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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窝里横

恶霸猫,初七。

拂宁实在很难将婚礼上那只谨慎又礼貌的月老猫和恶霸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你一直喜欢的邻居家小姑娘,看起来又聪明又学习好,结果某天转身一看:

嘿,她在巷子里欺负同学,挺着小小的身板将魁梧的男同学踩在脚底下。

小猫咪欺负大狗狗,拂宁的滤镜都要碎一地了。

“想象不出来哎。”年昭手上的抹布定在桌面上,她看向李医生,语气带着些幻灭,“初七看起来超级沉稳,还在婚礼上当了花童猫。”

“很正常,有了家的猫不需t要争地盘,性格会温顺些。”头发花白的小老头乐呵呵的,将小猫捞起来抱在手上观察。

栀栀很亲人,也不挣扎,只奶呼呼对着眼前的人喵一声,李医生的眼睛笑弯成一条缝。

“很健康的小猫,记得早点绝育,对她好。”他回头叮嘱。

“知道了,谢谢李医生。”陈雅尔颔首。

屋子里自是一派气氛融洽,门外一直等待的大黄狗可就坐不住了,自李医生向着小猫篮子的方向走过去起,大黄的眼神就一直黏在他身上。

他提溜起栀栀,大黄在门外叫;他摸小猫头,大黄已经开始挠玻璃门了,右前脚在玻璃门缝处使劲扒拉着,嘤嘤直叫。

“哟,这会儿就不怕猫了”姜程将拖把凑到门前晃动,隔着玻璃门逗它,大黄的视线短暂地挪到他身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拂宁看着自家哥哥拿拖把当逗猫棒的幼稚行为,语气逐渐平直:“姜程,你幼稚不幼稚?搁这欺负狗呢?”

姜程可不怂,拖把一甩翻了个面继续拖地,“逗一逗嘛,谁让它刚刚汪人。”

“大黄汪你们啦?”狗主人立刻发出询问,姜程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种行为算是背着小狗告状。

姜程不语,低头一味地拖地,隔着玻璃瞥见大黄那震惊的表情,不知为何生出了些心虚感。

“也没有,就是在撒娇。”真正被汪的当事人陈雅尔反而如此解释,“下午陪它玩球没玩够,我家里的猫有时也会这样。”

拂宁想起何知星提过的陈雅尔那只黑猫,阎王爷。

看着乐呵呵的小老头这下真的笑出声来:“难得啊!你还是第一个真正能懂它的陌生人!”

李医生叹了口气继续道:“流浪过的狗有时就是会这样,窝里横,只在信任的人面前乱叫。”

三好学生何知星立刻举手发言:“那猫呢?流浪过的猫挠你是表达喜爱吗?”

“那不一样。”陈雅尔语气凉凉,“阎王爷是纯嫌弃你。”

何知星又不说话了。

倒是拂宁好奇起来:“阎王爷也是流浪过吗?”

“嗯,在西园寺捡的。”陈雅尔温和地回答。

不说话的何知星擦台面擦得更用力了,仿佛这明显的态度双标也能被他用力擦掉一样。

节目录制到现在,某些人的双标真是越来越明显,何知星真想叫团里其他同伴一起来看一看什么叫铁、树、开、花!

“恭喜你小猫,找了个好主人。”小老头对着篮子里的小猫笑眯眯开口,到底是心疼门外的狗,跛着脚推门出去了。

玻璃门一开,门外的嘤嘤怪小狗好像也被打开了开关,完全变了个态度。

李医生在小猫身边时,它撒娇;这会儿人过来了,它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走了。

完全是一幅仗着体重欺负跛脚小老头的模样。

窝里横。

拂宁这会儿倒相信它是真横了。

被欺负的小老头也不气,只是对着小狗打开了刚刚洪姐给的铁饭盒。

这饭盒有两层,第一层赫然单独装着一根肉骨头。

几乎没肉,只有骨头那种,看着像是为小狗特意准备的。

他将骨头向院子门口抛去,大黄像追球一样去追那根肉骨头。

小老头笑眯眯地最后和众人挥手告别,一人一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铁门那边。

拂宁看着一人一狗均跛脚的身影,看了许久。

“愣啥?吃饭了。”有人猛拍她的头,拂宁几乎下意识就要跳起来打回去。

“姜程!你有病啊!”拂宁试图踩他的脚,又一次踩空,心下恨恨,步子越发重起来。

“哎呦,冤枉啊祖宗!好心叫呆瓜吃饭还要被骂,有没有天理!”姜程也不恼,只继续逗她。

“你说谁呆瓜!”

“谁认领谁是咯~”

兄妹俩打打闹闹地来到后厨,后厨摆放了两张圆台面,是方桌上架了两块圆木板构成的,这便是最简易的圆桌了。

桌上盖了层一次性塑料桌布,天气热起来,后厨两个大直径的电风扇吹着,桌布的边缘在风中飘动。

桌边围了一圈红色塑料凳子,一桌坐着阿姨和节目组,一桌坐着嘉宾和小朋友。

“这边!这边!”年昭向他们招手,拂宁和姜程坐在她身边唯二两个空位上。

人到齐,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饭终于要开始了。

“简单的家常菜,但味道肯定不差的!大家随意吃!不够有加的!”隔壁桌的洪姐招呼他们,语气爽朗又自豪。

“好咧!谢谢姐!”陈关雎应和她。

拂宁拆开一次性筷子,看着满满一大桌子菜,辣的不辣的都有,正中间放了道鱼,边上还烙了盘甜玉米,摆在三个小孩子面前。

他们这桌还没动筷子,隔壁桌的导演组似乎已经被阿姨们招呼着吃起来,拂宁隐约听得见洪姐洪亮的嗓门。

真的很洪亮,拂宁想,可这洪亮下的体贴和周到,就像给李医生留的那个饭盒一样,被稳妥地藏在保温台面里。

“难得正常的一顿饭……”何知星喝了一口排骨汤,舒适得直叹气。

桌上几个小孩此时倒是不着急动筷子的,他们抱着节目组刚刚递给他们的包裹,这是爸妈特意寄来的礼物。

“可以现在拆吗?”小孩问了。

“当然可以,拆吧拆吧。”陈关雎说。

三个孩子并排坐着,慎重地拆起来。

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拆礼物是一件值得郑重对待的事情,于是桌上的大人们也都放下了碗,见证他们礼物开奖的瞬间。

“是足球!”

“小汽车哎!”

两个男孩子的动作又急又快,只有丫丫拆得很小心,也很慢,她打开系着蝴蝶结的礼品盒,里面是个熊娃娃。丫丫把熊娃娃抱在怀里,表情看着一点也不激动。

“丫丫,你不喜欢吗?”坐在她身边的何随月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玉米烙,温柔地询问她。

“喜欢的。”丫丫点点头,语气小心翼翼的,笑容里带着些勉强,“只是比起熊娃娃,我更想见阿妈。”

这桌的气氛一时间沉默下来,丫丫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但是有熊娃娃也很开心!谢谢叔叔阿姨联系到我阿妈!”

女孩子总是在很小的年纪就懂得体贴大人,大家更心疼了,正思索着如何安慰她,隔壁桌的徐导夹了颗花生米塞进嘴里看过来。

“丫丫啊,那个熊你按一下。”

小姑娘闻言,盯着熊娃娃毛茸茸的脑袋,双手按在它的躯干上。

“丫丫!生日快乐哩!”带着乡音的女声自熊娃娃传出来,语气很温柔。

小姑娘愣了愣,连忙又按了一下。

“丫丫!生日快乐哩!”一样的话,一样的语调。

是录音。

脸圆圆的徐导从隔壁桌探头看向这边。

“丫丫啊,我们联系你妈妈,你妈妈说你生日在七月初,她到时候回不来,但还是想亲口祝福你。”

所以有了提前录制好的祝福。

现在才六月底,丫丫的生日还没到,但她还是又按了一次。

“丫丫!生日快乐哩!”

