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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周怀瑾请的太医很快就到了, 只拿起茶杯来闻了一闻,又打开茶壶看了一眼,从中拿出一片叶子仔细看了看, 便肯定道:“这是番泻叶,跟茶叶混在了一起, 有清肠的功效, 一般会用来治疗重度便秘,但正常人喝了会腹泻。”

太医只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 在宫里当差,他很知道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

周怀瑾脸色铁青,送到阅卷室的茶带了泄药, 那孟观棋卷子被盗就是一个阴谋,只怕他在这宫里是真有仇家针对他做局了。

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了礼部的头上, 作为卷子保管一方,孟观棋的卷子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盗的, 他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周怀瑾冷冷地对书记员道:“把这壶茶带上,跟我一起去见皇上。”

书记员战战兢兢地抱着茶壶跟在了周怀瑾的身后。

梁其声掀开帘子走到建安帝身前:“皇上, 周尚书求见。”

建安帝奇道:“他一个人来吗?”

殿试的结果应该快出来了吧, 他来的话不应该跟着谢祭酒还有杨时敏他们一起来吗?

梁其声道:“带了一个书记员,似乎有要事要求见皇上。”

建安帝道:“传。”

周怀瑾很快就带着书记员进来了,书记员怀里还抱着一个茶壶。

建安帝奇道:“你抱着个什么东西?”

书记员吓得跪下了, 周怀瑾不得不把事情和盘托出:“陛下, 臣已经请太医来看过了, 茶壶里面放了泻药,是有人故意为之。”

建安帝神色很奇特:“有人给书记员下药,把孟观棋的卷子偷走了?”

周怀瑾行礼道:“陛下, 此事千真万确,这样的事故固然有礼部之过失,但行窃之人无视宫规礼法公然下药荼害书记员,盗走举子答卷,已犯了重罪,臣恳情皇上彻查此事。”

书记员也磕头道:“请皇上彻查。”

如果查不到凶手,那这锅就要他来背了。

建安帝思忖良久,挥了挥手:“行了,朕知道了,此事不宜张扬,你们先下去吧。”

周怀瑾眉头轻皱,皇上一不叫内务府,二不叫大理寺,竟然就让他们下去了?这是什么意思?放榜的时间眼看就要到了,到时若是没找着孟观棋的卷子,让礼部怎么跟天下人交待?

但建安帝却仿佛没把这事太当一回事的感觉,让周怀瑾很是摸不着头脑。

殿试的成绩再有两天就要公布了,他决定明天再来问问进展,但建安帝已经说了此事不宜张扬,那他就暂且不告诉杨阁老他们吧。

万一真到了殿试放榜那天建安帝还是没能给出个说法,那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过失了,可是孟观棋的排名要怎么办?人家考得那么好,结果卷子被他们弄丢了……

周怀瑾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牙疼,建安帝最好能请内务府甚至是大理寺的人来宫里查,虽说是个脸生的小太监给书记员送的茶,但他进进出出肯定不可能没见到人,说不定问一问就能查出来了。

只是他到底会怎么做呢?

周怀瑾退下去后,建安帝道:“梁其声。”

梁其声走了进来:“陛下。”

建安帝道:“除了周怀瑾,今天可还有其他人要求见朕?”

梁其声想了一下才回道:“陛下,早些时候庆和宫洒扫的一个小太监曾过来传话,说六皇子想求见陛下。”

建安帝道:“你说巧不巧?前头周怀瑾才说孟观棋的卷子不见了,后头就有庆和宫的人来求见,你说这是刚好碰上了还是有意为之?”

梁其声不敢回话,难道陛下怀疑偷卷子的人是六皇子?

建安帝道:“行了,别在那里瞎琢磨了,是不是他去一趟庆和宫不就知道了?带朕过去吧。”

这可是六皇子囚禁了近十个月后的第一回 ,建安帝明确表示要去见他。

梁其声心下一紧,马上俯首称是,安排了轿辇把建安帝带到了庆和宫前。

守宫门的太监看见建安帝,吓得跪了一地。

建安帝看也没看他们:“把门打开。”

于是,紧紧关闭了近十个月之久的庆和宫宫殿正门终于打开了。

六皇子带着双喜在殿前给建安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建安帝静静地打量着六皇子,近十个月不见,他长大了许多,也瘦了许多,下巴上有没剃干净的青色胡茬,身上穿着素色的常服,袖口磨得发白掉线,衣服上就连暗纹都没有。

建安帝的心突然就刺痛了一下,六皇子是整个宫里最爱俏的皇子,从小就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去上书房上学也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他小的时候,建安帝不止一次跟皇后调侃过他投错了胎,如此爱俏,该是个公主才是。

但谁能想到他会用五颜六色的毒石去害太子的孩子呢?

他被关了十个月之久,又过了个年,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印象里那个爱笑爱撒娇的惹人怜的孩子,如今却穿着一身浑身毫无纹饰,袖口还磨破了的衣裳站在他的面前,虽然笑容满面精神看起来尚好,但建安帝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密密麻麻的针扎得发疼。

不过是见他穿了一身不鲜亮的衣裳他就已经心疼了,若真按律法来办,把他贬为庶人流放苦寒之地,他又怎么舍得?

六皇子笑道:“许久不见,父皇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些许,父皇也许久未见儿臣,不知道儿臣在父皇眼中可有变化?”

建安帝凝视着他,许久才吐出三个字:“长大了。”

六皇子笑得更开心了:“父皇可还记得,儿臣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不正是长大了么?”

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天真无邪,仿佛那个曾经手沾鲜血的恶童跟他毫无关系。

建安帝挥挥手,示意身边的人都下去,只留下梁其声在身边。

六皇子指着院中的一个石桌道:“幽禁的岁月难熬,儿臣喜欢上了下棋,成日无事便与双喜对弈一局,父皇可有兴致陪儿臣下一盘?”

建安帝默默地点了点头,父子二人,一人执白,一人执黑,开始对弈起来。

黑子白子渐渐铺满棋盘,建安帝忽然开口道:“以前你总是不愿学围棋,觉得黑子白子颜色太单一,不华美,没想到今日也能跟朕对奕了。”

六皇子在棋盘中放下一个黑子:“以前那是可以选择,否则谁愿意拿这毫无美感可言的棋子在手里?”

轮到建安帝了,他却没有再拿子,而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六皇子:“你本来可以有很多的选择,可以下五彩棋,也可以穿七色衣,是你自己放弃了可以选择的权利……”

六皇子反驳道:“我真的可以选择吗?我想穿明黄,父皇可曾给我这样的选项?”

建安帝色变,一掌拍在了棋盘上,棋子跳动,瞬间就不成经络:“你放肆!”

六皇子深深地看着建安帝,跪了下去:“父皇,儿臣的野心全都掏出来放在您的面前了,您骂我,打我,囚禁我,儿臣都毫无怨言,但都是一母同胞所生,为什么哥哥只是因为比我大十几岁就能拥有我想要的一切,而我又何辜?只是因为年纪小,父皇母后却连竞争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建安帝厉声道:“想要这个位置的,不止你一个,你三哥到处笼络人手与你哥哥一争,你若真想争,为何不学他?却要把手段用在三个无辜的孩子身上?他们才多大,又有何辜?他们也是朕的亲孙子孙女!”

六皇子反驳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我能取胜,父皇又何必纠结于我的过程和手段?再说了,大武从圣祖开朝到父皇这一代,儿臣自问不是这样做的第一个人。”

建安帝气极:“你!”

但六皇子说得没错,虽说是自家祖先,可在夺位的过程中也是有许多不光彩的手段,这些事迹就算没有写在正史里,身为帝王的建安帝又岂能不知?

六皇子道:“历史永远都是由胜利者来书写的,哥哥在我未出生前就已经被立为了太子,我若不行此招,又如何能用最小的代价取得胜果?难道父皇想见着我们兄弟两人兵戎相见吗?到时又有多少将士百姓血流成河?”

他目光炯炯:“而且,若父皇对哥哥真的那么倚重又信任,又岂会给空子儿臣和三哥钻?说到底,父皇不也是不放心、不甘心吗?”

建安帝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手。

于体察人心这一块,六皇子似乎有种天生的敏锐,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赤裸裸的对权力的渴望,在建安帝面前不掩分毫:“更何况,父皇真的以为哥哥真的像他表现得这般光明磊落禀性淳良吗?”

建安帝沉声道:“你哥哥自是不如你这般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六皇子冷冷一笑:“父皇真是高看了我又小看了哥哥,长着七窍玲珑心的我想要见父皇,还得用尽手段偷了孟观棋的卷子才能引起父皇的注意,而哥哥朝廷内外收买人心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父皇还在为他拍案叫绝,从结果上看,到底是我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哥哥看似蠢笨,实则大智若愚呢?”

建安帝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六皇子道:“父皇若想知道真相,不妨传兵部王侍郎前来觐见,一切皆可清清楚楚。”

兵部侍郎王永钦?他是六皇子的人?

建安帝神色阴晴不定,六皇子目光坦然地看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建安帝思忖半晌,对梁其声道:“传王永钦过来。”

梁其声领命而去,走出宫门口吩咐了一声,自有小太监跑去兵部找人。

不多时,小太监便领着王侍郎进来了。

王侍郎赶路赶得急,额头上全是汗,一见建安帝和六皇子便道:“微臣王永钦叩见陛下,见过六皇子殿下。”

建安帝示意王侍郎平身,看向六皇子,六皇子开门见山道:“王大人,本宫之前一直让你留意太子的动静,可曾查出什么事来了?如实禀告给父皇知道,不可隐瞒。”

王侍郎看了一眼左右,建安帝示意了一下,无关人等全部退出宫门之外,无令不得擅入。

王侍郎跪了下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启禀陛下,陛下自那日从城楼上摔下来后,臣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机会得见天颜,心中有许许多多的话未曾告知陛下,日夜寝食难安……”

建安帝没空听他讲这些废话,刚要让他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进入正题,便听王侍郎石破天惊一般说出一句:“陛下冤啊~!城楼下坠这一劫本不该发生在陛下身上的,陛下却因太子之故摔伤了头,更摔断了腿,以后只能坐在轮椅上,造成这个局面的,全是太子之过啊!”

建安帝不由大怒:“荒唐,朕下城楼的时候太子曾要扶朕下去,是朕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拒绝了方才从上面摔了下来,你就算对太子有意见也不能这样冤枉他。”

王侍郎叩首道:“陛下,此劫本就不该发生,陛下本就不该到城楼上去才对,只因锦州炭车进城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太子编造出来的骗局!他骗过了您的朝廷众位臣工,哄得您上了城楼,这才会从上面摔了下来……”

建安帝勃然变色,脸色登时像暴雨前黑沉的天气:“你说什么?”

王侍郎急急道:“陛下未登城楼前,臣曾经向陛下提起过太子曾经在城南皇庄内囤积了超过十万斤的炭按而不动,陛下可还记得此事?”

建安帝点了点头。

王侍郎道:“结果臣还未探出太子要把这批炭当作何用,忽然便传出锦州城的官道已经打通了,大批的炭薪从锦州北上,数十上百辆车一起入城,场面壮观,引得全城百姓列队相迎,陛下才会起了兴致要上城楼观看,这才从上面摔了下来。可是臣回去后越想越不对劲,锦州城与京城之路为什么早不通晚不通,刚好在臣向陛下说完太子有炭后便一下就打通了,而且第二天马上就已经运到城门口了,速度怎么可能如此之快?臣不相信,于是派人前去查探,这才发现锦州路京城之间的路根本就没有修通,那些传言从锦州过来的炭,实则是太子囤在城南皇庄的炭,他提前安排车队装车,扮作是锦州城的炭骗过了皇上,骗过了朝廷,更骗过了百姓!这根本就不是从锦州城出来的炭。”

建安帝震惊,却依旧不解:“可是太子为何要这样做?”

