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县令微笑道:“当然,田里正大义, 这几亩地算是你们明年的稻种,老伯的地与之相邻, 平日里也要帮忙小心爱护啊。”
陈老二忙不迭地点头:“一定一定, 我这就跟村子里的人讲一声,大家以后有空了也都过来帮忙除草施肥放水, 一定会小心看护的。”
他们说话的空隙周边来了很多小心翼翼看热闹的人,就算陈老二不在村子里说开, 这些围观的人也听见了,大家登时激动起来:“这么粗壮的苗, 产量一定会超过两百斤一亩吧?”
“我觉得不止,说不定有三百斤!”
“如果能产三百斤, 那混着豆子野菜做成窝窝头,咱们明年冬天应该不用饿着肚子过了吧?”
“差不多吧, 我算着也够了,能吃个半饱我就满足了。”
“这都是县太爷的功劳, 咱们得好好谢谢县太爷才是。”
“谢大人, 大人,小人,小人没什么好送你的, 给您磕头了。”
“对对对, 我也磕一个吧~”
现场登时跪下来一群人, 孟县令忙上去把他们扶起来:“各位老乡请起,本官也不过是做了自己的本份,此时水稻还未收成, 也不知产量如何,不敢受各位老乡的大礼。”
为首一人大声道:“未来的产量谁也不知道好不好,但县太爷有这份心,知道下乡来关心我们的生产,就已经,就已经……”他忽然哽咽了,他种了几十年的地,哪里见过有县太爷会到田头来关心他们的产量好不好,还要给他们分种子的?
其他人纷纷道:“是呀是呀,我们不会说话,但是大人有记着我们的一份心,我们就满足了。”
孟县令没想到自己只是下来问候了几句,纯朴的农民们就会如此感激自己,这是他为官多年从未有过的感受,半晌,他才道:“本官只愿未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如此足矣。”
在地里耽误了些时间,田里正把人趋散了,对孟县令的态度恭敬了很多:“大人,请这边走,过了河到河东村,再往北走一柱香左右,新分来的三十三户流民就是安置在那边。”
这三十三户人家才是孟县令此次下乡的重点,闻言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果然,过了河就到了河东村,再往北走了快一柱香的时间,田地渐渐荒芜,一小片茅草屋出现在了山边,正是新定居下来的流民村。
也不怪田里正把流民安置在离两个村子这么远的地方,在这个年代,本地村民们都是很排斥外人的,并不会因为政令有所改变,为了安全起见,各村都会把流民村安置在远离村子中心的地方,以防发生什么冲突引起暴乱。
但这些流民都是县令做主把他们分到各处村子里的,村里人不但要出人出力给他们建房开荒,为了不让他们饿死,还得挤出口粮来借给他们吃,虽然县城收到赈灾粮后对他们有补贴,但这都是一次性的,总不能养他们到地老天荒吧?所以流民们安定下来后还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孟县令一行人到达流民安置的地方后,远远便看见山脚下错错落落搭起来的茅草屋,屋子大部分的门都关着。
田里正道:“大人,这个时候他们都在忙着开荒呢,把地开出来抢种一些豆子,在霜降之前应该能有一点收成。”
流民落户之后田里正让河东河西村一家出一个人一起帮他们把茅草屋建了起来,还给他们分了荒地,一户帮着开荒了一亩地出来先让他们把豆子种上,孟县令交待给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剩下的就要靠流民们自己了。
都成了荒地了,自然不会是什么好地,这些地基本全都靠近山边,地势较高,远离水源,浇灌起来非常不便,否则也不至于成为荒地了。流民们把豆子种下去,除了靠天下雨,其他时间就要到河边挑水浇地,否则豆子就会晒死。
而且这些地数代没人耕种,上面基本上长满了根系很发达的小树跟荒草,其中还有不少碎石,所以清理起来非常不便,田里正能压着村里人帮他们把一亩地开出来先种豆子已经是帮了大忙了,至少他们在秋季的时候还能收一茬,不至于一点吃的都没有。
但就算把豆子种下去了,产量也非常有限,因为他们没有肥。
唯一可用的农家肥就是他们自家人的粪便收集起来作肥料,但因为吃都吃不饱,三天能拉一回就不错了,根本积不下来多少。
所以大武对于荒地的税收政策都是前三年免税,第三到五年半税,从第六年开始才正常征税,开荒出来的地足足要养六年,才能勉强达到评级的标准正常交税,可见养地之难。
孟县令走进了其中一亩新开的荒地里,俯下身子拈起了一把土,随便揉了一下就像沙子一般从他指间漏下去了。
这是完全没有肥力的土。
在这样的地里种庄稼又哪来的好收成?
孟县令叹了口气。
荒地的主人还认得孟县令,连忙带着老妻过来行礼:“大人!”
孟县令忙道:“老丈请起,我过来看看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主人是个五十许的老汉,皮肤晒得发亮,但脸上却一脸的满足:“很好,村子里帮我们开出了一亩地,已经把豆子种下去了,我两个儿子正在那边割草,割完后用锄头把地翻一翻,草晒干后全烧了当草木灰,再养一个冬,明年再种豆子就会比今年还好了。”
孟县令道:“你们分到了多少荒地?”
老汉道:“分了五亩,但里正说了,我们如果有能力的话也可以继续开,反正这里的地多得是,就是浇水不太方便,不过没事,我家加上我,有四个壮劳力呢,轮流挑水慢慢浇了,反正大河就在前面。”
这么差的荒地,隔得这么远的大河,老汉跟老妇人却都是一脸满足的样子,仿佛这些都不是问题。
老汉咧嘴一笑,却无比豁达:“这里近山,平时烧柴火也不用愁,随便砍点野树枝晒干了就能烧,等十月打了豆子还可以跟村里人换点糙米过冬,熬过今年,明年开的地就能多种点别的庄稼了,活得下去!”