是妈妈。

丫丫终于笑了,笑得特别开心,“我很喜欢!谢谢叔叔阿姨!”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徐导乐呵呵地转回去重新吃花生米。

气氛又活络起来,拂宁却吃得心不在焉,频频瞥向丫丫那个熊娃娃。

拂宁的生日也在七月初,拂宁也有个录音娃娃。

真的很巧。

但拂宁的娃娃里没有妈妈的祝福。

她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饭,短暂地回忆起自己烧毁在火海里的娃娃。

那是个仙人掌娃娃,颜色灰绿灰绿的,不好看,是商店里的滞销款。

那个时候几岁?拂宁有些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会儿父母已经开始激烈的争吵。

那会儿拂宁的耳朵还很好,老房子隔音差,他们总是大半夜吵架摔东西,仿佛这样孩子就不会听见一样。

但拂宁听得见的,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直到睡得像猪一样的姜程也醒过来,小心翼翼地捂住她的耳朵。

父母不想她听见,哥哥不想她听见,于是拂宁装作自己好像真的听不见。

生日那天也是这样,她画画到很晚,父亲又浑浑噩噩地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母亲出去工作还没回来。

那天好像没人记得是她的生日。

除了哥哥。

姜程早上大喊着生日快乐将她闹醒,递给她丑得要死的贺卡和奇丑无比的奥特曼模型。

姜程真的很吵,从小就这样。

但那是那天唯一的一句生日快乐。

那天拂宁画画到晚上八点多,按照常规流程,她应该回房间将姜程冰醒,然后抢占他的被窝。

但那天拂宁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等妈妈。

快九点的时候门开了,t穿着得体的程明月女士回来了,看起来很疲惫。

拂宁理解她的疲惫,父亲不能画画了,她是家里唯一的支柱。

她很累,非常累。

拂宁比谁都更能理解这一点,因为母亲常常对着她诉苦,尽管那时拂宁还很小。

不过那时的姜明月可能也不需要对方有什么反应,只需要对方能倾听。

而她的小女儿恰巧安静又内向,于是女儿成了她苦难的接收者。

“妈妈,喝水。”拂宁端着兑好的温水走过去。

程明月接过一饮而尽,正准备换鞋,看着女儿忽然想起什么。

“宁宁,生日快乐。”

“不好意思,妈妈忙忘了,我们现在出去买礼物好不好?”

那会儿九点了,商店要关门了,不能走远,小区门口的超市能选的不多,拂宁要了这个仙人掌娃娃。

因为能录音。

拂宁希望母亲能再说一句生日快乐,可那天母亲太累,回家就直接洗漱了。

没关系的,那会儿的拂宁想,明年也能录进去。

可往后的每一年,程明月一年比一年忙,再也没能录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进去。

直到那一年,母亲抛弃了她。

不过这个玩偶终归还是发挥过录音的作用过。

——她和姜程小时候常常互相留言骂对方。

现在想来真的很幼稚,拂宁盯着丫丫的熊娃娃,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笑了。

“再发呆真成呆瓜了,快吃。”有人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她碗里,催促她动筷子。

是姜程。

拂宁低头瞧着碗里的鱼肉,是鱼脸颊肉,这是鱼身上最嫩的一块肉,很稀少,姜程从来最先夹给她。

拂宁爱吃鱼,姜程也最会做鱼。

从前经济宽裕时,姜程会在赶回家前特意去取提前订好的花鲢鱼头,回去给闭门不出的妹妹炖鱼头汤;

后来日子拮据了,他们只能吃鱼尾,花鲢的鱼尾刺很多,姜程会在处理前提前尽可能挑掉一些小刺。

拂宁爱吃鱼,但没那么会处理鱼刺,说来很娇气。

但这种娇气是姜程亲自养出来的。

拂宁对外人礼貌,唯独对哥哥最趾高气昂。

这样想来,好像也和大黄一样有些窝里横,拂宁后知后觉。

但横就横吧。

拂宁戳戳姜程的手肘,“虾!我要吃虾!”

“知道了,祖宗!”姜程夹了小龙虾,一个个剥壳放进她碗里。

正是六月底,最适合吃小龙虾的季节,虾肉在唇齿间化开,很清甜。

山里的虾就是更甜一些呀,拂宁眯着眼睛想——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本章建议结合二十九章一起食用~

[爆哭]昨天请假了真的非常抱歉!大家在秋冬一定要注意保暖呀~

花鲢鱼是一种专门吃鱼头的鱼,鱼头比鱼尾可以贵5-10倍,不过我本人更爱吃黑鱼,也叫财鱼,这种鱼没小刺。

我爸爸很会做鱼,上大学的时候,每年元旦假期回家,爸爸会专门买野生的黑鱼做好让我带回学校。

鱼冻非常非常好吃!

今天是立冬!大家立冬快乐呀!

第42章 小城夏天

饭后第一件事情是把三位小朋友送回学校。

小镇不大,孩子们带着他们上坡又下坡,经过几条单车道的小路,很快就回到了学校门口。

天已经黑了,镇子的夜晚光照少,只能看清楚教学楼模糊的轮廓,好在门口警卫室外一盏喇叭一样的白炽灯亮着,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圈模糊的圆。

有人站在这圆中央,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上,拉得很长,很笔直。

——是早上接孩子们去学校的那位廖老师。

她没笑,老师这门职业,不笑的时候很容易显得有些严肃。

拂宁可以理解这种严肃,毕竟离开前他们答应的是天黑前将小朋友送回来。

尽管吃到中途,徐导已经给廖老师打过电话通知,但拂宁此时还是略微产生了些心虚感。

有心虚感的显然也不只是她一个,连徐导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啊廖老师,我们回来得有些晚了。”

“没事,辛苦了,送到就好。”廖老师笑了,抿得平直的嘴角向上扬起,眉间因等待皱纹起的一竖消失了,显露出一种略带古板的和蔼来。

可孩子们是不怕这种古板的。

“廖老师!我们今天吃了玉米烙!”

“对哩!可甜啦!”

“店主阿姨还额外做了多的!”丫丫将手里那个塑料袋子展示给她看,“回去可以和同学们分!”

小学是半寄宿制的,镇里的孩子可以走读,山里的孩子则需要和丫丫一样每周一走很远的山路来学校住宿。

“特别好,大家都会很高兴的。”廖老师和蔼地回应孩子们的话,又转向嘉宾和导演组,“今天劳烦你们费心了。”

“哪里哪里。”徐导连忙摆摆手,“还要感谢老师允许我们带着孩子单独出门。”

“你们是拍节目,我查过,自然是放心的。”廖老师笑起来,看着徐导道,“导演,我看过你拍的纪录片,真的特别美。”

“希望我们湘西在你的镜头下也是美的。”廖老师说。

原来徐导以前是纪录片导演吗?怎么现在改行来拍综艺了?拂宁有些惊奇。

徐导似乎有些愣住了,一双手无措地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方才挤出一个笑来,“那肯定的!湘西特别美!”

“谢谢你看我的纪录片。”徐导一字一句说。

众人和师生四人挥手告别,目送他们进了学校,接下来去哪就成为了全新的问题。

“导演,我们今天还回山上去吗?”陈关雎作为代表开口了。

“不回不回!”徐导摆摆手,看起来高兴极了,这似乎是拂宁见过徐导以来,他笑得最真切的时刻。

“今天太晚了,我又不是什么魔鬼,咱在城里住。”

他看向嘉宾们,神气极了,“我们这次定的民宿可好了,住水边,晚上还能划船呢!”

“划船?”这下何知星也高兴了,“哪种船?”

“船不就是船么?”徐导语气含糊,“你去了就知道了。”

“管它船不船,有得住就行。”

陈关雎可不在意这种细节,她掏出捏在手里许久的一叠零碎的纸币,“我们这250块钱怎么说?”