王侍郎满脸激动:“因为他要洗白这一批炭,他对东宫去支援修路的将士下了死令,要在一定的时间之内把锦州的路打通,让炭薪北上,却对外放出消息说路早已修通,等皇庄里的炭运完,刚好路就修通了,真正从锦州过来的炭就能补上他在皇庄损失的炭,神不知鬼不觉,这批炭就从年前囤的变成了年后囤的,若不是臣早有察觉,把此事提前告知了陛下,陛下如今仍然蒙在鼓里,以为是他新买的炭呢!”

建安帝厉声道:“朕问你他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囤那十万斤炭在皇庄里?你还没有回答朕!”

王侍郎道:“因为这十万斤炭,是太子为参加春闱的五千多举子准备的!他早就料到今年的寒潮不一般,很有可能与建安二年一般寒冷,他不想看见举子被冻死在贡院里,所以无论京城多么缺炭,他都没有动摇过,因为在他的心里,五千举子的命比京城所有百姓的命加起来都要重要!”

王侍郎口沫横飞,说出的一字一句都像是一记记重锤,把建安帝砸得眼冒金星。

建安二年,他刚刚登基,因为想给天下百姓留下一个事父至孝的好名声,他守孝的时间远超了历任帝王的时间,春闱那段时间又正好遇上了先帝的忌日,他便把心思全都放在了祭祀之礼上,对于正在参加科考的举子多有疏忽,以致在这场三十年一遇的寒潮下当场便冻死了十余人,冻伤几百人。

后来他悄悄找人统计过,其实公布出来的数目远远低于实际冻死的人,光是三场考试就冻死了二十多人,冻伤的三百多人回去后也因救治无效又死了五十几人,这件事朝中上下无人敢提,但八十多个举子的性命却成了压在他心底提不得、碰不得的一个沉重的包袱,如今王侍郎竟然跟他说,太子悄悄给五千多个举子准备了炭火?

那他为什么不早点跟他说?他为什么要悄悄地进行,是怕他反对吗?

王侍郎道:“千真万确,臣已经查明白了,太子早在十一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囤这批炭了,估计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场寒潮会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辙,所以无论京城怎么困难他都不肯动,宁愿冒着欺君的名声也要把从皇庄送出去的炭补回去。他赌赢了,春闱果然还是滴水成冰,他准备的炭全都给举子们用上了,现在全天下的举子,哪个不盛赞太子贤明仁义?陛下,太子这一招收买天下读书人的绝招,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建安帝的脸色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目光中闪烁着让王侍郎惊心动魄的光:“是谁给他出的主意?李文魁死后,詹事府何时出了这等人才?”

王侍郎道:“臣打听到,万山书院的顾山长日前有了动静,要把万山书院从归源山搬到京郊办学,实际上是顾贺年已经答应了东宫的邀约,已经许诺太子殿下为东宫效力,如此绝招,除了顾贺年,臣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种智慧。”

建安帝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整个人似乎都痴傻了一般。

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击已经让他反应不过来了,原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太子竟然偷偷摸摸地做了这么多事吗?

那他熬成那副样子是故意给他看的吗?

建安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都流了出来。

真是精彩啊,他一直以为自己机灵不足、淳厚有余的太子,竟然在他背后玩了这么多的小花样,还把他这个当父皇的给算了进去,亏他一直觉得自己偏袒六皇子愧对于他,没想到对于收买、笼络人心一道上,他竟然这么优越。

他明知三十年前那场寒潮是自己的心结,自己提前准备了炭却没想过为父皇洗清名声,现在估计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在称赞未来的储君仁义,这届三百个进士只怕更是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肝脑涂地。

而在他的衬托下,自己便比千古罪人还可耻,他百年后,估计还可以让史官记上一笔,让后世都知道他犯下的过错吧?

还有,顾贺年连续两次拒绝他的招揽,一心一意办自己的私学,他只以为他是无心官场,结果太子还没上位,他便已经决心投奔于他门下为他效力,那自己成了什么?是无能的庸帝,天下大才避而远之。

他还没死呢,他还是皇帝呢,他们就敢这样作贱他的人格,作贱他的尊严?!

李承铭,你好得很哪!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准备退位让贤,也学着杨时敏说的那般,去皇宫别院里过钓鱼养花的悠闲日子了,把这天下让给他,也让他尝一尝当帝王之苦乐。

但他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呢,他只是瘸了一条腿,太子竟然就敢在他面前搞这么多的小动作,简直罪无可恕,罪大恶极!

建安帝的眼睛变得通红,极端的愤怒、嫉妒、不甘与气急败坏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都止不住地发起抖来,六皇子连忙示意了王侍郎不要再讲,上前按住建安帝的肩膀:“父皇,您现在可千万不能激动,万一您的头疾一发作醒不过来了,这天下可就没人能治哥哥了~”

建安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双喜连忙给他奉上一盏茶,六皇子服侍建安帝喝下,又帮他顺了半天的胸口,建安帝的气总算是勉强顺下去了。

六皇子的唇边扬着一抹不紧不慢的微笑,并不催促,而是小心地服侍着他。

建安帝终于还是恢复了冷静,他看了一眼王侍郎,又看了一眼六皇子,突然骂道:“你哥哥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一个比一个狠毒,一个比一个会算计朕!”

六皇子马上道:“可是父皇,儿臣对您可是掏空了心窝子,再没有隐瞒了。”

他还能隐瞒什么?他都已经光明正大地表示自己想穿那身衣服了?他还能隐瞒什么?

建安帝看着他:“你费尽心思把朕找来这里,是想着要出去了吧?”

六皇子道:“儿臣若是再不出去,父皇受的委屈又有谁能给你讨回公道?”

建安帝道:“太子不会同意你出去的,他现在羽翼已成,朕坏了腿,就连杨时敏也有向他靠拢的倾向了,你还是执意要与他为敌?”

六皇子道:“儿子已经无路可退了,若不在此时光明正大地出去,等哥哥真的上了位,儿臣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他一笑:“虽说成王败寇,但儿子还未尽力一试,也并不服输,若光明正大地跟哥哥一战仍然败了,儿臣也愿赌服输。”

建安帝默然许久:“好吧,你想到有什么办法可以从这里出去了吗?”

六皇子道:“王侍郎有一幼女与儿臣年龄相仿,父皇不妨给我们赐婚,分府出宫,出去之后,儿臣自有筹谋。”

王侍郎连忙欠身应是。

建安帝似是有些心灰意冷的样子,冷冷地盯了王侍郎和六皇子一眼:“如你所愿。”

第152章

见建安帝同意了赐婚分府的事, 六皇子和王侍郎大喜,一起拜谢建安帝。

建安帝示意梁其声把轿子抬进来,起轿的一瞬忽然道:“把孟观棋的卷子给朕还回来, 这不是你动手的机会,惹怒了礼部和内阁, 你的路走不远。”

六皇子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但还是躬身应是,示意双喜去把孟观棋的卷子拿了出来, 梁其声小心翼翼地收好,挥了一下拂尘:“起轿。”

六皇子和王侍郎目送建安帝离开了庆和宫。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王侍郎抱拳道:“恭喜六皇子。”

六皇子微微扯起一边的嘴角:“做得不错,记你一功。”

王侍郎喜道:“谢六皇子夸奖。”

六皇子道:“回去准备接旨, 皇上赐婚,日子不会定在太远, 本宫要早日离开这个鬼地方。”

“是。”

建安帝回到寝殿后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梁其声把殿内所有太监宫女都打发走,只留下自己陪在建安帝的身侧, 他端了一碗热茶上来:“皇上,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建安帝面无表情地接过茶喝了一口。

梁其声又道:“皇上累不累?要不要上床歇一歇?”

建安帝突然道:“梁其声, 你说老六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梁其声心下一颤:“奴才不知。”

建安帝眼中乌云密布:“不知?不知你就去查清楚, 王永钦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给朕查出来!”

梁其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出去, 建安帝忽然又道:“回来。”

梁其声回来站好, 建安帝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两人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对方一个神情,一个举动,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梁其声没有说话。

建安帝叹息:“朕恕你无罪, 咱们两个也算是一起经历了几十年了,难道朕想听两句心里话也听不着了吗?”

梁其声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既然陛下已经认定了,便无须再回头了。”

建安帝一愣,眼里渐渐升起怒气来:“你说什么?”

梁其声大着胆子道:“陛下已经做出了选择了,不是吗?万一查出太子蒙冤,您又该如何自处呢?”

建安帝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许久许久才颓然地靠回了轮椅之上。

他已经听懂了梁其声的言下之意。

在听了王侍郎和六皇子的话后,他当场就已经做出了决定,释放六皇子,还给他和王侍郎的女儿赐婚,为六皇子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岳家,也给太子树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可是回宫后却让他去查王侍郎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有必要吗?

他的心早就接受了王侍郎跟六皇子的说法,已经当场就给太子定了罪。他当了三十多年的皇帝,难道还不清楚不能偏听偏信吗?但他却连这点原则都忘记了,当下就做出了决定,那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下意识的行为,那还有什么必要去查真伪?

如果查出来是假的,他要如何面对做错了决定的自己?

梁其声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点破了他的心思,让他不要再查了。

因为他做出那种决定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个人的私心在作祟,与真相无关。

建安帝只觉得脸被打得啪啪作响,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地自容。

过了许久,他才出声:“那便算了吧,孟观棋的卷子你给礼部送回去,告诉他殿试放榜的日子如常,这两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梁其声低声应是,退出了寝殿。

亲手把卷子给周怀瑾送了回去,周怀瑾惊呆了:“哪里找到的?是谁拿了?”

梁其声微笑道:“周大人记错了,卷子是陛下觉得太精彩拿去看了,根本就没有丢失这一说法,只是此事不合规矩,大人就没必要往外传了。陛下有令,殿试放榜的时间如常,有劳大人费心了。”

周怀瑾愕然,但梁其声传完话后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只留他一人拿着孟观棋的卷子在风中凌乱。

所以孟观棋的卷子真的是他拿走的?

但他马上就否认了,他要拿孟观棋的卷子光明正大地拿走即可,还需要给书记员下泄药?当他是傻子吗?

如果他是御史台的人,肯定就要上折子参建安帝一本了。

可惜卷子遗失礼部也有责任,也给他敲响了警钟,以后礼部的东西要加强看守才行,这次卷子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他就暂且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吧。

建安帝去了庆和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子的耳朵里,太子脸色阴晴不定:“你说父皇摒退左右,在里面跟六弟待了超过一个时辰?”

万全道:“是的,而且中途还传了兵部侍郎王永钦觐见。”

太子道:“看来六弟要出来了,王侍郎索性连装也不装了,直接投奔他去了。”

万全道:“殿下可有应对之策?因陛下摒退了左右,我们的人并不能打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太子漠然道:“意料中的事,能让李承曜关上十个月已是不易,早在父皇母后保下他的时候孤就知道他们不可能关李承曜一辈子,只是母后曾经劝父皇给他封一块远离京城的地保命,但父皇没有表态,想来是还想让他留在京城。”

而这一次的密谈,他们说了什么话打听不出来,那就不打听了。

太子道:“这样也好,总要把人放出来才知道他下一步出什么招,李承曜是绝对不会放弃扳倒孤的计划的。”

兄弟两人已经撕破了脸,没有必要再维持表面的和气了。

太子道:“父皇既已经去见了他,离释放他的时间就不远了,或许就在殿试放榜之后?孤也实在没必要着急,孟观棋进了前十,顾贺年愿意入幕东宫,连添两员大将,孤难道还会怕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孩子?”

