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夜雨秋池(2 / 2)

气氛彻底凝住前,眼前人忽然出声问道。

“没有。”

谢见琛下意识否认,却被晏漓盯得心中发虚,又小声改口:

“只是脚扭了一点点……”

晏漓俯身拨开少年衣袍下摆,查看他的脚踝,哪怕确认并无大碍,拧起的眉头也不曾舒展。

“你迟早会后悔今日这样做。”

“可是你有危险!”

谢见琛并未细想晏漓的弦外之音,只急道:

“朋友有生命危险却视之不见,我做不到!”

“……”

眼前人倏然起身。

谢见琛被吓了一跳,方才自己还压着晏漓看伤口,转瞬之间却被晏漓一步一进逼到亭角。

鼻腔都是男人身上冷香的味道,谢见琛头脑发晕的功夫,晏漓薄唇擦着谢见琛耳畔,一字一句:

“我不需要。”

为什么不跟谢迁走?

晏漓抓着他的手腕使他动弹不得,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脱口而出的明明是冷酷绝情的话语,微颤的瞳仁却疯狂挣扎着。

“不要再掺和宫里的事了。”

“……”

谢见琛呆住了。

晏漓看着沉默的谢见琛。

他一动不动地低着头,晏漓清楚,这许是被自己的话伤了心。

“所以呢?”

不想转瞬之间,谢见琛猛然抬头,眉眼坚毅严肃,毫不退让反问。

“我真的很生气。”

夜色中,毫不客气的少年双眸熠熠,皎洁明月倾泻而下,尽数洒在他身上。

“我不知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或者说,就像你一直以来以昭宁这个身份示人一样,你不愿提及,我便从未追问。

“可是,你以为让我置身局外、蒙昧苟安便可护我周全?以爱护为刃,断我耳目——哪怕是我的爹娘,也没有这个权力。”

这次轮到晏漓噎住了。

谢见琛毫不退让地仰头看着晏漓的眼睛,半晌,终于泄了一口气。

“抱歉,我讲话似乎重了些。”

他一点点解释:

“我知道你的本意是为我好,就像我爹最初不允许我在宫里当差一样,可结果就是……我时常感觉自己只是活在一场美满的梦里。”

谢见琛记得今日似乎遥遥瞧见了晏漓在看台同太后拌了嘴,瞧着心情确实不大好……毕竟那日庆功宴道别前他的态度还不曾如此冷硬。

也不知是否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

“你是不是生气了,在说气话?”

谢见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

晏漓简直要被谢见琛的脑回路打败了。

“谢见琛,我有时候总是在想,你这戒不掉的天真,究竟是好事一桩,还是会害了你。”

他不明白晏漓为什么忽然扯到自己身上:

“什么意思?”

“你就不觉得,白日那场闹剧是有人刻意为之?”

谢见琛愣了一下,联想到全寿康当时下意识指控军士造反一举,很快便反应过来:

“难道有人意图诬陷于谢家?”

“演兵场外那几个丧命的士兵,你可曾去瞧过?”

事发后,谢见琛指使手下人将几人遗体归还家乡,可古怪的是,此数人身份籍贯,营中名册竟从无记载。

思及此,谢见琛惊道:

“那几人是乔装为士兵的刺客?”

晏漓无言默认。

除了阉党,也不会有人会如此想置谢家于死地了。

难怪自父子归京来,全寿康久久默不作声,原是在策划一场等待父子二人“自投罗网”的好戏。

乱民的刺杀,反倒是冥冥中救了谢家一命。如若没有这群乱民,那些假扮成谢迁麾下士兵的刺客便会闯进来……谢家自然难逃其咎。

他正后怕着,远处忽然传来了宫女问安的声音。

“太后娘娘。”

谢见琛远眺去,太后竟不知何时散步至此。

他忽地紧张起来,晏漓对外毕竟还是昭宁殿下的身份,深夜私会外男到底不妥,教太后瞧见只怕教人不悦。

晏漓察觉到他的局促,递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躲到湖畔树林后,他这才手忙脚乱地钻到树干后面,鬼鬼祟祟地偷偷瞥向亭中的母子。

“人云镜影湖闹鬼,太后竟也有闲情逸致,来此曲径寻幽?”

晏漓抬眼瞧向女人。

太后面色酡红,瞧着是出来醒酒的。她对晏漓的问安没什么反应,而是伸手示意侍从宫女尽数退下,精致昳丽的红妆却无法掩盖冷淡的神情。

气氛一时冷到极点。

女人眯眼打量他,眼神不似母亲看向子女的关切,反似来自上位者无情的审视。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晏漓颈间的伤口处:

“受了伤不仔细着处理,卖惨做给谁看?”