低着头不敢言语,剩下的情况还是乔书记来说明的:“冯书记,这个事根本就不是简单的报复行为。你说就按照闻般予现在这个情况,我们怎么可能放他一个人离开,我们当然是派了最优秀的人跟随保护。”

冯令转头看向乔书记,手指点着桌子问道:“那我问你,这件事怎么发生的?这把火烧得这么旺,尸体都烧了个干净,你说你们派人跟随就是这样跟随的是吗?”

乔书记面露难色,他看了方泽一眼,犹豫片刻后才对冯令说:“冯书记,是这样的。找上门来的那个人,压根就没想过要留活口。”

冯令听闻一愣,他看着乔书记的眼神中多出几分疑惑,乔书记见他反应冷静下来,赶紧说道:“我们派出的警察侥幸活命,根据他所说,找上门来的凶手带着一支毒药,本来就打算弄死他们,是闻般予拼死搏斗才免于被下手。而且在火灾发生之前,有人寄信威胁了闻般予。”

果然,冯令听见这些便彻底冷静了下来,不止情绪,连同心底也变得冰凉。许久,他皱着眉问道:“是谁?”

“云川省厅政治部主任,邢一升。”乔书记说。

冯令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捏紧了拳头,他的脾气被收敛起来,反而是坐在沙发上思考起来,片刻后他问:“这是你们在现场的警察说的?”

“没错。”乔书记点了点头。

冯令沉默了片刻,接着提出自己的要求:“人在哪里?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杜雁青接到乔书记的电话后,抬了抬手指着付小福说道:“冯书记要见你。”

付小福一听这个腿都软了,他带着颇为惊恐的表情看向杜雁青,但杜雁青明显没接收到付小福的信号好,他无视掉付小福,转而看向东方晔,他说道:“冯书记叫你也一起上去。”

东方晔一愣,他比付小福要平静许多,或许是提前知道了冯令和闻斓关系的缘故,他认为冯令想见他和付小福并非是问责,但杜雁青不这么想,他搭上东方晔的肩膀,叮嘱说道:“有什么就说什么,问了你再开口。别和刚才一样一股脑全抖落出去了,这可是省政厅的书记,说错了话我可没能力替你找补。”

东方晔看着杜雁青,片刻后点点头回应道:“我明白,我会注意的。”

说完,东方晔就带上付小福乘坐电梯前往了方泽办公室,杜雁青一个人留在下面,对着墙壁长吁短叹。

方泽和乔书记正在办公室里等着,看到东方晔和付小福上来后,乔书记就赶紧拉着东方晔叮嘱道:“冯书记问什么就答什么,别和他透露你和闻般予之间的关系。”

这话和杜雁青叮嘱的一模一样,东方晔感叹两位老领导的良苦用心,于是点头应道:“我明白,乔书记。冯书记人呢?”

“在里面的休息室,他说要和你们单独谈谈。”乔书记一指方泽办公室里的那个小房间,又说道:“一定不要瞎说啊,我好不容易让他脾气收起来点的。”

东方晔点点头,接着他就拽着付小福,在敲响了休息室的门后推门而进,冯令坐在沙发上,看见东方晔进来,他竟然站起来迎接:“来了?坐吧,我有些话想问问你……你们。”

东方晔坐下,付小福也跟着坐下,不过他只坐了半个屁股下来,没敢像平常一样整个坐在沙发上。冯令看出了付小福的局促,他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接着问道:“你们方厅长说,你是留在现场目击一切的警察,是吗?”

付小福抬起头看着冯令,眼神清澈而干净,他赶紧点点头,认同了冯令的话。

冯令见他这幅样子,语气便更加柔和:“我听他们说,你指认是邢一升找上门来妄图杀人灭口,是真的吗?”

付小福看着冯令好久,接着他攥紧自己的裤子,一改紧张的神态说道:“对!这是他亲口说的!他想杀闻老板,还想灭我的口!”