万全叹息:“只可惜这么长的时间以来竟然还未曾查到他背后的势力,可见其隐藏之深。”

太子道:“对方一见李承曜被困立刻就退得干干净净,实在是不可小觑,眼下一个兵部主事落了网,一个兵部侍郎浮了头,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不过换一个思路,他们查了这么久都查不到头绪,或许李承曜出来后对方就活动起来了呢?这样看来他出来也并非全是坏事。

两人正说着话,有小太监来禀:“陛下口喻,请殿下移步文华殿,一起商议殿试结果。”

太子站了起来:“知道了,孤这就去。”

太子到了文华殿,杨时敏几人已经到了,建安帝神色平和,正在看前十名的卷子,礼部已经按照评分给他们排了名次,建安帝进行最后的排位调整。

见太子进来了,建安帝淡淡道:“太子来了,众卿已经把前十名的排位排出来了,你看下可有异议。”

太子接过卷子看了起来,又看了下排名,微微一怔。

孟观棋排在第三,探花的位置。

太子看完其他人的卷子,建安帝道:“太子对排名可有意见?”

太子道:“儿臣觉得第四名柳连珍,第五名谭玉兴的文章都比孟观棋好,不如把这两位的名次往前移,孟观棋排第六?”

孟观棋会试第七,殿试第六应该也不怎么会引人注意。

但直接跳到探花只怕有人会对他有非议,觉得他全靠一张脸。

建安帝拿出柳连珍的卷子又看了一眼,前十名的水平差距非常小,排名先后有很大的原因是个人喜好了,往前一名往后一名其实问题都不大,但建安帝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柳连珍都三十九了,当祖父的年纪了,若点他为探花岂不扫兴?”

太子还要说谭玉兴,杨时敏已笑道:“臣也觉得孟观棋点为探花极好,当日殿试时殿中三百一十二贡士,就数他风华绝代。”

周怀瑾亦道:“杨阁老也这般觉得?臣还以为就自己起了爱美之心呢,觉得他年纪又小长得又好,偏偏文章才华还如此出众,实属难得,点他为探花臣觉得无异议。”

谢祭酒也深以为然,在前十名里点个最帅的当探花是大武春闱的惯例了,除非前十个个都长得非常磕碜,就这样还会从矮子里挑高个,没有脸好看的,那就挑个身材高大的、年纪小一点的、看顺眼一点的当探花。

殿试结果出来后状元带领新科进士打马游街,大家也都冲着探花的颜值去的,孟观棋花容月貌,早在他考中前十名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他有极大的可能会被点为探花。

建安帝大笔一挥:“那就这样了,钦点马伯庭为状元,朱思杰为榜眼,孟观棋为探花,柳连珍为传胪,其他人名次皆不变,一甲三名,二甲二百人,三甲一百零九人,明日等众学子进了宫,按照这个名单揭榜。”

太子与众位臣工齐声应是,周怀瑾收好皇榜,卷了起来放入袖中,这可是要在礼部保存起来的。

建安帝见名单已定,也不再多言,叫梁其声把他推走了。

太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他能感觉到建安帝对他的态度变了,此前对他的亲切与信任仿佛罩上了一个罩子,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直觉这件事跟六皇子有关系,但他现在也不是那么着急了。

他扭头就朝东宫走去。

五月二十九日一大早是传胪大典,即殿试放榜的日子,孟观棋怀着忐忑的心情按流程排队进了宫,与众贡士一起侯在太极殿外,等候建安帝的宣召。

此届春闱已过,今日更是揭榜的好日子,无论考得如何,结果也已经注定了,所以众贡士心情还算愉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打趣,孟观棋一个人站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半点也不惹人注意。

辰正,有太监出来传说:“众位贡士请排成四列,进太极殿。”

来了!众贡士精神一振,马上在太监的指挥下迅速排成了四列,缓慢又有序地进入了太极殿。

建安帝高高地坐在龙椅上,两边站着本朝三品以上的臣工,都在打量着这群新科贡士,等皇榜揭晓后,他们就会正式成为新科进士。

梁其声见他们站好,示意了一下,众贡士齐齐下跪,口中山呼万岁,给建安帝磕头行礼。

建安帝道:“免礼,平身。”

众贡士起身站好,建安帝道:“今科春闱结果已经出来了,想必众贡士也久等了,朕就不卖关子了,梁其声,宣旨。”

梁其声应声而出,取出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建安三十二年五月十九日策试天下贡士王俊勇等三百一十二名,第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第一名,马伯庭,肃州庚子县人;第二名,朱思杰,青州鲁安县人;第三名,孟观棋……”

孟观棋只觉“嗡”的一声,脑中登时一片空白,心跳又像是漏了一拍,顿了一下,才又恢复了正常。

第三名,他竟然中了第三名探花!

久违的喜悦这时才密密麻麻地从脚底升起,他整个人又像是泡在了热水里,没有一个毛孔不舒畅。

他的脸颊不自觉地涨红,有被钦点为探花的激动,也有为自己殿试后的小人之心羞愧,他还以为建安帝那日不停地观察他是会为难他,没想到他却依然点了他为探花。

接下来的流程颇有些浑浑噩噩,建安帝赐给新科状元马伯庭金花乌纱状元袍,御马一匹,天子仪仗队开道,手举“报喜“高中”“金榜题名”“状元及第”红牌子,围着状元的御马缓缓步出中天门,明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走去。

榜眼朱思杰,探花孟观棋身着深绿澜衫,帽插宫花,身披披红,两人并行骑在状元的身后,状元郎上街后面对山呼海啸般恭贺的百姓,满面的笑容,不停地拱手道谢,鲜花、荷包不停地往他这个方向抛他都来不及捡,这可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了。

但他的脸很快就僵了,因为这些鲜花跟荷包不知何时纷纷越过了他,抛在到了他的身后,一身绿衣的孟观棋身上。

孟观棋浑身都缠满了彩色的丝线,这都是因为扔到他身上的荷包手帕太多了,上面的流苏不知何时被拉了出来,越扯越多,像蜘蛛网一般缠得他不得脱身,而且不时有鲜花、绣球等重物从二楼、三楼直接扔在他的身上,打得他帽子都快掉了。身上被花扔得好疼,帽子也歪了,他还不能发火。

姑娘们的尖叫声全都冲着他一个人来了,那些维持秩序的衙役不知何时已经在他的马旁边围成了一堵墙,就为了把他身前的大姑娘小媳妇挡开……

榜眼朱思杰却跟他颇有缘分,原来他竟是殿试当天排在他前面那个高大的汉子,本来颇有些高冷,但见旁边这位貌美如花的探花郎被胭脂红粉之物缠得不得脱身的模样,不由得桀桀怪笑起来。

他长得高大迅猛,但实在谈不上俊俏,再加上在孟观棋的衬托下更像个莽夫,因此他身上干干净净,竟然一个荷包都没有。

他笑眯眯地打趣道:“孟兄何必苦恼?这等福气我与马兄是求也求不来的……”

孟观棋百般挣不开,索性摆烂了,任由那些花朵荷包手帕直接扔自己脸上身上,只觉得这条街怎么这么长,走都走不完。

见朱思杰打趣他,他忍不住苦笑道:“这种福气送给朱兄要不要?在下也是有未婚妻的人,并不需要——”

话还未落,便听见耳边一阵破风之声,似有什么重物砸了过来。

他一惊,刚想躲开,朱思杰脸色一变,已经迅速拉了他一下,他身子一歪,一个从高中坠落的茶壶“啪”的一声从他肩膀处擦肩而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孟观棋神色一变,迅速抬眼往楼上看去,只见一扇窗边有人影一晃,立时便没了踪影。

朱思杰大怒:“是谁扔的茶壶?想杀人吗?”

大喜的日子从三楼扔茶壶下来?若砸中孟观棋的脑袋的话他还有命在吗?

有近身的衙役看见了,挤了上来:“两位相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孟观棋毫不客气地指着上面三楼的窗户道:“有人扔茶壶下来,是想害我性命,请官差大人上去拿住掌柜的问一问,这雅间里的是什么人?”

衙役对视一眼,马上跑到酒楼去了,孟观棋和朱思杰怕留在原地堵塞交通,顾不得问结果,连忙催着马上前走了。

等游过了这条街,孟观棋马上就把马还给了衙役,他急着要走。

朱思杰的家不在这边,见他要走,连忙道:“明日的恩荣晏,咱们巳时在宫门口见。”

孟观棋随意地点了点头,把披红摘下来,帽子也拿在手里,总算不那么显眼了,他这才拐了个弯,匆匆往回跑。

这才是他中进士的第一天居然就有人想拿茶壶砸死他,不找出来是什么人,他以后岂不是要时时防备?

结果还没跑两步,便看见一个眼熟的人,一手扭着一个男子往他这个方向走。

他眼睛一亮:“笑笑!”

黎笑笑满脸杀气,见到孟观棋来了才缓了一下,然后砰砰两脚,把这两人踢倒在地上,两人抱着腿哀号不已。

孟观棋奔上前:“这是?”结果在看清两人的脸面后人,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孟观云,孟观风?”

竟然是他的两位堂兄?

黎笑笑一听他们的名字,直接愣住了:“啥?你亲戚呀?这两个就是在三楼拿茶壶扔你的人,扔完就想跑,被我抓住了。”

孟观棋心下一暖,原来她一直跟着他,太好了……

孟观云跟孟观风已经被黎笑笑揍了一顿了,她还要扭了他们去见官,此时见孟观棋认出了他们,两人皆是又羞愧,又惊怕。

孟观云颤声道:“棋哥儿,观风他,他不是有意的……”

黎笑笑毫不客气道:“你站在这里,我上三楼往你脑袋里扔一个茶壶试试?等砸得你脑浆都迸出来,再说我不是故意的可好?”

孟观云吓得瑟瑟发抖,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怕了,他们本来已经躲过了衙役的搜索,结果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伸手就把他们两个制服了。

其实孟观风扔茶壶下来只是一时激愤,扔出手后就已经后悔了,自从孟观棋中了进士后,他跟孟观云的日子就变得异常难过起来,孟老尚书看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们各自的娘更是不时就把孟观棋挂在嘴边,说他小时候学习还远远不如他们两个,为什么他举人进士都一起中了,而他们却落榜了……

说得多了,两人对孟观棋是又妒又恨,今日殿试放榜,他们又忍不住跑出来看一看孟观棋会不会在殿试中掉出前十名,结果他竟然中了探花!

孟观风看见他骑着御马身披披红、浑身都是姑娘们扔下来的荷包手帕彩线,一时失去了理智,不假思索就朝他扔下了桌上的茶壶。

扔出手的时候他本人也吓呆了,还是孟观云先反应过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还差点被衙役抓住。

没想到侥幸逃过了衙役的手,却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抓住揍了一顿,还非要扭着他们送官,他们吓得半死,不停求饶,等孟观棋找上前来,才发现他们居然是一起的。

孟观风羞愧道:“六弟,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因为嫉妒你而失手用茶壶扔你的,你打我也可以,骂我也可以,让我赔偿也可以,只求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祖父……”

如果让孟老尚书知道了,他一定不会饶过他们的。

孟观云也在一旁跟着求情,虽然茶壶不是他扔的,但黎笑笑连他也一起揍了,此时鼻青脸肿的,看着甚是解气。

孟观棋冷冷道:“你们年纪比我还大,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扔东西很容易砸死人的吗?没砸中我,万一砸中了别人呢?你们人命在手,以后还要参加科举吗?”

两人惭愧地低下了头。

黎笑笑用眼神询问孟观棋,还要不要把他们送到衙门里去。

孟观棋摇了摇头:“你们走吧,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这次放过你们,不是要原谅你们,而是觉得你们这个样子很让人失望,做出这种举动,你们怎么说服别人,你们已经有了举人的实力?”

孟观云和孟观风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孟观棋却再没看他们一眼,拉了黎笑笑的手便离开了。

黎笑笑等走得远些了才道:“你就这样放过他们了吗?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孟观棋却叹息一声:“其实看到他们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倒觉得挺悲哀的,这两人再不摆正心态,这辈子只怕也无法中举人,心态都已失衡,还有什么惩罚比这个还狠呢?”

