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少年旧事(2 / 2)

“你们看,这是不是‘那谁’的鞋啊?”

诸人凑上前去瞧了瞧那偏大许多的绣鞋,认定道:

“似乎——真是!”

“惨了惨了,若是让谢小公子撞见那晦气的家伙,也不知会不会被怪罪!”

“你小点声罢,这话私下说说便是了!”

年长些的宫娥出声打断。

“瞧你慌晕了头,这二位男女有别,就算同在院中,又怎能撞到一起去?”

是夜静寂,偶有蝉声阵阵,别院内响彻哗哗水声,盖过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

女子偏爱在更为温暖的室内沐浴温泉,谢见琛便目不斜视地小心绕过室内,觅向远处的露天池。

未近池水,先被一片难以视物的氤氲水汽包裹侵袭。

他系好浴巾,摸索着靠近宽阔的池水,两条腿轻轻探入池中试温,待渐适应了偏烫的温度,这才颇为恣意地扬腿“扑腾扑腾”地踩起水。

“——谁?!”

猝不及防地,几步之遥的前方传来一声喝问。

漫池回荡着严厉的声音。

谢见琛完全懵了,确实不曾料到池中还有旁人。

隔着蒸腾水雾,他隐约见一身形高挑瘦削人影,除去若隐若现的皮肤,最为显眼的,便是那如瀑倾泻而下的墨发。

“嗨……”

他正欲同那人打个招呼,却见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池边衣袍,也不顾泉水濡衣,便往身上套。

茫然的谢见琛眼睛跟随着那人的动作,这才注意到衣服的样式。

他虽非出身皇室,却也辨认得出,那衣裳是宫里公主的制式。

意识到大事不妙的谢见琛瞳孔狂震。

他正要下意识抬头确认,又猛然慌乱低下头,不知道该捂眼睛还是耳朵。

他都干了什么?

他竟然……把人家看光了?!

“对对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殿下也在!”

这样结结巴巴地说着,谢见琛手忙脚乱正欲倒退离开温泉,岂料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股刺痛此时恰好自他左腿抽出。

突如其来的抽筋使他低呼出声,他脚下失了力,整个人猛地前倾朝水里扎去。

惨了!

他不会水!!

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促使他伸出手、抓住身边一切能维持平衡的东西。

眼前的人,自然成了他倒霉的目标。

“……喂!”

那人为此变故一惊,倒也下意识伸出手来拉住他的一只手。谢见琛习武已有数年,手劲不算小,那人受此拉扯却定若磐石,一把将他捞起。

谢见琛一臂堪堪被他扯着,脚下余痛犹在,另一只手只好扶在眼前人身上,伏着缓了几息,才呲牙咧嘴道:

“呼……多谢殿下。”

“……”

那人半晌没说话,谢见琛脚下渐渐回了气力,这才直起身来。

可待他看清自己所抓的位置时,整个人已然石化。

——他的手,正正好好攥在那人胸.前的布料上。

谢见琛:“……”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干系了。

明明扶上去平平的硬邦邦的,怎么会是……那里啊!

不对不对,眼下不是想这些东西的时候。

他尴尬抬头,直直撞上那抹冷冽凌厉的眉眼与鸦羽般浓密的长睫,眉间发丝犹自滴着水,顺着高挺锋利的鼻梁与下颌滑落。

愣住了。

彼时的晏漓虽未成年,却也较谢见琛高出了一个头。他看着这个显得有些毛手毛脚的男孩,眉头紧锁,显然不曾料到深夜时分还会有人踏入别院——还是这样面生的陌生人。

他有意贴近谢见琛,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满是戒备地来回打量着眼前人。

可惜的是,那双澄澈的双眼中实在瞧不出什么算计的目的。

看着那张俊秀可怜的脸上俱是单纯的哑然羞赧,晏漓神色微松,颇为诡异地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个冒失鬼,这才松开男孩的手腕。

“今夜的事,不许同任何人说。”

语罢,他冷漠转身欲走。

“你、你去哪?”

“与你何干。”

“我……”谢见琛深吸了一口气,“我应该对你负责!”

晏漓驻足,莫名其妙地侧头瞥了他一眼:看来这人至今还没搞清楚自己身份的真相。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是个大嘴巴出去到处乱说,省去许多忧虑。

“不需要。”

“什么?”

“我说不需要。”晏漓头也不回冷声道,“你我素不相识,少管闲事。”

“闲事?这怎么会是闲事呢?”

仿佛被这话激怒,谢见琛情绪有些激动,愤愤几大步上前,拦住晏漓去路,直视着他:

“你这样的身份,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冒犯了你本是我的错,可眼下你对自己的事这般轻率敷衍,根本不考虑此事一朝传出,对你会有多大的影响——好好的一个人,竟完全不对自己负责!”

晏漓愣住,他顿了顿,复又好笑道:

“口气倒不小,可你又是什么人?一口一个责任,真要你拿未来数十年人生负责做赔,你担得起?”

“我叫谢见琛,是镇国将军谢迁之子!”

男孩梗着脖子急道。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任何功绩,可我已跟着父亲学了许久的武、再过几年就能上战场了,虽然加冠前不一定能取得父亲那般镇国的成就,但我会努力配得上你……”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坚定。

“等我长大、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定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娶你!”

他热切地注视进晏漓惊愕颤动的双瞳,掷地有声的承诺久久回荡在空旷的池畔。

池畔上空的声音小了、停了,脑海中的声音犹在回响。

他眨眨失神的眼,与庆功宴上落座对面的晏漓无意对视,这才意识到当年懵懂的稚子已然随父自战场凯旋而归,郑重的承诺却只得沦为一句上不得台面的玩笑。

谢氏父子与少数重臣宗室在宴席上已然等候许久。

太后尚未临席,谢见琛看向身旁端坐的父亲,欲言又止——他还是急着询问父亲为何要归隐的缘由。

谢迁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说些什么。

好巧不巧,一个身影兀然横插在父子二人中间,发出令人不爽的邪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