“他是一个人来的?”冯令问道。

“对!”付小福赶紧点头,他说道:“他和闻老板打了起来,后来……后来……”说到这里,付小福偷摸着去瞄了一眼东方晔,他没有忘记东方晔的叮嘱,犹豫了一会儿后便斩钉截铁地说道:“后来邢一升把我打晕了!把我丢到了仓库后门的皮卡车斗里,我想他应该对闻老板下了手,在杀了人以后放火想要烧掉证据……他把闻老板的尸体烧成那样,简直……简直丧心病狂!”

冯令挑起眉,他并未指出付小福话语中奇怪的停顿,也没有拆穿付小福偷摸打量东方晔的眼神,他只是问道:“你们受伤严重吗?”

说起这个,付小福的语气便蔫嗒下来,他实话实说道:“我……我没有受什么伤,都是闻老板……闻老板他……”

眼看着付小福又要掉泪,东方晔赶紧打断了冯令的询问:“冯书记,他受的刺激太大,情绪方面一时间有点调转不过来,请你不要怪他。”

见东方晔替付小福找借口,冯令也没再多问,他只在最后着重强调问了一句:“你敢以你的名义担保,想要袭警杀人的确实是邢一升吗?”

“我可以作证!我绝对没有说一句谎话!”付小福抬手发誓,这个动作放在警察身上多少是有些缺乏说服力的,但冯令在看他一眼后,便收回了视线。

“我知道了。”冯令点下头,随即他冲付小福说,“你先到门口去等会儿吧,我还有话要和你们东支队单独谈谈。”

付小福自然以为冯令想要问东方晔关于现场的细节问题,因为付小福没有看见尸体,是东方晔下令将其拉去了医院。所以在冯令让他离开后付小福便站起来,弯着腰退出了休息室,把这个空间单独留给了冯令和东方晔。

东方晔已经料到冯令会找上自己,在付小福关上门离开后,他抬起头看向冯令,刚想要说话,却被冯令抢了先头:“那小子向来对亲近的人藏不住事儿,之前你也看到了,所以我也就不再问了。你告诉我,闻般予的尸体你放哪儿了?”

东方晔沉默了一下,回答道:“先拉去了医院,后来运去了停尸间,就暂时放在了那里。等抽出空来,我就把他带出医院……送到局里做个尸检,然后下葬。”

冯令闭着眼睛,深呼吸一口气才压住自己内心的哀伤,片刻后他睁开眼看着东方晔说:“你最近还好吗?”

东方晔一愣,不知道冯令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看向冯令,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起来。果然,冯令叹了口气,他没去看东方晔,只看着面前的茶几桌角说道:“我已经知道他和你的事了,他自己告诉我的,还想让我替他保密。哼……我就不该由着他去,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应该直接和他爸告他一状,把他抓到国外去,也强过在这儿提心吊胆地鬼混。”

东方晔听着这些肺腑之言,一时间沉默下来,冯令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已经对自己和闻斓之间的事情了如指掌,但他并未反对,而是全盘接受了东方晔的存在,并且还担心东方晔会因为闻斓的骤然离去而伤心难过。

东方晔看着冯令,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和杜雁青相似的气质,这让他感到熟悉。他垂眸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说出他内心的想法,片刻后他说道:“可如果他出了国,这些污点就会跟随他一辈子,在别人眼里,他就一直都是那个因为不听上级指示而害死人质的警察。”

冯令看着东方晔说出这些话,语气平静却又坚定,他安静了一会儿,问道:“你为什么要帮他翻案?”

“因为我爱他。”东方晔转头,炽热的眼神诉说着心中的感情,这让冯令为之一震。而东方晔继续说:“当然不止这一个原因,闻斓……闻般予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存在,我知道我没有立场为他说好话,但冯书记……你应该比我清楚他的为人。他不应该成为邢一升那样龌龊小人的升迁踏脚石,我也绝不允许有人踩在本该属于他的荣誉上唁唁狂吠。所以……我一定要把邢一升连同他背后的那个家伙拉下来。”

冯令看着东方晔,听着他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他并不否认东方晔和闻斓之间的感情,只是他在看见东方晔后,不免想到了当初他把闻斓送上颁奖台时的场景。

片刻后冯令笑了一声,他说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干劲儿,想到就做。不过,你有信心能帮他洗干净身上的污点吗?”