黎笑笑惊讶:“你又知道?”

孟观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好了,咱们赶紧回家,娘知道我中探花没有?没想到殿试结果出来后我比想象中考得还好!”

黎笑笑想起自己担惊受怕的十天,一把拧住他的耳朵:“你还敢提!一直骗我说没考好,害得我这几天都担心得要死。”

孟观棋哎哎呼痛,抓住她的手笑道:“那等我空下来了,我陪你去红螺寺好不好?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吗……”

两人手拉着手,有说有笑地回家去了。

却没发现不远处,一双因嫉妒而变得通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他亲昵地捏她的鼻子的举动更是让她要发狂。

王六娘浑身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那个贱人是谁?孟郎为什么会一直拉着她的手,举止之间还这么亲密?

孟观棋和黎笑笑手牵手回家,刚到门口就听见阿生大叫一声:“探花郎回来了!”随即点燃了早就挂好的鞭炮,噼哩叭啦的响声登时响彻整条巷子。

刘氏带着瑞瑞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家里的一大群下人,个个都眼神激动地看着孟观棋。

孟观棋和黎笑笑捂着耳朵跳着脚,笑嘻嘻地等鞭炮烧完,刘氏带着下人们一拥而上,把二人团团围住。

刘氏眼含热泪地看着孟观棋身上崭新的绿袍,插着宫花的礼帽还有红绸,她赶紧拉住孟观棋:“走,进屋穿给娘看看。”

进了内院,她让孟观棋重新穿戴好,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头孟观棋头都晕了:“娘,就一身新衣服,有什么好看的。”

黎笑笑却在旁边连连点头:“好看,好看的,刚刚在巡街的时候公子好像唐僧进了蜘蛛精的洞,满天的荷包手帕往他身上招呼,状元郎都没他风光~”

刘氏满脸骄傲:“每一届科举的探花郎都是京城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更别说棋哥儿相貌如此出众,受欢迎是正常的。”

她又有些可惜:“若是能着红袍,肯定更好看。”

孟观棋无语,红袍是状元郎的特殊待遇,他能考中一个探花已经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不过刘氏也不可惜,想到即将到来的喜事,她喜滋滋道:“不过不急,你马上就能着红袍了。”

孟观棋忍不住看了黎笑笑一眼,脸上飞红。

黎笑笑后知后觉:“咦?怎么了?脸红什么?”

刘氏跟孟观棋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在某些事情上真是一如既往的迟钝。

孟观棋神采飞扬:“娘,我明日要去参加恩荣宴,宴会之后就要入鸿胪寺学习朝见礼仪,然后马上就可以授官了。我是一甲第三名,按例应该是翰林院正七品编修,在翰林院三年后再授六部官。”

黎笑笑眼睛一亮:“你刚中进士就正七品啦,老爷当了这么多年官也才七品呢!”

孟观棋脸色僵了一下,弱弱道:“我爹以前在吏部当主事,是正六品,后来被贬到泌阳县,才降为七品的。”

黎笑笑就叹了口气,孟县令是挺悲催的,人家官是越当越大,他却越当越小。

不过孟观棋即将要当官了,她马上又想起一件非常感兴趣的事情来,眼睛亮亮地问:“你一中进士就当了七品官,每个月有多少月俸可拿?”

京城的七品官呢,工资肯定不低吧?

孟观棋脸色更僵了,眼神也开始飘乎起来,心虚地不敢看她。

黎笑笑奇道:“你也不知道吗?难道月俸很低?”

刘氏无奈一笑,亲自给她科普:“翰林院的编修,每年的年俸应该是四十五两白银加上四十五石禄米,折成月俸,每个月是三两多不到四两的银子,再有三石的米。”

要不然怎么会有穷翰林之说呢?好些寒门出身的翰林还穷到要借钱过日子呢~

好歹他们还算是世家出来的,家底子虽然薄,但也不算一点底子也没有。当然了,如果不是黎笑笑有能耐,太子赐了栋这么好的宅子给她,以他们家的实力也买不起这么好地段的屋子就是了。

黎笑笑震惊了,当七品的翰林一个月才三两多不到四两?他读了这么久的书,一个月才赚三两多,可是他们家一个最低等的下人月银都要五百文,而像齐嬷嬷、赵坚这样的管事平时一个月三两,柳枝这样的大丫鬟一个月二两,过年还要翻倍发赏,而他们家大大小小的下人加起来已经有二三十个了,每个月光是月钱的开销都要三四十两银子,孟观棋一年的年俸。

我滴天哪,若真要靠他的俸禄养家,他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人?

她一脸同情地看着孟观棋:“你赚得还没齐嬷嬷多……”

屋里登时静悄悄的,齐嬷嬷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棍,柳枝跟阿生呆若木鸡,刘氏则一脸被雷霹了的表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决定晚点好好给她科普一下“入翰林”这件事对于一个新科进士来说有多重要。

而且,年俸只是最基础的明面上的收入,朝里做官的没人真的只指望着这点子银子过日子,还有许多上不得台面的灰色收入。

孟观棋只觉得头顶仿佛有一群乌鸦哇哇叫着飞过,满脑子只剩下一句“你赚得还没有齐嬷嬷多~”……

第153章

孟观棋没想到还没成亲, 就被未来的娘子嫌弃月俸低了呜呜~

看着他备受打击的样子,黎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他道:“不过你放心, 你好好当你的差,赚钱的事交给我就好。”

养家糊口的责任怎么能让她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大公子来担, 肯定是她来嘛。

她继续安慰他:“成亲后我去找份工作, 肯定不能让你为难的。”

相公只要负责貌美如花就好,赚钱养家这种事就交给她吧。

孟观棋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深受打击。

他正想跟她好好说道,赵坚忽然找了过来:“夫人, 公子,孟府老宅那边来人了, 要请公子过去。”

孟观棋中了进士,孟老尚书总算是坐不住了, 以祭祖之名让他回去。

这个借口孟观棋拒绝不了。

他想了想,突然牵住黎笑笑的手, 眼神很坚定:“那便回去吧,笑笑, 也是时候让你正式见一见我的祖父母了。”

刘氏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棋哥儿, 不然娘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她能想象孟观棋公布和黎笑笑的婚讯时孟家人的反应了。

孟观棋摇了摇头:“娘,我还以为殿试前就能解决这件事,没想到堂伯和五叔离开后孟府的人居然没反应, 估计是没把事情说清楚, 如今殿试结果已出, 我再无什么可顾忌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跟他们说清楚,也好断了他们让我们回去的念头。”

刘氏也是小辈, 跟着一起去说不上话不说,只会受气又为难,那还不如直接不去,所有的问题都交给他来解决就好。

他握紧了黎笑笑的手:“准备好了吗?”

黎笑笑扬起小下巴:“当然,他们要是敢勉强你,我就把今天孟观风跟孟观云拿茶壶砸你的事说出去,我看他们还有什么脸敢让咱们回去。”

“什么?”刘氏一惊,“什么拿茶壶砸你?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黎笑笑毫不客气便把孟观风因为嫉妒孟观棋考了探花,竟然从三楼扔了个茶壶下来,差点砸中他的事说了:“公子心软,没把他们扭到衙门里去,但这大把柄可是握在我们手里了。都中进士了还敢这样欺负他,以前在一起读书的时候指不定把他欺负成什么样呢,咱们一家子独门独栋住在这里多好,为啥要回去跟他们一起挤?”

刘氏听完心头也是大怒,简直欺人太甚了!长辈不像长辈,平辈也压着他们这房欺负,还好意思说请他们回去?就算他们八抬大轿来跪请,她也不会回去的!

她帮孟观棋整理了一下衣襟:“你虽是小辈,但若你祖父他们说话太难听,也没必要往心里去,横竖以后咱们就当普通亲戚走动了,娘是绝对不会同意回去的。”

孟观棋微笑:“娘放心,我们去去就回。”

孟观棋带着黎笑笑一起坐上了孟府专门派过来接他们回去的车,马车嘚嘚声响,行了两炷香左右便到了孟府,早有下人提前一步去报信,孟家族长、孟老尚书、孟三太爷率着家族里大大小小的男丁站在左边,孟老夫人并一众女眷站在右边,一大群人站在门口迎接孟观棋的到来。

孟观云和孟观风也挤在人群里,看见他下来,躲躲闪闪地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但孟观棋此时并没有空理会他们。

看见孟老尚书也出来了,孟观棋有些惊讶,祖父竟然屈尊纡贵亲自出来迎接他?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以他无比高傲的性子来说,他应该稳坐府中等他去拜见才对,没想到他竟然亲自迎出来了。

若是没有以前的傲慢相待,孟观棋说不定真的会感激涕零,但他此时摆出这副态度来,他却觉得稍显讽刺。

他在阿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在车前站定,面带复杂地看着这座熟悉的府邸,以前门前熟悉又陌生的亲人们。

犹记得四年前自家被毫不留情地驱赶出门,宛如败家之犬,谁能想到峰回路转,四年之后,整个孟府倾巢而出站在这里迎接他的归来。

人群中窃窃私语响起:“来了来了……”

孟观棋迎上孟老尚书深沉的目光,却并未立即行礼,而是转了个身,伸出一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扶出了一位妙龄女子。

妙龄女子身体轻盈,被他轻轻一扶就纵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到地上连步子都没晃一下,看见门前这一群人,她咧嘴一笑,似乎有些玩味。

孟家的男女老少全都愣住了,孟老尚书眼里更是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怒色,如此重要的场合,家族里如此抬举孟观棋、如此给他脸面的场合,他竟然这么轻佻地带了个女子上门?这是什么规矩?

孟文礼在看到黎笑笑那一刹那就闭上了眼睛,完了,孟观棋竟然带着黎笑笑上门来打脸了,他已经可以预感到狂风暴雨离得不远了……

他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孟茂也是吃惊地看着孟观棋的举动,眼里闪过一抹竟然,还带着隐隐的佩服,性格温和又带着点懦弱的四哥,怎么会生出这一身反骨的儿子出来?

他隐晦地看了孟老尚书一眼,悄悄回身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仆从,让他下去准备一碗保心茶,免得等会儿父亲一下子气狠了,厥过去了可怎么办?

孟老夫人并一众女眷更是把所有视线都放在了这个女子的身上,孟老夫人眉头紧锁,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这个似乎有些眼熟的女子。

孟观棋牵着黎笑笑的手一步步向孟家众人走近,直到走到了孟老尚书身前半丈远的距离才松开了黎笑笑的手,向孟老尚书等人行礼:“见过祖父,祖母……”

这么多长辈在场,他光是行礼叫人就叫了好一会儿,终于全叫完了,孟老尚书都还没叫他起来,他已经自顾自地对黎笑笑道:“笑笑,来,这位是祖父,这位是伯祖父,也是孟氏的族长,这位是叔祖父,文礼堂伯的父亲,文礼堂伯来过咱们泌阳县,你已经认识了……这位是五叔,前些天也在咱们家见过了……这位是祖母,你之前见过的……”

孟文礼听得胆战心惊,汗流不止,这臭小子,刚刚来就把他出卖了,他可没把他跟黎笑笑的事告诉家里啊,现在可怎么办?

他今天这是来祭祖的吗?这是来找骂的吧?

孟老尚书皱眉:“棋哥儿,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全家都在门前迎接你,给足你面子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孟观棋道:“回祖父,孙儿今日有幸得中探花,又受到祖父亲邀回来祭拜祖宗,想着机会难得,众位至亲仍未见过孙儿的未婚妻,索性便一起带来给大家见一见,六月十五是孙儿大婚之日,也顺便邀请长辈们一同观礼。”

孟茂差点就笑出来了,这小子回家一趟,“顺便”办的事可真多啊,按照正常的情况,祭祖便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至少要花几天的时间方显诚心;而把未婚妻带来给长辈们见礼,也是一件大事,需要挑个好日子来见;更别说邀请至亲们参加他的婚礼,这更是一件大事,他居然轻飘飘几句话就算办完了?