原本是为了晚饭准备的资金,最后居然一点没花出去。

“还是有一种吃白食的感觉。”

年昭将脑袋靠在拂宁的肩上,叹了口气,拂宁抬手摸摸她的脸颊,年昭蹭了两下。

说是帮食堂干活,其实到头来也就拖了地、擦了桌子,基本什么重活都没舍得让嘉宾干。

“买点米怎么样?”一直安静着的魏嘉谊开口了,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魏嘉谊开口实属罕见,自篝火那晚以来,他在团队里显得一直很边缘化。

“在后厨扫地的时候看见她们煮米,一次要用非常多。”魏嘉谊说,“米很实用,也很耐放。”

学校外的那盏白炽灯斜斜地照在他脸上,魏嘉谊表情温和,坦然地接受大家的注视,接受姜程和拂宁的注视。

魏嘉谊从来都是很细心的人。

或许是刚刚那桌饭太温情,此时此刻,拂宁居然有些物是人非的难过。

他们也曾好好相处过的。

在那段被乐队成员轮流上门看望的时间里,魏嘉谊来得最少,但也最细心。

他是唯一一个会进门提醒她不能光脚的人,和姜程一样。

也是唯一一个在提着菜和零食上门时会将新买的卫生巾藏进袋子里的人,和姜程一样。

上节目以来,拂宁向他说了那么多刻薄的话,可在从前的那段时间里,拂宁是真的将他当做哥哥看待过的。

怎么会不把他当哥哥看待呢?

他和姜程的友谊是乐队的起点,他内里那么敏感脆弱,和拂宁极其相似。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共同依赖着姜程的乐观向前走,所以在魏嘉谊约她出门见面时,拂宁那么开心、那么充满希望。

可那是一场震碎一切的见面,拂宁第一次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扭曲和疯狂。

那是爱吗?拂宁不觉得是。

爱应该纯粹,爱应该尊重,爱应该是她如今在陈雅尔身上看到的样子。

爱会让人产生安全感,至少拂宁是这样认为的。

魏嘉谊所谓的爱,不过是想让她陪他下地狱,好像如果拂宁也抛弃了姜程,他的良心会好受些。

于是拂宁明白了,他们到底还是不相似的,魏嘉谊比她懦弱得多。

“好主意,那就买米吧。”姜程的声音将拂宁从呆愣中拉回。

居然是姜程先赞同,饶是拂宁也有些意外。

魏嘉谊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欣喜,但是看见姜程t很快撇开的目光后只是颤了颤手指,又转为平静。

“这么晚了,上哪买米去?”陈关雎问。

“那就只能超市吧,这么晚了,应该只有超市会开门。”何随月笑眯眯答。

确实是超市,但拂宁没想到,小镇超市前的广场居然会是镇子里最热闹的地方。

正是晚上八点,广场上有许多人在跳舞,跳广场舞。

喇叭声开得极大,他们的广场舞也有些许不同,并没有统一的制式,大家只是随意在广场上跟着节奏摆动,但都跳得有模有样。

拂宁想起来那句著名的冷笑话: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其中一个只会哇哇哇。

这当然是谎言,汉族里能歌善舞的人也多了去了,但拂宁确实只会一边鼓掌一边哇哇哇。

换从前的拂宁,可能连掌都不想鼓,只想跑。

太吵了。

参加节目以来,拂宁遇到过很多吵闹的时刻,可总会以各种各样奇妙的理由混过去。

就比如现在,年昭已经牵起她的手带她向前走,队伍走的速度比一开始快上许多。

拂宁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跟着大家进了超市,超市里人反而很少,年昭松开她的手,左顾右看起来。

“这里东西卖得好杂哦。”她有些惊奇。

确实杂,拂宁看着不像超市,反而像小市场。

米价不高,特别在这种乡镇上,他们买了好几袋,最后还剩下十几块钱。

“不够下一袋米了。”陈关雎数了数剩下的钞票,“你们有什么要吃的吗?用完算了。”

众人均摇摇头,晚饭才吃了那么丰盛的一顿,哪里还有食欲。

陈雅尔一声不吭地走向玩具区,拿了一个小小的玩具球回来。

“买这个可以吗?”他语气很温和,“给小狗。”

“允了。”陈关雎同意得很爽朗。

这场潦草的购物就这样结束,陈关雎将那个玩具球捏在手里抛动,几位男士拎着米袋,掀开超市用来隔绝冷气的那几片发黄的塑料片门,外面的气氛热烈,广场上载歌载舞。

这是小镇的夏天。

“好热闹。”何知星一手叉着腰感叹,这感叹里藏着些跃跃欲试,“真特别的场景。”

陈关雎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回去了。”

完全没有要为这热闹的场景停留的意思,尽管一旁的年昭也默默拿相机拍了几张照。

拂宁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这是旅游呀,不本就是来体验氛围的吗?

她停下脚步,队伍里其他人也立刻停下来看向她。

在众人的目光里,拂宁无视不远处的嘈杂,她笑起来,“不跳舞吗?”

众人没开口,只看着她,似乎是愣住了。

广场那边换了首音乐,更吵闹了,拂宁几乎听不清。她不确定大家是否听见她刚刚说的话,于是更大声地喊出来:

“我说,这么热闹!不去跳舞吗!”

年昭指了指广场人群的方向,表情疑惑,拂宁终于能确定大家听见她的话了。

“这地方我们可能不会再停留了。”拂宁说,“去跳舞吧,我在这看东西就行。”

年昭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倒是姜程率先向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来跳舞啊!”他对着这边大喊,声音中的颤抖被音乐遮盖住,喊完他也不管后续,融入人群乱跳起来。

拂宁当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其他人听得见。

几袋米贴着墙角放好,拂宁可以坐在上面休息,陈关雎将玩具球塞进拂宁手里,摸摸她的头带着其他人去往姜程的方向。

年昭去到半路又折回来,她将相机取下来,交到拂宁手里,贴在她耳边开口了:“拂宁姐,帮我多记录一下吧。”

“好。”拂宁笑起来,看着年昭跑远。

但还有人没去,拂宁看向身边的人。

陈雅尔蹲在她旁边,路灯昏黄,镜架在他脸上留下斜斜的影子。

陈雅尔不喜欢吵闹,拂宁记得的。

拂宁决定不问他,无论他究竟因为什么原因留在这里陪她。

她举起摄像机,放大、对焦,拍下大家快乐的律动。

快乐和快乐之间也是有区别的,跳得最好的是何随月,很有章法,跳得最差的是陈关雎,但是最抓人眼球。

他们都很快乐,于是拍摄的拂宁也快乐起来。

有风吹过,带来夏夜的凉爽,在这阵风里,拂宁突然理解了年昭对摄影的热爱。

有人戳了戳她的手臂,拂宁转过头看向陈雅尔,眼神疑惑。

戴眼镜的男人指了指她手里捏着的球,拂宁下意识低头。

下一秒,她看见一只小狗,一只由影子构成的小狗,这小狗张了张嘴,似乎在模拟汪汪叫。

好可爱,拂宁抿出一个笑来。

她抬头看那双她很喜欢的手,右手虎口比出来的嘴巴模样,左手在上面充当耳朵。

这手离她越来越近,是陈雅尔凑到她左耳边开口了。

“姜拂宁小姐。”陈雅尔说,“要玩捡球游戏吗?和小狗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就有礼貌地离远了,昏黄的路灯衬得他眉眼很温柔。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幼稚?

拂宁几乎快有些不认识眼前的陈雅尔了,但她的心好像也化开在这风里、在路灯下、在陈雅尔的小狗影子里。

拂宁将球拿起,轻轻投过去,小狗影子张嘴接住了它,又轻轻丢回来。

一人一影子就这样一下下丢着,不远处的喧闹成为了这场影子默剧的背景音。

奇怪?她从前为什么觉得这些吵闹那么难以忍受呢?