“只要能抓住邢一升,当年的真相就会随之公开。”东方晔坚定地说,“等到那个时候,闻斓身上就不会再有任何污点。”

冯令听着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他笑道:“之前般予信誓旦旦地说相信你,我也不太了解为什么,但现在和你说了这些话,我好像有点理解了。”冯令说着,他的表情柔和了许多,恢复成为东方晔第一眼看见他时的模样,接着冯令站起来,仰头吸了口气,随后对东方晔说道:“你有什么计划就尽管去做,解决不了的就来找我,我虽然不能直接插手公安系统的内务,但卖个老脸还是做得到的。”

东方晔站起来,冯令的这一句承诺给了他莫大的信心,他赶紧道谢:“谢谢冯书记。”

第130章

方泽和乔书记在外面的办公室里坐立难安,付小福紧贴着墙站立,眼神不时瞟向里面那扇门,关注着那边的动静。三个人神态各异地紧张着,然而等待十几分钟后那扇门终于打开,冯令背着手从里面走出来,而东方晔紧随其后。乔书记赶紧迎上去,眼神在这两个人身上来回打量,试图找出些端倪,但东方晔表情平淡,没有什么显眼的表情,冯令就更不用说了,乔书记从他脸上根本就没看出什么暗示。

冯令没有专门在意乔书记和方泽的行为举动,他背着手,只说道:“这件事,你们看着办吧。我亲自颁奖授勋的省级英雄,现在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家里,如果你们调查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那就让别人来。”

冯令是有这样的权力的,方泽听后一顿,也是明白了冯令话语中的意思,事到如今他找不到借口来解释,只能正面承受来自省政厅亲施的压力。乔书记倒是没有方泽那么垂头丧气,他向冯令保证:“请您放心,拼上这身警服我们也一定会把凶手逮捕归案。”

冯令没有继续发火,他回过头来短暂地看了一眼东方晔,接着就不动声色收回了目光,他最后看向乔书记和方泽,说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不管,我只看结果。”

乔书记赶紧点头答应下来:“这件事一定会有个完满的结果的,我向您保证。”

冯令来这里的目的其实就是找麻烦,但东方晔的出现让他的一腔怒火被心痛熄灭,东方晔那样平静却又哀楚的眼神让冯令面对他时,责难质问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东方晔的坚韧和决心让他有了另外的收获和想法,看着眼前这个分明伤心难过却要强作镇静的年轻人,冯令即便有再多不满,也不能当着东方晔的面向方泽和乔书记宣泄。

冯令听完乔书记的保证,最后是自己开车离开了省厅,走之前他还拍了拍东方晔的肩膀以示安慰。目送冯令离开的方泽总算是得空松了口气,他叉着腰感叹道:“这事闹的……简直就是把女娲补的天捅了个窟窿。”

事已至此,省厅专案组的成立迫在眉睫,这个案子由冯令直接指派给方泽,叫方泽没法再推诿,于是方泽对乔书记说:“上次咱们开会的结果……整理整理发表出来吧,到时候我叫人跑一趟省政厅。专案组的人员我亲自挑选,确定好后马上派去现场进行勘察和调查。”

或许是这件事给了方泽极大的心理压力,这一次他“独断专行”,亲自敲定了所有事情,生怕再出什么变故。乔书记这一次没有任何意见的赞同方泽的做法,他点了点头正要回身上楼回办公室,一转头却看见东方晔正在看他,乔书记看得出来东方晔眼里有话,他无奈叹了口气便转过身来,留给东方晔一个空间。

看见乔书记转身过来留出一个谈话的空间,东方晔便走上前来,说道:“乔书记、方厅,我想先把闻斓从医院接出来,尽快送回局里做个尸检,天气马上要变热了,我怕他……坚持不了多久。”

东方晔的话让乔书记和方泽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尤其是在知道了东方晔和闻斓的关系以后,这一番话更让他们心情沉重。最后还是由乔书记出面缓和了这沉重的气氛:“好……你先带他走吧。尸检报告你们局里先出一份,交给专案组就行,之后……让他好好地去吧。”

东方晔点了下头,接着又说:“付小福随时待命,如果专案组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找他。如果有想问我的,我也尽力配合。”