完了,一向视礼法为圭臬的父亲肯定已经生气了。

果然,在场所有人听到他的话后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而孟老尚书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荒唐,棋哥儿,你做事为何这般没有规矩?祭拜先祖乃是孝心之本,岂可掺杂其他私心私情在内?再有,你这未婚妻出身哪家府第?她的父母亲眷何在?为何是你一个人带着她孤身前来见长辈?孤男寡女,纵然已经订亲,但始终男女有别,今日你们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携手前来,谁教你的规矩?难道你父亲便是如此对你疏于管教的?”

黎笑笑傻眼,这人张口闭口都是规矩,这也太吓人了吧?

孟观棋跟她刚刚从马车上下来,话没说两句,一顶又一顶的帽子已经扣了下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忽然便对孟观云和孟观风有些同情。

头上有这样一座大山压着,他们没疯便算是好的。

只是孟老尚书这般指毒孟观棋,他又该如何回答呢?

谁知孟观棋还未作答,一旁的孟族长已经开口道:“好了好了,人已经接到了,咱们有话屋里说,就不要站在这里让人看热闹了,来呀,快把中门打开,迎接我们的探花郎入府!”

孟府的中门可不是随意能打开的,一年到头除了几个重要的节日,就只有迎接高官或者宫里来人时才会打开,此番孟观棋高中探花也算是孟府光耀门楣的大事,能为他开一次中门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孟族长出面说情,孟老尚书自然不好不给他这个面子,再说了,就算他自恃是探花郎的祖父,也不好在他放榜当天在大门口教训他,传出去的话对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听。

他勉强按下自己的怒火,率先走了进去。

孟族长跟孟三太爷一脸的无奈,索性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孟老尚书的脾气,见状也只好笑了笑,请孟观棋进去。

孟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过来请黎笑笑进内院,被孟观棋拦住了,他眼神清冷:“你下去吧,笑笑就跟在我身边,哪里都不去。”

老嬷嬷暗自心惊,下意识地朝孟老夫人看去,结果孟老夫人估计是没想过孟观棋会拒绝,所以早早就领着一群女眷先往内院的方向去了。

老嬷嬷见无人替她说话,低下头不敢造次,忙忙地回内院回话去了。

孟老尚书一马当先往祠堂的方向去了,无人敢骂孟观棋,孟族长和孟三太爷又碍于这不是自己家,也不好说孟观棋,只得稀里糊涂地让黎笑笑跟着就往祠堂的方向去。

到了祠堂门口,孟观棋终于停下了脚步,低声对黎笑笑道:“孟氏祠堂,外人不得随便入内的,你在这里等我,谁来领你你都别走,我去拜完祖先就出来,咱们的事,也一起跟祖父他们提了。”

黎笑笑点点头,自顾自地在祠堂外面的小亭子里找了个石凳子坐了下来。

孟观棋跟着两位老太爷进去烧香了,有一人却并未跟进去,而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黎笑笑定睛一看,竟然是孟茂,孟观棋的五叔。

她扬扬眉:“你不进去吗?”

孟茂眉毛也没抬:“不必了,这个地方我熟,常常去,里面的祖宗难得今天心情好,我就不进去扫兴了。”

他眼里忽然现出捉狭的光:“其实那天回来后,我跟堂兄并未跟家里提及你跟棋哥儿订亲的事,所以我爹、伯父他们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黎笑笑眨眨眼睛:“所以呢?”

孟茂笑道:“如果棋哥儿在祭完祖宗后老实交待了你的身份,我跟你打赌,他有九成九的机会会被我爹请家法。”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龇牙咧嘴道:“你不知道家法那杖子抽在身上有多疼。”

黎笑笑回头看着不远处的祠堂,可惜这里离得有点远,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不过若是孟观棋真的惨叫得太大声,她也不介意闯进去把他捞出来的。

孟茂道:“别看了,那里不许女人进去的。”

黎笑笑在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在他不解的目光下左右摇了摇:“只要我想去,这天下就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孟茂惊讶地看着她自信又无法无天的态度,颇为兴致道:“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啊?难道你是前朝流落在外的公主?还是某个高官藏匿民间的私生女?”

他看了一眼她的肤色,又作恍然大悟状:“还是说你是西域还是塞外跑来中原的部落首领的女儿?”

黎笑笑扑哧一声笑了:“看来叔叔话本子看得不少嘛,但是你说这么多,不是高官的女儿就是前朝的公主,难道我就不能是出身乡野的盲流村妇?”

孟茂皱眉,又仔细地看了她两眼,摇头道:“不可能,乡野村妇怎么可能是你这样的?”

这样无畏,这样自信,这样成竹在胸,这样不把他父亲、他的家门放在眼里。

她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哪来这种气质?

要知道一个人的底气是要精心培养的,她虽说是孟观棋的侍女,但孟茂从出生那一刻起身边就围满了下人,在成长、娶妻生子并在外鬼混的日子里更是见过了无数卖身为奴的人,就算是花楼里最享盛名的花魁,那也是达官贵人的玩物,她们的身上也不可能有黎笑笑这种由内而外的自信与底气。

她的来历必定不凡,只是隐瞒了没有讲。

他低声道:“你悄悄跟我说,我肯定不对别人讲,你到底是什么人?”

黎笑笑翻了个白眼,她来这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非要盘根问底问出她底细的人。

她懒得跟他废话。

看到她的白眼,孟茂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吧,她若真是下人出身,怎么敢对着一个爷翻白眼?若换成别的下人,她的眼珠子还想不想要了,当场给她挖出来都有可能。

他刚想换种方式再问,忽然便听得祠堂传来孟老尚书的一声怒吼:“逆子!你敢娶一个卑贱下人为妻?!”

黎笑笑和孟茂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一起看向祠堂的方向。

但孟老尚书这声怒吼发出后,祠堂又恢复了平静,至少在这里再听不见动静了。

黎笑笑眉头不由紧皱,还真有些担心起来,这老头这么生气,不会真打孟观棋吧?

这傻瓜不会老老实实地任他打吧?他明天还要去参加恩荣宴呀,可不能受伤,意思一下就要出来了。

结果她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孟观棋都没有从里面出来,而孟老尚书的怒吼声也没再传出,孟茂也陪着她等了好一会儿,实在心痒难耐,一溜烟就溜进去看动静去了。

孟茂这一去也没了消息,黎笑笑在原地越等越担心,忽然一惊,他们不会把他嘴捂上了按着打吧,这样她不就听不见了!

她大急,再也顾不得什么破规矩了,跑到祠堂院门前一声怒吼:“孟观棋,你没事吧?”

门里没动静,她再次加大了音量:“再不出来,我就闯进去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孟观棋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黎笑笑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还好,看着不像被打了的样子,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嘴唇也有点发干,是一直没喝水吗?

孟观棋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坚定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没事的,我没事,祖父没有打我。”

他是想打来着,被孟文礼死死地抱住了。

关键时候有个自己人在这边还是挺好的,虽然他没准备受祖父的家法,但有人帮忙拦着总好过自己逃跑吧……

孟观棋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她:“祖父说,想跟你聊一聊。”

他已经把能说的话全都说了,无论孟老尚书如何威逼利诱,绝无再更改的可能。

这是一场极为艰难的谈判,但实说在的,如果能说服族人接受黎笑笑,总比他们一家被逐出家门的好。

毕竟自己这头刚中探花,那头马上就被逐出家门,再加上孟氏嫡支日渐式微,这个举动让人看起来颇有落井下石之嫌,所以就算祖父不赞成他的婚事,至多以后少往来就是了,也没必要闹翻脸。

但孟老尚书提出要见黎笑笑,他就不能阻止了。

她是他以后的妻,与人打交道是常态,他总不能事事都挡在她的身前。

他十四岁就与她一同长大,如今四年过去,早就习惯了她的说话、行事方式,但像祖父这样守礼守制的人最是看不惯人天马行空的样子,偏偏她是最不按常理出牌的,所以他才会有些担心。

听说孟老尚书想跟她聊一聊,黎笑笑欣然应允:“聊呀,那就聊聊吧,聊聊多好,不要动手动脚的。”

孟观棋快被她逗笑了,什么动手动脚的,别人听了还以为他祖父不正经呢,要知道他都快六十了……

他忍住笑道:“我祖父原来是礼部尚书,最是重规矩了,若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别理他就行了,听懂了吗?”

黎笑笑拍胸脯道:“放心,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可是人见人爱的黎笑笑,在咱们泌阳县,就没哪个人不喜欢我的……”

但面对这样的封建大家长,她不能让他喜欢,不如换个思路,让他害怕如何?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偷偷地想笑。

看着她没心没肺一点儿也不担心的样子,孟观棋忍不住叹息,她可真的别把祖父的话往心里去的好,他捏捏她的手:“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孟老尚书是在外书房的侧室里见的黎笑笑,他的身边还坐着两个吉祥物——孟族长和孟三太爷。

看见她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丝毫没有女子的柔弱与风姿,孟老尚书眼里就闪过了一丝的厌弃:“你就是黎笑笑?”

黎笑笑自然捕捉到了他眼里的嫌弃,但她一点儿也不介意,不卑不亢地向三位老太爷们行了礼:“晚辈就是黎笑笑。”

粗鲁、讲话太大声、行礼姿势不标准,孟观棋是猪油蒙了心吗为什么会看上这种人?

为了她竟然与他整整辩论了一个多时辰,引经据典、博古通今,把自己准备娶一个下人出身的女子说得冠冕堂皇,死活不愿意解除婚约。

这女子明明毫无女子该有的矜持与柔美,她甚至连姿色都差孟观棋一大截,想到自己最优秀的孙子就要娶这样的女子为妻,刚刚被孟观棋辩得无话可说的孟老尚书只觉得那股不服输的气又上来了。

他作为嫡亲祖父,孟府的大家长,自然是看黎笑笑哪里都不顺眼,旁边两位吉祥物——孟族长和孟三太爷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这女子眼神明亮,态度从容,神情谦卑却不卑微,丝毫没有下人该有的畏缩与胆怯,虽少了几分女子的柔美,但却让人觉得异常明媚,自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但光是一个出身乡野曾经沦落为下人就已经让孟老尚书无法苟同了,他输给了孟观棋并不代表他能认同这门婚事:“老夫不知道你有何本事,能让棋哥儿如此死心塌地地非你不娶,但你们的身份有着天壤之别,你的出身会成为别人攻讦他的理由,你毫无背景更难对他的前程有所助益……”

眼看着孟老尚书越说越过分,孟三太爷不禁有些着急了,看来琪哥儿跟他白辩了一个多时辰了,明知道说服不了他放弃娶黎笑笑,如今他还张嘴就得罪她,这以后的关系还怎么处下去?

他绞尽脑汁想说点缓和的话。

看来让他喜欢这条路不通了,黎笑笑微微一笑:“您老不是好奇我有何本事拿下棋哥儿吗?很简单,这就是我的本事。”

她的手掌在一旁的紫檀木桌上一拍,轰隆的一声响起,紫檀木雕成的茶桌登时寸寸崩裂,成了一堆废柴,在三个老太爷的目瞪口呆中,她回眸一笑,飞起一脚踢在了屋里人抱粗的立柱上,立柱呜呜两声,被她踢得平移了一尺多远。

整个书房的顶都晃了起来,孟老尚书眼里闪出惊恐之色,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快,快跑,书房要塌了!”

书房要榻了?这么不结实吗?黎笑笑看了看被自己踢开了一尺多的柱子,上前去又踢了一脚,把它踢回了原位。

有些晃动的屋顶立刻又不晃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没事了,这榫卯结构造的屋子就是结实,踢回去就好了。”

屋里静悄悄的,三个老太爷挤成了一团,一脸惊恐地看着黎笑笑。

黎笑笑咧开嘴冲他们一笑,露出雪白又整齐的牙齿:“怎么样?老太爷们,晚辈的本事可还能见人?”