孟县令强忍心酸,一户户地拜访过去,基本上都跟这老汉的看法差不多的,一个门牙都掉光了的老农更是口齿不清道:“有地就不怕,有地就能活下去,总比当流民好,不知道哪天就饿死病死在路上了。”
走了一圈,到了午食的时候,农民们基本上全都不回家,而是从包着的叶子里拿出午饭就地在田里吃饭。
孟观棋看了一眼,他们吃的全是黑绿黑绿的团子,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一个妇人见他好奇,小心地把叶子捧到他面前:“公子要不要尝一个?”
县太爷家的公子怎么能吃这种东西?田里正大惊,正想喝斥妇人,孟观棋却伸出了手,拿了一个团子。
妇人没想到他真的会拿,她高兴得连连道:“吃吧吃吧,我摘的野菜嫩,也不是很难入口的。”公子不嫌弃她的饭,她很高兴。
孟观棋看着她欣喜的脸,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团子咬了一口。
只咬了一口,他差点就吐了出来,又苦,又涩,而且口感粗糙,里面似乎掺杂了野菜、草根,还有糠渣。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嘴里的东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就这么僵在了当场。
孟县令看见了他的举动,也看到妇人把叶子包了起来放在一边,显然是留给丈夫跟女儿的午饭,瞬间就猜到了孟观棋手里的团子是这妇人的午饭,给了孟观棋,她就只能饿肚子了,如果孟观棋把团子吐了,那是对妇人的羞辱。
他轻声道:“吞下去。”
孟观棋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思,强忍着不适嚼了几口,硬吞了下去,结果被粗糙的糠卡在喉咙,吞也吞不进去,吐也吐不出来。
阿生见状连忙把水递给他,他连喝了两口才总算把嘴里的糠渣吞了进去,雪白的脸涨得通红。
他觉得自己非常失礼,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爹,也不敢抬头看那个妇人。
饭团他只咬了一口,但他实在是咽不下去第二口了,方才硬把糠渣吞了下去,他喉咙都好像有点拉伤了。
孟观棋抬眼看了一圈,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放在了他手里的团子上,孟县令的目光更是深沉如水,他的手颤了一下,慢慢地把团子又送到嘴边。
一只手伸了过来抢过了他手里的团子,他一惊,定睛一看,是黎笑笑。
黎笑笑面色自若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就吃了进去,然后三两下就把剩下的也吃完了,面不改色道:“还不错,就是没放盐。”
这话一出,妇人立刻充满歉意道:“家里没盐了,所以这团子就没放。”
黎笑笑唔了一声:“偶尔一顿不吃盐就算了,但是你们要劳作出力的,一天还是要吃一顿盐的好。”
妇人又哪里不知人不吃盐是不行的,但她家刚在泌阳县安定下来,根本没钱买盐~
黎笑笑从斜挎的包袱里拿出了两个大馒头塞给妇人:“大娘,我吃了你的午饭,你也吃我的吧。”
妇人震惊地看着手里的两个白面馒头,颜色雪白,表皮光滑,是上好的白面做的,而且做得非常扎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的野菜团子哪里能换这么贵的白面馒头!
她慌张道:“不行的,我的团子不值这么多——”
黎笑笑不以为然:“都是午饭,有什么值不值的,你若是还有多的团子,也可以给我两个,我一个吃不饱。”
第47章
于是在众人目瞪口呆下, 妇人把她丈夫跟女儿的野菜团子给了黎笑笑,黎笑笑又给了她两个白面馒头,还招呼他们一家三口蹲下来一起吃。
诡异的一面出现了, 现场好像割裂成了两派,一派是惊呆了的孟观棋一行人, 另一派是神色自若开始吃馒头跟菜团子的黎笑笑跟流民一家三口。
阿生看着黎笑笑吃那团子都吃得兴高采烈的, 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拉了拉孟观棋的袖子, 低声道:“公子,那团子是不是真的很好吃啊, 笑笑姐吃得好香~”
好吃吗?孟观棋恍惚了,他咽都咽不下去, 他以为黎笑笑是跟他解围的,谁知道她吃完了剩下那半个还不够, 还跟人家换了两个,吃得兴高采烈的, 好像真的在品尝美味。
田里正一脸惊悚地看着跟流民蹲在一起吃菜团子的黎笑笑,这可真是个狠人啊, 这种菜团子有多拉嗓子他可是一清二楚, 她竟然吃得这么香,不但给县令公子解了围,还照顾了流民一家三口的感受, 一般人可做不出来。
孟县令更是用惊奇的目光看着她, 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 孟观棋必须把手里的团子吃完才能收场,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养得有金贵,这种糙粮他肯定无法下咽。
他没想到黎笑笑竟然会这么醒目站出来给孟观棋解围, 而且她解围的方式也很妙,不但面不改色地吃完了孟观棋的团子,还用馒头把这家人剩下的团子也换过来吃了,而且还吃得津津有味的。
是个识大体的,难怪儿子非要把她带在身边不可。
孟县令很满意,儿子身边就是要有这么机灵的随从在,阿生虽然也很忠心,但年纪到底还是小了点,想不到这么多。
看她吃得这么香,在场众人也饿了,孟县令带头在田梗边坐下,也拿出干粮来吃。
因为田里正是临时跟出来的,他没有备,孟县令还吩咐赵坚分了他一个馒头。
田里坐了一圈的人,个个都在吃馒头。
大家一起吃,妇人一家三口终于不再那么拘谨了,小口小口地咬着手里的馒头。
黎笑笑吃完了菜团子,有些意犹未尽,因为她没有吃饱。
其实菜团子口感真的不好,又苦又涩,而且糠渣也很粗糙,但她尊重这个世界的所有食物,甜的苦的涩的粗的她都能接受,并不觉得有多难入口。她歪头看着旁边的栖凤山,当初为了恢复异能打开项链,她甚至还进山寻兽血,生吞了好多天的兽血才拿到药救了孟县令,所以纯素的野菜团子又能算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了:“对了,田里正,你知道河东村的老猎户住在哪里吗?”