拂宁边丢边想。

拂宁从前很讨厌夏天。

夏天的蝉很聒噪、夏天的热气太喧闹,夏天拂宁的心情也会过于烦躁。

此时此刻,拂宁坐在米袋拼成的椅子上,坐在路灯下,听着远处的喧哗。

可拂宁奇异地一点也不烦躁。

夏天真好啊,拂宁想。

这是特殊的、小城的夏天——

作者有话说:姜程啊,你敢不敢回头看一眼?[坏笑]

第43章 于喧闹之中

“美丽山寨~传喜讯哎吔~”

带着滚轮的音响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女高声,掌声随着节奏遍地开花,这似乎是一种由土家摆手舞脱胎而成的简易舞蹈。

姜程混迹在人群里跟着跳动着,刻意没有看向妹妹的方向。

不能看,姜程想,在这样嘈杂的场合,他的妹妹第一次想要停留。

不能看,姜程跟着身边的陌生阿婆一起边拍手边向右摆腿,可他的心思却不受控制地远远牵挂在妹妹身边。

她一个人在墙角会无聊吗?这音乐会不会太吵了?她耳朵能忍受吗?

……要不还是过去陪她吧?

在充斥着音乐的舞台上,姜程头一次如此神游。

“小伙子!跳得不错啊!”身旁的阿婆朗声夸他,姜程吓了一跳,连忙从思绪中抽回,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来。

“您教得好!我这跟着您跳得呢!”

“哎呦!嘴甜的咧!”阿婆笑得更开心了,“你这口才肯定好找媳妇!”

“小伙子,要转身咯!”阿婆提醒他,姜程跟着转过来,这才发现何随月居然在他后排跳。

广场上的人很多,大家几乎是四处分散着,能在这么近遇见实在难得。

但姜程没心思跟她打招呼,这个转身实在是太合他心意了,姜程在拍手的间隙,偷偷透过前排阿公的肩膀看向来时的角落。

他的妹妹坐在米袋上,神情很舒展,正侧头抛了一个小球出来。

拂宁看起来很开心,姜程心下放松下来。

有人把那个球又抛了回去,拂宁接住后再次抛出。

她不是一个人吗?姜程心有疑惑。

队伍的位置再次发生变动,姜程跟着队伍向左踏步,终于看清了那个被遮挡的身影。

是陈雅尔。

陈雅尔怎么在那里?他没来跳舞吗?

所以他将自己的妹妹和一个男人单独留在那了?

小人!绝对的小人!

那一丁点没有留下陪妹妹的犹豫转化为后悔冲上脑门,姜程脚步一踏就要向台下走,有人轻飘飘拽住他的手一起向着队伍移动的方向继续踏步。

那只手看起来几乎没使劲,却硬生生将姜程拽了回来,也拽回了他的理智。

“冷静点姜程,来跳舞的呢。”何随月笑眯眯的,松开他的手,边拍手边顺着人流向左绕圈。

“都已经决定跳舞了,怎么能往回走呢?”她似乎是随口提醒他。

姜程这会儿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顺着何随月的方向拍手跳着,只是脸色依然算不上开心,“我没想往回走,只是陈雅尔这家伙不讲武德。”

他带头过来时可没想到会有人硬生生自己留在那。

“喜欢一个人的t话,想多一些独处很正常的啦。”何随月被姜程的臭脸逗得笑起来。

姜程没对这句话做出评价。

陈雅尔喜欢姜拂宁,所有人都知道,毕竟这家伙偏爱不带掩饰。

他只是反驳道:“我是担心她受伤害,毕竟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何随月这下惊奇了,问他:“那你不也是男的吗?”

“我不一样,我是哥哥。”姜程嘴硬。

粉头发随着步伐在他头上跳跃,他板着脸,像一个赌气的孩子。

何随月看着他,不知为何想起了她结婚那年赌气的何知星。

[姐姐,不要结婚!男人没几个好的!]

那一年的何知星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缠姐姐缠得紧,何随月眼瞧着姜程面对这件事的态度,没比当年的何知星强上多少。

一个还不习惯和妹妹分开的哥哥。

“你总不能让拂宁一辈子不恋爱吧?”何随月开解他,“至少陈雅尔还算靠谱。”

姜程选择性忽略她对陈雅尔的表扬,只道:“她一辈子不恋爱挺好的。”

何随月本以为他只是开玩笑,侧头看向他,才发现这家伙居然是认真的。

“拂宁一辈子不恋爱挺好的。”姜程重复,“我也不会,我会一直照顾她。”

就像从前那样,姜程在心里补充。

音乐停下来,九点了,要散场了。

原本有规律的人群顿时混乱起来,在这向四面八方散去的混乱人流里,只有姜程和何随月定在原地。

“可是姜程,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拂宁不是已经开始体验世界了吗?”何随月说。

拂宁今天决定停留下来。

她正在由封闭变得敞开,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是啊。”姜程看着墙角那边正向他招手的拂宁,他的妹妹小小一个,身板也小,站在陈雅尔身边显得更小只了。

姜程远远望着她,似乎又看到了九岁那年拽住他衣角喊哥哥的小小的影子,“就是因为她开始体验了啊。”

“随月姐,我害怕。”姜程说。

何随月转头看他,人流在他身后走动着,路灯照得他脸上光影的明明灭灭。

“她不接触世界,我害怕;她真的开始接触了,我也害怕。”姜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失落混杂着高兴的神情。

“拂宁是一个很坚强的小孩,我不担心她受其他伤害,但唯独感情不可以。”姜程说着,又想起童年时期妈妈在每次争吵后疲惫的样子。

想起妈妈的眼泪。

他的拂宁以后也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流眼泪吗?想到这里,姜程本就患得患失的心又揪成一团。

“男女之爱太恐怖了,一段不好的感情,足以毁掉一个女人感知幸福的能力。”姜程说。

其他跳舞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到拂宁身边了,只有他们俩还没动静,姜程看见拂宁向他们挥手的幅度更大了,他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向妹妹招手回去。

“从小到大,她受的感情伤害已经太多,不能再多了。”

姜程脸上的笑有迷惑性,如果不是人站在她身边,何随月根本想象不到他在说这样悲伤的话。

“如果进入一段新的感情会让她受伤,那不进入也挺好的。”

“反正她一直有我。”姜程补充。

这种发言几乎就是溺爱了,但这是种赤诚的溺爱,何随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想起一个月前她提离婚那会儿的场景。

一个毕业后就没工作的中年女人想和一个事业有成的企业家离婚,他们还有一个12岁的儿子。

所有人都反对她,包括她的父母。

只有她的弟弟何知星站了起来。

“姐,咱们离。”何知星抱住了她,那是何随月第一次觉得自己年幼的弟弟长成了一个大人。

“你过得不好,不开心,那就离婚吧。”何知星说。

她离婚了,在等待协议期和新工作筹备的间隙,陪弟弟上了这个节目。

何知星是想让她散心,何随月知道的,毕竟在家父母也只会埋怨她丢掉了金龟婿,不识好歹。

如果周边全是这种觉得不识好歹的家人的话,那感情失败的代价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是很恐怖的。

好在她有何知星。

是以何随月看着姜程,从没有哪一刻比如今看他更顺眼,尽管他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拧巴的模样。

“可是拂宁有你啊。”何随月说,“你会不理她吗?”