她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节捏得卡卡作响,傲然立于屋中:“我跟孟观棋成亲,那是文可定国,武可安邦,文武双全,天作之合。俗话说英雄莫问出处,仅仅因为一个人出身不好就否定了她的一切,未免也太过肤浅,我黎笑笑自问配得起这天下的任何人!”

她神情倨傲,望着他们的眼神仿佛在看微尘,又带了一种“你们懂什么”的怜悯:“至于什么我们成婚后我对孟观棋没有助力?你们可知他即将授官,每个月赚多少俸禄吗?”

三位老太爷完全被她强大的气场所震惊,半天回不过神来。

黎笑笑痛心疾首地伸出三根手指:“三两!只有三两白银,就这么点钱你们还敢指望他如此柔嫩的肩膀能养家?无须多言,以后养家糊口的责任势必要我来承担,索性我还有一套太子赏赐的宅子,养活一家人应该不成问题。”

三个老太爷仿佛被雷霹了一般动弹不得,已经完全石化了。

直到她哼着歌走出了书房,都无人再对她说一句话。

孟观棋一直在外面等她,并不知道书房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见她一脸轻松地出来,松了口气,迎上去道:“怎么样?我祖父没有为难你吧?”

黎笑笑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直到他们二人携手离开孟府老远,才从书房里传出一声怒吼:“荒唐!”

可惜他们早已离开,没听见。

第154章

两人回到家, 刘氏担心地迎了出来:“怎么样?你祖父祖母没有为难你们吧?”

孟观棋和黎笑笑互相看看对方,摇了摇头,异口同声:“没有。”

刘氏奇了:“没有?你祖父祖母有这么好说话?”

孟观棋心想, 早就知道祖父会反对,但他骂得再难听我也能受着, 就是委屈了笑笑, 祖父肯定也跟她说了很难听的话,但她怕我担心, 一句都不肯跟我提。

黎笑笑心想,可怜的公子, 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了还不承认,说不定还被打了, 在夫人面前都只是报喜不报忧。

两个人互相都觉得对方受了大委屈,都心疼得不得了, 在刘氏面前你侬我侬眉来眼去的,把刘氏看得要心梗了。

刘氏面无表情道:“好吧, 既然你祖父祖母没有为难你们,那你们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别在这里碍眼睛了。

想到还有十多天他们就要成亲了, 刘氏觉得后槽牙嘶嘶地疼, 按习俗她是不是要让这两个人的分开住?话说成婚前的男女不是都不要见面的吗?

但一想到自家的房子在城东,孟观棋这边马上就要去鸿胪寺做任前培训了,这里离皇城就一盏茶的功夫, 难道她为了让这两人不见面, 非要舍近求远, 让他住到城东去,每天坐一个时辰的马车上工吗?

而且因为两人还有不到二十天就要成亲了,虽说以后家人都会住在黎府, 但孟观棋不是入赘,成亲还是要在城东孟家的宅子里成亲,所以刘氏这些天安排了工匠在翻新宅子,没弄好根本没办法住人……

算了吧,刘氏放弃挣扎,反正两人几乎是青梅竹马一般长大,除了孟观棋上学的日子几乎天天都粘在一起,此时也没有避嫌的必要了。

两个人被刘氏赶回了后院里,孟观棋转了几圈,竟然发现无事可干。

殿试、会试都已经考完了,他不需要像以前那般废寝忘食地读书了,也不需要每天都要写完几张的大字小字,不必再做这些事情后,时间好像一下就多起来了,多得他不知道要干什么好。

想到他以后也不需要做前面十多年在做的事,他竟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他去找黎笑笑:“你在干什么?”

黎笑笑正坐在她特意收拾出来的工房里给瑞瑞雕木马,身上全是木屑:“我给瑞瑞雕一只木马,也要送一只给阿泽,虽然他不能在别人面前玩,但他说可以放在我们家,来我们这里住的时候玩。”

阿泽在别人面前是皇世子,但在他们家就是个活泼的孩子,会眼红瑞瑞的玩具,瑞瑞有的东西,都要给他准备一份。

孟观棋看着她握着刻刀的手,上面有一道道细细的划痕,她是全然不在意这些小细节的,但他看了却觉得很心疼。

他夺下她手里的刀:“瑞瑞要木马,找木匠给他做就是了,还有阿泽也要的话,也顺便给他做一个就好,这些小事你就不用亲自动手了,免得惯坏了他们。”

不过是两件小玩具而已,以前他从来不会管这种闲事的,黎笑笑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低落的心情,不禁问道:“你怎么了?怎么情绪不高的样子?”

孟观棋定定地看着她,忽然便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拥得紧紧的。

黎笑笑满头雾水,他现在已经长得比她高出快一个头了,把她按在怀里的时候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语言似乎在诉说着对她的依赖。

孟观棋的声音闷闷地响起:“就是不想让你做这些了,笑笑,咱们去红螺寺玩吧,好不好?只有我们两个人去,谁都不带。你来京城这么久,我还没跟你单独出去玩过呢……等我在鸿胪寺学完朝见礼仪,领到授官文书后应该有几天空闲的时间,咱们一起出去走走好不好?”

他才恍然反应过来,两人都快要成亲了,他却还没跟她单独一起出去玩过呢。

从以前答应她的游学失约后,他就再没机会带着她四处走了。

忽然便觉得对她亏欠得太多了,她跟他在一起,一直都是在不停地付出,不停地保护他,支持他,给予他,但他给她的东西却太少太少了,他甚至连在孟家人面前都没能好好保护她。

他明知她的理想从来都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活着的,但是因为选择了跟他在一起,不得不一直妥协。

他的语气变得很坚定:“等我领了授官的文书,咱们先去红螺寺,再去白云观,然后去爬笔架山,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就去雍州看灯,吃驴肉……”

他每说一件事,黎笑笑的眼睛就更亮一些,等他说完后,她脸上已经全是惊喜:“你是认真的吗?你有这么多假吗?”

孟观棋道:“当然是认真的,等授官后,我什么都不干,咱们一起把刚刚说的那些地方都游一遍,回来了再成亲。”

黎笑笑欢呼一声,掂起脚尖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喜笑颜开。

真是个心思简单的孩子,不过是听说能出去玩,她就高兴成这样了。

孟观棋看着她的笑颜,忍不住怦然心动,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起来,脸庞不由自主地慢慢向她靠近,最终精准地捕捉住她柔软的嘴唇,深深地吻了上去。

谢天谢地,这回终于无人来打搅,两个人第一次亲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激烈的一吻完毕,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羞得通红,却又不愿意松开手,都傻呼呼地冲着对方直乐。

孟观棋高兴道:“我数下日子,今天是五月二十九,明天是恩荣宴,后天开始在鸿胪寺学习朝见礼,两天的时间怎么着也该学完了,那就是六月初二,最快六月初三我就可以放假了,咱们就可以出去玩了。”

黎笑笑道:“那咱们六月初三去红螺寺,初四去白云观,初五去爬笔架山,你可别失约呀~”

孟观棋拍胸脯保证:“怎么可能?我绝不失约。”

他怎么舍得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呢?

第二天就是恩荣宴的日子,孟观棋穿戴一新一早就出门了,午时过后方回来,回来还让厨房给他煮了一大碗面。

黎笑笑奇道:“你不是去吃席了?没吃饱吗?”

朝廷的饭也不管饱吗?而且恩荣宴可是全天下最负盛名的宴席了吧,他怎么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

孟观棋摇摇头:“恩荣宴是广结人脉、求师会友为目的的宴会,每一个进士都在找机会表现自己以获得更好的机会,有谁会认真吃饭?”

别人都不吃,就他一个人吃那就太显眼了,他也只好不吃了。

黎笑笑感兴趣道:“那有没有人来跟你结交?有没有人想收你为徒啊?”

孟观棋想了想,摇了摇头:“结交的话倒是有几个,但收徒的一个都没有。”

“啊?”黎笑笑有些失望:“你考探花都没人想收你为徒啊?”

孟观棋道:“大概是因为我的老师是顾贺年,而且我又出自前礼部尚书府吧?”老实说这样又硬又厚的背景除了内阁那几位大佬,还有哪个官员敢轻易开口收他为徒?

黎笑笑一想也对,别人又不知道他跟孟老尚书又因为亲事闹掰了,谁还敢这么不自量力地自荐为师?

孟观棋却说起另一件事:“今天在恩荣宴上,我见到太子了,我跟他说了我们六月十三成婚的事,他说他知道了。”

黎笑笑奇道:“他没跟你说别的吗?他以前不是一直很希望你快点考中进士来着?”

孟观棋也有些疑惑:“没有,态度挺冷淡的,而且他只出现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黎笑笑眯起眼睛:“难道他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孟观棋一愣:“什么新欢旧爱?”

黎笑笑一针见血:“顾山长不是已经同意入幕东宫了吗?他觉得顾山长比你好用,所以你失宠了。”

她点了点头,非常肯定:“一定是这样的!”

孟观棋啼笑皆非,忍不住伸手弹了她一个脑崩:“胡说八道,太子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他对我冷淡些也是好事……不过嘛,若能简简单单地、踏踏实实地当官,为百姓做些好事、实事,不必掺和进那些勾心斗角的党争里,我也求之不得。”

黎笑笑想了一下,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正是自由自在、平平淡淡就好了吗?她从来都没指望过孟观棋的官要当多大,甚至觉得跟孟县令这般就很好,找一个小县城当一方父母官,去种种地打打柴打打猎她就觉得很满足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要是顾山长能顺利地帮太子继位就好了,等太子成了皇帝,那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要么被消灭掉,要么就只能蛰伏不出来,咱们也能过上太太平平的日子了。”

孟观棋把一碗面消灭掉:“但愿如此吧。”

恩荣宴后,孟观棋的授官文书果然下来了,按照惯例授了翰林院正七品编修,他接了文书,领了官服授带,又去鸿胪寺学习了两天朝见礼仪,果然便有了五天空闲修整的时间,六月初八正式上任。

六月初三一大早,孟观棋就兑现自己的承诺,跟黎笑笑一起出城去红螺寺游玩。

红螺寺主姻缘,大武民风还算开放,他们一路上都能遇到已经订亲或有订亲意向的男男女女带着丫鬟小厮一起到红螺寺里求签,再请里面的大师算上一卦,得到满意的结果后再与情郎一起在那棵知活了几百岁的银杏下面系上一根红绳,把刻了两人愿望的木牌系上去,意味着永结同心。

孟观棋和黎笑笑也入乡随俗地求了一签,买了红绳和木牌,一起系在银杏树下。

黎笑笑看着银杏树下孩童手臂粗细的麻绳上密密麻麻地系满了小木牌,沉甸甸地坠在麻绳上把绳子都拉弯了,忍不住道:“你说这些牌子能在上面挂几个月?三个月?半年?这么重绳子也挂不住啊~”

绳子系不下了,自然要偷偷地处理掉,但这些善男信女们都是花了钱买的牌子求的姻缘,总不好让人知道他们挂的牌子被寺里的僧人处理掉了吧?

周围围了一圈人在系牌子呢,她怎么能这么实诚地问出这种话来?

黎笑笑这话一问出口,周围立刻就有目光投了过看,然后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牌子,也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对啊,每天那么多人来这里求姻缘系牌子,而且一个这么普通的小木片系上一根红绳就要二百文,他们求的可是长长久久一辈子的,万一两三个月就被偷偷处理掉了,那他们干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

已经有人去问卖木牌的僧人了,孟观棋冷汗直冒,连忙把两人的牌子系好,拉着她就跑。

跑出没多远,就听见后方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跟僧人们吵起来了。

黎笑笑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我是不是惹祸了?难道他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孟观棋听着后面越吵越大声,也有些无奈:“大家都是诚心来求姻缘的,心意自然虔诚得很,哪里想过自己的心意会挂不下了,被偷偷处理掉?你这一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黎笑笑眨眨眼睛:“那咱们怎么办?跑?”