田里正一怔:“老猎户?你是说老周吗?”
黎笑笑道:“会硝皮的那个,有个儿子叫大庆的。”
田里正恍然:“那就是老周家了,从这里往东走,大榕树左边那家就是了,不过小哥你找老猎户有什么事?”
黎笑笑一身小厮装扮,皮肤微黑,田里正还真没发现她是女的。
黎笑笑道:“我几个月前找他硝了张皮子,一直没机会拿呢,刚好这回到河东村来,正好找他拿去。”
田里正哦了一声:“现在正午时,他应该在家,你直接过去找他就行了。”
黎笑笑就站起来对孟观棋道:“公子,我想去一趟老猎户家。”
孟观棋被这太阳晒得慌,有点头重脚轻的,但他不敢说不舒服,想跟着黎笑笑离开这大太阳底下,因此黎笑笑一问他,他就用渴望的目光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知道儿子没吃过这种苦,实际上在这种大太阳下他也有点受不了了,更何况儿子还是个孩子呢,所以他点了点头:“你想跟去就去吧,一个时辰后直接去田里正家跟我们汇合。”他还有十几户人家没有慰问完。
孟观棋点了点头,拉着阿生和黎笑笑走了。
午时的太阳热辣辣的,虽然带着帷帽,孟观棋还是热得一身汗,只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待着。
黎笑笑跟阿生两个连帽子都没有,阿生晒得有点蔫蔫的,但黎笑笑却精神十足,一点也不怕暴晒在烈日之下。
阿生好生佩服她的好精力:“笑笑姐,要怎么样才能跟你一样不怕晒啊?”
黎笑笑一愣,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这很晒吗?还好吧?”在她看来,就算是这样的烈日下,温度大概也只有三十一二度左右,跟末世动不动就五六十度的高温比起来,这种太阳她当然不放在眼里了。
看着戴着帽子都气喘吁吁的孟观棋,她有点担忧:“公子,适当地晒晒太阳对身体也是有好处的,你遮得这么严实,更容易中暑。”
她话还没说完,孟观棋就一个踉跄,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黎笑笑跟阿生大惊,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仔细一看,年轻的公子脸色惨白满脸暴汗,竟然热晕了过去。
黎笑笑马上把他的帽子解了下来,松开他扣得密密实实的衣襟,使劲地按了按他的人中,孟观棋眉头紧皱,只是呻吟了一下却并没有醒来,她立刻把孟观棋背到背上,飞也似地朝河东村跑去。
阿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带着哭腔:“公子热晕了,我们不去找大人吗?”
黎笑笑一边跑一边道:“去找大人有什么用?大人那边更晒,也没有大夫在,我们去河东村找找看有没有大夫才行,你跑快点!”
阿生一听,立刻就飞也似地跑在了前面。
黎笑笑背着孟观棋紧紧地跟在阿生的后面,跑了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找到了田里正说的那棵大榕树,榕树下有几个拿着蒲扇的老头老太太正在纳凉,看见他们三个飞也似地过来了,都惊讶地看着他们。
阿生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快,我们公子热晕过去了,你们村子里有没有,有没有大夫?”
热晕了?乘凉的几人一下就站了起来,此时黎笑笑已经背着孟观棋跑过来了,一个老妇人上前看了眼他的脸色,扯开嗓子就叫了起来:“铁蛋,快把那解暑的凉茶装一碗过来,这里有人中暑了。”
剩下的几个老人都纷纷过来帮忙,把孟观棋扶到榕树下的石凳子上坐着,拿着手里的破蒲扇一直给他扇风。
黎笑笑让孟观棋靠在她的身上,在孟观棋的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条手帕给他擦汗。
不多时,一个五六岁浑身晒得黑漆漆的小娃子拿着一个竹筒出现在榕树下,那老妇人一把就接了过来要喂给孟观棋:“快,把这凉茶喝下去,解暑用的。”
阿生立刻接了过来,先是自己喝了两口,觉得精神一震,这才放心地把竹筒递到孟观棋的嘴边。
孟观棋其实已经有了点意识,张开嘴巴把递到嘴边的凉茶喝了下去。
几个老人还拿着扇子围着他扇风。
过不多会儿,孟观棋就睁开了眼睛,那一碗清凉的苦茶下去,似乎马上就把他身体里那团火浇灭了一般,他呼吸也正常了,头也没那么晕了。
自己第一回 跟着父亲下乡,竟然热晕过去了,孟观棋很是羞愧,低声道:“我已经好多了,多谢……”
老头老太见他醒了,还红着脸道歉,立刻就大手一挥:“谢什么呀,只是一碗凉茶而已。”
“对呀,小公子,你哪儿来的?这么热的天怎么穿这么多,很容易中暑的。”
“这小公子长得这么白,肯定是没晒过吧,没晒过的人最怕太阳了,不能一下子晒久,晒久了要中暑的……”
阿生忙代答道:“多谢各位大爷大妈,我们是从县城过来的,公子第一次在大太阳底下晒,一时没有防备所以才会中暑了……”
送凉茶的大妈立刻问道:“你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阿生就看向黎笑笑,黎笑笑道:“我是过来找老周的,我几个月前托他硝了一张皮……”
老周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老猎户,大妈们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也是这个送凉茶的大妈,嗓门特别大,立刻就朝着一个方向喊:“菊花,陈菊花,你有客人来了~”
大榕树前方一个小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围裙的妇人走了出来:“哪里来的客人?”
黎笑笑扶着孟观棋站了起来:“大娘,是我,我几个月前托老周硝一张狼皮,一直没赶时间过来,他硝好没有?”