姜程摇摇头。

“这不就可以了吗?”路灯照射下,何随月温柔地笑起来,“既然哥哥永远都在,去尝试一下新的感情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喂!姜程!你墨迹什么呢!”等待许久的拂宁开始大喊大叫,于是两人同步慢慢往集合的方向走去。

“爱情也是生命体验的一部分,尽管我离婚了,但我也不认为它是什么洪水猛兽。”

何随月边走边说,“女人是对爱很敏感的动物,在爱这件事情上,你大可以相信拂宁自身的感受。”

“拂宁是个聪明孩子,不是吗?”何随月看着站在队伍中央那个黄裙子的女孩。

“对啊,她很聪明。”姜程语气柔和下来。

他想起九岁那年拂宁砸在他背后的纸球,那是她对于哥哥的挽留。

如果拂宁真的想要某样东西,她会想尽一切办法主动争取,姜程了解他的妹妹。

如果她真的不想陈雅尔靠近,陈雅尔不会有这个机会,姜程讨厌自己在这种时候这样了解自己的妹妹。

他可能只是有些不习惯,姜程想,不习惯拽住他衣角的那个小女孩真的想要放开了。

离队伍越来越近,对面那群人的神情变得更加清晰起来,大家都看着他们俩,只有陈雅尔垂眸看着身边表情鲜活的拂宁,眼神温柔。

何随月侧头看向姜程,打趣他:“我看陈雅尔也挺好的,至少人靠谱。”

“我看不好。”姜程面无表情地回。

果然他一辈子都不会看得惯陈雅尔的。

但他会尝试忍受他,姜程想。

队伍集合完毕便转道去了民宿,这一次导演没骗他们,确实是毗邻湖泊的民宿,吊脚楼样式的木头房子,很整洁。

拂宁和年昭住一间,大家刚刚放好行李便在何知星兴奋的催促下去看船。

但船就不是那么个船了。

湖边有些黑,看不清船具体的样子,但那显然是两艘普通的渔船,能闻见一股子鱼腥味。上面好像还摊着两团渔网。

“啊?是渔船啊?我还以为是竹筏、乌篷船之类的。”最期待的何知星语气有些失望。

徐导摸了摸鼻子,“有船就不错了!又不是搞旅游的地方,哪给你搞来乌篷船!”

“并且夜钓啊,夜钓多有意思!比黑灯瞎火地划船有意思多了!”徐导让工作人员将准备好的钓竿分给嘉宾。

“报告导演!我不会钓鱼!”年昭乖巧地举手。

“没事,体验一下就行。”徐导自己也拿了根钓竿,看着宝贝极了,“徐导给你们露一手!”

于是拂宁明白了,这是徐导自己想钓。

“假公济私!”年昭靠在拂宁身边小声蛐蛐,拂宁赞同地点点头。

“钓到的鱼明天可以加餐呢!找人打听过,这儿鱼肉质可好了!”徐导说,“这边民宿可以帮忙加工,咱们明天睡到中午,吃饭了再上山。”

“呦,终于有点旅游的样子了。”陈关雎这下满意了,“不然还以为导演把我们当驴使呢?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那哪能呢?”徐导笑着打哈哈,催促嘉宾们上船,“一艘船四个人哈,我们节目组也要分别跟着上的。”

陈关雎率先上了一艘船,然后对拂宁伸出了手扶她,拂宁上了,于是年昭也跟了上来,这下这艘船只剩下一个名额了。

小猫放在民宿睡觉,现在也没有小朋友,拂宁还记得早上哥哥被迫和魏嘉谊一辆三蹦子的不满和尴尬。

她看向他,“姜程!快过来当划船苦力!”

谁知道姜程居然站在原地没动,“你才当苦力呢!小爷卖了一下午簪子!早就累了!”

一下午一根簪子都没卖出去的人说他累了,拂宁死鱼眼,完全不明白这家伙葫芦里卖什么药。

“你来不来?”拂宁直白问他。

“不来。”姜程拒绝,推了陈雅尔一把,“你去,你下午不是偷懒了么?正适合当苦力。”

“小爷要休息。”姜程跳上了另外一艘空船。

陈雅尔从善如流上了船,坐在陈关雎旁边,坦然地接受着姐姐戏谑的目光。

拂宁倒是没空管这边的眉眼官司,她盯着另一艘船上哥哥刻意背对着她坐的背影,完全不理解。

姜程这是犯什么病呢?——

t——

作者有话说:姜程超绝别扭中。

[狗头]学会放手对哥哥来说也是个比较困难的问题。

第44章 夜行船

正是晚上九点,湖泊两岸的吊脚楼点亮了一个又一个窗格,窗格里的灯光倒映在水中,平滑如镜。

一撑竹竿戳进这镜子里,皱起一圈圈水波,湖面里那扇窗也模糊起来,随后被小船划破,不复存在。

两艘窄而小的渔船就这样一前一后驶向更靠近湖中央的地方。

船上也有两盏灯,放在船头船尾照明,照亮小船周边的水域,也照亮陈雅尔撑船的侧脸。

或许是灯光视角的缘故,他眉眼的阴影显得更加立体,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撑着竹竿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看着像古希腊的雕塑,有一种古典的美感。

拂宁喜欢这种带着力量感的美。

不仅仅是艺术的欣赏,是喜欢,很明确的喜欢。

欣赏是赞叹,而喜欢是一种欲望,一种想要触碰的欲望。

这没什么不好的,拂宁想,她对自己的欲望从来坦诚,欲望是灵魂的出口,而拂宁忠于灵魂,这是她艺术的基础。

拂宁的父亲曾以人物画闻名,这种偏向在手毁掉后成为一种执念。

——他开始强求女儿画人物。

拂宁表示拒绝,无论是在初学时,还是在那个毁掉一切的火场里。

拂宁画不来、或者说不想画人物,她笔下的人物是没有灵魂的,拂宁从来只画花鸟。

可此时此刻,她盯着陈雅尔的手臂和侧脸,从未如此确信自己能画好他。

因为有欲望。

拂宁的画笔最善于描摹她想要的东西。

陈雅尔真的很适合被观察,拂宁想,毕竟光影都很偏爱他。

无论是刚刚小狗的手影还是现在眉眼的阴影,都让拂宁觉得他可靠又可爱。

这种凝视是难以遮掩的,陈雅尔回看她,拂宁不躲不闪,坦坦荡荡,眼睛弯起来。

于是凝视演变成一种对视,这种对视却是隐秘的,因为此刻船上并不安静。

“……徐导这真的对吗?”年昭低着头,看着徐导打开一瓶雪碧倒进装了粉红色干饵料的塑料盆里,正在怀疑人生。

“大惊小怪!”徐导将雪碧一点点揉进饵料里,直到饵料团成橡皮泥一样的一团,“正常开饵嘛!”

“我听钓友说,雪碧开的饵可吸引鱼了!”

徐导兴致冲冲,将鱼钩埋进这团饵料下方,熟练地将鱼线一拉,一团饵料被勾出,安稳地附着在鱼钩上。

“哇,原来鱼饵是这么放的吗?”年昭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哎呀,这是老手的技巧。”徐导将鱼线拉到近处检查,语气神气极了,又侧头叮嘱年昭,“新手可别学,容易勾到手流血。”

年昭试图将鱼钩埋进去模仿的动作一顿,疑惑抬头,“那怎么办?”

徐导直接揪了一小团饵料团成小球挂在她的鱼钩上,“那就直接捏上去,不过是多费一点饵料。”

“我们饵料多的是呢!”徐导指着放在船尾那个大箱子,嘚瑟道。

陈关雎冷呵一声:“徐不群,就钓一次鱼你至于买这么多?”

正在整理鱼线的徐导僵了一下,摸着后脑勺开始打哈哈:“这不是一箱包邮嘛,包邮划算。”

“又不是很贵。”他心虚补充。

“是吗?”陈关雎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看他,“一箱多少?”

“不多,就四百。”徐导摆摆手。

“一箱鱼饵四百不多,嘉宾吃饭一百不少。”陈关雎语气笑眯眯地,“我还记得呢,徐导,最后还扣钱了,剩二百五。”

徐导怀疑有人在骂他,但徐导不敢反驳,只得示弱道:“毕竟我们这么多人要钓呢!我可是准备了九根钓竿!”

九根钓竿,嘉宾八根他自己一根,徐不群感觉自己可好心了。

“该不会钓竿也是经费买的吧?”陈关雎怀疑道。

“那没有!”徐导挺直腰板,“钓竿都是我从家里带的!友情提供!”