孟观棋想了想,坚决拒绝:“不跑!游客们花了钱许了愿心意便不该被轻贱地对待,若是他们连应对之法也没有,那二百文一根的红绳木牌便是在愚弄百姓了,咱们也是花了钱的,不必心虚,该逛就逛。”

两人绕过红螺寺,把前后山都逛了个遍。

殊不知离他们二人不远处,有一个人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他们不放。

孟月娘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孟观棋和黎笑笑,看着两人光明正大地出来游山玩水,身边一个下人也没有,她那边长得跟嫡仙一般风姿出众的堂兄牵着那位侍女出身的未婚妻,两个人幸福得好像会发光。

自从孟观棋那天带着黎笑笑上门公布了婚讯后,祖父再也不愿意提起他一个字,祖母却是着着实实地气坏了,因为她竟然被完全无视了,黎笑笑是小辈,也是女眷,竟然连她的面都没见就离开了。

自那天起,家里便明令不许再提起四房的任何一个人,也不允许家里人去参加孟观棋的婚礼,免得丢了孟家的人。

孟月娘本来还跟家里的姐妹们嘲笑了一番堂兄的自甘堕落,但马上就被这件事波及到了。

王六娘像疯了一般找到她,质问他孟观棋身边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孟月娘没想到王六娘竟然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了,这才想起来她曾经跟王六娘说过孟观棋没订亲的事,不得不忍着羞愧承认了这件事:“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堂兄他竟然与他以前的侍女订亲了,我祖父祖母都是不同意的……”

王六娘当场就气疯了,根本不听她的解释,一巴掌就甩在了她的脸上:“贱人!你竟然骗我!”

孟月娘惊呆了,就连她爹娘都没有甩过她巴掌,她也是侍郎家的千金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登时便忍不住哭闹起来,把聂氏都惊动了。

既然惊动了聂氏,自然很快就惊动了王夫人,王夫人这才知道孟观棋与他一个侍女订了亲的事,只觉得脸被打得啪啪作响,但一听到王六娘竟然把孟月娘给打了,登时又快气晕过去。

她以为孟月娘是她的下人吗?

王夫人快气疯了,押着王六娘给孟月娘道歉,但王六娘又哭又闹都快哭晕过去了,闹得整个孟府无人不知她看上孟观棋了。

王夫人只觉得羞愤欲死,是堵着王六娘的嘴把她拖走的,还不得不代替她替孟月娘陪罪。

回到家后不仅把王六娘禁足了,还特意遣了王家二公子约孟月娘到红螺寺游玩。

王二公子亲自来邀请,孟月娘深知他是为什么来,一点都不想出门,她还没原谅王六娘赏她的那一巴掌呢,但聂氏押着她出门,她也不得不强打着精神跟着王二公子一起出来。

两人身边都跟着三四个下人,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知道要聊什么,而孟月娘还要维持自己矜持温婉的形象,只能是有一句答一句,偏偏王二公子性情还比较倨傲,要隔很久才会问一句话,而且就连孟月娘也能感觉到他态度里的不情愿。

想来他也是被王夫人逼着要陪她出来玩的。

孟月娘不时看一眼走在她前面的王二公子,如无意外,这人就是她以后的相公,她要努力让自己对他产生好感,也要让他对自己产生好感,两人都要珍惜这为数不多的相处的机会,下一次再见说不定就要到成亲的时候了……

但王二公子显然不是什么体贴的人,每当孟月娘上前几步想跟他并排一起走聊聊天,他就不动声色地加快几步,总是要走在她的前面,让她又失落又失望。

她想起自己从小被教导的,女子要以夫为天,永远不可走在夫君的前面,要守妇德,要贤惠大度……努力说服自己两人的相处方式是正常的。

但这一切的努力在见到孟观棋与黎笑笑二人后化作飞灰。

他与那侍女显然极熟,感情也极好,两人没有太多亲密的举动,但她说话的时候他眼神专注,她活泼地走在他的前面他也毫不介意,还会上前几步追上她,两人并肩而行,不时低下头交流着。她洒脱又飞扬的笑,他宠溺又纵容的神情,都让孟月娘回不过神来。

这样的一双人结为夫妻才算真正的情投意合、举案齐眉吧?她好像终于理解堂兄为什么非要娶这个侍女为妻了,因为他眼里全是她,再也容不下别人。

回到家后她闷闷不乐的,晚饭也吃不下,聂氏过来找她:“今天不是去红螺寺玩得好好的吗?怎么又不高兴了?人家王二公子肯抽出时间来陪你,你就应该把握住机会好好表现,不要拉着一张脸。难道你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来吗?”

孟月娘忽然道:“娘,我今天在红螺寺看到六哥了,还有他的未婚妻黎笑笑,他们也去红螺寺玩。”

聂氏一愣,随即沉下脸:“你理会他做什么?离得越远越好。”

孟月娘道:“他们没有发现我,是我看到他们了……”

她有些发怔道:“娘,我才发现六哥对黎笑笑极好,感觉他们在一起,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聂氏变色道:“你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回事?孟观棋娶一个侍女的事传出去后,你看仕林还有没有人理他?咱们家的人若是不去,他的婚礼都不会有人参加的!堂堂一个新科探花郎却要娶一个下人为妻,这是自甘堕落,也就骗骗你这种不谙世事的大家小姐罢了,你看他以后后悔!”

她见孟月娘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不禁跺脚道:“你还想怎么样?王二公子跟你是真真的门当户对,就算你不喜欢王六娘,但她以后总是要嫁出去的,一年能有几天的时间在娘家?你跟她处不来那就不必处,都推到王夫人那处就好,你看跟你一起从小玩到大的闺阁姐妹们,有谁的夫家能像王二公子家这么好?真让你嫁到寒门子弟家中,每天为那点月例银子府里开销愁眉苦脸,你才知道自己这是在无病呻吟!”

孟月娘不敢违抗聂氏的命令,只能强令自己不要多想,说实话,这世上像六哥一样的男子能有几个呢?她难道还能奢望王二公子也像他学?

孟观棋和黎笑笑根本就没发现在同样在红螺寺的孟月娘,两人第一天在红螺寺里玩了个遍,吃了一天的路边摊,第二天又去白云观,白云观前有一个大湖,湖里有供人游玩的小舟可以租,两人租了一条小舟沿着湖划了一圈,又把白云观前后山都逛了一遍,最后还买了一大捧荷花回去插屏。

第三天要出去的时候就被拦住了,已经满三岁的瑞瑞不像两岁的时候好糊弄了,弄丢了哥哥跟笑笑两天,而且他们还有说有笑地回来,小瑞瑞已经知道他们两个肯定是偷偷出去玩不带他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就在两人面前打滚,死活要跟着一起去。

没办法,第三天两人去爬笔架山的时候只好把他带上了。

笔架山可不低,孟观棋满心以为练了一身肌肉的自己爬上去不是问题,只有三岁的弟弟一定会拖后腿让他们背,结果却意外发现他竟然才是拖后腿的那一个。

三岁的瑞瑞小腿敦实,爬得飞快,黎笑笑的体力自然也是不在话下,结果就他一个人因为前两天都在爬山,第三天还要爬更高的山而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找地方坐下来歇息。

等傍晚的时候从笔架山下来,孟观棋觉得腿软得像面条,不得不厚着脸皮跟黎笑笑请假:“那个,雍州的话,可不可以等下次休沐的时候再去?”

下山的时候就连爬到了顶峰的瑞瑞都走不动了,一路都是黎笑笑背下来的,她背了一路,他就睡了一路,到山脚都没醒。

整整玩了三天,黎笑笑也满足了,毕竟孟观棋需要恢复一下体力去翰林院报到了,若上工当天都瘸着腿去,形象总是不好看的:“行吧,那就先记着,等你下次休沐的时候咱们再一起去吃驴肉。”

第155章

六月初八, 在家里好好休整了两天的孟观棋一大早就换好自己七品官服,吃得饱饱地从家里出发了,临出门的时候还回头说了一句:“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整时间, 但今天是第一天上工,也不知道顶头的上司会不会安排接风宴, 所以我今天应该不回来了。”

结果午时过一刻钟他人就屁颠屁颠地回来了, 还赶上了跟大家一起吃午饭。

刘氏奇道:“不是说上司要给你安排接风宴你不回来的吗?怎么还跑回来了?”

六月天气炎热,他走了一身的汗。

孟观棋坐下就舀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喝了下去, 喝完才舒服地叹了口气:“没有,听说我上官已经在翰林院待了六年了, 特别特别穷,还跟不少人借了钱没还, 有新同僚到的时候大家都不好意思让他请客……”

所以到了中午,看到大家要么就着茶吃从家里带来的已经冷掉了的餐食, 要么就是啃饼,条件稍微好点的才能出去皇城外的小店里吃碗面, 孟观棋觉得他家离得这么近,他为什么要没苦硬吃?所以就屁颠颠地回来了。

果然回来一看, 家里不但有冰镇的酸梅汤, 桌上还有五个菜,他瞬间就舒服了,一边吃一边对黎笑笑含情脉脉地看了几眼, 话说他以前还觉得住到她的宅子来有些不好意思, 但一看见同僚们的伙食, 还有下班后要坐半天车才能回家的路程,他瞬间就把那几丝小清高扔到爪哇国去了。

夏天酷暑,冬天苦寒, 没有什么困难是离家近解决不了的。

刘氏也很高兴,要知道以前孟县令在京城当差的时候午时也是不够时间回家的,中午也只能去外面的小吃摊对付一下,或者吃家里带过去的干粮,只有晚餐才能正常吃,如今儿子相当于在家门口当差,每天中午还能回家吃饭,吃完饭再休息半个时辰,保证一整天都龙马精神~

刘氏决定以后就叫阿生专车接送他上下班,连走路的时间都省了,就这么近也不用担心迟到。

下午孟观棋去上工后,刘氏派赵坚去送孟观棋结婚的请帖,结果不到一个时辰,赵坚就脸色黯然地回来了。

刘氏奇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赵坚把请帖全都拿了回来,一个都送不出去。

刘氏震惊:“全都拒绝了吗?孟府连请帖都不接?”

赵坚有些担心地看着刘氏:“夫人,老宅那边放话了,不许府里的人接公子的请帖,连大房和三房那边的人也被警告了……”

怕刘氏难过,他没敢把孟府大总管的话传给刘氏听,孟老尚书的意思是除非孟观棋换一个体面的新娘,否则别想让姓孟的出现在他的婚礼上。

这样的话赵坚怎么可能传给刘氏听?他只敢委婉地表达孟氏族人都不接请帖,都不来参加孟观棋的婚礼。

刘氏纵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得不到孟氏族人的祝福,但当赤裸裸的事实摆在自己的面前时还是忍不住难受。

笑笑没有任何的不好,就因为他们看不起她的出身,就敢公然这样打他们这一房的脸。

刘氏强笑着把请帖拿了回来:“既然送不出去,那孟府那边就不送了吧,给丽娘送一份就好,索性咱们在城东的房子也比较小,人多了还站不下呢~”

但背着人却偷偷地抹眼泪,觉得儿子成亲无人相贺,世人对黎笑笑偏见太深,根本就不知她的好。

黎笑笑很快就知道这件事了,虽然她觉得自己的婚礼来那么多心怀鬼胎的人还不如不来,但刘氏因为这件事伤心了,家里人都在为她愤愤不平,她就觉得婚礼若无人来贺就真让姓孟的看了笑话了。

她去找援兵。

她第一个去找庞适:“夫人因为我成亲无人相贺的事哭了,你那边能帮忙找些人来参加我的婚礼吗?我不想让姓孟的看笑话。”

庞适大怒:“他们敢看不起你?!你放心,你那小院子能站多少人,老子能给你拉一营的兵过来!”