东方晔这故作坚强的模样叫两个老领导看了愧疚大于心痛,乔书记伸出手拍了拍东方晔的肩膀,说道:“你不要强撑,受不了就跟局里请假,回去休息几天。老杜,你赶紧给他批个假。”

杜雁青连忙点头,说道:“这肯定的,经历了这些肯定也没心情工作,您放心,我马上给他批假。”

两位领导的话显得淳朴,这也是他们在职权范围内能做的最大的安慰了,东方晔弯腰感谢乔书记和方泽,接着他和付小福跟随杜雁青坐上他的车,由杜雁青开车送他去医院接闻斓。

医院的停尸间仍然凝结着寒气,黑色的裹尸袋摸起来冰冷如雪,杜雁青帮着忙把尸体抬出来,随后亲自打电话叫来局里的车,帮东方晔把尸体送回了分局,运到法医室交给了陈臣。

陈臣已经从张恺他们嘴里听全了事情经过,这一次他难得没发脾气,直到东方晔和付小福把尸体抬上解剖台,他才看着东方晔劝走了杜雁青和付小福,独自一个人留在解剖室里。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陈臣问道。

东方晔回过头来看着解剖台上的焦尸,接着他拉开裹尸袋的拉链,露出了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陈臣不禁内心一颤,他当法医这么多年,头一回不敢直视尸体,他不忍地闭上眼睛,回避了东方晔的神情。

“没有关系,我现在只需要一份尸检报告。”东方晔的语气出奇地平淡,他看着眼前这具焦尸,眼神中却没有什么情绪。

陈臣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但他将其归结为东方晔身为警察本身的职业态度,所以他没有多想,在叹了口气后,他带上手套和口罩,动刀之前他还十分好心地提醒东方晔:“我先提前说好,看不下去就别看,可别指望我能给他留一个完美的遗容。”

东方晔点了点头,接着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陈臣动手。尽管不忍心,但出于工作,陈臣仍然拿起了解剖刀,可在他动手切开尸体表面的那一瞬间,陈臣就感觉到十分不对,他抬头看向解剖台前的东方晔,发现他的视线没有在看尸体,而是落到了自己身上。

就是这个眼神陈臣十分确定了为什么东方晔单独面对闻斓的尸体还能够如此平静,先前察觉到的一丝微妙正在变为现实,他放下手里的解剖刀,摘下口罩质问东方晔:“你玩我?”

“没有。”东方晔平淡地说道:“我确实需要这份尸检报告。”

“那尸体呢?”陈臣指着解剖台这句感觉怪异的「尸体」质问道:“这东西你从哪儿找来的?”

东方晔说神色如常地说:“现场抬出来的。”

“那闻斓呢?”陈臣提高了声音问道。

东方晔没有回答,他看着陈臣,沉默就已经回答了一切。陈臣突然觉得荒唐起来,他扔掉口罩抱起双臂,盯着东方晔问道:“东方晔,你想干什么?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东方晔闻言,垂眸看向了解剖台上的「焦尸」,他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这语气真诚到陈臣差点要哭出来,可事关重大,这种假他不敢造,于是他冲东方晔挥了挥手,说道:“这个忙我帮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这个忙只有你能帮。”东方晔说,“上面也是这个意思,等你的尸检报告出来后,我也会交到上面去。”

陈臣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他问道:“上面?哪上面?你就算要我写个假的尸检报告出来,你也得给我找一具真尸体来吧?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硅胶假人!你不觉得这有点太过分了吗,你是真的觉得上面不会管吗?”

“他们不会的。”东方晔却把陈臣最大的疑惑说得斩钉截铁,他看着陈臣,眼神里是表面平静、内里汹涌的海面,他继续说:“等你的尸检结果一出来,我会把这具尸体送去彻底烧掉,葬进墓园里。”

陈臣一时哑口,他实在想不到有朝一日竟然会从东方晔口中听到这么可怖的话来,他双手撑在解剖台上低头沉思着,片刻后抬起头说:“何至于你走到这种地步?”