果然,来钓鱼是因为徐导这个钓鱼佬自己想钓,一直分心听着这边动静的拂宁漫不经心地想,目光从陈雅尔身上移开。

“导演,好像到中央了哎。”拂宁开口提醒他。

“成!陈雅尔,收竿!”徐导一边将钓竿拿起来一边指挥,端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拂宁看着陈雅尔收回来的竹竿,不长,看着才两米多,浸湿的部分将将才三分之二。

“这湖原来这么浅吗?”拂宁低头再次确认一遍。

“当然是浅的,特别深的湖哪敢带你们来夜钓。”徐导向着跟在后面那艘船挥手,等到两船并肩,工作人员合力将船头船尾绑在一起。

今夜无风,两艘小船安安稳稳地一起飘在湖中央。

或许也不能算湖,更像是一个很浅的洗脚盆,毕竟还不到两米深,有些像太湖。

这么说,太湖也是个夹在沪苏浙之间的洗脚盆咯?

想到这里,拂宁自己都有些想笑了。

船绑在一起后,和拂宁、年昭同侧的徐导就不靠湖了,而是靠着另一艘船。

跟着上船的工作人员架着摄像机在船尾,位置不好变动,徐导看着对侧看起来完全不想钓鱼的陈关雎,大胆开口:“关雎,我们换换?”

“可以啊。”陈关雎倒是无所谓,只是看着对面年昭眼巴巴不敢开口的模样,直接扯住自家弟弟的袖子站起来。

“陈雅尔,你也换,给人家小姑娘让让位置。”陈关雎道。

关雎姐!善解人意的神!

年昭立马拿着自己挂好鱼饵的钓竿站起来,同徐导一起换到靠湖的一侧。

这下拂宁右侧两个位置都空下来,陈关雎径直坐到更远的那个,于是陈雅尔没得选了,和拂宁肩并肩坐着。

看戏的陈关雎对此非常满意,两位当事人也并不排斥,只是还有某些人虽没阻拦,但情绪上甚为不满。

拂宁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是另一艘船正好背对着她坐的姜程。

拂宁从哥哥的哼唧声里终于觉察出些味儿来,心下好笑,只故意不理他。

三、二、一,拂宁在心中倒数。

“哼!”背后那人如她所料又哼了一声。

拂宁不回头,只故意不解道:“哎呀,有蚊子在嗡呢~”

姜程立马回头:“呀!姜拂宁!你都不知道关心哥哥的吗!”

拂宁手扒在船边转身看他,“关心你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吗?”

两艘船绑在一起,此时兄妹两离得极近,拂宁可以看见姜程脸上乱得像个调色盘,最后只憋出一句:“小爷嗓子不舒服,咳的慌。”

拂宁只觉得他蠢得可爱,正想开口,跟姜程同一条船的何知星丢过来什么东西,拂宁接住,才发现是一颗糖。

一颗薄荷糖。

在魏嘉谊指导下低头学着挂鱼饵的何知星显然没空仔细看这边的动静,只开朗道:“姜程哥!嗓子疼可以吃薄荷糖!这个可凉了!”

姜程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正要开口怼回去,拂宁剥开那颗糖塞进他嘴巴里,姜程被迫闭麦,乖乖吃糖,只是仍然很不服气。

他胆大包天的妹妹在这个时候摸了摸他的头,爱怜道:“下次不舒服就说,我一直在呢。”

姜程的情绪不知为何一下子就好了,他含着糖看向正将钓竿抛出去的何知星,语气含糊:“你哪里来的薄荷糖?”

“船上有的呀,应该是导演准备的。”何知星头也没回,只学着魏嘉谊的姿态拿着鱼竿,像老僧入定。

倒是一旁同样看热闹的何随月撑开一个塑料袋递过来,“不仅有薄荷糖呢,还有棒棒糖、小面包,你们要不要拿点吃?”

拂宁随手拿了个法式小面包,又转向导演:“徐导,今天难得好心啊,还有零食。”

“嘿,还有扑克牌呢,这下可以玩别的了。”陈关雎将扑克牌的盒子拆开。

这下连徐导都有些怀疑人生了,“我是准备了糖和面包,可这是用来钓鱼的,不是,谁准备的扑克牌啊?”

坐在船尾的一位工作人员默默举起来手,“导演,我怕嘉宾们无聊呀。”

“……毕竟您平时钓鱼,都钓挺久的。”他一脸平静地补充。

徐导不说话了,转身回去继续钓鱼。

倒是洗牌的陈关雎一脸迷惑地看向他:“谁家用棒棒糖和小面包钓鱼啊?”

“这不是怕正常钓不上嘛。”徐导盯着平静的湖面道,“我看网上有些邪修这样特别好钓!”

“这叫二手准备。”他自我总结。

这该不会是一个经常空军的钓鱼佬的自觉吧?他们明天真的能吃上鱼吗?

拂宁逐渐开始有些怀疑,这怀疑在一小时后成了真。

在场钓t鱼的徐导、年昭、魏嘉谊、何知星四人,没有一人钓上来鱼。

拂宁将手里最后一张扑克牌打出去,来回看了眼两艘船上的鱼桶。

都是空的。

“这地方钓得到鱼吗?”拂宁有些疑惑。

“肯定钓得到!吃饭的时候我还特意问了洪姐!这儿鱼可多了,湖中央更是个鱼窝窝!”徐导斩钉截铁。

所以这才是必须划船到湖中央钓鱼的理由啊,拂宁莫名其妙地想笑。

在这样慢悠悠的日子里和这群人慢悠悠地浪费时间也很有意思。

背后是哥哥,身边是陈雅尔,拂宁坐在大家中间,心情平稳得像这无风的湖面。

“那你的鱼呢?都一个小时了,影子都没有。”陈关雎一边洗牌一边开口,头都没抬。

徐导的表情有些麻木,过了一会儿断然开口:“肯定是你们太吵了!你们这玩牌的声音这么大!鱼怎么可能过来!”

他说完这话还梗了一下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众人都看向他,陈关雎也不恼,将牌收好,冷笑道:“成,我们不玩,我看你几时钓到鱼。”

牌收好,船上几盏灯的亮度也调到最低,拂宁乖乖坐好,盯着导演的背影,百无聊赖地拆开那袋小面包揪着吃。

“你钓啊,我等着呢,导演。”陈关雎笑眯眯。

徐导的背挺得更直,只嘴硬道:“你等着!我肯定钓条大的!”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湖面平静,风没来,鱼也没来。

拂宁眼见着徐导的背影越来越萧瑟,强忍住不笑出声来。

“呼啦——”有一阵细弱的风扫过脸颊,拂宁侧头看向船头,这里飞来了一只鸟。

白腹蓝背,头顶两根飘逸的饰羽,看着像蟑螂须。

是夜鹭,居然不怕人。

这鸟迈着滑稽的步伐向她靠近,隔着一些距离站定。

拂宁顺着它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拆开的小面包,“你要这个吗?”

她丢了一小块过去,夜鹭立马捡起来含进嘴里。

小家伙也不吃,只是叼着那小块面包跳到船的边沿上站定,将面包丢进水里。

徐导侧头看这鸟,“兄弟,你也钓鱼啊?”

夜鹭不理他,只专注地盯着水面,面包块在水中飘动,看着一点动静没有。

下一秒,夜鹭猛得扎向水面,再抬头,嘴里整整齐齐叼着两条小鱼。

它将小鱼丢在船头木板上,一条一条吞进去。

“哇喔,好厉害。”年昭发出赞叹,再回头看徐导。

徐导已经被打击得快掉色。

“人不如鸟啊~”陈关雎乐于帮他配画外音。

徐导掉色更严重了——

作者有话说:有请我们的鸟中哈士奇———夜鹭夜师傅!