黎笑笑道:“成亲的地方在我们家城东的小院,站不下一营的兵,你给我挑二十个吧,陪着我们公子来接亲,吵闹一点就好,免得他们以为我真没人。”

庞适拍胸脯:“你放心,你成亲,就像我家嫁妹子,要多少人我都能给你找来,还有哪里需要用到人的,尽管去找你嫂子,别客气。”

黎笑笑跟庞适订了二十人,心里有底气了,回去就跟刘氏说了,婚礼必定会热热闹闹的,不会被人看扁。

庞适回去当差后越想越气,一直拉着个脸,万全见了就忍不住问一问,庞适噼哩叭啦说了,万全也忍不住动怒了:“真是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庞统领放心,若人不够,咱家也可以帮忙凑个人数。”

万全知道了,太子妃跟太子也很快就知道了,等阿泽下学回来听说了,直接气得暴起:“父王,我要请假,我要跟观棋哥哥一起去接亲,给笑笑姐姐送嫁。”

太子妃矜持道:“本宫稍后去回禀母后十三那日要回一趟娘家,既然已经出宫了,那便顺便去笑笑家里坐一坐,也送一送她出嫁好了。”

太子连连冷笑:“这孟世骞也是越老越糊涂了,孤的人也敢看不起,既然你们母子都去,那孤也抽时间去坐一坐,就算不吃席,也好震一震那些在后面看笑话的人,黎笑笑也是他们能欺负的人?”

阿泽这次可勇敢了,都没用太子帮他请假,他自己去求见建安帝,亲自请假。

建安帝愕然:“又去参加婚礼?谁的婚礼?”

阿泽道:“笑笑姐姐的婚礼,皇祖父,你知道笑笑姐姐吗?她要嫁给孟观棋了,就是今科的探花,孙儿的命都是笑笑姐姐救回来的,求皇祖父答应给我一天假,我要给笑笑姐姐送嫁。”

建安帝愣住了,喃喃道:“孟观棋一个新科探花,竟然要娶一个侍女为妻?孟氏也能同意?”

阿泽立刻反驳道:“皇祖父,笑笑姐姐早就不是侍女了,她是良民!”

建安帝没跟他争这个,而是笑了笑,摸摸阿泽的脑袋:“恪儿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既然你想去参加她的婚礼,那就去吧,皇祖父准你的假了。”

阿泽欢呼一声:“谢谢皇祖父。”

等阿泽从寝殿离开,建安帝道:“梁其声。”

梁其声应声而出:“陛下。”

建安帝道:“六月可还有什么好日子吗?”

梁其声道:“六月十三是整个月最好的日子了,七月是鬼月,再要找宜嫁娶的日子,便要到八月了。”

建安帝道:“六月太仓促,八月太晚了,你去找人算一算,避开七月最不吉利的日子,挑一个好日子出来。”

梁其声躬身道:“是。”

建安帝道:“朕记得永宁坊是不是有一处前朝亲王的府邸?内务府一直以内库不充盈为由没有修缮过,你着人去修缮,所需钱财从朕的私库里出,务必在一个月之内修得能见人。”

梁其声心下一凛:“是,奴才这就去办。”

孟观棋上了三天班后便向上司递了假条,大武的官员成亲有十天的婚假,他六月十三成亲,十一便要提前做准备了。

虽说只当了几天的同事,他也礼貌性地给几个相关的同僚还有上司发了请帖,让他们有空就过来喝一杯喜酒,但听说他娶的是自己原来身边的侍女,翰林院的同僚们脸色登时就古怪起来,接过帖子后语焉不详,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不会来的了,孟观棋也无所谓,拿到假后拍拍屁股走人,并不在意他们来不来。

孟观棋休假后亲自给顾山长送请帖。

顾山长已经决定把万山书院从归源山搬到京郊来,此举得到了顾氏的大力赞同,迅速给他买了一大块地,如今正如火如荼地修建中。

顾山长自春闱后便一直留在京城没有回麓州,如今已经是太子的入幕之宾,太子下一步准备推举他为詹事府少詹事,顶替原来李文魁的位置。

自从他成为了太子的幕僚后,自然就了解了太子被刺杀和被下毒的真相。

如今见孟观棋亲自来送请帖,他神色自若地接过帖子:“你们孟家的人不同意你这门婚事吧?需不需要为师帮你一个忙?”

孟观棋一愣:“帮什么忙?”

顾山长道:“我可以收黎笑笑为义女,让她以顾氏女身份出嫁,无论是孟家还是其他人便不会再对黎笑笑的身份有异议,你以后的路也会好走一些。”

孟观棋愕然,顾山长竟然愿意帮他这样做?

顾山长叹息:“以前我也只当你是与她朝夕相处被迷惑了,却没想到她几次三番救东宫于水火,却依然能保持初心,低调不张扬。世人贬低她,也没见她出来解释过,我就知道此人心性极其豁达,再适合你不过了。如今你二人成婚在即,世人却还因她的出身嘲笑讥讽于她,若她能以顾氏义女出嫁,这些声音便尽数可消了。”

孟观棋心下感动,拱手行礼道:“多谢先生愿意为笑笑抱不平,但我们两个都不是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的人,笑笑她活得比我更通透,也自信没有任何匹配不上我的地方,所以实在不必在她的出身上做文章,免得把顾氏也拖下了水,反而让先生惹人非议。”

顾山长本以为他会感激涕零地答应,结果没想到他竟然还拒绝了,他愕然:“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孟观棋笑道:“多谢先生抬爱,笑笑她真的不需要用身份来加持自身了,日子是我们两人在过,只要我们觉得好就行了。”

顾山长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他这么有信心,他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亲事说完后,顾山长又说起正事来,皱眉道:“太子跟我说,皇帝日前去庆和宫见了六皇子,只怕不用多少时日,六皇子便能放出来了。”

了解真相后,顾山长对建安帝的印象更差了,他这是在干什么?坐山观虎斗吗?这是养虎为患!

孟观棋道:“自从皇上坚决保下六皇子那一刻起,太子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我最近很少跟太子见面,不知道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可曾查出什么头绪?”

顾山长道:“如今兵部王侍郎已经浮出水面,已经证实是六皇子的人手了,只是太子一直查不到他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六皇子虽说也是皇子,但他开始加害太子的时候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又一直深居宫闱之中,他怎么能让堂堂一个兵部侍郎为他所用?只怕只有王侍郎落马才有可能追查到幕后之人了。”

但一个兵部侍郎又岂是那么容易打倒的,既然他已经翻了明牌,该打点的地方肯定都已经打点过了,明面上是绝对抓不到他什么错处了。

孟观棋沉思:“先是兵部主事,再是兵部侍郎,先生觉得,兵部尚书有没有可能牵涉其中?”

顾山长叹道:“若下一个是兵部尚书,那太子真的可以退位让贤了。不是他,太子已经确认了,幕后之人应该不是内阁的成员,但势力也不容小觑。”

孟观棋道:“不在朝堂之上,那便是一方势力了,世家、番王、封疆大吏,都有这种实力,尤其是边关将领,太子须格外注意。”

顾山长道:“你想的这些人,太子都考虑在内,但奇怪的是一直都查不出来他到底是如何跟六皇子联系的,他们传递消息的渠道要么被封闭,要么被严密地监控起来,但在六皇子被幽禁的这十个月里,没有任何的发现。”

孟观棋也觉得棘手,长叹一声:“藏得可真深啊。”

但此事太子查了这么久都没有头绪,师徒二人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孟观棋又说了几句在翰林院当差的事后便离开了顾府。

回到家,竟然发现万全来了。

孟观棋惊讶道:“万公公怎么来了?”

万全满面笑容恭喜孟观棋:“奴家是奉太子和太子妃娘娘之命来给黎小娘子添妆的,十三当天世子专门请假一天来给黎小娘子送嫁,太子和太子妃娘娘也会来观礼。”

孟观棋又惊又喜,连忙谢过太子和太子妃,等送了万全出去,这才发现院子里竟然放了十几担的添妆之物。

刘氏和齐嬷嬷正拿着礼单一件件核对,黎笑笑也在一旁看热闹。

刘氏满脸惊喜,拿着头一抬的玉如意道:“太子妃娘娘一共赏了十二担的添妆,头一担就是玉如意和凤冠,后日笑笑出嫁不用我准备的凤冠了,就用娘娘赏的,给咱家长脸。”

听说太子一家都要来参加孟观棋的婚礼,孟氏来不来还有什么要紧的?刘氏立刻便把那一丝丝伤感抛到了脑后,看见没!整个东宫都来给黎笑笑撑腰了,太子都敬若上宾的人,太子妃赏了十二担嫁妆,连他们夫妇都如此重视黎笑笑,孟府的人竟然还端着架子看不起人?!

东宫的脸他们都敢打,也不知道传出去后被笑话的是谁?

刘氏这下精神百倍,什么头晕脑胀的毛病都没有了,连忙叫家里人把这十二抬的添妆全都放进屋里,等后日迎亲的时候让挑嫁妆的人挑在最前面。

家里上下已经忙成了一团,刘氏恨不得自己能变出几个分-身,既要忙黎府这边备嫁的事,又要忙城东宅子里收拾接客的事,赵坚一天来回不知道要跑多少趟,马都快累出毛病来了。

六月十二更忙,租借的桌椅板凳要先安置好,又要杀鸡奉猪头请神,孟观棋不能待在黎府这边了,他要回城东孟府准备迎亲了。

回到城东,一时这里缺这样,一时那里又缺那样,缺了的少不得要出去买,暂时买不到的还要去租借,就算孟观棋坐镇也觉得头大,一直还以为自己成亲来不了那么多人还挺简单的呢,结果忙起来才发现怎么有这么多事情要办?

结果他挽着袖子修一张歪了腿的凳子时,下人跑进来:“三房的大爷和老宅的五爷来了。”

孟观棋愕然,然后就看见孟文礼和孟茂一起走了进来。

孟观棋跟他们大眼瞪小眼:“文礼伯父,五叔?你们怎么来了?”

孟茂袖着手:“偷偷来的,你祖父不知道。”

孟观棋苦笑一声:“五叔……”

孟茂回头对孟文礼道:“好了,来都来了,赶紧帮忙干活吧,你带来的管事呢?可别指望我,我啥都不会~”

孟文礼无语,一挥手,一个管事带着五个下人一起进来,顺手就接过了孟观棋手里的事。

管事四处看了看,开始指派人手帮忙干活。

一下多了六个人,又有了指挥的人,有些忙乱的院子登时一下就井然有序起来,桌椅摆出来了,湖水绿的桌布也铺起来了,厨房也有人接手,喜饼喜糖也有人分装了,孟家的下人们都松了口气,这才像是大户人家办喜事的章程嘛!

而主家孟观棋则被两位叔伯拉到了外院的书房里喝茶,孟茂道:“那些小事就交给下人跟管事负责就好,哪有让你亲自动手的理?”

孟观棋给两人倒了茶:“侄儿是真没想到两位叔伯会上门来帮忙——”他没提太子夫妻会来观礼的事,而孟文礼和孟茂也不像知道了消息才来的样子。

孟茂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你祖父不让大家来,我跟你堂伯是偷偷来的,你可别说漏了嘴,明日你去接亲,我们也混在里面装个样子,日后万一有人说起孟氏没人参加你们的婚礼,我们两个在的话也有个说法。”

有他们两个人作为代表,别人看在眼里,纵然知道孟府不看好孟观棋的婚事,也不会被人戳脊梁骨了。

孟茂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他来了只是看别人忙,他是不会动手的,但孟文礼却是个踏实做事的实诚人,喝了杯茶后就主动起来帮忙处理事情,多亏了他带来的六个人,孟观棋这边天还没黑就已经布置好了明日接客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