狼皮?!陈菊花登时激动了:“你,是你的狼皮?”
老周跟儿子大庆已经念叨那个打狼的姑娘很久了……但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皱眉道:“不对呀,老周说打狼的是县太爷家的小娘子……”
黎笑笑道:“我就是小娘子呀~”
围观的大爷大妈们一惊,仔细看了黎笑笑一阵,这才发现她是穿了小厮的衣裳。
“竟然是位姑娘家,怎么穿这样?”
“晒这么黑,我一时都没看出来呢~”
“你不说还真没注意……”
黎笑笑:……
陈菊花迭声道:“小娘子快请进,快屋里请,我这就叫我孙子去叫老周回来,他在地里呢~”
黎笑笑谢过帮忙的大爷大妈,扶着孟观棋进了陈菊花家。
第48章
一进院子黎笑笑就能感受到猎户人家的不同来, 屋子建得比普通人家的屋子要高一米左右,用木板格了个小阁楼,屋檐下从高到低依次钉了几根晾晒用的木头, 吊着几块风干的肉还有几张半干的皮子,院子右边堆放着不少兽骨做的小工具, 院门左边的位置有一块屠宰桌, 隐隐可见上面血迹斑斑,黎笑笑一眼就认出了放在案首的一块动物头骨, 是狼头。
她好奇地走过去,一眼就看见狼头头盖骨的方凹陷了一个洞, 四周全是细碎的小裂缝。
黎笑笑了然,这就是被她一拳打死的狼。
阿生好奇地开口:“笑笑姐, 他们刚刚说你打狼?什么意思啊?你”
黎笑笑神秘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陈菊花请他们在屋里坐下,孟观棋坐在凉凉的竹椅子上面, 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黎笑笑道:“公子,你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
孟观棋抚了抚额头:“喝了那碗凉茶, 我感觉好多了。”
这时陈菊花端着几个碗出来了,碗里面飘着几个拇指大小的黄色小果皮, 她一迭声道:“我刚知道你们中暑了, 来喝点这个,黄皮泡水,解暑最好不过了, 在咱们河东村, 家家户户去地里干活的时候都要泡上一竹筒带着的。”
黎笑笑道了声谢, 端起来喝了一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喝!酸酸甜甜的。”
阿生见状也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迅速把剩下的也喝完了。
孟观棋这才端了起来,闻了闻散发着果香味的水,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也亮了,很快就把剩下的喝完了。
陈菊花心里舒坦了:“喝了就好,这比喝药还灵呢!”
聊了几句,院门处就传来一阵响动,猎户老周腿上泥还没洗干净就急匆匆地从田里赶回来了:“哎呀,小娘子你终于来了。”
一眼就看见屋里鹤立鸡群般雪白秀丽的公子,他一下就拘谨了:“这位是?”
黎笑笑道:“这位是我们家孟公子,有点中暑了,我把他带过来歇一歇息,顺便来看看我的皮子硝好没有。”
老周这才知道这位是县令大人的公子,难怪长得这么白,他小心翼翼地朝孟观棋拱了拱手,行了个不标准的礼,马上就到院子外拿了个梯子进来,三步两步地爬到阁楼里去了,不多时就拿了个包袱下来。
回到地面上后,他迫不及待地把包袱打开,露出里面一整张完整的狼皮来。
黎笑笑伸手摸了摸,又闻了闻,竟然一点腥味也没有了,而且狼毛很厚实,摸起来软软的。
孟观棋缓过神来了,也上前去摸了摸狼皮,惊讶道:“这皮子不错。”整张灰狼皮,只有腰部中间才有一道黑色的纹路,颜色已经相当纯了,是块好皮子。
老周激动道:“公子有眼光,这么好的毛色,这么完整的皮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娘子,我有个合作多年的货商也见过这块料子,他出了二十两银子想买回去,你要卖吗?”
黎笑笑本是怕这里的冬天太冷,她可以把狼皮做成坎肩穿御寒,但这块皮子竟然值二十两银却是她没想到的。
孟观棋惊讶地看着黎笑笑:“这是你的皮子?你哪儿来的?”
黎笑笑一脸淡然:“我打的。”
老周看着她的眼神恍若神明:“孟公子,你摸摸看,这皮子一个洞都没有,小娘子一拳就打碎了灰狼的头盖骨,浑身一个伤口都没有,所以这块皮子才能这么完整地剥下来……”
一拳就打碎了灰狼的头盖骨?孟观棋下意识地看向院子里屠案板上那个头骨。
老周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个头骨,小娘子真是天生神力啊,而且灰狼凶猛,你是怎么打中它的头的?”
孟观棋震惊地看着黎笑笑,他也很想知道她是怎么打中灰狼的头的。
黎笑笑哈哈一笑:“运气,纯属运气好,我本来打鹿来着,结果它扑上来抢,情急之下我就打了它一拳……”
一拳毙命!
孟观棋觉得又看不懂她了,她有这样的身手,怎么会甘心卖身为奴?
见黎笑笑一脸不在意的样子,他沉吟了一下:“这皮子你还是拿回去做衣服吧,二十两银子买不到这么好的皮子……”
老周本想开口劝,二十两银子不少了,他硝的最好的皮子也不过三五两,二十两对他来说已经是天价。
但说这话的人是县令家的公子,富贵人家肯定更有见识,他就不敢说话了,硝这张皮子他没收黎笑笑的钱,因为她把整只狼的肉全给他了,他家人光是吃这只狼肉就吃得满嘴流油了,他点头哈腰道:“小娘子,你下次需要硝皮子还过来找我,我不收钱,只要把肉给我就好了。”
黎笑笑看了他一眼,想得美,她只是讨厌狼肉而已,其他肉可喜欢吃了。
她把皮子收好,还找老周拿了根布条把它绑起来拎在手里。
孟观棋已经缓过来了,看看时辰,跟孟县令约好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他跟老周告辞,问清楚田里正家的方向,带着阿生跟黎笑笑朝田里正家去。
阿生不时摸一摸灰狼的皮子,满脸的羡慕:“笑笑姐,你还能打狼,你怎么这么厉害?”