徐导啊(欲言又止.jpg)

第45章 夜晚的余音

拿着最好的鱼竿,买了一箱四百的好饲料,在传言中鱼最多的地方钓,苦等一个半小时,一条都没有,徐导有些怀疑人生。

会不会是地方不行没有鱼呢?

他试图自我开解,结果旁边那只神似广东双马尾的水鸟叼着一块面包,不到五分钟就钓到了鱼。

还是两条。

望着这贼眉鼠眼一股子二哈劲的鸟在船头生吞整鱼的滑稽动作,徐导觉得自己脸好疼。

“哟,人不如鸟呢。”陈关雎看热闹不嫌事大,专门从零食袋子里又拆了一个小面包,丢给站在船头船板上的鸟。

夜鹭也不怕,螃蟹一样横步过来叼走面包块,眼神炯炯、步伐跳跃,两根细长的饰羽在脑后轻甩。

等故技重施将面包块丢向水面,重新站在船沿上盯着水面时,又团成一颗毛茸茸的雪球。

还是渐变的,背部有一层好看的青蓝色。

“……这鸟怎么一股子狗味儿?”姜程又拆了一颗草莓软糖丢进嘴里。

“夜鹭是这样的。”拂宁瞥了眼哥哥身边一堆空掉的软糖包装袋,扯开零食袋子翻找起来,“草莓软糖没有了,柠檬的你要不要?”

“不要,我又不是你。”姜程语气嫌弃,“谁吃酸糖啊。”

拂宁翻找的动作一顿,顿时觉得他有些上房揭瓦,她笑眯眯地拆开一颗糖,温柔道:“翻到了,张嘴。”

姜程专心盯着正在钓鱼的夜鹭,不疑有他,张开了嘴。

下一秒,姜程酸得脸都皱成一团。

“呀!姜拂宁!你要谋杀亲哥!”

“甜吃多了不利于健康,吃点酸的帮你综合一下,我这是关心你。”拂宁看着他的表情心情愉悦。

姜程惊讶的动静太大,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站在船沿上那一只鸟。

“呱?”夜鹭歪头瞅了他一眼,又转头继续盯着水面。

可就是这分神的几秒,水面上漂浮的面包块凭空消失了,显然已经葬身鱼腹。

站在船沿上的夜鹭有些呆滞,愣了好几秒,转身扑闪着翅膀对姜程发出怒吼:“呱!!!”

好响亮的一呱,呱得船上的气氛都奇怪起来,众人的视线反复流连于姜程和夜鹭之间,空气中充满了想笑又不敢笑的沉默。

姜程被这一呱整得楞了许久,看着那毛绒鸡一样的鸟,右手食指指向自己,“……呱?”

“呱!”夜鹭愤怒地表示肯定。

这一呱打破了寂静,另一艘船上背对着他们钓鱼的何知星肩膀在疯狂的松动,带动着两艘船都开始抖起来。

“姜程,呱的不错,音准很像。”陈雅尔如此评价。

“噗哈哈哈!”何知星再也憋不住笑出声来,“姜程哥,真的很会呱哈哈哈哈。”

他的鱼竿跟人一样抖成筛子,带着鱼线边上的水面都晃动起来,脸上难得带笑的魏嘉谊帮他把钓竿重新稳好。

“我又不是特意呱的!”姜程脸上神情变化好几次,最终选择谴责眼前的鸟,“谁家鸟叫声是呱!再说你对着我叫什么!”

“呱!”等着补偿的夜鹭自然是十分不服气的,拉长脖子对着他叫唤,身形从绒球变成了圆肚的花瓶。

一直盯着夜鹭钓鱼准备偷师的徐导转过来,帮鸟师傅解释,“哎呀!你叫声吓它一跳,人家面包被鱼偷走了嘛。”

“姜程,快,给人家赔面包。”陈关雎乐不可支,手搭在陈雅尔肩上笑得快直不起腰来。

拂宁拆开一个法式小面包塞进哥哥手上,姜程臭着脸掰下四分之一直接丢给它,“赔你,呱呱怪!”

姜程丢得很近,那块面包也很大,但或许是刚刚呱出了感情,夜鹭此时居然并不怕人。

它迈着滑稽的步伐靠近,将面包撕成小块,叼一块继续站到船沿边上捕鱼。

“好聪明的鸟。”年昭赞叹,却见着有一只手默不作声地背对着鸟将地上的面包块全部顺走了。

是徐导。

年昭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看见的人当然不止她一个,除了在另一边钓鱼的何知星和魏嘉谊,大家都看见了。

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没有人提醒这鸟,直到夜鹭心满意足吞下一条小鱼回头一看,它辛辛苦苦分好的面包块一个都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

拂宁撑着下巴瞧着,居然在一只鸟的眼睛里看见了惊奇。

夜鹭第一个看向姜程,姜程莫名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双手一摊,语气嘚瑟:“不在我这,呱呱怪。”

小鸟的眼睛又转向其他人,这群人类都笑眯眯的,它愣是没看出谁偷了它的东西。

“呱!”夜鹭气急败坏地飞走了。

徐导此时才将揣在口袋里那几个面包块拿出来,将其中一个穿在鱼钩上。

“徐导,偷一只鸟的东西是什么感觉?”拂宁问得很真心,她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有见证人类偷一只小鸟的面包这样离谱的事情。

“大业将成的感觉!”徐导不以为耻,反以为傲,他拿着钓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船头,“它刚刚站这里钓的对吧!”

徐导在夜鹭刚刚钓到的地方蹲下来,将挂了面包的鱼钩抛进水里。

拂宁顿时觉得自己的话说早了,比人偷鸟的东西更离谱的是人学鸟的样子钓鱼。

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方位,拂宁觉着徐导在搞什么玄学。

你们空军钓鱼佬都这么玩的吗?

“等着看!这次肯定能成!”徐导斩钉截铁。

“是吗?”陈关雎的语气平淡极了,凑到一直安静如鸡的工作人员那边小声开口:“你们导演经常钓鱼?”

工作人员齐刷刷点头。

“哦?钓到过吗?”陈关雎问。

工作人员齐刷刷摇头。

原来是幸运E,那没事了,众人不再对徐导的鱼抱有期待,转而看向钓鱼四人组中最沉稳的魏嘉谊。

“嘉谊哥,你有把握吗?”何知星问t他。

魏嘉谊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温和道:“我尽量试一试。”

“试个锤子,你信他?”姜程轻嗤一声,“这家伙钓鱼水平也就跟我半斤八两,比起钓鱼更擅长杀鱼。”

魏嘉谊一愣,瞥向姜程,姜程表情平静,丝毫没有觉着这话里展现的过往过于亲昵。

和一开始的憎恶相比,姜程对他的态度好像越来越接近于漠然了。

姜程不会在镜头前再次公然对抗他,这是好事,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魏嘉谊的情绪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年少时在西湖边骑车钓鱼弹吉他的日子,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可这种惆怅也是短暂的,已经做过选择的事情,魏嘉谊从不会后悔。

“不然还是像导演一样搞点邪修办法吧?”年昭拿起一颗软糖挂在鱼钩上。

柠檬味软糖。

“鱼吃酸的?”姜程质疑。

“说不定呢?”年昭也有些不确定,她将鱼钩抛进水里。

过了几秒,鱼线被猛烈地扯动。

“还真吃啊!”姜程一边感叹一边帮着手忙脚乱的年昭收回鱼线。

线上确实挂了鱼,一条鲫鱼,还挺大。

何随月拿着船上空置半天的鱼桶打了些湖水,将鱼钩上的鱼解救下来放进去。

“明天中午的鱼有了,收工吧!”陈关雎打着哈欠拍板,众人齐齐转向徐导。

徐导仍蹲在船头,盯着水面,仿佛完全不知道这边的动静一般。

“徐导,鱼钓到了。”拂宁提醒他。

“听不见。”徐导头都不转一下。

“徐不群,回去了。”陈关雎直呼其名。

“听不见。”徐导专注地盯着水面。

“呵。”陈关雎耐心耗尽,“徐不群你今天钓不到鱼的,别钓了你个幸运E,回去了知道没有?”