“因为邢一升已经对闻斓下手了,他们现在盯上了博阳省厅。”东方晔也提高了声音,这让陈臣当场愣住,但东方晔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他又说道:“这是他留给我的机会,是唯一能咬死扳倒邢一升的机会,我必须抓住。”

陈臣低下了脑袋,耳边不断重复回响起东方晔的话,片刻后他抬起头,问道:“谁能为你兜底?如果被查出来这具尸体是假的,谁能来为你兜底继续推进这个计划?”

东方晔看着陈臣,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一句话:“省厅。”

陈臣一愣,随即他反应过来,伸手指着东方晔警告道:“我警告你,不要仗着你的关系在系统里乱来,这是会留下案底的!”

“我没有仗着我的关系乱来,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东方晔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云川的浑水已经泼到博阳省厅头上了。邢一升想诬陷我们包庇,我们当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把手伸进博阳内务,即便现场没有这具假人,对外宣布时也会说现场发现了尸体,并且经过证实,这具尸体就是闻斓。”

陈臣愣怔许久,他还没考虑得这么深,如果东方晔所说为真,那么这份尸检报告确实只能由汇州分局法医室来出。陈臣眼神翩转,最后问东方晔:“你保证……没有人会细查这具尸体。”

“我保证。”东方晔抬起手发誓,“等你做完尸检,我会亲自把「尸体」送去火葬场,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陈臣撑在解剖台上,许久之后他点下了头,他说:“既然你话都说到这份上,这份报告我会尽我所能写得详细些,杜绝二次尸检的可能。还有,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知道吗?”

“我知道。”东方晔点头,接着他说:“那就麻烦你了。”

陈臣重新戴上口罩,朝着东方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出去,自己留下来尽心尽力地做这一份不存在的尸检报告。

看见陈臣赶人,东方晔也不在解剖室停留,他转身走出解剖室的大门,出来后就只看见付小福一个人蹲在那里,他听到东方晔的脚步声便赶紧站起来,喊了他一声:“东队,你……你不要紧吧?”

东方晔轻摇了摇头,问道:“杜局呢?”

“杜局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地走了。”付小福回答道。

东方晔没再问下去,付小福的脸色看上去也不太好,愧疚加上害怕的心绪自从火灾过后就一直萦绕在付小福的内心,他并不比东方晔轻松到哪里去。东方晔看着面色憔悴的付小福,接着伸手拍了拍他说道:“去休息吧,等专案组过来还要录你的口供,你这样浑浑噩噩地说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付小福低下头,嗫嚅着说:“我……我知道,但是我……安不下心来。”

东方晔看着付小福皱成一团的脸,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揉了揉付小福的脑袋,随后他轻声说道:“会有结果的。”

付小福从未感受过东方晔的安慰,但此时他却只想哭,但他忍耐了许久,最终也只是颤抖着双肩,收紧喉咙,低着脸点头:“……嗯。”

安慰完付小福,两个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出来,乘坐电梯回到刑侦办公室,东方晔得到了杜雁青亲批的一个周带薪假,他也不打算在这里久留,回到办公室后收拾了一下东西,东方晔就拿着外套走出来。他招手叫来唐庭,嘱咐道:“我准备休一个周的假,这一个周里你代替我主持队里的工作。省厅针对纵火案成立了专案组,有可能要找付小福问话,你们全力配合就好。”

唐庭点点头,他也担心东方晔继续工作下去会出问题,放他回去休息才是最好的办法,因此他说道:“我知道了,东队。这帮崽子我会看好的,你就回去好好……好好休息休息。”

东方晔点头,他伸手拍了拍唐庭的胳膊,接着又嘱咐道:“对了,如果法医那边有什么尸检报告送过来,直接交给专案组就行。”

听见这个,唐庭一皱眉,疑惑道:“尸检报告?”

“对,闻斓的尸检报告。”东方晔确定了唐庭的疑惑,接着他抬头看着唐庭的眼睛,眼神里写着隐情:“你知道情况,所以不要对外提及,这关系到省厅专案组的办案。”

经东方晔这么一提醒,唐庭立刻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知道实情的人只有他们俩,现在要再加一个陈臣,这份尸检报告意味着什么,唐庭不用想都知道。他顿了片刻,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

唐庭很好的理解透了东方晔的话,东方晔也不需要再担心什么,他垂眸点了头,说道:“有什么发现和进展随时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