黎笑笑道:“我就是力气大而已,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阿生仰望:“要怎么样才能跟你力气一样大?”
黎笑笑道:“这是天生的,你估计没机会了……”
阿生就泄气了,他力气也没有笑笑姐大,学写字也没有笑笑姐快,就连公子晕倒了也不能背着他跑,公子肯定更喜欢笑笑姐不喜欢他了……
三人回到田里正家,这才发现孟县令一行人已经回来了,正在屋里歇息,而且中暑的不只有他,还有田里正跟两个衙役,里正的夫人正端着解暑的凉茶给他们喝。
看起来身体最弱的孟县令反而没事。
三个中暑的人,田里正是最严重的,整个人汗出雨下呼哧气喘的,孟县令让请大夫过来给他们三个看一下。
田里正哪里敢?不过在地里晒了两个时辰,读书人孟县令都没有中暑晕过去,他这个按说是泥腿子出身的人反而先请大夫?那岂不是在县太爷面前打脸自己没有下过地?河东河西村有哪个经常干农活的汉子会中暑的?
他一边喘气一边摆手:“大人,小人喝两碗凉茶就好了,这是咱们的土方,特别解暑。”
幸好两碗凉茶下去,再休息了一会儿,三个中暑的人都缓过来了。
孟县令看着太阳渐渐西斜,这才带着众人离开。
回到家刘氏才知道孟观棋竟然中暑了,儿子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心疼得不得了,忍不住道:“老爷,棋哥儿去过就算了,这都中暑了,下次不必再去了吧?”
孟县令看着孟观棋:“棋儿,你觉得呢?”
孟观棋忙道:“父亲,孩儿这次是准备不足才会中暑的,下次记得带上解暑的汤药就不会如此了,劝课农桑是大事,孩子不想耽误。”
孟县令欣慰地笑了:“如此甚好,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们还要去下一个镇。”
泌阳县一共五个大镇三十五个村落,全部走完最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且离得远的村镇还需要在当地住宿,河东河西村的艰苦只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孟观棋下去后,刘氏掉泪道:“老爷~”她不想孟观棋去受苦,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孟县令叹息道:“我何尝不心疼儿子?但玉不琢不成器,琪儿总不能因为怕苦怕累而囿于案牍之间,没有切身体会过民间疾苦,是写不出好文章的,夫人若真为他的前途着想,就该鼓励他才是。”
事关儿子的前途和教育,向来都是男人做主的,刘氏就是再心疼也不敢逾越半步。
她只能尽量周全地给丈夫跟儿子准备解暑的防蚊虫以及清热解毒的药,她可是听说了,山边的蚊虫厉害,一咬一个大包。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孟观棋都跟在孟县令的身边下乡巡察,走得越远,巡得越深入,两人的脸色就越凝重。
河东河西村的情况竟然算是很好的,许多离县城有好几天路程的村落深埋于大山之内,被层层叠叠的高山挡住了太阳,大片大片的土地丢荒无人耕种,村民们一个个骨瘦如柴,终日劳作都收不上多少粮食,但田亩册子上登记的却多半是中等上等良田。
好些农户人家就算是把庄稼全收了都交不上中等上等田的税,终年没有吃饱过饭,孩子的存活率更是低到惊人,不是没人成亲生娃,而是生下来的孩子都活不到三岁以上。
更可怕的是有一个村子深掩于深山之内,只剩下二十余户人家,但田亩册子上还记载着四十户的名字,当地里长不但没有去县衙销户,反而逼迫这二十余户人交四十户人口的税……
面对孟县令的问责,里长跪在地上哭诉:“并非小人没有报上去,而是上官们根本就不相信户口锐减,更不曾派人来核实消息,不让更改户籍信息,只让按名册上的数量交税,求大人开恩啊~”
第49章
看着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里长, 随行的众人俱沉默了。
半晌,孟县令吩咐孟观棋:“一户户清点,如实登记户口田地。”
孟观棋面沉如水, 躬身应是,带着阿生跟黎笑笑走了。
石捕头忍不住上前:“大人, 请三思, 名册万万不能如实上报。”
如果按照他们巡查的实际情况报上去,泌阳县将会少十分之一的人口, 税粮更会锐减二成以上,那么多届县令就全是痴的傻的不成?别人就不知道泌阳县真正的情况吗?
当然不是, 而是每一届县令都不敢去揭开真相,不敢让责任落到自己的头上, 反正泌阳县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穷困,税粮收不上来, 那就欠着,问责起来就是年成不好, 百姓家中没有余粮。虽然收不上来,但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任县令调走了, 账本转交给下一任的县令,百姓头上甚至还有十多年前欠下的税粮没有缴清的,但没有谁会去追讨这十多年前的税粮, 明眼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也都知道这笔烂账是绝对不可能追回来的, 但谁都不可能冒着丢脑袋的风险把实际的情况往上报。
反正泌阳县又不是多重要的一个县,否则石捕头等人也不至于几十年从未曾见过朝廷的赈灾银两了。
每一任县令都不敢把实际情况告知户部告知圣上,孟县令敢做第一个人吗?而且孟县令到任的时候病得稀里糊涂, 是由彭师爷代管印章,上一任县令着急离开,彭师爷代替他在交接单子上画了押,并未做具体查证,彭师爷转身就走了,但画完押后的责任却要孟县令全部负起来。
半年多以前就射出的箭,现在才扎中了孟县令的心口,孟县令这才后知后觉这一切可能都是他人做好的局,而他早已踏入其中而不自知。
若他把实际情况上报,上头认真追究起来上一任县令可以把锅甩得干干净净,交接清单上明明写得那么清楚,那流失人口、户籍、税粮就只能扣在孟县令一个人的头上。
毕竟他上任的时候可是在交接单子上画了押的,如果情况不符,他为什么要画押?