“我不是幸运E!我钓得到的!”徐导终于破防了。

陈关雎不想再理他,只指挥工作人员解开两艘船绑在一起的绳子,“别管他了,我们返程。”

“不准解!”徐导近乎撕心裂肺,“我钓得到鱼的!我今天一定钓得到鱼的!谁也不准返程!”

工作人员没理,只一味地解开绳子。

“你们不准解!我才是老大!”徐导声嘶力竭地挣扎。

“可是导啊,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啊,电话打了好几个了。”握着他手机的小助理道。

“那就待会接!反正不准影响我钓鱼。”徐导不管不顾。

“备注是关大小姐。”小助理补充。

徐导顿了一下,立马收回鱼竿,坐回原来的位置,乖巧道:“我们回去吧。”

这场鸡飞狗跳的夜钓到此结束,从凌晨五点起床忙碌到现在,众人的精力都有些不济,很快就各自回了房间。

拂宁等待着年昭先使用浴室,整个人呈大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扣扣——”门就是这个时候响的。

拂宁打开一条门缝,隔着门栓看过去,是徐导。

徐导举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关丹心找你。”

拂宁跟着徐导来到临湖的露台接过他的电话。

“喂,丹心姐。”拂宁将电话贴在左耳边,看着徐导很有眼头地退到走廊那边等待。

“卓朗联系到了,他会在长沙等你,在这期节目结束后。”关丹心开门见山。

“动作真快啊,丹心姐。”拂宁看着黑暗里平静的湖面,“你怎么做到的?”

“卓朗现在在壹心处境不太好,有新的大树哪有不靠的道理。”关丹心在电话那头笑了。

“万一他有问题呢?事情可还没查清楚。”拂宁问她。

“有问题就放弃他,棋子又不是不能抛弃。”

电话那头的关丹心语气随意,“毕竟我只答应了在壹心倒台后接收他。”

“如果他在倒台前就出问题的话,那与我关丹心有什么联系?”

“真厉害啊丹心姐,像你这样的人,有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布局的必要吗?”拂宁是真心夸赞,也是真心疑惑。

“当然有必要。”关丹心说,“我只负责壹心倒台,可不负责查明真相。”

“真相和我的利益无关,我只是需要姜程这么个热搜由头而已。”

这话听着有些冷漠,可电话那头的关丹心下一秒就笑起来,“就当感谢他从前对关雎的照顾吧。”

关丹心似乎有些感叹,继续说:“拂宁,你哥哥真是个善良到有些蠢的人。”

“是啊。”拂宁心下安定下来,目光从深黑的湖面转向身后走廊那边蹲着的徐导。

“徐不群是怎么被拉入伙的?”拂宁问她。

“纪录片嘛,很烧钱的。”关丹心的回复很简短,又想起什么,“对了。”

“嗯?”

“魏嘉谊晚上回来通知导演要退出了。”关丹心说。

“我明天要退出了。”魏嘉谊看着天花板说。

室内很安静,男生洗漱比女生快,这会儿已经熄灯了。

睡在另一张床上的人没动静。

“对不起,姜程。”魏嘉谊自顾自开口。

另一个人依旧没理他,似乎是睡着了,魏嘉谊也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另一张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作者有话说:徐导:[爆哭]鱼什么时候爱我一次

第46章 没有告别的告别

“哎?嘉谊哥退出了?”何知星喝了口鲫鱼汤,听见这话都有些愕然。

“对咧,进剧组开机了。”徐导语气含糊,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发出一声赞叹,“好鲜啊,鱼味儿十足!再来一碗!”

汤勺正被姜程捏在手里给妹妹盛汤,他仔细地撇掉有姜丝的部分,将勺子放回去斜睨徐导一眼,“你一个导演坐我们嘉宾这桌干什么?”

此时正是上午十一点,民宿一楼的大厅里摆了两桌菜,嘉宾一桌、节目组一桌,菜色都是相同的,除了姜程亲自做的那道鲫鱼汤。

“蹭饭啊!”徐导理直气壮,等着玻璃转盘将汤转过来自食其力,“反正魏嘉谊不在,要空一个人,空哪桌不是空?”

他心满意足又喝一口,摇摇脑袋美得不行,“姜程你这手艺绝了,以后不当歌手可以改行去当厨子。”

“就是这汤再加点香菜就好了。”徐导补充。

姜程冷笑一声:“你个蹭饭的还挑起来了,不爱吃别吃,我们家拂宁不吃香菜。”

毕竟是人家哥哥不睡懒觉亲自起来烧的菜,徐导被大厨本人这么一怼,连忙给自己找补:“没有没有,不加也好吃!”

“真的好吃!姜程哥你太厉害了!我这鱼没白钓啊!”年昭满意极了,隔着拂宁对他竖起大拇指。

姜程对小姑娘倒是很和蔼:“爱吃多吃!”

徐导看着这差别对待,撇了撇嘴,只听另一边何知星追问他:“怎么还会有节目录一半突然进组拍戏的?”

“再说嘉谊哥不是歌手吗?”何知星简直摸不着头脑。

“转型吧,这年头歌手转型演员还挺正常的,他又长得好看。”徐导道。

他报出业内知名电影导演的名字。

“之前的男四号因为资方变更退出了,是我我也退出节目进组,机会难得。”徐导对嘉宾的选择接受良好,也无意追究这选择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的原因。

“那他确实不得不进组。”陈关雎放下筷子,“那位对演员要求很严格,过时不候。”

何知星点点头,还是有些遗憾:“要是能告个别就好了。”

和魏嘉谊住一间的姜程移开视线,又给妹妹夹了一筷子菜。

不告别挺好的,乐队分崩离析时他们没有告别,现在也不会,姜程有些神游。

他们之间可能不会存在体面的告别。

“喂!吃不下了!”拂宁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姜程这才发现妹妹用自己的筷子抵住了他的,完全是拒绝夹菜的架势。

姜程也不恼,顺势将菜送到自己碗里。

“徐导,回山上以前我们要回食堂送米。”陈雅尔吃得很快,食不言寝不语,等第一个放下碗才开口提醒导演。

“还有球。”他补充。

“成,我知道。”徐导扒干净最后几粒米饭站起来,又看了看手机,“大家尽快吃,我们两点以前要上山染布的,这是最后一个活动了。”

染布。

拂宁恍惚回忆起第一天接他们的向导小苗好像有提过这件事,会去她家染。

“最后一个活动?”陈关雎侧目。

“对,明天苗族六月六,这边人太少了活动不盛大,我们要去大一点的镇子,今天就是山上的最后一晚了。”徐导说,“六月六活动结束就要回长沙了。”

“好快啊。”年昭放下碗,有些惆怅起来。

原来不仅仅是魏嘉谊t离开,他们马上也要离开湘西了,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相处这么久了,徐导也见不得这种伤感的架势蔓延,试图活跃气氛:“别不开心嘛,本来不想提的,但你们如果希望的话,晚上还可以排一个活动。”

嘉宾们齐刷刷看向他。

“什么活动?”

“看流星雨。”徐导低头解锁手机翻找新闻,“我也是今天早上看见的。”

“好耶!这个有意思啊!”何知星的声音也立刻变得活泼起来。

“但也不见得看得见。”徐导给他泼冷水,打开手机外放起来:

“据悉,牧夫座流星雨有可能在近日爆发,预期极大时间为6月28日。”

“牧夫座流星雨以流量大、不稳定著称,上一次爆发记录为2004年,有观星计划的市民朋友请注意出行安全——”

“咔——”徐导关掉了手机,笑得有些无奈,“我专门在论坛上搜索了,等这个流星雨要赌一赌运气。”

“看你们愿不愿意赌,不保证能看见。”徐导补充,“你们要是想赌,待会你们去送米我就去租帐篷,咱们露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