彭师爷……
孟英马上就想到了他,因为他刚来的时候一直病着,衙门的公务几乎全是彭师爷经手的,他拿着他的印,不知道盖过了多少的文书。
所以,彭师爷跟其他心腹的出走也是对方的一步棋吗?他是要把他死死困在泌阳县不得脱身了。
孟县令面沉如水,半晌后才惨笑出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早就设计好了的局。
彭师爷作为他最信任的心腹,趁他病着,用他的印与前一任县令做好了交接,然后就匆匆地跟他请辞离开了。
他一直以为彭师爷是因为无法适应泌阳县的贫困,觉得没有前程了才请辞的,冲动又气愤之下不仅没有彻查他离开的原因,还让他带走了他大部分的心腹。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吗?他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离开是有别的原因呢?
泌阳县不是他贬过来才突然变得贫困的,而是一直如此,彭师爷早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了,如果他早有离心,又何必千里迢迢爬山涉水拖家带口地跟着他过来,不到三个月又急匆匆地请辞离开呢?
他是什么时候对他有了异心?又是谁收买了他,把他引到这个局里?
被算计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才发现真相,孟英啊孟英,你也太迟钝了,如果对方要杀你,只怕坟头草都老高了。
但即使把他引进局里的人不杀他,这个把柄也已经牢牢地握在手里了。
认清这个事实后,他就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了。
石捕头还在劝他,孟英低声道:“我知道,我不会上报的。我只是想知道实际的情况,看看以后还能做什么……”
石捕头松了一口气,安安稳稳地度过任期,别出风头,才是孟县令的生存之道。
孟县令面沉如水,喃喃道:“新增的三百二十三户,都不够填消失的户口,而且这三百多户人家是已经登记在册的,三年过后就要收税,届时泌阳县的税额还要上涨,不涨是不行的……”就这样的情况还要上涨,他不知道百姓们要怎么活下去。
他必须要找到出路。
否则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饿死。
石捕头上前一步:“大人,卑职有个主意,希望大人能应允。”
孟县令道:“你且说。”
石捕头道:“大人,您也看见了,那些消失了的户籍名下的田地全都变成了荒地,但这些土地跟真正的荒地相比还算是好的,起码原来种麦子跟水稻的地都还算平坦,只是长了小树跟杂草,但却几乎没有碎石需要清理,只要能把上面的杂草清掉就能重新耕种,新落户的流民若是能种上这样的土地,就不必三年后才收税了……”
他的意思是要让流民直接交税!
孟县令变色道:“不行!绝对不可以,若此政令一出,才安顿下来的流民马上就会生乱,政令最忌讳朝令夕改,我才用免税三年的政策令他们安心落户泌阳县,又如何能马上变脸盘剥?而且这些荒地虽然开垦起来比较容易,但多年无人耕种肥力已失,就算免强开垦出来种下庄稼也不可能有好的收成,百姓无粮可食,又如何交税?”
可是你不这样干,别的县令也是这样干的呀?石捕头看着满脸郁色的孟县令,还是吞下了这句话,半晌,他低下了头:“是,卑职胡说八道的,还请大人恕罪。”
孟县令叹了口气:“且先记录实际情况,走一步是一步吧。”
而作为临时书记员的孟观棋心情比孟县令好不到哪里去,他已经绕着村子走了两圈,数了两遍,还是只有二十七户,甚至有两户只剩下了一个独身老汉,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层皮包着骨头,大热天头上戴着自制的叶子草帽,拿着锄头一点一点地翻地,半天的时间过去,只翻了一张床大的面积。
黎笑笑看着他手里的锄头,磨损得只剩下了半个巴掌大,几乎跟棍子戳地上差不多了。而村子里像他这样的情况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而是几乎每一家人都是差不多的,用这种工具翻地又哪来的效率?
有些家里人口多的,也只有一把或者两把的锄头,只给力气最大的人用,其他人用只能用棍子撬,用尖锐的石头挖,才能勉强把表面上的泥土松一松,把种子种下去。
没有工具,没有好的种子,没有肥料,没有牲口帮忙翻土,还在深山里,到处都是野兽跟鸟雀会趁着粮食成熟的季节下来偷吃,农民们能收上来粮食才怪呢。
黎笑笑向来乐观,但这大半个月跟着孟观棋走遍了整个泌阳县的所有村落,心情是一天比一天沉重。
这个时代的穷人其实活得并不比末世的人轻松多少。
极度落后的生产力,沉重的税赋,把这些底层百姓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更扎心的是他们一行九人来这里巡视,身上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所以村长还要负责他们的饮食。
村长的妻子拿着一个碗,一家家过去收粮食,一家一把糙米,走了一圈还不够,犹豫了一下,还要再走一圈。
有老人拿着空空的米袋,不好意思道:“没有了。”
黎笑笑觉得有点呼吸不过来。
在这样的村子里吃饭,让人有罪恶感。
孟县令极力劝阻,只说够了,村长是个年近五十的老汉,身上的补丁一个贴一个,却仍想为孟县令提供一顿饱饭,让妻子把剩下来的山薯挖出来给县令大人吃。
村长的妻子满脸无奈地拿着小锄头去山边挖了。
知道阻止不了,黎笑笑跟阿生跟过去帮忙,到了他家种山薯的地方,却看见到处都坑坑洼洼的。
村长的妻子叹了口气:“野猪太多了,种下来的山薯都被它们拱完了。”
黎笑笑耳朵一动:“既然野猪成灾,你们怎么不打?”
村长的老婆一边找剩下的山薯一边道:“打过,怎么不打?但这些猪跑得太快了,村东的聂老头大着胆子去堵,被它的嘴顶了一下,腿上的肉没了一块,命都没了半条,养了两年了,现在腿还瘸呢……汉子们吃不饱,也没力气追,只用陷阱装过几只小猪,大了的就装不住了,山薯熟了只能轮流来守夜,不守着一根也留不下来。”
但人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那般守着,家里总有事,地里总有活要干,反正那些猪也不知道是不是瞅着缝隙来拱的,山薯经常都被拱得没剩多少。
村子里粮食种不好,收上来的作物基本都交了税,留不下来多少,只能靠着这里特有的一种紫色山薯当粮食。村民从它的藤上采下种子,种到近山的田边,长得不如野生的好,但也能收成一些,渐渐地就成为了小叶村的重要粮食,但没想到种得多了,却引来了野猪。
野生的山薯成熟后会发出气味,淀粉含量很高,很容易把野猪吸引过来,所以山薯成熟的季节村子里的人都要轮流来守夜的,起码要守半个月以上,否则就要被野猪刨完了。
村长的妻子笑着打趣道:“这些山薯得野猪吃剩了才能轮到我们。”
黎笑笑跟阿生听得心里发酸,但小叶村的人却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地里种不好庄稼,习惯了种出的粮食得野猪吃完了才能轮到他们,当这些苦难成了日常,他们就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子的,连苦痛都感受不到了。
第50章
黎笑笑拿着棍子帮着村长的妻子挖了好一阵子才翻到几个小小的山薯, 每个也不过半斤左右,村长的妻子已经很惊喜了:“还不错,这几个算大了……”
黎笑笑道:“我再帮你找一找——”
她语声突顿, 突然抬头朝前看了一眼:“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沙沙的,拨动叶子的声音, 速度还挺快。
村长的妻子大惊失色, 马上就把山薯扔下,拉了阿生跟黎笑笑就要跑:“快跑, 野猪来了!”
黎笑笑睁大眼睛,不会吧, 光天化日之下,野猪竟敢这个时候下来吃粮食?!简直岂有此理。
村长的妻子力气不算小, 但让她吃惊的是在她用尽全力的情况下黎笑笑动都没有动,她着急得不得了:“小娘子, 快走啊,这些野猪真的会咬人的。”
黎笑笑头也没回:“阿生, 你跟着大娘回去,去跟石捕头说一声, 让他带几个人过来, 咱们今天杀猪吃!”
村长的妻子快急哭了:“小娘子,这些野猪真的很凶的,快跑吧, 不然它要是跟上来的话我们跑不过它的。”
两人正说话间, 一个长长的嘴巴从树丛里伸了出来, 眨眼的功夫,一只体型硕大的黑色野猪就出现在了种山薯的地上。
村长的妻子的心吓得怦怦乱跳,讲话也不敢大声了:“小娘子, 我们现在不能跑了,慢慢地退远一点,退远一点,要是跑了,它会追上来的。”
那只大野猪抬眼看了看没动的三人一眼,似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慢慢地在地上嗅来嗅去,嘴里发出略略的声音,在土里拱了几下,马上就把还没挖完的山薯拱出来了。
听见它的声音,树丛里又是一阵沙沙作响,它的身后出现了三只半大的野猪,围在大野猪旁边,开始吃起母亲拱出来的山薯。
阿生满头都是冷汗,学着村长妻子的动作,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慢慢越退越远,一边退一边焦急地小声叫:“笑笑姐,快走呀,万一惹怒这些野猪他们咬人怎么办?”
怎么办?那当然是开荤了,还能怎么办?
黎笑笑等阿生跟村长的妻子退得远一些了,伸手把刚才挖山薯的棍子拿了起来,卡擦一声折成了两段,留下了一头尖的握在了手里。
她没有退,而是一步步慢慢地向着野猪走去。
村长的妻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娘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呀?不要再过去了。”
但黎笑笑已经走到了几只野猪的跟前。
大野猪抬起头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平日见到它就跑得飞快的人类为何会突然就不怕它了,黎笑笑对着它眯着眼笑了一下,突然暴起,手里握着的棍子闪电般地刺向了野猪的头部。
大野猪一闪,棍子撞在了它坚硬的头骨上,断了。
黎笑笑没想到这根棍子这么不受力,用了这么大的力气却没刺穿大野猪的头骨,显然把它激怒了。
果然,大野猪愤怒地长啸一声,拔腿就朝黎笑笑冲了过来。
野猪全身最有攻击力的是它的喙,这只足有三四百斤的大野猪,普通人若是被它击中肯定是非死即伤。
但不幸的是它遇上的是黎笑笑,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打野猪了。
大野猪攻击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纵身一跃,直接越过它的头顶骑在了它的身上,双腿紧紧地夹住了它的肚子。
大野猪疯狂地在地里跳着想把她甩下来。
黎笑笑的手紧紧地揪着它的两只耳朵,迫使它抬起头来,无论它怎么挣扎,怎么转身都没办法把她甩下来。
野猪拼命地挣扎着,但骑在身上的人力气太大,它的耳朵被紧紧地扯住,慢慢地头越抬越高,它的眼睛几乎能看见骑在它身上的人,但就是没办法把她甩下来。
黎笑笑紧紧地抓着野猪的耳朵,突然松开一只手,若迅雷般弯下身子,从地里拔起了一根竹签。
这是给山薯的藤作牵引的签子,末端削得尖尖的。
她右手抓着竹签,左手一个用力,瞬间拉起野猪的头,竹签如利剑般刺了进去。
竹签扎破了野猪的眼睛,穿过了它的大脑,从另一只眼睛处捅了出来。
这是杀星际豚兽最有效,也是最快的办法,黎笑笑不知道杀了几百只,所以就算没有得力的武器也很熟手。
几乎没有惨叫声,三四百斤的猪轰然倒下,四腿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黎笑笑在它倒下的一瞬间跳了下来,却看也没看倒下的大野猪一眼,径直朝那三只半大的野猪奔了过去。
半大的野猪四散奔逃,其中一只被她揪住了耳朵,一拳捶在了脑袋上,当场就倒下了,剩下两只慌不择路中逃回了山林里。
她一言不发地追了过去。
仿佛只是瞬间的功夫,她就连杀两头猪,亲眼目睹了现场的村长妻子跟阿生已经完全呆住了,见黎笑笑追着猪上了山,阿生大叫一声,撒腿就往村长家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石捕头,石捕头,快,快来呀——”
正在村长家里休息的人听到阿生这么凄厉的叫声吓了一跳,立刻就从屋里出来了。
石捕头上前一步:“阿生,发生什么事了?”
阿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野猪,快去,山边,野猪——”
石捕头震惊:“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野猪出来了?”
随行的两个捕快眼睛一亮:“头儿,我们去看看吧,看能不能逮一只回来加餐?”
阿生喘着气:“不,不是,笑笑姐,笑笑姐打死了两只猪,快,快去山边看看,她追着另外的两只进山了。”
什么?在场众人脸色大变,马上就跟在阿生的身后疾步向山边走去,半路正好遇见走路走得气喘吁吁的村长妻子,她满脸激动地抓着村长的手:“当家的,那个小娘子,打死了两头猪,快,就在地里,几百斤一只呢!”
石捕头跟两个衙役一马当先跑在前面,果然看到了倒在地里的两头猪,一头大概四五十斤左右半大的野猪崽,头盖已经凹陷进去了,另一头则是三四百斤的母猪,躺在一丛野山薯的藤里,眼睛处穿着一根竹签子。
村长的眼睛都直了,这,这可是两头野猪,这么凶猛的野兽,就这样被打死了?
孟观棋四处看:“笑笑呢?”
阿生回过神来,大叫道:“笑笑姐追着剩下的两只猪进山了,石捕头,你快带人去找她去。”
石捕头马上叫上张亭、李大良两个衙役,按照阿生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走了不过百步,他们立刻就发现了另外一头半大的猪崽,同样是头部凹陷,嘴里鼻子里都是血,奄奄一息,却没有完全断气。
三人震惊,石捕头让张亭把这只小猪背上直接出去,他跟着李大良则顺着草木的痕迹追了过去。
追了快二里地,石捕头终于看见了黎笑笑的身影,以及她肩上被五花大绑,连嘴巴也绑了起来的小猪。
她把最后一只野猪活抓了。
她的小脸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脸上还有两道血痕,看见石捕头和李大良,嘿嘿一笑,目光清亮,神采奕奕。
这一天,小叶村所有的村民都吃上了野猪肉。
五个大釜里装满了剁碎的猪骨头,村长夫人往里放了野山姜去腥,还放了被野猪踩坏的山薯以及晒干的野蘑菇进去炖,肉香味飘满了整个村子。
二十八户人家,总共也不过一百多人,其中还包括不少的老人和孩子,肉炖得烂烂的,每人都分到了一碗装着拳头般大小肉块的汤。
村子里比过年还热闹,大家吃着肉,喝着汤,嘴上谢着孟县令,吃完了今年最饱、最满足的一顿饭。
村长妻子跟阿生绘声绘色地跟村里人说着黎笑笑英勇杀猪的场面,全村只有他们两个有幸见证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连石捕头跟张亭、李大良都没看见黎笑笑动手。
村民们看她的眼神里已经带了无限的敬畏,却总觉得村长妻子跟阿生的话语太空洞,又恨自己不能亲眼看见。
但黎笑笑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一个人端着大碗坐在院子的一角喝汤,好像这顿饭跟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活抓的那头小猪大概四十来斤的样子,黎笑笑没有杀,而是交由村长处置,他们愿意养着也好,杀了吃也罢,她都没有意见。
孟观棋走了过去,拿了个小木桩子在她旁边坐下,把手里的碗递给她,里面是一块肉骨头。
作为客人的他们一人分到了两块,一块近半斤,他只吃了一块就吃不下了,但黎笑笑饭量一直很大,他特意留给她的。
黎笑笑作为杀猪最大的功臣,已经吃了四块,但还是接过他的碗,却没有吃,而是对着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女娃娃招了招手,女娃娃盯着她手里的肉,跑了过来。
她把肉撕成一条条喂她吃。
女娃娃咂巴着小嘴,吃得津津有味。
因为已经知道她徒手杀过狼,所以对于这次杀了几只野猪,孟观棋倒是没有表现出太惊讶的神色,而是问她:“全村人都因为你吃上了肉,你不高兴吗?”
黎笑笑道:“我没有抓到那只公猪,它还会再来祸害小叶村的庄稼的。”她找了一路,没有找到。
这三只半大的小猪一看就是今年生的,只有一只母猪是生不出来的,肯定还有公猪在,或许不止一只。
她低下头:“山薯是他们仅剩的粮食了,如果都没了,他们吃什么?”
这个问题孟观棋也没办法回答,他也跟着低下了头。
黎笑笑把手里的肉喂了一半,摸了摸小女娃的肚子,有点鼓鼓的,怕她吃太多消化不了,把肉放在小碗里让她端着:“你吃饱了,这个肉端给你娘,留着明天吃好不好?”
女娃娃奶声奶气道:“好。”小心地端着碗走了。
黎笑笑看着她找到她娘,把碗递给了她,女娃娃的娘迅速把碗藏在了袖子里,马上拉着小女娃回家了。
好像生怕别人发现她多了一块肉一样。
黎笑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很难过。
她问孟观棋:“公子,我听说朝廷有钦差大人,是吗?”
孟观棋点了点头。
黎笑笑叹道:“钦差大人一定没有来过泌阳县,更没有来过小叶村,否则他怎么忍心看着这里的百姓过这种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